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38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寒轩自知勋儿要问这一句,便徐徐道:“虽身陷囹圄,到底有溪见照拂,保住一条性命,想来不难。”

    听了此句,梁勋竟生一丝浅笑,玉白清透的容色之上,婉生一抹红绯。寒轩一见,却添一抹忧色,切切一句:“勋儿,你痴情如此,便不怕其不过一枚棋子,困你我于愁城?”

    梁勋略摇摇头:“纵是受人诓骗,能得一朝温柔巧取,我自无憾了。”

    寒轩心头骤生洪流激涌,无端忆及任安之:其与安之,向来是坦诚清醒,一句逢迎暖语,都不曾听过。

    怔忡间,听得梁勋复道:“若你疑心于他,放眼宫中,又有何人可独善其身?”

    寒轩亦生苦笑:“当真是。”

    “且不论旁的,单此一事,若丹叶为人利用,斗倒我,目的何在?若是瑄妃,不过为剪你羽翼,争宠谋权。若是为了那把刀……”梁勋横眉冷眼,叙叙说着,“令我困顿此地,你不忍我受苦,势必抽刀开路,送我回去,其则可趁火打劫。而这个目的,放在谁头上,都说得过去。”

    寒轩不觉心惊,环视四壁,并未见丝毫异样,只低声道:“那刀我不曾带于身上,今夜纵群狼环伺,其亦只可空手而归了。”

    “今日不得,尚有来日,天长日久,总有良机。”梁勋轻嗤一声,“你方才道我为人蛊惑,然你当局者迷,岂不知陛下那一往情深,亦可是巧言令色,别有所图?你可曾想过,你非倾国之貌,又生性冷毅,不易把控,其怎会多番退让,委曲求全?他既已言明,则必知此刀大用,来往两界,岁月互不相干,直如长生不老一般。其为帝王,如何会不心动?”

    寒轩听得冷汗涔涔,口不能言,而梁勋更冷了容色,语出不息:“遑论陛下,连这绥安,亦是疑点重重。一介莽夫,如何入得宫禁?如何另公主委身下嫁?其身世过往,必多有内情。当年数度救你,引得你感恩戴德,若是其自己一手安排的好戏,又当如何?”

    寒轩心惊肉跳,打断梁勋冷语:“若论动机,倒是公主更难脱嫌隙。我暗中揣度,怕是此刀,原是在公主之母手上,后为人一朝夺爱,自己空手而退,焉能不恨?且我当日亲见公主与思澄平多有往来,事到如今,都不曾知晓其二人有何图谋。”

    “伺机报复也好,别有所图也罢,公主若欲成事,则必寻一依傍,而那绥安手握京畿命脉,联姻最是上算。什么红衣女子、当年旧事,不过是二人托词掩饰。”

    寒轩听得泪眼婆娑,神色恍惚,然梁勋只声色愈厉:“且不论如今宫中诸人,便是当年你斗败熙氏,弑君杀驾,怎来得如此易如反掌?府上纵是筹谋多年,暗中深入,竟于这禁内,亦可如鱼得水?怕不是当日宫中得了消息,便将计就计,欲诱敌深入,不想为人所乘,那把刀没得到,却折损了自己。”

    “不会的,我当日入宫,其皆不曾稍露此般意思。”寒轩六神无主,眸光颤颤,盯着那残烛高焰,心生戚戚。

    “其怎会单刀直入,让你见其马脚?你且想几番遇险,又当是何人所为?”梁勋面色不改,“便是昀太妃,无端外嫁萧遇,到底是其痴心一片,还是别有远谋?你休要看萧遇一片纯良稚嫩,官家长大的,只怕来日亦不逊于思澄一族!”

    梁勋平日寡言少语,避世而居,却不想洞影烛微,对宫中诸人,几番往事,皆有如此见地,许多细末,寒轩都未曾想过。听其一席话,寒轩心中惮骇,只一时失神。

    “若论府中之人,其实我曾疑心溪见。”寒轩稍有平复,淡淡道,“若论纵横捭阖,其占尽先机,最是得心应手。”

    “天家富贵,不过如此啊。”梁勋见寒轩神色,便软了言辞,长叹一声,再不多言。

    寒轩胸口起伏未平,面色微白,愁容凝涩,轻抚腹部,自宽一句:“怕是你我多虑了吧。”

    梁勋见此,便不忍再出疾言,温然道:“但愿吧。人困于此处,长日寂寥,自然胡思乱想。丹叶,我终究是信他的。”

    寒轩深深点头,看这烛火跃动,两抹清影,和着轩外点点雪光。静夜之中,唯有融雪滴露,清响不绝,寒轩幽幽道:“今日来探你,我本思索着带那刀来,若你有意,可即刻送你回去。我素来最懂你,细想来,他尚在,你必不肯的。”

    “是,我尚走不得。”梁勋眸中,起一抹旖旎烟柔,然不过一瞬,又掩好神色。看寒轩神色黯然,兼之腹中隆起,久坐不便,梁勋便劝道:“早些回吧,你已六个多月,夜行山路,本就铤而走险,还是速速回宫。待你诞下皇子,你我困局,定能化解几分。”

    说罢便起身欲送寒轩,寒轩亦是依从,缓缓站了起来。因夜中出门仓促,大氅之下,唯有薄薄寝衣,起身间,却见身下,已湿了一片。

    二人立时大愕,梁勋慌忙打开寒轩衣衫,见其肚脐四周,肌肤几近透明,婴孩身形,已是清晰可见。

    “不好!我曾问过宫人,你快生了!”梁勋一时慌了神色。

    “可腹中未曾疼痛,想是不要紧吧。”寒轩心生狐疑,“如此已有数日,不过比平日更透明些。”

    “你只看这一身湿透,便知羊水已破,待你阵痛起来,便来不及了!”梁勋慌忙牵着寒轩向轩外奔去,“趁你尚有力气,当速速归于溢寒宫中。”

    梁勋一路扶着寒轩,然寒轩身沉气短,才行几步,便跌扑在地。方才从容神色,此时已化为满面苦楚,口中低低呼号起来:“勋儿!疼!”

    听得轩内响动,枝雨飞入殿来,见寒轩委顿于地,腹中潺潺淌着浊液,亦是大惊失色:“娘娘怕是快生了!来不及回宫,只能在这儿生了!”

    梁勋自知汹涌将至,只可破釜沉舟,便定定对枝雨道:“我抱娘娘入内室,你赶紧去请御医!”

    言罢,梁勋吃力地去抱寒轩。其本就身弱枯瘦,一对素手,早是青筋暴起。梁勋紧咬牙关,跌跌撞撞,抱着□□之中的寒轩,步步向后堂行去。

    第25章 蒂落

    不过须臾,一座杳无人至的追枫轩,便已灯火如昼。梁勋自知山雨欲来,早早跪于廊下,任由御医宫人往来穿行。

    宫灯映雪,与那莹白卵石,恍如一色。其上点点残枫,更如凝血暗存。

    听得后堂点滴呼号,梁勋亭亭跪着,面沉如水。这一座追风轩,尚是旧时逸态,只是那澈然少年,已不见踪迹。

    天阙来时,梁勋了无言语,只看得天阙面中黑云压城,略显疲态。身后一位佳人,一身雪色,眉目含春,娇艳夺人。

    “你起来吧。”梁勋微有讶异,本以为将承雷霆之怒,却只听得天阙淡淡一语,“去陪着他吧,他现在,最需要你。”

    梁勋心头,仿如浓云尽散,看着天阙眉心倦意,竟一时怔怔,不知进退。

    好在此时溪见自房中转出,那佳人忙问:“娘娘如何?”

    溪见额汗涔涔,焦眉苦目:“娘娘天元已裂,大有猩红,御医正在助产。”

    天阙不改容色,倦容难掩,不过简短一句:“你且去吧。”

    梁勋这才怯怯起身,由溪见相陪,匆匆入了产房之中。

    为图吉意,依照宫例,产室内皆用含熙衔璋屏。梁勋转过屏风,只见榻上寒轩,面色煞白,唇色发乌,敞襟而卧,肚脐处早已洞开,那嫩红色的胎盘已小半在外,其中婴孩眉目手足,已隐约可见。

    身畔四五宫人,正围住寒轩,扶住腹中四周,小心翼翼将胎盘向外推动,唯恐操之过急,会有损寒轩肌理,又怕迁延太久,胎儿将窒息而亡,众人只拿捏分寸,一丝不苟。

    梁勋摔到榻边,一把握住寒轩纤手,而寒轩已在半梦半醒间,眼中一片迷离。

    见寒轩不好,梁勋厉声问道:“娘娘现下如何?”

    一个宫人答道:“娘娘晕厥,不得用劲,只可借助我等外力。”

    梁勋再不好多问,只双手扣住寒轩十指,欲用掌中温热,来暖那指尖冰凉。梁勋神思恍惚间,忽而忆及那年寒轩北上,二人同游故宫,游人如织中,寒轩打趣道:“咱们活似两位太后入宫了。”

    当年岁月,二人尚是青葱韶华,眉目清妍。数年已过,更兼来此间,二人笑语不再,唯有步履维艰,面前寒轩,更是生死一线。

    过了须臾,听得宫人大呼一声“出来了”,回头去看,只见胎盘最宽处已出了寒轩腹腔,整个胎盘顺势滑出。寒轩那紧绷欲裂的肌肤,即刻收缩成一团褶皱,尚余一个空洞,内中一片鲜红。

    溪见一见,不禁大喜:“未有脐带相连,是个皇子!”

    另一宫人抱着胎盘,自羊水破处,利落剥开,其中婴孩,便纤毫毕现,呈于眼前。其轻拍孩子背脊,片刻即听得嘹亮的哭声。

    一众宫人齐齐跪下:“贺喜皇后娘娘喜得麟儿。”

    梁勋见不得血腥,只默默注视寒轩玉面。那满面灰白上,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勋替其轻拭额汗,寒轩那苍白面色,如春日残雪,其上偶沾猩红,则如群芳初绽放,梁勋不禁切切唤了句:“寒轩。”

    “本座去回禀陛下,尔等速速替娘娘擦洗上药,再裹上灵王锦,耽搁了时辰,只怕娘娘肌体再难复原如初。”溪见喜出望外,吩咐得有条不紊,才疾疾开屏风而去。

    孩子啼哭不已,寒轩眼角泪珠,伴额间汗水,震得纷纷而下,落于鬓角。寒轩眼开一隙,内中一片赤红,低低唤了句:“勋儿!”

    梁勋喜极而泣:“孩子很好,是嫡子。”

    听得此句,寒轩满面欣慰,复缓缓合上双睫。

    再睁眼时,早是一片晨光普照,晃得寒轩下意识以手掩面。

    待得眸光稍定,只见殿中之人,皆是笑意盈盈。天阙坐于榻边,满面春风:“寒轩,你生了朕的嫡长子。”

    天阙一语既出,众人便俯身道贺:“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细看去,梁勋尚是一身素色,婉身而立,若柳扶风。瑄妃亦在殿中,面有难色,却只敛容陪侍。最是天阙身后那一位佳人,娇身缦立,双眸如水,秀色逼人。

    见寒轩神志初复,梁勋几步上前,跪于榻边,楚楚道:“臣妾斗胆,向陛下请罪,昨夜皇后娘娘夜探臣妾,有违上意,还请陛下只责罚臣妾一人,勿要迁怒娘娘。”

    “臣妾违逆圣旨,还请陛下降罪,勋儿已被降位禁足,孤苦数月,再难堪重责。”寒轩一听,自然唱和。然方欲起身,却觉力不从心,才发现腰间已被香药素锦层层裹住。

    天阙不欲发作,浅笑道;“你们姐妹一唱一和,朕哪还有不允之地。如今皇后诞下麟子,实乃家国大幸,当大赦天下,犒赏宫闱。如皇后所言,勋儿入宫始末,朕心中有数。勋儿受罚数月,想来有了教训。便复贵妃之位,封号如旧。只切记勿再生不轨。”

    天阙思忖一刻,轻巧补上一句:“瑄妃入宫已久,便亦晋为贵妃。”

    思澄言本欲阻拦,听得最后一句,便偃旗息鼓,略施礼数,缄口不言。

    而寒轩目光,只轻轻落于天阙身后那佳人之上。那佳人却不见略有羞涩,不过含笑相迎,倒是天阙,已是赧然:“你方诞育皇嗣,朕本欲缓缓告之于你,只是……”

    寒轩未见愠色,轻起素手,那佳人便袅娜上前,跪于寒轩榻边。寒轩面色和煦,轻抚佳人鬓发,对天阙道:“此乃本宫母家妹妹,唤做景颜,本是陪侍本宫生产,却终是个闲不住的,倒扰了陛下清静。”

    天阙一脸窘态,一时便化解几分,痴痴看着寒轩:“皇后此番心意,朕当之有愧。”

    寒轩不以为意,复笑道:“陛下何须与臣妾客气,倒是妹妹名份,陛下可有定夺了?”

    “既是皇后胞妹,便封为妃,封号景,可着典琮司打一只彤枝醉蕊冠。南宫正殿尚无人居住,便整饬出来,改为华容殿,供其居住吧。”

    寒轩嗔道:“‘华容婀娜,令我忘餐’,看来家妹深得圣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