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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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你当年是否受人指使,此人的目的为何,如今本宫江山在手,怕是此人也未得偿所愿。本宫实难信你当年无人指使,今日时局翻覆,你当年纵有万种恩仇千般打算,如今也都尽入黄土,不可再有二心。”

    丹叶看寒轩满头珠翠,生出泠冽寒光,寒轩的一对妙目,永远不会看伏身于地的他。那视线永远停在那个高华迥远的位置,不可临凡下界。

    听得寒轩此语,其心下一片寒凉,自知早已深陷迷局,此生只枯蓬断草,难有前路。

    “然,本宫亦宁可信你当年并无人指使,故……”

    寒轩说着,满面冰霜,逐渐涣然。

    “本宫把勋儿嫁给你。”

    丹叶一身冷汗还为收尽,全身便绵软下去,只觉死里逃生。

    “这扇云天汗漫屏风是悬世孤品,你且去后头赏玩吧!”

    丹叶会意,便向屏风之后行去,目中有点滴晶莹,面中却红潮难收。

    另一边梁勋入殿,眉间只是愁云不散:“茶已喝完,陛下可吩咐了。”

    寒轩看一眼梁勋,梁勋像一潭秋水,面上了无涟漪,内里却有乾坤。这潭秋水,于秋阳下偶有斑驳溢彩,然这轻波不过转瞬即逝,唯有落叶点点,各自东西。

    “先帝国丧已毕,你三人皆无有所出,均可外嫁。思澄氏包藏祸心,当慎之又慎。再者,中宫入朝,不惯此间事务,身边伺候宫人,你当细心拣选。”

    “嫔妾定尽心打点。”

    “除此之外。”寒轩满面冰霜,只看得梁勋眉目黯然,“只想问问你对自己的打算。”

    “回去吧。”梁勋见四下宫人皆在,便轻声道。

    “你舍得走?”

    “我去九幽柱下看过,他已不在了。”

    “你不怕他只为人摆布做人爪牙?”

    梁勋本是极为温婉,此时却生刚毅之色:“陛下问过,您知道勋儿的性子,多问无益。”

    寒轩心中慨然,叹了声:“此局未破,你尚走不得。”

    梁勋狭长的双眸,恰如这春日的晦暗,了无生趣。

    “嫔妾谨遵陛下旨意。”

    “好,那你定要谨遵本宫旨意,不得违逆!”寒轩脸上云破日出,“本宫给你指了一个人家,本月二十八就从顾缘殿,风风光光地去吧。”

    寒轩目光点了点溪见,宫人碎步上前,将一闪云天汗漫撤去,屏风之后,正是丹叶满面清光。

    梁勋一时失神,目中却难掩泉涌。不顾一身沉重宫装,满头飞扬金玉,只跌跌撞撞奔向丹叶,死死沉溺胸怀。

    身后只听得寒轩一语:“勋儿,当年终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便都还了。”

    第32章 高烛

    水晶帘帐,盈盈半开,星罗银烛,熠熠高明。

    夜风蹑足而来,轻撩满宫珠珮,只见帘外星河,朗盛清极。

    明日要为梁勋送嫁,今日顾缘宫中,遍地玉台宝镜,琼瑶罗翠。金玉之光,如流云积雾,团团簇簇,直教人无处落眼。

    这座殿从未有如此亮过。往昔天阙在时,殿中总是不过点点幽明,仿佛这座顾缘殿,亦似它的主人,一味沉静,不曾愉欢。

    寒轩步入内室,那妆台之上,只看得玉质花颜,蝉鬓云鬟。梁勋睑下那绯红,随烛火点滴明灭,恍如含羞。

    寒轩看着他,那满目熠耀之中,他依旧娴静的脸孔,一时失真。

    梁勋峨眉轻扫,似乎那些往日的寡味和隐忍,早已埋在这如城金玉之中。或许他眉目中尚有些浅淡,只是再有心清浅,面上也早已是妆浓。

    “明日便要嫁了。”寒轩着一身石竹色立于其身后,不及梁勋一身正红绮艳。

    “是。”梁勋浅浅答。并未窥镜,亦不回头。只是眉间一抹淡喜,被金珠流苏轻轻扣着。

    “终是自己择的了。”寒轩于身后,一对素手,轻轻抚上梁勋那浓淡相宜的脸颊。

    “是。”梁勋道,“无憾了。”

    二人不语,不知为何,寒轩看那眸中映射的成山金玉,只觉其眼底总有一抹浅浅的清愁。

    “昨日情意缱绻,来日柴米油盐,昨日是云泥之别,来日便要举案齐眉。如何恩爱的仙侣,前路都不是好走的。”寒轩道。

    “我懂的。”

    “纵我问过多次,总免不了寒心销志。”

    梁勋低眉道:“无妨。纵是他能骗我几年,亦是一段秋月春风。”

    寒轩轻叹一声:“若我当年不疑心天阙,自私自用,也不至让你熬了这几年。”

    “你不必介怀,若非如此,哪来今日天付良缘?”

    “你我未及及笄之年便相识,我想不到旁的人能来帮我。”

    “此事自始至终,于我并无损挹,而今更得良人,你不必有愧于心。”梁勋低眸,“只是如今才知,流光才是人心沉定之所在啊。”

    “正是啊。此间沉浮数载,总有身退之时。一想到仍是来时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仿佛此间光景只是空付,如梦似幻,流沙于掌,终是握不住的。”

    “想来你同我是一样的,逐流年而渐老,择一处以栖身,才有心安。”

    梁勋双睫如飞翅,款然拍合,终是于婉言间,点破一丝隐忧:“你这次原是不必急的。先帝大行未久,便有妃嫔外嫁,外人或要论你于先帝不敬,更怕有心之人猜疑你暗中部子,再有动作。”

    寒轩默然,自己何尝不是万种顾虑千般窒碍。勋儿明面上无心权谋,但他心中,其实是都懂的,只是不屑伸手沾这浑水。

    “你晓得的,这九重画栋飞檐,本就是险象环生,并不是朝朝都有明日。”二人都明白寒轩意指萧遇二人,“等不得的。”

    二人无声良久,唯有殿中金云翠雾,随烛火微颤。

    此时景颜入殿,一身利落夏虫色,殿中众宫人依次见礼,虽无言语,已是不小阵仗。

    “当年只觉他慧黠干练,如今却添凌厉之气。”梁勋低声一句,抬目看向寒轩,见寒轩目中有了轻重,才莞尔提声道,“幸亏有景妃妹妹周全,我这个无用之人亦可安心偷闲。”

    “景颜做事沉稳缜密,实是难得。”寒轩说着,二人转身看景颜翩然步来,多有意气风发之态。烛火之下,一顶彤枝醉蕊冠,更见光华万千。

    这边梁勋盛妆之下,亦看得其眉目清浅,面容素净。而景颜,纵是寻常妆饰,亦自生精巧之意。

    “贵妃取笑了。”景颜微嗔,“绵薄之力,略做帮衬罢了。”

    “记得妹妹刚入宫之时不爱说话,成日练字观书,如今倒出来的多了。”梁勋笑道。

    景颜轻巧答道:“时移世易,我本就不是闲云野鹤之人。”

    寒轩虽是立于身前,只觉得自己似是远观。梁勋面中着意装点的笑容,丝毫不逊于景颜面上春娇。寒轩顿觉通体疲累,此中城府,三人皆是失路,不得脱逃。

    “妹妹为本宫之事奔波劳碌,辛苦妹妹了。”梁勋侧身道。

    “何足挂齿。”景颜笑得浓重,“先帝在时,不过是穷极无聊,讪牙闲嗑。如今有些事忙,总好过从前。”

    “好在妹妹淑质英才,论起谋事,姐姐纵是有心也是无力。”梁勋不善迎奉,作此语时略有生涩之感。

    寒轩听得二人言语间有涟漪轻泛,便出言打断:“都备妥了么?”

    “都好了。”景颜道,“姐姐今夜好自养神,明日风光大嫁,琐事便我们来打点吧。”

    寒轩不过颔首,景颜亦微微侧首。三人皆是会意,梁勋只淡淡道了句:“慢走。”

    “你好生将息,明日我给你送嫁。”寒轩盈盈说了句,便携景颜出了顾缘宫。

    夜风吹来,回首看这满宫高烛,透过四面素色绢纱,一片温泽莹润。而回还之时,看这森森山色,伴点点宫灯,方才如满月般的笑意,亦只寥落了。

    “嫔妾知道陛下与姐姐谊深,虽是琐事,还是要叨扰陛下了。”景颜面色,亦如寒轩,多了几分寒肃。

    “你我之间,本不必砌词如此的。”寒轩道。

    “宫闱庄严,而且又处处生风。”景颜仍是面目和熙,只眼中轻瞟身后仪仗。

    寒轩会意,眸光微动,身后随行宫人会意,即刻立住不动了。二人才又迎着微风,于画廊之下,缓步向前。

    “这二人都是无甚根基的,已经依娘娘意思遍邀朝中亲贵。礼曹已拟了单子上来,如今时局不稳,我着意多请文臣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