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玉阁立于诸殿之中,若是远观,尚可见小楼独立,然立于阁下,其为四周殿宇所蔽,竟不得见阁上情状。天阙见此,便未有迟疑,只径自登梯而上。
想是鲜有人至,阁中空无一物,唯有檐下巾帜。近前细看,只见上书数个簪花小字——“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
片片新雪偶落,溶于点点墨迹之中,天阙不觉心旌微动。极目看去,重岭之上,浓云似盖,九重玉阙,飞雪如尘。
立了片刻,天阙不再流连,信步下了千玉阁,复传辇向溢寒宫去。
阁雪云低,穿堂飞花,如雾转柳发。溢寒宫中,此时红炉暖帐,新梅芬馥,一片春意融融。
寒轩肤光如雪,拥炉而坐,披一身墨色轻裘,手捧一盏香茗,只凝眸窗外。溪见立于其侧,旁人皆在帘外,唯其二人,正私语密谈。
“娘娘有孕在身,自顾不暇,还是不要忧心太甚。追枫轩上,臣下已打点妥当,梁媛娘娘亦常挂心娘娘安泰。”
“你且知会他,其脱困之日,已不远矣。”寒轩一身雍容,却面有愁态,“倒便宜了瑄妃,颇得了几日恩眷。”
溪见小心劝道:“陛下心头,还是娘娘最重。放眼宫中,嫔嫱之列唯其一人,倒也难免。”
“到底这个孩子,亦是磨人的东西,教本宫分身乏术。” 寒轩略摇摇头,“本宫之事,本不必瞒你,来此间后,未曾见人有孕,只不知此间一胎,将需多少时日?”
“臣听人言,此事与母体体质息息相关。若母体强健,则六七个月便会瓜熟蒂落,若母体孱弱不顺,则要待得九十个月,才算给足孩子精魂。娘娘只看自己天元四周,隐约可见孩子手脚,便是快了。”
“孩子……是自天元而出?”寒轩微生惊异,赧然问道。
“是,到时有御医相助,虽有苦楚,想来亦不至凶险,娘娘不必担心。”
寒轩神色微抿,喃喃道:“本宫有孕,乃七夕当夜,现下已是腊月中了……”
自成孕以来,那肌体变化,日日都教寒轩五味杂陈。寒轩心下明白,此中感触,再无人会懂。向来孑然一身的自己,此时却有一个生命,与自己息息相关,血脉相连。往日对稚子那许多厌恶不耐,亦渐有消减。于无人处,寒轩常是自宽:纵是辛苦,便只当以此子,慰天阙深情。
沉思之间,未及宫人通传,只见天阙大步流星,向寝殿而来。
人未至近前,却听得先声夺人:“地冻天寒,纵要作翰墨丹青,亦不必冒雪登高了。”
“陛下。”寒轩以目光相迎,由得天阙斜于自己身边,“臣妾不明,今日骤雪,臣妾怎敢出门。”
天阙闻言,不过笑笑,再不细问,只轻抚寒轩腹中问道:“孩子如何?”
“最是顽皮,只怕身强体壮,早早出来,便无需烦着臣妾了,日日去闹他父皇才好。”
寒轩娇嗔一语,换得天阙朗笑:“朕求之不得。亦剩去你长日辛苦。”
寒轩躺入天阙怀中,只觉那满心安泰,无以复加。怀中温热,腹中含熙,乃至这日日夜夜,岁月柔情,此时正牢牢握于掌心。往日谨慎猜度,患得患失,似已是他世之物。心下不免慨然,到底生儿育女,还是自有其好处啊。
二人叙叙良久,天阙陪了寒轩半日,便回了曜灼宫理政。入夜便又入溢寒宫安置。
翌日晨起,只见玉山千顷,一片银妆素裹。寒日透云,点点晴光,照烟岚凝素,霜树皆白,满眼清光皓彩。
天阙自溢寒宫而出,踏雪行于长街之上,抬头看向西南一隅,却看得那千玉阁上,多了一支雪色幡巾,融于这漫宫晴雪之中。
上了阁中,又是两行娟秀小字,写的是“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天阙将素绸捧于掌中,恍如有点点幽香,如梅花初绽,直逼人前。
天阙迎风而立,看着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纯澈,殿阙之上,尽是琼装雪被,不觉浅笑,复将那雪缎,挂回画檐之下。
自此,这一抹雪帘翰墨,只萦绕天阙心头,久久不散。
待得第三日,天阙早早离了溢寒宫,一心向那千玉阁而去。
果不其然,阁上又多一句丽词——“玉人浴出新妆洗。”
天阙不动声色,缓缓下了千玉阁,守阁的宫人只战战兢兢,立于阁下,听得天阙一语:“尔等冬日贪睡,竟连小小一座千玉阁,亦守不住了?”
二人慌忙跪下请罪,天阙却不见怒色,徐徐道:“寒冬腊月,也不便责罚。今日且饶了尔等,今夜便给朕死死盯住这千玉阁,若有人潜至,则切勿阻拦,亦不必声张。只将其来路给朕打探清楚。明日晨起,来曜灼宫回话。”
宫人诺诺称是,天阙若有所思,补上一句:“这阁山幡巾,不必去动它。”
言罢,天阙只极力压制那心潮微动,离了千玉阁去。
然第二日清晨,来报宫人所言,却教天阙大失所望。对着脚边宫人,天阙反复细问:“尔等可看清了?一夜无人上得阁中?”
“这千玉阁唯云梯一座,我二人一夜死守,未曾合眼,确是无人出入。”宫人满眼血丝,一脸憔悴,低低答道。
天阙心痒更盛,继续问道:“你二人可曾上阁查看,阁中有几条巾帜?”
“臣下看过,共是四条。”
天阙心头且惊且喜,按耐不住,便踏着残雪,匆匆向千玉阁而去。上阁一看,果真多了一句“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
心头激涌愈盛,此般心绪,若即若离,难以捉摸,天阙未曾尝过。看着满宫皓雪,萍踪无影,自知不可冒进强求,亦只可按下不表。
时入岁末,朝中事忙,天阙分身乏术,便亦难细究千玉阁之事。加之寒轩月份愈大,天阙越发小心照料,数月以来,都宿于溢寒宫中,连寒轩起夜,都亲自相陪。
可纵是千头万绪加身,每日晨起,天阙都会去千玉阁一探。而每一日,纵是阁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待得破晓时分,阁上自会多出一条雪白巾帜,上书一句小诗,更含点点暗香。月余过去,那阁中四面,已挂满条条素缎,一色如雪,随风而动,恍如仙人弄影。
待得元宵当日,天阙于云清殿设宴,席上之人不多,除却宫中三人,便是公主夫妇与萧遇一家。
席上不见梁勋,寒轩面中难免悒悒。天阙察觉,便亲自为寒轩系好大氅,亲切道:“年下种种琐碎,好歹终于了解,一月以来,朕忙得焦头烂额,而今终可好生将息,亦可陪你生产,你可喜欢?”
“臣妾无事,到底陛下御体要紧。” 寒轩含笑应允,然那笑意之中,却生寥落。
寒轩不耐久坐,兼之冬夜山路难行,夜宴便草草了却。天阙执意陪着寒轩,二人便向溢寒宫中安置。
回宫路上,看得宫灯盏盏,照片片残雪,顿生暖意。
天阙不禁向千玉阁上望去,阁中无灯,那片片白绸,迎月华清晖,点滴浮动,更添朦胧之感。远远看去,只觉亦幻亦真。
自归于寝殿,寒轩略略梳洗,便沉沉睡下。天阙见此,亦躺于其身侧,平静睡去。
月上中宵,宫灯暗弱,金炉烟断。因炭火不熄,窗扉便未曾紧闭,偶有风来,引锦帐款动。
殿中极静,唯听得二人舒缓呼吸,檐下冰消雪融,水音起伏,如更漏声声。
约莫四更时分,连外间守夜宫人,亦已鼾声渐起。忽而见昏灯之下,帐中锦衾微动,天阙小心翼翼,下了床榻,着一身寝衣,拉过一件貂皮大氅,蹑足自偏门离了溢寒宫。
天阙不知,那熟睡的寒轩,亦不过假寐,待其走后,只低低唤了句:“枝雨,快,更衣。”
然天阙自不会听到,其现下满心都在千玉阁上,胸中炽焰难消,如何顾得上他物。
难得独行于长街之上,风起灯飐,夜半竹折,偶惊残雪。天阙醉意未泯,举目而望,只见玉轮当空,千山皓月。
到了千玉阁,那戍守宫众,早已横斜酣眠。天阙便不动声色,缓步上了阁去。阁中无灯,唯蟾光明彻,透那如雪素缎,过点点墨迹,疏疏投于阁中。
清妍月色,伴素罗幽光,一片润泽如玉。天阙静立阁中,看那重叠巾帜,随风而动,心头亦生清波。
等了良久,忽而见得那阁中东侧有几片巾帘被风吹开一隙,一只铁爪,穿一支白绸,利落扣住栏槛,稳稳停住。
见那白绸簌簌动起来,天阙满心惊喜,一手扣住铁爪,一手握住那白锻,怒吼一声,臂间发力,将其向后拉动。
而另一端,只见一个佳人,一身雪色,竟被天阙拉出轩外,飞入夜空之中。
佳人一身皎素,邀月印雪,款款而飞,仿如谪仙。
其身姿便嬛,凌步轻点,攀着那支雪绸,翩然落于天阙身前。只看得佳人手中另有一幡巾,其上隽秀一行小字——“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眉间浓云已破,心上意马难收,何须再相避。”天阙满心激涌,见眼前之人,虽一身寒素,而那眉目睇眄,却明艳夺人,如含春熙。
佳人贝齿轻咬,如幽兰吐芳:“小女惊扰御驾,还望陛下恕罪。”
言罢,天阙未有答话,只一把将其揽于怀中,襟怀紧锁,一亲芳泽。一座千玉阁上,唯有心火烈烈,再无计可收。
一座千玉阁上,天阙尚沉于纵意欢合,而这厢寒轩,却披着那墨色大氅,挺着腹中千斤,踏着天阙足印,由枝雨提灯相伴,慌张向后山行去。
一座追枫轩,唯有满地残雪,枯枝腐叶,不见一个足印。
寒轩一见此景,便泪意难收,微微哽咽几声,复向那一座小院走来。到了门边,枝雨低声道:“娘娘当心,臣下候于轩外,若生不测,臣下便熄了手中灯盏,娘娘自角门而出,臣下去接娘娘。”
寒轩颔首,定了心神,举步直向院中去。
满院无灯,唯清晖映雪,素光幽照。过了中庭,看那小院深处,耳房之中,才见一灯如豆。门纱之上,印出一抹嶙峋孤影,于这冬夜之中,愈见飘摇。
“勋儿!”寒轩猛然开门,看得那残灯之下,梁勋满面清癯。
“寒轩。”勋儿轻轻答了句,却也藏不住喉头哭腔。
“一切可好?”仅仅四字,寒轩便已泪如雨下。
“你到底是中宫,又有溪见照拂,尚可勉强度日。”梁勋向来沉静,此时却早红妆湿透,“自溪见传信,我只日日悬心。陛下向来不允,你又身怀六甲,其怎会纵你来探我?”
寒轩旋生悲意,低眉道:“怕是陛下此刻,正在千玉阁上,陷于温柔绮梦,不可自拔。”
梁勋不免大惊:“你何必为了我如此……”
“我欠你的,如何只有这些毫末。”寒轩眸光定定,紧紧握住梁勋双手,难忍珠泪涟涟。
二人静默一刻,梁勋才怯怯一句:“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