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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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明王妃唇角泛出笑,眼中漾开春风一般的暖意:“傻孩子,娘不会离开你。”

    少年咬住唇,眼睫颤动不止。

    东明王妃扳过他的脸,令他没法去看地上散落的那些物件,她的脸倒映在儿子的眼中。

    “娘永远不离开你。”

    少年抱住她的脖子,重重“嗯”了一声。

    温热的湿意流进东明王妃的衣领中,她没有再出言安慰儿子,只是将少年人还不够强壮的身躯紧紧抱着。

    这是她的骨肉,这也是苻氏皇族的后代,高贵与卑贱两种血液,同时流淌在她儿子小小的身体之中。

    东明王妃闭上了眼,眉目间溢出无法驱散的疲惫。

    ·

    立后大典上皇后暴毙,在大楚国史上闻所未闻,京城百姓对此事也顾不得议论,只因增税诏令不仅下达给四州,现已向全国增收税金。

    四月二十二,京城彻底雪化,满城柳绿,却不见去年此时,青年才俊、名门闺秀竞相郊外踏春的盛景。

    街上十室九空,虽有严令禁止平民出京,皇城根下住得久了,往上数三代,总有朝中做官的远房亲戚。

    兵部衙门短短半月之间,门槛都被磨平,白银五千两就能换取一纸出城手令。吃皇粮干公差的官员,上到一品大员李晔元,下到没品的钱粮小吏,都没法出京,一旦经查,满门抄斩。

    总归是掰着手指数日子,整个皇室都还留在宫中,慌不到官员头上。

    这日林舒又来,秦禹宁正在疾书,林舒便将两个手交叠握着,在旁垂眸侍立,并不出声。

    秦禹宁写完,入封,使唤人送出去。

    林舒这才说明来意,他是来送户部的本子给秦禹宁过目。

    书办得令,拿来抄送户部的军报。林舒收起来之后,看了秦禹宁一眼。

    “老梁,你先出去。”

    书办退出。

    林舒拖了椅子过来,坐在秦禹宁对面,压低声音问:“秦叔可有逐星的消息?”

    秦禹宁锐利的眼光扫来。

    林舒目光毫无闪避,只是屏住了呼吸。

    秦禹宁移开眼。

    林舒才敢吸气。

    秦禹宁从笔架上取下另一枝尚未干透的紫毫,虚起眼,手指拈去杂毛。年后开春本要给各衙门置换,今年也都顾不上。

    “我劝你莫要再打听这些,仔细叫人参上一本,年纪轻轻,喉中有热血是好事,也要吞下去。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也使不上劲。”

    林舒看着秦禹宁落笔,起头便是:“逐星亲启……”他眼睛一亮,紧紧抿住嘴,起身时椅子在地面拉出一声巨响,林舒激动不已地朝秦禹宁抱拳:“多谢秦大人指点,晚辈定当为国竭力,不负尚书大人所望。”

    待林舒走了,秦禹宁手指拈起信纸,揉成一团,用火点了,纸灰散得一地都是,他脚下地面上,俱是写废的纸。李晔元抱病以后,六部诸事,皆归入兵部统筹调度。

    风平峡十日之间吃了三次败仗,阿莫丹绒使团也已离京。

    数日不曾归家的秦禹宁,在傍晚离开兵部,长街之上,人丁稀少,举目都是大门紧闭的商铺,稍稍回暖的气温,与万物凋敝的秋日竟相似得紧。秦禹宁戴了一顶毡帽,没有坐轿,一人在街上徒步,七拐八拐,进了一条深巷,巷子尽头,新刷了漆的黑门紧紧闭着。

    秦禹宁摘下帽子,向着左右看,又望向墙上,未见异样,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出半步。

    脚底下影子匆匆掠过。

    秦禹宁眼角微微一跳,猛地一拍脑门,重新戴上帽子:“我这记性,卢大人不是在花海巷么?我这是走到哪儿来了,有人没?”秦禹宁吼了两嗓,骂骂咧咧调转回头,回到长街上,左顾右盼,指指点点,钻进了另外一条窄巷。

    ☆、潜龙在渊(拾肆)

    半夜里下了雨,苻明韶将自己的寝殿让给陆观住,叫人在东暖阁里支起两张榻,却又不怎么去住。夜里不是驾幸柳素光,就是去寝殿看陆观的伤,这一看往往就是一个多时辰,索性在寝殿的卧榻睡了。

    内侍禀报说是麒麟卫在外等候,苻明韶下榻走到床边,捞开帐幔看了一眼,陆观睡得正沉,他披衣走出去。

    自打立后大典上突发意外,苻明韶没有一日能够睡个安稳觉,或是去柳素光那里,以香助眠能够踏踏实实睡上大半夜,或者来陆观这里,虽然总要被噩梦惊醒,好歹能够入睡,醒来后也能迅速再睡着。

    苻明韶起身离去之后,床里睡着的陆观睁开了眼睛。

    暗香浸透的袍服,地上跪伏的麒麟卫近乎将头贴到膝前冰冷的石板上。

    “林舒离开兵部时看上去心情舒畅,酉时末,秦禹宁从兵部出来,中途临时转向去了花海巷,最后去了卢江丰的府上,然后径自归家。”

    苻明韶右手拇指抚食指上的金镶玉扳指,冷道:“你是越发会当差了,诸事如常,也值得这个时辰让朕来听。”

    “属下不敢,陛下容禀。”

    风轻轻抖散窗格下稀疏的几丛凤尾竹上星星点点的露水。

    陆观凝神静气,双目闭着,他耳力过人,麒麟卫朝苻明韶禀报秦禹宁在去花海巷之前,先去的地方,三字地名撞在陆观的心里,惊涛巨浪翻江而上,令他浑身都起了寒栗。

    陆观右手紧紧抓着左臂,静静听了一会,回到床上,当做无事发生过。

    过得半晌,他听见有人进来,便放缓了呼吸。

    苻明韶躺在矮榻上,闭上双眼,倏一阵心惊肉跳,眼睛猛然睁开,眸中现出惊惧、彷徨、后怕、怀疑。电光火石之间,苻明韶下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捞起影影绰绰的床帐。

    陆观睡得安宁,苻明韶能听见他的呼吸,沉稳而绵长。

    苻明韶眼睑急剧跳动,继而他屈起一膝,跪上床榻,整个背脊弯成一张紧绷的弓,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看去仍很苍白虚弱的陆观。

    陆观兀自熟睡着。

    苻明韶的气息由远及近,扫到陆观的脸上,萦绕在他鼻端。

    陆观心头一紧。他感到滚烫的一只手掌贴到了他的脚踝上,陆观整个身躯僵硬了,继而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只手没敢造次,转而极轻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苻明韶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观,喉头微微滚动,他眯起眼,手掌中心空出凹陷,继而又贴了上去,呼吸紧促地将手伸进了陆观的单衣,本该是结实的腹肌那地方,缠着密密匝匝的绷带,苻明韶极轻地以指腹摩挲过布料纹理。

    及至他抚到陆观滚烫的胸膛时,单衣已被往上撩起,现出一截精壮消瘦的腰。苻明韶若有所觉地突然抬头去看陆观的脸,他睡颜依旧,苻明韶将疲惫不堪的身体塞进被褥,侧身抱住陆观的一条手臂,脸贴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苻明韶一面拉起陆观的手臂,一面将头抬起,令陆观的手臂绕过他的后颈,搭垂在肩下,这才闭眼,凑在陆观怀里睡了。

    苻明韶入睡极难,却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发出轻鼾。

    陆观睁开眼,维持身体不动,眼珠轻转,看了一眼苻明韶,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床顶,静待小半个时辰,才将苻明韶的头从自己肩前轻轻移开。

    门开,孙秀微微弓着身,朝寝殿内瞥了一眼,示意陆观跟上。

    孙秀引着陆观拐进距离寝殿数百米外位于皇宫西北角落的一间偏殿,推开门时,殿内亮起了一盏灯。

    柳素光甩了甩手,将燃烧了小半截的火柴扔进铁盒。

    “来了。”她漂亮的眼睛看向陆观,略施一礼,继而看着孙秀,小声地说,“左正英的住所已经暴露,孙公公,您的人固然盯着,陛下的人也在,真要是动起手来,便是能占得住一时上风,也无大用。眼下京城还在羽林卫掌控之下,孟鸿霖拔了您不少暗桩子,公公也须得谨慎小心。”

    孙秀冷笑一声,唇畔挂着不明显的弧度,眯起双眼:“你只需做好吩咐你的事便可。”

    柳素光俏脸一红,咬了咬唇,没有发出声音。

    陆观道:“祁州可有消息传来?”

    柳素光摇了摇头。

    孙秀紧盯住陆观,屈起食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森冷:“要紧的不是祁州,是左正英,不能让左正英落入苻明懋的手里。秦禹宁这个蠢货。”孙秀鼻翼翕张,细细敷过粉的脸上裂出一道透着淡淡肉红色的纹路。

    陆观看了孙秀一眼。

    孙秀便即收声,他深吸一口气,窜在一起如同蜈蚣的眉勉强舒展开。

    “我的衣服呢?”陆观出声问。

    柳素光掌灯过去,给陆观备下的太监服就在榻上。

    陆观宽下单衣。

    柳素光的视线从男人精壮的肩背挪开,手掌放下,珠帘窸窸窣窣作响,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簇随时将要熄灭的灯火。

    “需要我效力的时候,公公以什么为号?”

    “自然有我的人找你,此事不急。李明昌昨日找过你了?他想让你做什么?”

    “这个公公不必知道。”柳素光压低了嗓音。

    陆观微微仰起头,系上帽子,他侧着脸,耳廓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