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
不等护士说完,易向行已经飞奔前往地下一层的太平间。
“你几岁了?认尸是需要警察和医生陪同的,你必须要有手续才能进去看尸体。”太平
间管理员对易向行的要求表示无能为力。
“躺在里面的是我爸妈,我必须进去。”
易向行下意识咬住自己的嘴唇,手里还牢牢抓着段志兴找来的报纸。他其实仍然不信里
面躺着自己的父母,但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不得不先假设他们在里面。
“很抱歉,我不能坏了规矩。”
“让我进去看看。”
“孩子,听我说。尸体不该由你来认的,那是大人的事情。去找一个能帮你的大人好不
好?”
“我爸妈在里面。”
“你不要为难我嘛!”
“我爸妈在里面。”
没有起伏,没有情感,易问行像台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让管理员有些害怕。因为他的表情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仿佛再过
一分半秒就会全面爆发出来。按理说一个小孩耍爆发也没什么可怕的,但易向行不同。他那
种冰冷而空洞的眼神,看久了就让人觉得身上凉嗖嗖的。
“让我进去,求求你。”
“……”
下意识地捏紧拳头,要是管理员再拒绝,易向行就要硬闯了。好在管理员犹豫再三,终
于松口说: “那你只能看一眼,看完马上就要出来。”
易向行试着挤出一个笑容,却比不笑时更加让人精神紧张。管理员受不了地摆撂手,然
后拿上钥匙,把他领进了太平间。
冰冷的地方摆满了冰冷的金属柜子,易向行在柜门上看到自己扭曲的影子。阴阴沉沉,
不成人形。
“你爸妈的烧伤非常严重。你要有心里准备,就算你看了,也不可能认出他们来。”
“我要看。”
易向行挺直腰秆,平视前方,好像站在了绞刑架上,只希望刑罚快点结束,早死早超
生。
“我真的要打开了……”
管理员还在磨蹭,直到易向行冷冷地扫了一眼。
拉开抽屉式的贮藏柜,进入眼帘的是大大的黑色胶袋。原以为会直接瞧见尸体,易向行
悬着的心一下子跌落在地上,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没有给他时间适应,管理员拉开了黑色胶袋上的拉链。
胶袋里装的那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虽然皮肉和骨头仍在,但最基本的
人形已经完全失去。只是一团糊糊的皮肉和骨头而已,找不到曾经鲜活的痕迹,却记录了死
时的全部惨烈。
如果胶袋打开之前易向行还只是觉得疼的话,那现在就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折磨。不能呼
吸,不能思考,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见他的脸色一下子白过了头顶的灯光,管理员赶紧关上柜子,小心地问:“另一具还要
不要看?”
“要。”
易向行将手中的报纸揉成纸团,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如管理员所料,他的确分辨不出刚才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人。也许下一个人身上
会有更多的线索。
虽然有些胆怯,但易向行不允许自己退缩。他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伤人的利刃。
不一会儿,管理员找到另一个尸柜,并将它打开。易向行远远地看着,在他准备拉开尸
袋拉链的时候,突然阻止了他。
“等一下。”
以为他准备放弃了,管理员正觉得高兴,却见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那是从段
志兴那里偷来的止疼药。
有药片撑场,易向行感觉底气又上来了,于是对管理员说:“打开吧!”
同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体形上看比之前那一具要娇小很多。因为头皮损毁严重,乌黑
的长发只剩下一点点,稀疏地守护在自己的领地上。
易向行的位置无法看清尸体的容貌,他磨蹭了一下,才慢慢靠过去。
相比上一具尸体的双目全无,这一具勉强保存了一只眼睛。眼皮已经被烧坏了,剩下圆
鼓鼓的眼珠子。灰白的一颗,就像死鱼的眼睛,让人毛骨悚然。
易向行终于确定了,这两具尸体都曾经在他的噩梦中出现过。
“喀哇——”他低下头,吐得稀里哗啦。
“哎呀!”
呕吐物弄脏了管理员的鞋子和裤管,让他差点跳起来,又不好责怪这个可怜的孩子,只
能自认倒霉。
前后不到一分锺,等他拿着清理工具回来,易向行已经不见了。
若不是地上还留有呕吐的痕迹,若不是装尸体柜子还敞在那里,管理员差点要以为刚才
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去将柜子关好,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电梯停在了易向心入住的楼层,易向行看着门打开,又看着它合上。直到合拢的最后一
秒,才伸手按住开门键。
他真的很想离开这个医院。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离开这个星球。这样他就不用再去面对
他不想面对的一切。可是他不能。他的双胞妹妹在这里,而且还处在崩溃的边缘。她需要他
,他不能撒手不管。
终于有了决定,易向行抬头挺胸,步履坚定地走进妹妹的病房。然后,他看到了他这一
生中所见的最温馨的画面。
母亲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盘炒饭,正在一勺一勺喂给妹妹吃。爸爸站在一旁,尝了
尝配送的例汤,嫌它味道不够浓郁。
“回来啦!快,过来吃东西。你妈妈给你买了菠萝饭。”
爸爸的笑容那么自然,易向行却觉得鼻子发酸。强忍住嘴唇的颤抖,他轻声问: “你
们
刚才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