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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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听你们叫娘娘来得惯耳。”寒轩嗔笑:“你细心周全,此事做得好。”

    “旧日同窗之时便如此唤,如今倒是难改了。”

    “何时将你亦嫁出去才是要紧事。”寒轩侧首望向景颜,只看得宫灯幽明之下,景颜一张花颜,开得灿烂。

    “我还是不必了。”不意景颜面中竟一刻冷寂,失了芬芳。

    “旧时勋儿是个寒性的,明日都要过门上堂,你倒是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我三人心中皆是明了的,此间不过黄粱一梦。纵是有些云梦闲情,不过是徒增失落罢了。再者,梁姐姐既已是一出共挽鹿车,我何必亦步亦趋。”

    “听你意思,倒是有心做妇妥、吕武之悲了。”寒轩心中一紧。

    “娘娘您心里清楚的,权谋政治,最是无需真心。唯有如此,身退之时才会了无牵绊。”

    寒轩轻叹一句,景颜句句入理。故而心念勋儿,不知明日风光大嫁,会否成为一场梦魇。

    二人继续前行,只看得廊外那错落宫阙,漫山点滴幽明。举目而望,青空之中,漫天星斗,交辉璀璨。

    行的远了,寒轩不禁又回望,只觉今夜之中,那顾缘宫愈发通透明丽,不过这平日未曾见过的堂皇,看得人心有戚戚。

    “还有件事,我多嘴一句,明日送嫁,不知中宫可会同去?”景颜小心拿捏分寸。

    “中宫此时抛头露面,亦于时局无益。”寒轩颔首轻叹,“且容我去问一问他吧。”

    次日清晨,寒轩只看着梁勋凤冠霞帔而去,送到穹汉门便罢。没有所谓执手相看泪眼,不过面无波澜地,看那浩荡仪仗,消失在宫道蜿蜒之中。

    寒轩久久驻足,目送其下山。纵如何煊赫的车架,行的远了,耳边亦不过只有风声。

    春日的天穹,不及秋日高迥辽远,总似有薄薄阴翳。看漫山星星点点的新绿,难掩去岁留下的颓萎。

    送嫁归来,寒轩整日都只坐于归来阁。再有几日清寒,初夏便要到了。今日没有天阙走时的丽日晴空,那归来阁扇扇雕窗大开,轻纱巾帘随风而动,亦是慵慵恹恹之态。

    他想着勋儿的样子,那宴中的酒酽春浓,那席间的谈霏玉屑,那座上的温香艳玉。勋儿会是真的高兴,还是二人不过僵直呆板地坐在席上,讷然应对往来恭贺。

    寒轩不愿去看,不仅不愿自己坐于正席,而让他二人委身次座,更是不愿看那乘鸾跨凤笙磬同谐之景。回首看去,那澄翠宫便卧在宫阙之中,似是很近,然又异常遥远。

    而另一边,因寒轩未曾亲至,景颜便奉旨在梁勋府中操持大小事务。

    梁勋披罗戴翠,和丹叶端然并坐。透过眉间点翠流苏,看得的堂中金头银面,衣香髻影。他低眸看身边的丹叶,那清瘦白净的面孔,眉目中浅浅的欢欣,一如初见之时,只一片澄澈。

    他轻轻拉动二人相结的裙角,丹叶回神,眉目中顿生暖意。那眼中的和煦,正似当年初秋时节,阳光打在满院卵石上,他赤足触碰的温热。

    “宅子不大,你受委屈了。”丹叶道。

    “有这满院红枫,足矣。”

    夜宴将起,梁勋看殿中一角,景颜身畔一锦衣妇人,二人低声相叙。只见那妇人虽一身宫装,却织金镂花,多有逾制。头上一顶银冠,亦非俗物。面对景颜,更不见寻常下人戚戚之色。

    方此时,天若入殿,殿中众人只附身行礼,崇呼公主千岁。因是梁勋大喜,天若自不便做足派头,轻轻应了声,众人便又自顾自宴乐起来。

    “月白风清,荣谐伉俪,好一对璧人。”天若平日甚少见喜色,此时眉开眼笑,直是容色夺人。

    “谢过公主,如今都不知公主面前当是称本宫还是臣妇了。”梁勋低婉道。

    “何必客气,还是称勋儿吧。你当日入府便是风波频起,你停辛伫苦协理府中之事,天阙金戈铁马绥靖天下时,府中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如今你再得良枝,姐姐真心为你高兴。”天若于梁勋面前,有寒轩未曾领略过的温存。

    梁勋唯有谢过,二人再絮絮闲话开去。

    天若亦看那奔波调度的景颜,“看他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来日外嫁,亦是如你一般闲云野鹤。”

    “公主取笑了,我如何得闲,前朝景颜多有助力,内禁之中,我亦不好不作帮衬。”

    “看来中宫不济,所传不虚。”天若微嗔,“景妃怕是比你艰难,一个小小弃妇都敢昂首挺胸回话。”

    梁勋再转头细看,那妇人面容周正,微有丰腴,多生英武,失于柔媚。于梁勋而言,其实无甚新奇,那边世界分不清的大有人在。只是此处,又是许多利害难以言喻。

    见梁勋面有疑色,天若便道:“那不正是那逆臣弃妇,寒轩竟封了个掌乐入宫理事去了,其父纪厉翙止老朽,怕是家门没几日煊赫,也不知宫中做的什么打算。他通的那点礼乐,还是当年我们世家子弟于弘文馆一同受教的。”

    梁勋一时讷然,好在歌舞上殿,景颜亦上前来寒暄,便不再追问。

    却看那纪厉翃疏,盈盈出了这喜堂。那屋中高烛满堂,雕窗彩绢透出点点红光,显得那廊下异常昏暗。廊中点着两盏八宝宫灯,其上亦饰有双喜纹样。热闹都在堂内,由耳房过来,便唯有零星家丁,亦是摸得些酒肉,在角落中自斟自酌。

    行的远了,堂中高歌隐隐而来,满庭枫树皆是新绿,那一方小小天地愈是流光溢彩,夜下四周点点幽明,才更显孤清。

    “出谷莺迁,趋庭燕尔,袍绾登科绿。嫦娥分付,广寒今夜花烛。”

    他听得这音律,心中却更有惴惴。既惧怕这偏院中的寂静,更怕这寂静长夜不惊,无人来扰。

    好在纵是急张拘诸,那边廊下斑驳树影,还是变了明暗。

    “公主。”翃疏即刻附身行礼,那树影如只只掌印,拍了满襟满袖。

    “我便知是你。”天若面有不豫,鬓边一朵山吹色牡丹,于月华下剔透轻盈,“好一曲《飞仙合璧》,你岂不知惹得本公主艴然不悦,你求万事必然皆是不利不应。”

    “时移势易,风云变幻。怕是立于庙堂,隐于山野,听此曲会有天渊之别。”

    天若未有作答,只看着翃疏身上微微摇曳的树影,听着那殿中觥筹交错欢饮畅谈之声。

    “你倒是胸有山河,敢行青丝白马之事。”天若冷冷道。

    “为私,乃各取所需,为公,不过是匡国固本。是贞,亦是忠。”翃疏言语很轻,却字字异常清晰,“臣妇敢贸然进谏,必不是心血来潮垂死顽抗,朝中不乏忠义之臣,我等皆以为,公主乃皇家正脉,登临践祚,顺天理,应人心。”

    “古来忠义黑白,还不是看成王败寇各是谁家。”

    “臣妇愿倾我所有,力保逐轻贱命。”

    天若不语,只看那满院枫树。

    “臣妇自知纪厉一族已是冲风之末,独木难支,但若有那元冥之佐,公主便可无虞。”

    天若一时美目微动,到底还是默然,只听得那边高唱,随那醉意氤氲,绵绵地传来。

    “舆奉潘慈,楼高华萼,坐享齐眉福。庭槐列戟,公侯衮衮相属。”

    二人一时回味这余音,久久不言。

    “什么莺迁燕尔,钿车华屋,愚人愚己罢了。”天若侧身,“昔年母亲最爱这《飞仙合璧》,传唱于我,同窗时日不长,难得你还记得。”

    天若径直步去,翃疏仍跪着,看不清面中悲喜。

    那边唱罢,梁勋应酬之间,已然微醺。美人玉山微颓,只是袍袖中被丹叶牢牢扶着,才不至堂上失仪。

    “公主不胜酒力,怎的景颜亦不见了?”梁勋此时睑下绯红,甚是好看。

    “已是酉时,天色渐晚,景妃娘娘怕是回宫复命去了。”一旁月知答道。

    抬眼望去,席间杯盘狼藉,众人意兴阑珊。看那重重红幕之外那片残空,唯有几颗星辰,皆是暗弱。

    星野之下,寒轩亦立于春风之中,看这明昧辰汉,怅然浅酌。

    归来阁略略点了几盏宫灯。窗扉半掩,夜中风大,巾帘只随风肆动。

    寒轩斜倚榻上,看那边景颜走来。远远望去,出门时一丝不苟的端丽盛装,于夜下亦有颓唐。

    “都夜半中宵了,怎的回的如此晚?”寒轩道。

    景颜自顾自入座,声带疲惫,“为他尽力,便当是自己亦嫁了一回。”

    “可还一切顺利?”

    “都好,无甚差池。”

    寒轩不知为何,总有心悸。看景颜眉间微凝,却不敢再问。

    归来阁于东南一隅,窗下便是内城。勋儿的宅子挤在其中,好似今夜愈发明亮,只是从归来阁看不过看得一个光点。目光西移,自己那座髣髴阁,却是暗的。

    夜已深,那小小光点,也要沉寂下来。

    出了这易府,纪厉翃疏上了轿辇,身后歌舞伎垂首随行,内宫已然下钥,他们走不得穹汉门,要从偏门回掌乐院。

    翃疏思忖着天若的言语,浓眉紧锁。看身畔诸人,他自知其皆是寒轩耳目,怕他与魏穰逐轻再掀波澜。这身畔不言不语的侍从,何尝不是一重囹圄。

    好在翃疏早有防备,将自己母家一近身侍从萦虹,不动声色地安排进掌乐院。此时便行在舞姬之列。

    因着担忧,回掌乐院后随意吩咐了几句,便佯作出宫回府。在宫门处换了自家车架,便要下山。行不多时,轻撩车帘,看那宫中侍从皆已回去。便又掉转车头,回到宫门口,称有要事遗漏,需再入内廷。

    侍奉们所居的庑房错落在一众宫苑之间,翃疏让萦虹扮作自己出宫,便换一身巡夜宫装,提着宫灯,低眉而行。

    还未入得院门,便见平日侍奉在侧的两个宫人匆匆而行。翃疏蹑足潜踪,一路只追到华容殿,才止住脚步。

    翃疏心中大惊,却临危不乱。细想一刻,若其身畔皆是景颜耳目,其亦不可坐以待毙,便默默回了庑房,藏于二人居室之外。

    夜深露重,那庑房之后唯有零星横斜的篁竹。藏身于此,不时便觉寒意点滴漫上衣摆,侵及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