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妈妈勉强的笑容刺痛了易向行。他刚想开口,易爸爸抢在了他前面。
“一定是背上的烫伤让你不舒服了,我再给你涂一点药膏。”
易向行有些想笑。他根本感觉不到“背”这个东西了,又怎么可能受它的影响?
家人都在努力找理由,避免将他的言行与他疯狂的过去扯上关系。易向行感激他们的体
贴,却又觉得难以接受。他已经失去了亲人的信任,彻底的。
不一会儿,易妈妈端来了牛奶。尽管易向行很不想喝,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易向行!你听得见吗?!易向行!”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吞咽的易向行呛了一下,害他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因为那个
声音既陌生也熟悉,它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它是易向行所有厄运的起点。
“易向行,你在吗?!”
他在,他该死的一直都在!
易向行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地吼回去,但他迟钝的情感神经已经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愤怒。
“咳、咳咳……”
“慢点,慢点!”
易妈妈拍着儿子的胸口,帮他顺气。她脸上的担忧,是易向行最不想见到的东西。
“我没事了。”有事也不会再说出来。
虽然易向行这样表了态,易家人还是不放心。易爸爸更是坚持为他再涂了一层膏药。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他们才离开易向行的房间。
但过了一会儿,易向心又折了回来,郑重地对哥哥说:“如果你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
告诉我。”
易向行想了一下,要求道:“我想见师医生。”
得知易向行想见自己,考虑到他的残疾,从不出诊的的师从恩主动来了易家。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家里比医院好多了吧?”
“除了差点淹死之外,过得还可以。”
会面一开始就被易向行弄有点僵。他不是约师从恩来敞开心廓的,只是想了解一些事
情。
“你上次说,手术中判断病灶难度很大,所以杀死坏细胞的时候,也会杀死好细胸。那
有没有可能,有时候会错过坏细胞?”
“你是想问,会不会旧病复发吗?”问题已经这么明显了,师从恩又是心理医生,自然
不可能猜不到。
“有可能吗?”
“手术的作用是减轻症状,并不能完全消除。”
听到这样的答案,易向行只想立刻去撞墙,“我答应做手术之前,清楚这一点吗?“
“术前我已经向你做了全面手术说明。你说你想赌一把。”
“这一把赌得还真大。”
易向行苦笑一下,无力地闭上双眼,感觉眼前条条都是绝路。
“你是不是出现什么新的症状?”
“没有。”
易向行的斩钉截铁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不过师从恩并没有追问,只是突然说:
“聊聊你跌进浴缸的事怎么样?”
“我爸妈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易向行皱眉。
师从恩用微笑避过问题,转问道:“在水底有什么感觉?”
“我都变成木偶人了,还能有什么感觉?”
“害怕吗?”
“几秒锤而已,来不及害怕。”
事实上,易向行在水平感觉到的只有平静。但他并不想把真实想法告诉师从恩。他有些
反感师从恩那些心理治疗的套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被理解。而且,他也担心对师从恩实
话实说之后,她会将自己消积的一面转述给他的父母。t
碰了软钉子,师从恩只能婉转地说:“意外事故通常都会让潜在的压力冒出头来,或者
进一步升级。如果不好好疏导,就会形成破坏。你要是不想和我谈,可以试着与你的家人交
流。像你妹妹,她应该是最懂你的人。”
“我知道。”
谈话进行到这里,基本就告一段落。见易向行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师从恩起身告辞。
“师医生!”在她就要走出门的时候,易向行突然叫住她。
“还有事吗?”
“你可不可以开一点止疼药给我?”不是易向行惦记那些小药片,而是他必须弄点什么
来控制自己的幻觉。
“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背被烫伤了。”
这估计是师从恩从医之后,听到过的最荒谬的要求。易向行没指望她会同意,但她是他
唯一的希望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总比不试好。
“止疼药是个治标不止本的东西,只会让人上瘾。”师从恩重新走回易向行的床边,给
了他另外一个提议,“我们都知道你的问题不在背上。如果你愿意如实相告,我可以为你提
供更加有效的药物。”
“什么更加有效的药物。”
“抗精神病药物。”
师从恩说得很直接。易向行本能地想要伪装一下,以显示自己没有任何异常,但师从恩
的下一句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有的病症都一样,越早开始治疗,越能取得好的效果。你的身体状况不止是你一个
人的事,它还关系到你家里所有人。为了他们,你也应该积极面对问题,努力去解决它不
是?”
易向行知道,师从恩的话很有道理。他太清楚这幻觉发展下去会是什么,他不想让家里
人再陪着自己重新经历一次那样的梦魇。可是,坦诚自己再次出现幻觉,又会引发家人新一
轮的担忧。
挣扎了许久,易向行终于说了实话:“我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算是认识吧!”易向行自嘲地说:“我第一次产生幻觉,就是听到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