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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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勋儿如何。”寒轩极压怒意,沉声道。

    “娘娘腹中死胎已出,想是无性命之忧。御医正竭力医治,助娘娘尽除淤血,以防郁结不下。”

    言罢,众人皆是默然,寒轩面有严霜,一言不发。见此情状,重人亦不敢轻动,溪见悄然起身,复遁身于那含熙衔璋屏内。

    那含熙衔璋屏,外侧尽绘百子娱亲,承欢膝下之态。夜凉如水,昏灯明灭,那合欢嘉景,此刻看来,已成一片凄凉。

    约四更时分,屏内呼声渐小,月知捧灵王锦入内,御医则鱼贯而出,跪于寒轩身前。

    “昭贵妃如何?”

    “娘娘小月,身心俱损,臣等竭智尽力,已保娘娘性命无虞,娘娘只需静养,想月余便可大安。”

    寒轩听罢,沉吟片刻,才挥手让御医退下,举步向屏内去:“朕去看昭贵妃。”

    耳畔隐隐听得声声低泣,便知是丹叶。才回首道:“你亦来。”

    余光中见景颜立于门边,寒轩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景妃先回溢寒宫,等朕传召。”

    入得屏内,见榻上梁勋青丝横斜,尽被汗湿,附于枕上。其腰间绑着灵王锦,动弹不得,面上更无血色,目色涳濛,只恹恹盯着头顶帘帷,那帘帷上尽绣瓜瓞绵绵,看得久了,不觉又生泪涌。

    “‘昔楚灵王好细腰’,勋儿你本就不盈一握,如今更要善加调养。”寒轩强作镇定,坐于床边,执梁勋之手,温然一句。

    “陛下取笑了。”梁勋未曾看寒轩,一眸死水,教人生怜。听得嘤嘤低泣,才美目微动,见是丹叶,伏于榻边,目中如瀑。

    “宫里好热闹呀。”梁勋淡淡道,抬眼看向寒轩:“我乏了,咱们说说话吧。”

    寒轩看着他眼中山色,即刻会意:“溪见,带着人都出去吧,朕同贵妃说会话。中宵夜凉,把屏风阖上,贵妃玉体要紧。”

    便有宫人上前,欲搀丹叶,梁勋忙松了寒轩的手,抓起丹叶衣襟一角:“你是我夫君,留下来陪我吧。”

    寒轩似也捕捉到其中关窍,只道:“无妨。”

    宫人诺诺而退,屏风内侧那十二扇玉色远山,终是连绵无缺。

    听得屏风外了无声息,梁勋只楚楚看向丹叶:“有话便说吧。”

    丹叶一时大愕,却也立时回神,跪在床前,赧然道:“多谢夫人成全。”

    “你费劲周章布下此局,甚至不惜对勋儿下毒,到底所为何事?”寒轩凌然看榻边丹叶,本心头极怒,然见其满面水痕,一身血色,纵心有芥蒂,亦生不忍。

    “恕臣死罪,若非当日铤而走险,施毒为计,便不得奉召回宫,亦难得良机,入宇禁阁翻当年旧案。凡此种种,若臣下自行请旨,必落他人目色。臣下冒万死,只愿了平生之憾,而不为旁人所查,保人万全。”

    寒轩怒上心头:“他人?尚有何人,值得你对至亲妻子,亦可痛下杀心?”

    闻言,梁勋面色如雪,唇齿战战,口不能言。丹叶见此,忙抓起梁勋双手,死死扣住其十指,急急分辩道:“陛下明鉴,臣下绝无伤妻害子之心。当日碗中□□,乃传报宫中后,臣下为混淆视听所加。臣下当日所用,是炉中香饵。此香有乱神催吐之效,既不有伤妻子,亦可拟中毒之态。而匪人隐匿行藏,入宫行刺,臣下实是不知。”

    寒轩微有敛容:“你如此情巧万端,到底所为何人?你身后,到底有无鬼魅?”

    丹叶只默然垂泪:“是为了臣下的妹妹。”

    二人见丹叶面中凄楚,便也不忍责问,只待丹叶自己道来。

    “当年臣与臣妹皆于内廷侍奉,我二人皆做苦役,无所依傍,极为微寒。殿选领宫前,有人出金十两,欲寻一人,自伤躯体,于祈皇与延贵妃前生一出苦肉之计。我不忍妹妹辛苦,便应了此事,领了酬资,为其打通关节,换了差事。却不想当日延贵妃竟留我于茂苑殿当差。臣下深悔当年贪念小利,才误打误撞入了茂苑殿,此后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可脱身,更连累亲妹。”

    寒轩心下一阵极寒,记得当日为得顺利当选,天阙曾道思澄平早有计谋,不想正引得丹叶入此局中,生出日后种种孽债,实是造化弄人。

    然复又细想,当日乃是溪见运作于内,不觉心起一抹隐忧。

    回神间,寒轩面中怒意中已杂有点滴愧怍,只继续问:“想来熙氏既留你于茂苑殿,必是要你念及旧恩,日后助其再起风云吧。”

    “陛下所虑,臣下心中明白,只是臣下不敢妄言,只可据实相告。入得茂苑殿,到底是机缘巧合,抑或有人有意为之,臣下实是不明。可臣下当年相识于夫人,确是受人指使。只是臣下未曾见过此人真容。此人以臣妹之性命相挟,逼臣下为其引诱夫人。此人每每只以书信联络,每函皆约一事,或某人暴毙,或官职升降,翌日必将兑现,臣下不敢不从。臣妹本在德池殿当差,第一封信来后妹妹便不知所踪。此后若有示下,必于臣下当差时,将书函藏于臣下阁中,待臣下交班后自行取读。此人在宫中必定位高权重,万事无阻,臣下调去追枫轩之事,亦是轻而易举。”

    寒轩本有隐怒在心,听到此处,立时发难:“你隐忍多年,蛰伏良久,今日倒破釜沉舟了?”

    “前日溢寒宫中,陛下言及入宫为领宫当日,见一宫人为人裹挟而去。殊不知,臣妹便是当日为人所质,销踪匿迹的。臣下自幼痛失双亲,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至亲骨肉,一时踪迹全无,如何能不管不问,轻饶素放?纵是大海捞针,亦要入宇禁阁,一探究竟。”

    “那你入阁翻查,可有所获?”

    丹叶垂首:“陛下入宫当日,宫禁出入之列,未见臣妹。此后数日,来往数目,亦未有丝毫错漏。臣下只可抱一残念,臣妹尚在人世,仍被扣于宫中,侍奉如常,只是为人所制,不可与臣联络。”

    丹叶言罢,寒轩亦是默然。

    却听得梁勋一声泣诉:“所以这些年,你都是在骗我?”

    “不,正因我对夫人早已真心相付,才于暴室中,纵双足尽断,亦不敢与人轻言一句。那人是何方神圣,是否仍在宫中尚不可知,若是臣下轻举妄动,必将打草惊蛇,怕到时不仅你我二人无法自保,连陛下都将涉险。冷月轩之事,便是铁证。”

    “是熙氏?抑或公主?”寒轩追问道。

    “臣下实在不知。公主当日远在封地府中,想左右宫中之事,怕是力有不及。”

    闻言,寒轩心中波澜微动,又生疑窦,只按下不表,继续问:“那自你下九幽柱,此人可再有鸿雁往来?”

    “自臣下见罪下狱,此人再无发踪指示,连臣妹都杳无音讯。”说着,两行清泪复簌簌而下。

    “难为你了。”寒轩苦笑一句。

    丹叶见梁勋满面潸然,艰难膝行至身前,四目泪眼,相对相视:“夫人放心,我立誓,与君合抱相守,偕御千秋霜雪,绝不相负。”

    梁勋未答,只是满面梨花春雨,络绎不绝。

    回溢寒宫时,已是晨光熹微。

    东方新曙,晨光寂寂,薄雾轻霭,寒露未晞。

    钟漏余音,翠辇徐行,寒轩坐于辇上,面色沉郁。一袭玄色大氅,随晨风而动。

    “溪见,当日你亦在茂苑殿……”寒轩犹疑再三,终是未吐那后半句。

    “是。”溪见不明所以,只讷然称是。

    “当日你可知丹叶其人?”

    “臣下不知,当日臣下侍奉延贵妃茶水,未曾与之谋面。”

    寒轩沉吟一刻,只横目看向溪见,溪见不觉背脊生凉,略有局促。

    “当日我入内选领宫,你曾于祈皇面前安排过一幕惨状,你可记得,是遣何人去的?”

    不意寒轩提起旧事,溪见惶恐愈盛,只道:“为避嫌疑,更为免后患,臣下不敢亲去接洽,几经辗转,故臣下不知是何人。”

    寒轩面目深沉,难辨喜怒,只仍定定看向溪见,看得其冷汗涟涟。

    相持一刻,寒轩终是颔首,复又问:“丹叶自认下毒之事,所为不过入宫查旧年案卷,自言刺客入宫,与其无关。”

    “此事疑云重重,未可轻断。若与其无关,毒祸横发逆起,猝不及防,何人可如此机变如神,借此良机,藏身箱箧,混入宫中?若为外人,想是那易府之中,早有内鬼暗藏,伺机而动。”

    “熙式早有意于中宫,纪厉氏恨我入骨,公主又与昭贵妃来往甚繁。乃至瑄贵妃,亦难免嫌隙。朕于宫中,实是群狼环伺,如履薄冰。”

    “陛下过虑了,陛下尚有两位娘娘,尚有手足至亲,本不是孤立无援的。”溪见一语,便知失言,却不敢称罪,只赧然垂首。

    寒轩轻笑一声:“勋儿柔弱,绥安负气,连景颜,亦已是孤行已见,君命不受。”

    言及此,正入溢寒宫,殿中空阔,殿内景颜孤立,寒轩似是错眼,只觉景颜面中,已有凌厉之态。

    寒轩神思纷乱,又忆及梁勋榻边一幕,不觉含了隐怒。

    见寒轩来,景颜敛容相迎,退于侧席。

    却不想寒轩一语如刀:“跪下!”

    第42章 初衣

    “敢问嫔妾何罪之有?”

    景颜那剪水双瞳,已微泛红潮。其缦立殿中,盈盈看去,仍是不改那靡颜腻理,玉质天成。

    晓风残角,轻寒漠漠。众人一夜无眠,金猊已冷,翠衾早凉,殿中一片萧索。晨光熹微,灯烛欲尽,昏光残照,满目仿佛唯有暗牖空梁。而景颜独立幽光,却添楚楚之色。

    “勋儿痛失一子,易氏惨遭非刑,岂非你刚愎自用之故?”

    “落毒为祸,确是易氏所为,景颜拨云见日,得正清听,又有何错?”景颜自知梁勋失子乃其之过,故未曾针锋相对,然其心有不甘,亦未肯低头。

    “若其抱死不招,你岂非要捶骨沥髓,上刀山剑树?”

    “陛下可曾想过,若景颜心慈手软,姑妄轻纵。来日那斧钺之诛,便是加诸你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