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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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昏灯,满地黄叶,秋风瑟瑟,寒虫幽幽。一切与往日未见不同,只是宫车缓至,车中之人,却不同往日。

    “跪了一日了,早些回府吧。”车帘轻挑,一张冷面,一朵欲燃的伊洛传芳,如春冰骤裂,看得人心惊。

    绥安施礼,语调平直:“见过公主。只是臣妹尚未归来,我且需待些光景。”

    天若含笑:“陛下万寿在即,其今日事忙,将在领宫司歇下,你不必等了。”

    绥安有一丝失落,见天若意态,自知别有内情,只问:“不知长公主来此处是……”

    “孤一个闲人,想出宫转转,既遇着大人,便去大人府上坐坐吧。”

    天若放下车帘,不给绥安丝毫回绝的机会,绥安迟疑一刻,终勒马前行,伴着一驾小车,沿山路而下,行入城衢之中。

    到了府门,因昨夜便受罚一夜,今天又跪了大半日,绥安下马之时,行动略有迟缓,面上虽强撑无事,却可见额角青筋一跳。

    天若一见,便对泩筱道:“朱颜馆的跌打酒最为灵验,你去买来,大人怕是明日便又可行走如风。”

    见泩筱行去,绥安引了天若进门,因不明其意,只一路持躬谨慎,一丝不怠。

    环视府中,虽是清简寥落,却也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天若浅叹:“孤母后在时,王府不兴,连入京都是委身馆舍,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宅子。”

    “其实人之所居,不过一室而已。平日不过臣与家妹,几个仆从,大半房舍,皆是空置。”

    天若似未有理会,只穿房过院,漫行而去。绥安伴之行了许久,才听得其一句:“今日汤饮,与八年前相较,可有进益?”

    绥安一时怔忪,心头大震:“臣只当是一场迷梦,不想天缘奇巧。”

    天若却轻扬螓首,笑道:“其实亦非巧遇,只是孤心下估量,你定然不曾对领宫道出,你母亲曾于王府侍奉吧。”

    绥安更是惊骇,口中呓呓道:“公主怎知……”

    天若双睑微垂,浅浅道:“母后常念及你母亲,道其侍奉于前时,最是尽忠勤谨。待其嫁了个家臣,倒也多有往来。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祸起肘腋,你家破人亡,为避株连,你母亲只携你逃入深山。你尚于襁褓之中,怎知数年之中,母后皆是暗中照拂,忧心极甚,连临终之际,亦不忘托付于孤。孤当日不过垂髫之年,后来年岁大了,才知其中利害。好在你一向音讯,孤却不曾暂失。”

    “公主一直都知臣动向?”绥安心头突突跳着,万千往事齐上心头,一时不知应对。

    “不过知你安好,若得无事,便也不曾多问。”天若侧首,一对妙目,看入绥安满目惊惶之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是我母后遗言。故今日你将临大难,孤不可不出手相救。”

    绥安闻言默默:“为了寒轩,陛下有意除我了?”

    “陛下乃四海之主,所求之物,自不容他人染指。”天若婉坐廊上,伸手轻弄一朵素色寿客,面沉似水,“若一朝得到,则不过尔尔了。”

    绥安面色刚毅,却也略生哀情:“若如此,我想是在劫难逃了。”

    “孤既来救你,若你从孤所言,想是可破你三人危局。”

    绥安明其所指,默默良久,终是松口道:“公主母女,于臣一家有大恩,臣不敢不从。”

    听得绥安一语,天若面色,却一时冷寂。秋空澹澹,台榭沉沉,月明如水,瑶光浮白。玉轮之下,天若鬓边国色,亦染清晖。

    “你明日且上书陛下,请嫁于孤,便可全身而退了。”

    “公主……这……”绥安眸光灼灼,陷于震骇,不可自拔。

    “怎么?孤便那么比不上领宫?”

    “臣只恐委屈了公主。”绥安面生愁情,不敢看天若。

    “你是怕委屈了你自己。”天若起身,立于绥安身前,面中复起霜色,“若你执意于领宫,不过落得陛下震怒,狠下杀心,你下场自不必说。领宫则必生怨怼,生尤起逆,怕到最后,其不是见弃于人,便是自己心灰意冷。比之三败具伤,委屈孤一人,实属上算,你休要不知好歹。”

    绥安沉默良久,才拱手一句:“臣谢公主成全。”

    天若雍容一笑,便欲行去,不想绥安追了一句:“那前尘往事……还望公主,勿要向寒轩提起。”

    天若笑意微微凝起,只问:“今日汤饮,比之当日如何?”

    绥安一时愣住,缓缓道:“当日只知避寒,不知滋味,倒是今日细品,才只意浓。”

    天若会心一笑:“当日不过坊间俗物,孤买来送你,今日乃孤亲烹,自是不可相较的。往事既不知其味,则无需再提,孤亦不记得了。”

    经此一事,绥安踌躇良久,终是上书请旨,请嫁于公主。天阙自当允准,更再三批复,命其善待天若。时光荏苒,天阙只择了吉日,大兴婚仪,举国同庆,将天若嫁入了磊府。

    大婚当日,天阙只送出了宫门,府上一应布置,皆是寒轩一手操办。

    觥筹交错间,寒轩似看得绥安眉心一抹清愁,心下亦是了然。

    待得回宫复命,寒轩夜入曜灼宫,只见高烛之中,天阙斜在案上,容色倦怠,连寒轩入殿,都未曾抬眼,不过喃喃一句:“都妥了?”

    “是。”寒轩缓缓坐于次座,难辨面中喜怒。

    天阙复随口问:“快到朕生辰了,大庆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宫中上下,已大半打点妥当了。”

    二人一时缄默,只由得铜炉香消,翠幄轻扬。

    “寒轩。”天阙突然抬头,死死盯着寒轩双眸,“中宫无主,朕心中总觉得不安。”

    “中宫国母,当矜容大器,与陛下兼理四海。寒轩自问,只愿做柔柯阁上,一介痴人而已。”

    “我本与君同舟渡,何必达岸各自归。”天阙轻叹一声,目光回到案上,闲翻卷帙,不再出言。

    寒轩看其面中失落,亦生不忍,只道:“明早皇亲近臣要入宫面圣,陛下早些歇息。”

    “也罢,你先回去吧。”

    寒轩默然而退,独自归家。车行一半,不禁撩起车帘,才看得那一棵银杏,满树金黄,早已落尽了。

    第20章 紫宸

    飒然西风至,云物是清秋。

    霜气含晴,丛莎带露,玄蝉啼悲,好一派初秋景致。

    天阙寿辰将至,为稳人心,特设宴于扶风阁,先会皇亲内臣,探其口风。天色冥蒙中,寒轩已领一众贵胄,候于扶风阁下。见那边天阙入殿,便亦领众人前去依次落座。

    扶风阁于擎云之地,秋来风大,便皆悬帘幕,亦设屏风。因位高清寒,不宜浓丽之色,故阁中陈设,皆是清雅。屏风乃两边十二扇远山夕烟绢屏,尽绘小桥流水,乡野清韵。

    天阙见第一席空着,便问:“公主尚未到?”

    寒轩于天阙座下躬身肃立,只道“公主新婚,怕入宫不便。”

    天阙眉心微蹙,亦不多言,看阁中还有一席空着,又问:“尚有旁人未到?”

    寒轩看去,答说:“乃先帝佳延皇贵妃胞弟,平川君熙霈。”

    话音未落,便见有人缓缓入殿,到得近前,才见是那熙霈。御驾之前,其一把拜下,洪声道:“旧臣熙霈参见圣驾。臣车马愆延,见驾来迟,万望赎罪。”

    寒轩见其虽俯首在地,言语中却无甚恭敬,颇有几分自矜身份。忆起昔年构陷熙氏,不免生了心虚,只缄口而立。而余光中,却见得那熙怡然冠冕之下,已有几许银丝,无端又生伤怀。

    天阙久久未语,寒轩看去,见那气定神闲中,亦有半分隐怒。

    “爱卿久不入宫,路途生疏,当是自然。”天阙道,“公主玉体欠安,卿曾是皇家近戚,非寻常之贵,便坐于此席,与朕欢宴。”

    天阙此言,颇有讥讽之意,而熙霈却浑若未觉,反起身端坐于天若一席。见此情状,席间亲贵无不侧目,殿中即起窸窣耳语之声。

    晨间设宴,便未曾饮酒,众人欢谈往来。因天阙大动兵戎,亲贵中久有不平之意,此番设宴,天阙便有意做宽和之态。

    天色清郎,阁中虽广置灯烛,相形之下,仍略显昏暗。那帘帷屏风,本为晨起挡风之用,此时便成累赘,天阙则命人撤去重帘,轻启屏扇。宫众得令,便四散开去。

    却不想,才起第一帘,便见一只冷箭,穿堂而过,直中熙霈腹中。

    一时众人大惊,顿足失色,魂不附体。待众人回神,只鸟骇鼠窜,慞惶失次,殿中一片狼狈周章。

    寒轩亦心颤魂飞,怔了许久,才大喝一声“护驾”,便即有羽林入殿,持戈相待。

    天阙青黄无主,看向寒轩。寒轩分明看得其面中疑惧,心中自知不好,却也不好急辩。

    想那暗箭有毒,熙霈早已唇色紫黑,口衔乌血,再无气息。

    扶风阁变生不测,天阙下令将众人留于曜灼宫偏殿,以便提审垂询。更命钺叔带人查验检视,羽林遍搜扶风阁上下。而寒轩一人,则受命候于曜灼宫后殿,待天阙问询归来,二人只阖门而语。

    天阙面色如铁,不看寒轩,只凝神壁上丹青。秋光透窗棱而下,石青色地砖上斑驳一片。而天阙一身玄色,立于其间,更是玉树仙郎,恍如天人。这瑞脑青烟里,错彩镂金中,天阙长身玉立,本是温存景致,然寒轩看去,却生畏色。

    宫人皆被遣出,此时二人相对,寒轩虽问心无愧,见天阙眉锁浓云,亦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