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云收尽

分卷阅读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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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是你梁姐姐一生挚爱!”寒轩一时激愤,挥袖指向顾缘殿方向,只看得那似玉纤手,亦见嶙峋之态。

    “昭姐姐为人诳惑,不知所以。然陛下岂可不辨黑白,认敌为友?不论此番行刺,且看宫中多次肘腋之变,若皆与其相关,其身后树大根深,有人手眼通天,你我便是囊中之物,不堪一击。熙氏,公主,瑄贵妃,看似各自为政,若其暗通款曲,你我更是无力招架。”

    寒轩心中气极,然景颜句句在理,寒轩亦辩驳不得,故负气一句:“景颜你心中唯有这纵横捭阖,取乱存亡吗?若如所言,岂非人人自危,处处设防,惶惶不可终日?”

    “秉政治国也好,断讼言事也罢,从无草偃风从,政平讼理之时。万代千秋,不过是宽猛并济,得失参半,断无万全之法。慈心过甚,只会贻害无穷。为人君者,定谋贵决,当不拘细行。景颜冒犯,若论善断果决,陛下不如景颜。”

    二人激辩,寒轩一时不敌,结舌难言,只怒目而视。

    那怒意起伏间,偶有远处晨鼓声声,伴蝉鹊悠鸣。二人自知,至亲二人之间,再怒火攻心,亦不可纵情肆意,必有沟壑在前,使之损兵折将。夏虫阵阵,似是警醒二人,红墙诡谲、暗敌环伺,怒发冲冠致骨肉相残,才最是无用。

    “我自意你胸罗锦绣,颖悟绝人,便由你展骥跅驰,未加修束。不想你小黠大痴,予智予雄,终是养痈成患,不胜其弊。即日起,内宫前朝,皆有领宫周全。你自居华容殿,只静心修身为上。”

    寒轩身后,薄雾微罩,山色如颦。那青白天色,正如寒轩一脸哀戚。

    “陛下诘责处置,景颜不敢有违。”景颜珠泪暗垂,却不改面中倔强之色。其举目看去,寒轩面色如霜,然目中亦有点滴晶莹,将那满面尘霜,化为颓唐。

    景颜见此,只盈盈而拜,跪于寒轩身前,方才满面刚强如铁,也改为一水柔情:“无人处,景颜未曾跪过姐姐。入宫数载,亦是难得与姐姐推心置腹。姐姐以为景颜自狂,景颜便再放肆一言。此间如幻,你我当持心自醒,按行自抑。昭姐姐便是沉梦太过,不可自拔,终是被灾蒙祸。姐姐来此,本为得一人所爱,尽享恩爱相谐。可如今,你我终日不过揽辔措刑,暗斗明争,无可脱身。姐姐可曾想过,得非所愿,实非时运弄人,而是本不可得。”

    寒轩黯然神伤:此间如梦,然良宵终成梦魇。与梦中的安之,与此间的安之,皆是背道而驰。

    景颜面色凄清,跪于身前,寒轩满面怆然,不忍一顾。

    晓凉暗生,一襟风露。寒轩抬首,见彤云破处,日影苍凉。南窗外便是曜灼宫,不时便要早朝,曜灼宫内似已有血雨腥风漫起,遥遥望去,只觉如蹈渊冰。

    而那腥风寒潮肆起,不过是因定海之人不在,朝中便暗流激涌。

    自冷月轩之事,绥安草草上书,移病乞身,再未入宫理事,日日赋闲府中。天若问及,其只道无事。然天若久居玉阙,耳聪目明,早闻之一二。

    今日那磊府之中,天若一身银朱色常服,未着珠翠,鬓边不改那赏客天香。其孤身一人,推绣户,过薰帘,环顾室内,却未见绥安。只见得日影悄移,斜上妆台。绣屏闲立,玉英慵置,空阁倍寒人。

    天若觅绥安不得,便转出门外,唤来泩筱,问道:“将军人呢。”

    泩筱面有难色,低言道:“见将军向东路后院去了。”

    天若眼中立时横有凌波,嘴上却只淡淡:“无妨,先用晚膳。”

    待得璧月东升,天若才入髣髴阁。天若屏退随侍,独入阁中。小楼之上,一点幽明,想是绥安在处。

    髣髴阁乃寒轩旧居,绥安避嫌,天若傲睨,皆未肯轻至。数年来,只由得小堂深静,琅玕翠影,孤馆悄无人。

    空堂一灯青,幽壁百虫语。独上小楼,凉月如霜,积尘满室,见一灯如豆里,绥安枯坐无语,唯落叶轻响,暗虫低鸣。

    天若分明见得,绥安满面黯然,手中却细细摩挲一只珊瑚头冠。那冠玲珑小巧,未臻精致,非宫闱所用。静坐良久,绥安却偶发一抹浅笑,许是旧梦重温,佳人未嫁,宝琢珊瑚,缓髻轻拢,何等风姿。

    月和风露,满襟新凉。天若自知旧事,心起波澜,不想夜风吹来,烛花爆起,照出天若半张玉面,和那鼠姑雄红。

    绥安回神,收起残笑,未有起身,只满面颓然,着眼于那凉月凝晖,淡淡一句:“你来了。”

    天若见无可相避,只略行几步,未及近前:“你我皆是初次上这髣髴阁吧。”

    “自入府,便未曾来过此地。今将归去,临行前,便想来此处看看。怕世事浮沉,今日不来,便再无入这髣髴阁之日。”绥安未曾看天若,只垂目看手中珊瑚。天若才看清,那粒粒珊瑚皆有磨损,连那银链,亦像增补之物。

    “他肯放你走?”

    “我本一白衣草莽,不想窃幸乘宠,振缨公朝。沉浮数载,心灰意冷,再难持禄保位,当复修初衣,息隐林泉。”

    天若闻言,一声苦笑:“我初识你时,你本不是这砌词纹饰,口吐珠玑之人。”

    “我本纥字不识,多得公主谆谆善教,化及冥顽。”

    绥安所言藐藐,天若自知其未曾坦言,只转而道:“你乃喉舌之任。若你解印而去,无人匡国主政,必有暗贼蜂起,红紫乱朱之患。你亦可置之度外,餐松饮涧,避世墙东?”

    “为人君者,擅行不顾,不纳忠言,必致沧浚横流,凤鸟不至。大势如此,我亦未可力挽狂澜。为免作亡国之臣,不如早归田亩,洗耳投渊,青门种瓜。”

    天若不虞绥安会出言怨怼于寒轩,心中有缓,便道:“我本避世绝俗,无心国政,不如与君同去。”

    “你乃天潢贵胄,玉叶金柯,怎可木食山栖,漱流枕石。”

    绥安言语轻缓,而天若耳中,却字字刺心。看他掌上珊瑚,虽早移高处,他却从未暂忘。而自己,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在他心头,从未略有髣髴。时至今日,二人相对,还是这璧坐玑驰,端华疏冷。

    天若此时,直是恨极寒轩:至少寒轩见过那林间草莽,弯弓射猎,野气一身。

    “当年你三人相峙,我请旨下嫁,自以为可破此僵局,却不想,你心里,自始至终,我不过都是一局外之人。”天若一向自矜身份,人前从不稍假颜色,遑论黯自垂泪。天若作此语时不过寻常口吻,只是暗夜中,亦可见其玉面之上,有清光黯生。

    绥安见此,亦起身上前。斜月朦胧,照得其面色如霜。

    “我自知对你不住。”绥安垂首,不敢看天若双眸,“许是我终不过这天地间,一介孤人而已。”

    绥安径自离去,天若孤立原地,再无阻拦,独留于这寒侵疏影,露花滴沥,凉月空堂之中。

    只听得夏虫声里,有骏马急蹄,与泪同销。

    自绥安去后,寒轩心有惶惶,日日如履薄冰,极力周全,朝中尚未见明涛,倒也风平浪静。前朝无事,后宫中,筹谋半月,终将送思澄言归家。

    景颜深居避世,梁勋虽病体初愈,亦只可迎难而上,打理这许多琐事。

    沉沉夏夜,兰堂明彻,清风偶作,更见清宜。梁勋淡妆轻扫,一身妃色素衣,头戴远岫出晴冠,未携依仗,只扶月知,径自向溢寒宫而去。

    梁勋尚未走远,却见澄翠宫含莲到了顾缘宫前。

    宫中一时无人主事,丹叶不可轻见宫眷,相迎者不过外间侍从。见含莲衣冠,便知是一宫执掌,虽不相识,亦依礼相待:“敢问大人是?”

    “本座乃澄翠宫掌事,奉命拜会昭贵妃,并有一物奉上。”

    “娘娘与掌事大人奉召前去溢寒宫,宫中一时无人主事,怕要怠慢大人了,不知中宫懿谕,所为何事?”

    “中宫新得一品灵华三秀,念及昭贵妃玉体初复,易大人亦是有伤在身,二人皆未臻痊愈,特赠予二人补身。”

    “平日两宫鲜有往来,不想中宫记挂,臣下冒昧,代为谢过。只是上殿离宫,大人是稍候,还是臣下代为禀告?”

    含莲略有为难,踟蹰一刻,才道:“不知易大人可在宫中?”

    那宫人不意此问,亦是赧颜:“大人虽特谕内居,却仍是外臣,不可轻会宫眷。”

    “无妨,只将此物交予大人便可,大人自有轻重。中宫叮咛,此物奇珍,不容疏失,当交予贵者亲启。”言罢,只目示随侍,便有宫人奉上一锦盒,盒上绣一幅菡萏含苞,风销焰蜡,水调人怜。

    那边小心接下,只躬身目送含莲步去。

    他们未曾察觉,灯火阑珊处,含莲蓦然回首,满面含悲。

    此夜中,人所不虞的,并非含莲突至顾缘宫一事。

    梁勋二人穿堂过殿,直入溢寒宫内殿。只见寒轩一身玄色大氅,了无纹饰,头上一顶小巧银冠,亦是俗物。殿中昏晦,零星灯烛,遥遥相望,寒轩似已融于浓浓夜色中。

    见梁勋到,溪见便奉上一套相同衣冠,梁勋未见意外之色,只任由月知替其更衣。

    “此招甚险,陛下可已下定决心?”梁勋缓步上前,二人相对,素服简饰,更见二人清水之姿。暗夜中,一对姝丽,寒轩冷毅孤寒,梁勋宁和疏淡。

    “委决不下,只会进退迍邅。若留其于内,思澄平行将就木,来日死生相隔,不得尽孝,他只怕更恨你我,一时外有扬波,其必遥相呼应,表里为奸。且有魏穰逐轻在此,她纵有非心,亦一时不敢妄动。满宫里,唯其一个外人,何不化敌为友,亦少一重后患。”

    梁勋颔首,才见枝雨立于暗处,幽灯中,可见其面有怏怏。

    “难为你了。”梁勋侧首一句,面有不忍,却亦无可奈何。

    “自朕入宫,你便竭诚尽虑,一路相随。此行凶险,遑论贵妃,朕亦有不忍。只是放眼内宫,鬼魅横行,朕可笃信之人,寥寥无几。溪见担领宫之职,千头万绪,不可暂旷。也唯有你……”

    “陛下有言,一路有精弩暗随,必保你万全。”梁勋宽慰道。

    寒轩实则心头极是为难,但不可稍露颜色,此时只背对枝雨,缓缓道:“此行中,一要验明思澄言衷心,以防来日反掖之祸。二要探得其家中旧事,与公主,与魏穰氏,到底有无引绳唱和。三要细查此一路中,有何人往来探扰,便可知朝中人心所动,未雨绸缪。”

    枝雨面色戚戚,只隐忍抑志,郑重道了句:“臣下定不负所托。”

    寒轩浅叹一句,终是回首:“朕自知你心思澄澈,无心权财,朕只应允你,此事功成,便放你去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众人一时默然,唯昏黄宫灯,照得这锦天绣地,金铺屈曲,一片凄惶颜色。

    梁勋有心破局,便道:“走吧,夜长梦多。”

    一行五人,便蹑足潜踪,自角门出,向宇禁阁而去。

    夜步闲阶长,月出照独立。穿林过叶,便见宇禁阁外两架小车,思澄言携淮清月下独立,身畔唯三五羽林,持戈相待。

    见二人来,众人俯身行礼,寒轩只道:“不必。”

    “前朝不稳,亦为你安危所虑,不可大行仪仗,委屈你了。”寒轩看思澄言,一身龙葵色常服,了无珠饰,一头青丝如瀑,垂于身后。一抹月色下,那姣妍之姿,亦染霜尘。

    “臣妾得蒙圣恩,得归故里,送终尽孝,已无他求。”

    寒轩含辞多时,终是说出口道:“你我皆非愚人,你当明白,若借机生变,于我未必有所损挹,而于你,定是得不偿失。”

    “臣妾不敢。”思澄言诺诺答道,分明见得,思澄言眸中一抹隐忧,盘桓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