天阙一时激愤:“寒轩,你这点猜忌疑心,只怕尽数用在我身上了吧!”
月影轻移,照于寒轩玉面,点点幽光下,那头上珊瑚微生光华,天阙一见,更是暴怒:“你对朕向来疏离冷淡,对他倒是颇有用心了!”
言罢,天阙只一把将寒轩头上头冠扯下,摔入殿中:“‘珊瑚叶上鸳鸯鸟’?他倒想的美!朕今日便要让你二人明白,朕才是四海之君,看你还敢放肆!”
天阙反身将寒轩压于身下,死死扣住其双手,更疯也似的,将其一身宫装,撕了了七零八落。
往事竟上心头,所有猜度疑心,成了一团混沌,寒轩心头极乱,本想挤出些许恨怨,便可反身相搏,无奈心尖唯有愧意,以之抵挡天阙酒兴盛怒,输赢早已明了。
寒轩不曾挣扎,那一身织锦早已尽毁。幽冥夜色中,寒轩肌体纤毫必露。寒轩欲极力遮掩,亦抵挡不住天阙怒火正旺,只可束手投降。于这髣髴阁中,于月华甲光下,寒轩第三次含纳天阙心火人欲。无奈此次,天阙柔情不在,唯有粗莽冒进,与如潮痛意。
待得怒火燃尽,天阙起身,束紧衣袍,立于阁中。身畔寒轩婉身在地,不得动弹。只看一地碎锦,伴点滴血迹,落于如银月色中。
寒轩满面秋雨,簌簌不止,更目色涳濛,悲意满怀,不看天阙。
天阙醉意渐退,颈项前额,尚有残汗,见寒轩如此,不免亦生惭愧,只倦然道:“告诉磊绥安,今晚不必跪了,明日更不必上朝,到锦云阁下接着跪吧。‘从此锦书休寄’,他当明白其意。”
寒轩似不曾听见,不过含泪不语,那身下血迹,留于玉肌之上,更添惨烈颜色。
天阙一时意软,沉声道了句:“我既有言于你,则绝不违逆,必践前诺。你自己好生想想吧。”
天阙离去,兵甲寒光亦踪影全无,髣髴阁中,唯有月华清冷,熠熠生寒。
一夜无话,翌日晨起,寒轩与绥安还是如常入宫。只是绥安不曾上朝,不过由溪见一路引领,跪于了锦云阁下。
晴空浩渺,万里无云。秋风劲起,偶有雁过。一座朱楼,漫天黄叶,纷纷落于绥安身边。许因久无人至,宜景生幽,暖阳之下,看空庭叶落,只教人心尘尽止。
绥安直直跪着,面色刚毅,纹丝不动。其两膝早已酸胀难当,丝毫动作,都是徒增痛楚。然凭其心性,自是不会言苦的。
“大人,公主吩咐小人送一碗党参红枣,为大人驱寒。”
一声传来,绥安心起狂涛,这一句软语,与十四岁当年如出一辙。当年一字一句,他都记得真切。那年街边,正是一碗热汤,暖了数年孤凉岁月。那年小楼之上,一个豆蔻佳人,一身朱色大氅,一朵深赤牡丹,恍在眼前。
绥安一时炫目,看得亦幻亦真。玉阁之上,佳人一身曙色,面色玉白,发髻松挽,毫无珠饰,唯一朵艳红鹿韭,与当年所见,别无二致。只是来者再非青葱少女,已是大气初成。
其痴痴看着,难辨是梦是真。侍女将汤盏放于其身侧,秋风轻卷,黄叶随之而动,再抬眼时,那佳人却已不在。独留其一人,怔怔跪着,置身这碧瓦青砖,晴空黄叶之中。
伸手去触那汤碗,盏中确是温热。
绥安不知,除了碗盏,佳人亦非梦臆。
自锦云阁而出,天若撞上寒轩。天若玲珑蕙质,怎不知寒轩来意,故而未曾提及绥安,见寒轩面色支离,颈边几许紫青,便问:“大人身体有恙?”
“多谢长公主挂怀,臣下无事。”寒轩多有尴尬,只悄然垂首,不敢让天若细看身上伤势,“公主怎会来此?”
“‘从此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好一个锦云阁,最合我这个孤人,故常来看看。”天若自知无计相避,“不巧见你兄长在此,则不便入内,只得回宫,继续赋闲作耗了。”
寒轩气势颓靡,不过低低答道:“陛下心中,其实很是敬重长公主的。”
“是么。”天若丹唇皓齿,意态疏冷,“大人还是好生保重吧。君恩,郎情,我母后只是两空,前车之鉴在此,你且勿要步其后尘。”
天若再不顾寒轩,径自离去,留得寒轩一人,进退两难。
回宫路上,泩筱试探道:“公主今日重起旧事,想是心中已有决断?”
“此子非我着心布下,当日无心之举,倒成今日良谋。谁教天命弄人,他自己撞入这乱流之中。”
“公主本无意于御座,怎的如今又打算起来?”
天若低眉长叹,无奈道:“思澄平来书,道陛下生辰,其将谋后位。只恐激得磊氏破釜成舟,反倒得登凤座。到时其位居中宫,占尽君恩,又有外戚,手握军权。他一人春风得意,孤则无足轻重了。若可分其兵权,外为掣肘,则尚有进退之地,□□华保身。”
泩筱哪见过此番风浪,只默默不语,谨慎随侍。
有风乍起,款动鬓边牡丹,轻拂过天若雪腮:“况当年母后有诺于骖尔之母,孤怎可不顾啊。”
落叶纷纷,踏于其上,哔剥作响。二人不过款步前行,再不多言。
然方行几步,便见一抹妃色,隐于青红秋树之后,孤身向山间行去。泩筱定睛一看,低声道:“仿佛是昭妃。”
天若婉生媚笑:“宫中之人啊,个个都不安生。”
只眼见梁勋渐行渐远,那花木丛莎中,终是不见佳人倩影。
如天若所见,梁勋一路山行,到得追枫轩时,丹叶正扫洒庭院。
晓山沥沥,摇落丹枫,晨光穿户,那露痕霜染上,尚有残寒。
梁勋径入院中,一身妃色,一头碧翠,一双薄纱绣鞋,罗袜轻透,一对玉足,只若隐若现。
丹叶不过问安行礼,由得梁勋入了正间。轻启朱栊,轩外乃险石幽壑,秋色渐染,半山红树,半山绿盖。微云天远,黄草烟深,淅淅生风,款动梁勋鬓发。
“此处风冷,娘娘还是不宜久立。”身后丹叶恭敬一语。
梁勋回神,淡淡道:“本宫乏了,弄个榻子来,本宫靠一靠。”
丹叶便合起屏风,搬出卧榻,掸尽积尘,复铺了床锦被,小心问道:“娘娘昨夜不曾好眠?”
梁勋斜歪于榻上,不过看窗外一方晴空,任由日光挥洒,暖及周身。“昨夜七夕,闹了一夜,扰了我清眠。还是此处好,鲜有人至,风雨不惊。”
“此处虽远离尘嚣,然避居于此,天长日久,也是枯寂无望了。娘娘是贵人,还是勿要作此消沉之语。”
“宫中尽是贵人,虽权分大小,智有高低,在本宫看来,则都是一样的。患得患失,生贪起妒,皆是惶惶不可终日。论珠服玉馔,自然是宫中最好。若论心安,反不如贫贱夫妻。”梁勋叙叙道来,未看丹叶,不过极眺苍穹,目色迷离。
丹叶语气不改,只规矩道:“臣下不懂这些。”
梁勋不曾答语,转而问:“你入宫多久了?”
“臣下亦不记得,只记得入宫未久,便入了茂苑殿,那时贵妃娘娘,尚未得那簇蕊裁红冠。”
梁勋听此,也意兴阑珊,便将鞋脱于一边,整个人横于榻上,娇体慵态,婉转生姿。
丹叶将梁勋一对绣鞋摆好,问道:“山中入秋早,各宫都已换上秋鞋,娘娘怎还穿着夏鞋?”
“不过七夕,哪算秋日。”梁勋闲闲道,“不过你这追枫轩位高境幽,才愈加清寒罢了。”
“娘娘的脚冷不冷?”
“有点吧。”
梁勋本不以为意一句,却不想丹叶缓缓跪到身前,将梁勋双足,紧紧握于手中:“娘娘的脚果真凉的很。”
梁勋此时本早该生恼,责其放肆犯上,然那手中温热,却生生将梁勋思绪,搅了个一团乱麻。
未及梁勋回神,丹叶竟敞开襟怀,将梁勋双脚,贴于那温热的胸膛之上。梁勋清晰地感觉到那体热温存,沟壑腻理。仿如一股洪流,直直冲入脑中。
梁勋一时神思纷乱,忙抽身趿鞋,失魂落魄而去。
一日无话。梁勋再闭门不出,寒轩亦如常理事,连天若,都未曾将梁勋行迹,向旁人提起分毫。其用过午膳,只带着泩筱,向曜灼宫去。
“难得见姐姐一次,怎的这个时候过来?”天阙有几分讶异,看着天若款款入殿,面中不似往日冷傲,恍如冰涣,更是觉得新奇。
“自是有要事,来求陛下成全。但不知陛下眼中,我这个霜寒雪冷的姐姐,可还值得些体面。”天若还是天若,唇齿之中,自有锋机。
“姐姐,不论如何,如今这世上血脉相连者,唯你我二人耳。”天阙言辞恳切,“何况,父亲两段因缘,你我十年冰霜,又何来对错,不过是造化而已。”
“既你肯给姐姐这个面子,姐姐亦是自知理亏,故来此处,还你一个人情。”
“望姐姐明示。”
“那盏八面琉璃灯尚留在旧邸,姐姐不曾忘怀,则无须再动。倒是如今你三人恩怨,才是情急。当局者迷,自不如姐姐一个外人,来得洞若观火。”
闻得此言,天阙只怅然道:“怕是终要‘任它明月下西楼’了。”
天若莞生一笑:“姐姐今日前来,便是助你破了此局。”
“怕是此情无计。”天阙苦笑,“姐姐倒有良谋?”
天若一时正色:“只需你朱笔一转,将我赐婚磊绥安便好。长姐已嫁,你亦可以迎娶中宫,从此两情各有归宿,再无恩怨。”
天阙面生阴云:“朕不可为一己之私,劳姐姐一生悲苦。”
天若却见胸有成竹之态:“我自非委曲求全之人。况只许你钟情磊家女子,便不许我思慕磊家的男儿?陛下只待其上表请嫁吧。”
见天若如此,天阙再不便多劝,不过神色复杂,看天若满面从容,离了曜灼宫。
待得人去,天阙思虑良久,终是唤道:“溪见,你且去锦云阁传旨,教其不必跪了。”
溪见即去,而绥安自离了锦云阁,不过回了提督司,只作无事,波澜不惊。
日落西山之时,绥安复行马宫道之上,到了那颗银杏之下,才勒马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