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高翔道:“睡了也好,昨夜发生的事,实在不适合小孩子看。”
四夕道:“昨夜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一觉醒来,天地都变了似的。”
雁高翔摇摇头,道:“四夕,大人的事情,你不必问太多,还是认真做个小孩子吧。”
四夕不满地道:“你别当我是小孩子,我什么都知道。”
雁高翔讶然道:“四夕?”
四夕道:“自从江凤卿来了我们家,这两个月就没消停过。四舅舅倒也罢了,连四舅母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多 半是因为他的缘故。”
雁高翔道:“江凤卿不过一个外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四夕道:“四舅舅很喜欢江凤卿,不过,凤卿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连我也有点喜欢呢。雁表哥,你不喜欢么?”雁高翔想起昨晚初遇时的凤卿,什么也没说。
四夕道:“四舅母也喜欢,还调配了倾城香,连我也不让碰,特地给凤卿的。”说罢一脸得意地望着雁高翔道: “你知道么,我的鼻子可灵得很,四舅母是要栽培我做调香的高手,所以,那几盒香我一闻就知道用什么料,悄悄的 配了出来,谁也不晓得。凤卿还以为他的香是独一无二的呢。”
雁高翔望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昨晚你实在不该那么早睡的,四老爷书房里有凶手留下的香味,很奇怪的香味,可能也只有你这种调香高手的鼻子才分辨得出来。”
四夕眨了眨明亮的大眼,道:“不是有四舅母在么,她也分得出啊。”
雁高翔叹气道:“看到那种情景,四夫人没一会就晕了,哪里还能分辨什么香。”
四夕困惑地皱着眉头,道:“四舅母对四舅舅的感情何时变得那么好?她一向不爱多看四舅舅一眼。”
雁高翔拍拍她的小脑袋,道:“别想的太多,去玩吧。”
四夕烦恼的甩甩头,道:“不管了,大人的事情就是烦。我要去找飞鱼儿,告诉她一声去,我有些日子不能出去了。”
在园门口,四夕碰到了飞鸦儿,雁高翔见飞鸦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侧身让她过去。
“雁公子,”飞鸦儿道:“大夫人没有为难你吧?”
雁高翔摇摇头,道:“飞鱼儿是你妹妹?”
飞鸦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是,四夕和我妹妹一向很好,怎么?”
雁高翔道:“昨天她威胁我的时候,说有个好朋友的哥哥是捕快,原来是你。”
飞鸦儿脸上浮上宠溺,道:“这两个丫头,总喜欢狐假虎威。”
雁高翔道:“那也要你这只老虎肯才行。”
飞鸦儿皱皱鼻子,哈哈一笑,象个开心的孩子,继而正色道:“昨晚你进书房,是不是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雁高翔道:“不错,浓烈弥久,混着血腥气,让人想忘掉也不容易。”
飞鸦儿道:“管家和小厮都说闻到很浓的香味,好象打翻了香盒子,无端端地,没有人这么用香。”
雁高翔道:“如果不是为了有意让人对她印象深刻,便是为了掩饰身上的其他味道。”
飞鸦儿笑道:“比如说,有狐臭的人,一向很喜欢把身上涂抹得很香,连衣服也要用香熏了又熏,结果反而惨烈无比。”
雁高翔道:“好一个惨烈无比。但是这个女人,肯定没有狐臭。”
飞鸦儿又露出孩子气的笑,道:“如果有狐臭,四老爷又怎么肯关闭了书房的门窗,他一向对他的鼻子宝贝得不得了。”
雁高翔看着飞鸦儿,道:“四老爷对香也很有研究么?”
飞鸦儿道:“当然,安家四老爷是卖香的,况且房里还有个调香高手------”忽然看着雁高翔,两人同时道:“她身上肯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怕四老爷认出来!”同时一怔,相视而笑。
飞鸦儿目光闪动,道:“我去城里的香铺看看。”
雁高翔眉宇间淡淡的倦意弥散开来,道:“我去请教四夫人。”
五
杜若香仍旧用冷冷清清的目光淡淡的瞟了一眼雁高翔,道:“昨晚进书房的时候,为血腥味所冲,地上又倒着人,又惊又怕的,谁还有心思留意其他的。”没有了精致的脂粉描画,没有了锦衣绣服,白衣孝服的杜若香,苍白了脸,反而年轻许多,有种凄弱无依的美丽。
雁高翔道:“四夫人,安府用的香,跟外面香铺是一样的么?”
杜若香道:“当然不一样,外面香铺里卖的,我只是交出方子去,家里人用的香,都是我亲手调配的。”冷笑了一声,道:“我天天住在这里,难道要她们用了那些个俗脂滥香,在我身边晃来晃去,虐杀我不成?”言语里满是自负之意。
雁高翔道:“四夫人调香,用的是花,还是别的什么?”
杜若香苍白的脸浮上一丝讥笑,道:“雁公子,难道对调香也有兴趣?”颇有怪他探问之意。
雁高翔知道犯了忌讳,道:“四夫人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想知道,调制一种浓烈弥久而且能够掩盖其他香味的香,是不是------”见杜若香似笑非笑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
杜若香道:“调香本来是女人的专长,男人做不来的,即使你知道怎么调,也未必调得出好香。你知道外面很多香铺为什么没有安府的香铺生意好?是因为他们的调香师傅有问题。”她的神情间露出自负自傲来,并不是方才凄弱无依的样子。
雁高翔道:“请四夫人指教。”
杜若香道:“十个用香的人里有九个半是女人,女人用香为什么?当然是讨好男人。那些香铺里的调香师傅,要么全是女人,要么全是男人,女人喜欢的香,男人未必喜欢,男人调制的香,女人又不是很喜欢。独我们安府的香铺用调香师傅,是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互为补充,相得益彰。”
雁高翔道:“据四夫人所知,男人可也有用香的?”
杜若香缓缓垂下眼睑,道:“自然也有,只是我调香,向来只给女人用。”
雁高翔道:“四夫人,在下多有打扰,请勿见怪。”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杜若香望着他背影,苍白的脸,无一丝表情。
雁高翔低头一边想事情,一边随意的走。听到前方有说话的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走到大夫人的院里,有心进去,想起大夫人怨怒恐惧的神色,叹口气,又退了回去。
只听一阵脚步声,飘来清冷的香味,却是江凤卿从院里出来,清俊的脸上一片灰白,脚步急惶,不复从容,好象后面有什么追赶似的。
“江公子。”雁高翔出声唤道,江凤卿回过身,雁高翔不禁吓了一跳,江凤卿的眼中一片万念俱灰的沉寂,“江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一丝狠色在江凤卿眼中一闪而没,道:“雁公子,你在这里啊,我正想找你聊天呢,不知道雁公子有没有空?”阳光下,翠衣白衫,笑容淡如菊花,惹得几个丫环动不了脚步,远远的红了脸窃窃私语。
雁高翔微微皱了皱眉,难道她们忘记了这个家里刚死了人,叹口气,道:“江公子诚心相邀,在下敢不奉陪。”
江凤卿眉一挑,唇角微勾,道:“雁公子不嫌弃,就到我住的地方去吧。”雁高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安平生在家里养的有戏班子,江凤卿与陆峻地位不同,便将府里一个僻远的小院落安排他们住,有花有草,倒很雅致。
江凤卿笑道:“雁公子,我看这里院里风光也不错,也不用进屋坐了。”
雁高翔微微一笑,仍是倦意淡淡,道:“在下正有此意。陆兄不在吗?”
江凤卿瞄了一眼另一扇紧闭的房门,道:“阿峻一会就回来,雁公子,请用茶,不必客气。”
雁高翔轻轻抿了一口茶,道:“江公子,你衣服熏的什么香,闻着令人耳目一醒?”
江凤卿低头拂了拂衣角,含笑道:“什么香也不是,只不过安府是做这香的生意,高兴的时候,赏了我几盒,我 闻着也不错,就朝着衣角上弹了一点。”他一低头,一束乌溜溜的发丝便滑了下来,遮着半边雪白如玉的脸,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颤,翠衣欲滴,白衫如雪,便象是沐雨青竹,清丽淡雅。
雁高翔心中赞叹了一声,江凤卿原本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伶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江凤卿道:“你别说,安府调的香果然是好东西,只用了一顶点,过了许多日子也不散。不信,你闻闻?”一边笑着,一边将袖子送到雁高翔鼻下。
江凤卿桃花似的眼眸逼近眼前,雁高翔一慌,不着痕迹的避开,道:“好香,果然是好的。”忙端起茶杯喝茶。
江凤卿倒好象什么也没察觉似的,笑盈盈的坐回去,道:“这香有个好名字,叫倾城,你好象不喜欢。也是,雁公子是铮铮男儿,怎么会喜欢什么脂粉啊香啊之类的女孩儿家的东西,辱没了英雄气概。”
雁高翔道:“江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在下是个粗人,不是不沾这些东西,只是不懂而已。四夕小姐今早还说要调几盒送给我。我便将昨晚书房里留的那股怪味道告诉她,看她调不调得出来。”
江凤卿一怔,道:“四夕小姐也会调香?我住了两个月,倒没听说。”
雁高翔道:“四夕小姐夸口说,只要是她闻过的香,没有调不出来的,而且保证一丝不差。”
江凤卿不以为然道:“这个野猴子,整天只见她往外跑,倒没想到还有这个本事。”
雁高翔道:“安家留表小姐,想必也是看上了她这个本事。”
江凤卿笑道:“雁公子对这个野猴子,倒是青眼有加。”
雁高翔倦倦一笑,正想说什么,眼前一片模糊,朦胧中只见江凤卿勾着唇角的笑,桃花般的眼眸中一片煞气,不及细看,头一歪,扑倒在石桌上。
江凤卿拍拍他的肩,道:“雁公子,雁公子?”雁高翔睡着一般,江凤卿望着他,俊脸狰狞,眼中满是冷冷的杀气,道:“我本来想依着阿峻的意思,不动你。只是我心里正不痛快,谁叫你倒霉撞上门来。”弯腰从腿上拔出一把匕首,便要刺下去。
“你做什么?”陆峻忽然唤住他,脸色铁青。
江凤卿一怔,望着他道:“我干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
陆峻道:“我明明说过不能动他的。”
江凤卿瞪着他,道:“怎么,你心疼了?”
陆峻道:“他是我的朋友。”
江凤卿眼中有疯狂之意,冷笑道:“我原来不知道,你如此看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