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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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秀:“从李明昌手里捡回了一条贱命?”

    柳素光没有回答。

    陆观穿戴整齐,从内室出来,两人即刻收声,柳素光走到桌边,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拈了拨子,将灯芯刮得明亮了些许。

    “陆大人千万小心,一定要避开麒麟卫。”柳素光将两管配置好的药粉给陆观,陆观收在袖中,扎紧袖口,就离开了。

    柳素光轻轻舒出一口气,坐下来,怔怔倒了一杯茶喝。

    “在皇帝面前,你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孙秀道。

    柳素光冷道:“孙公公,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大家恰好走在一条路上,将来还是要各走各路,就不必管得太宽了吧?”

    孙秀咬牙切齿道:“要是坏了大事,咱家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李谦德的义女。”

    柳素光不言语,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

    陆观乘坐半夜出宫运水的牛车,跟孙秀派的人分开之后,径直去了秦禹宁的府上。

    路上陆观没发现有人跟踪,也没在秦禹宁的府宅四周看到盯梢的可疑之人。陆观心想,今夜怕是为数不多的麒麟卫都派去了左正英那里。

    秦禹宁的书房还亮着灯,咳嗽声响起,里面有人声低语,片刻后一名妇人带着丫鬟出来,侧头向门看了一眼,叹气摇头,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去。

    听见敲门声,秦禹宁以为又是自家夫人,眉头猛然蹙起,他深吸一口气,搁下笔,无奈地前去开门。

    门缝中的脸惊得秦禹宁双目倏然睁大,第一反应就是要关门,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推得后退两步,继而被掼到门上。

    陆观一手垫在秦禹宁的背后,饶是这一下力气不小,也没弄出太大响动。

    秦禹宁好一阵头晕眼花,呼吸急促地喘了半晌,艰难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你这身是什么打扮……”顿了顿,秦禹宁顿感头皮发麻,“宫里有人接应你?太后想做什么?”

    “秦大人问了这么多问题,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禹宁脸色发白,咬牙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我出卖了李宣的行踪,我不后悔做下这桩事。”

    陆观道:“大人已经忘记了先师吗?”

    秦禹宁双目通红,咳嗽了两声,笑道:“正是不曾忘记先师,我才要为大楚正统斩妖除魔。”

    “秦大人认为,什么是正统?”

    “……”秦禹宁猛吸了一口冷气入肺,脸色隐隐发青,“苻氏血脉、先帝遗诏,天子受命于天,代行王道于天下,先帝传位于第六子,当今圣上是受之无愧的正统皇帝。”

    陆观认真地看着秦禹宁,平静地说:“若是苻氏血脉、先帝遗诏,都是假的呢?”

    秦禹宁霎时满面僵硬,细微的抽搐从面颊抖开。

    “无知竖子,胡言乱语些什么?!”秦禹宁拼着一丝文臣的微弱力气,无异于蚂蚁撼树,无法令陆观后退分毫,自己反而频频喘息。

    “我并非是悖逆妄言,秦大人只要修书一封向宋虔之求证,即刻便知晚辈所言非虚。”

    秦禹宁眼睛瞪得极大,半晌,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逐星是受人蒙蔽。”

    “李宣手中有先帝的传位诏书,先帝的真迹,秦大人自然比我这后生晚辈见识得多。若非大人向朝廷出卖李宣的行藏,大人早就能够亲眼目睹先帝的遗诏,何用晚辈多费口舌。白纸黑字,只要取先帝在时的诏书一对,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秦禹宁额头渗出汗来,他张着嘴,嘴唇直是发抖:“……字迹未必不能作伪。”

    “那玉玺呢?”

    秦禹宁沉默了。

    大楚皇帝所用玉玺,代代不同,有铁鉴可验,六部尚书、丞相府、御史寺最高长官各掌管一枚铁鉴。即便秦禹宁一人咬死不认,也是无用。

    秦禹宁双腿发软,全身重量堆在陆观的手臂上,陆观大力将他一带,秦禹宁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中,他抿了抿唇,久久没有说话。

    陆观移步到书桌前,看见秦禹宁桌上堆成山的兵书军报,文臣兵法,纸上千般巧计,敌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纷乱堆叠的纸团也暴露出主人烦躁的心情。

    “许多事,秦大人早就知道。”陆观低声道。

    秦禹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问陆观:“你在宫中的内应,是蒋梦吧?”

    没听见陆观回答,秦禹宁苦笑着自言自语:“周家的女儿,岂是池中之物。”

    “不是蒋梦。”

    秦禹宁明显一愣,睁开的眼睛里满是猜疑后怕。太后与皇帝不和,在重臣之中已经不是秘密,内应却不是太后的人,那就是还有秦禹宁都不知道的势力隐藏在宫墙之内。

    “晚辈以为秦大人是心系万民的有识之士,不曾想您心中位居第一的,也是项上人头,袍上禽兽。”

    “陆观!”

    飞掷而来的茶盅被陆观轻轻巧巧侧头躲过,砸在地上砰地一声碎裂。

    万籁俱寂的秦府中无人敢来看,只以为老爷又同往日夜里一般,读到令人痛心的军报发泄一腔怒火。

    秦禹宁喘息不止,微微张着的嘴却无法叱骂更多。

    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苻姓江山,还是为了无名百姓,或者是为了他自己?

    这最后一个念头,像毒虫一般钻进心里,它先是咬开一个小口。

    秦禹宁眼睑跳动不已。

    继而往他的心里钻。

    秦禹宁白着一张脸,道:“任凭你巧舌如簧,本官上无愧苍天,下无愧君王,你走吧,今夜本官不曾见过你。”

    陆观沉默地看着秦禹宁,解下不大的一个包袱,那包袱皮也是绿布,与他身上的太监服浑然一体。

    东西砸在桌上。

    响声激得秦禹宁眼皮直跳。

    “这是什么?”秦禹宁一只手攥紧扶手,浑身肌肉紧绷。

    “请大人打开它。”

    秦禹宁伸出颤抖的右手,猛地收回,再度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他别过脸去。

    “拿走!”

    “秦大人可是忘了当年如何穷途末路饥寒交迫投到周太傅门下,又是如何受了周家二小姐一饭之恩,自周家的长孙,我大楚储君苻明弘意外身亡,前朝后宫,你的太傅恩师是如何为你周旋打点。秦大人,您是寒门士子,而非豪门望族,能够官至兵部尚书,自然靠大人寒窗十载。然而,天下寒门之士众如过江之鲫,秦大人有今日,向着恩师的牌位磕三个头权当报答,晚辈所请,不算过分罢?”

    秦禹宁喉头发干,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陆观,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不可能,周氏已经倾覆多年,安定侯府付之一炬,太后困在宫中,周家何来的祖庙庇荫。

    秦禹宁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左手,枯瘦的手指从包袱皮挑开一个角落。

    黑底红字,一点点展露出来的,恰是朝中曾经的第一大姓。

    秦禹宁面色惨白,瘫坐在椅中,椅脚在地面划拉出一声锐响。

    “秦大人,您可否再说一遍,您这一生,上无愧苍天,下无愧君王。”

    “我……”

    “宋虔之是周氏子孙,与您的恩师一脉相承,您若不曾欺他年幼,仗着自己是周太傅的得意门生,助纣为虐,为无道昏君掌舵执灯,为何不敢将您恩师的牌位端正供上,奉三炷清香?”

    倏然一阵寒风扫地。

    椅子轰然倒在地上,秦禹宁惊跳而起,一只脚被砸中,疼得他面皮抽动,却吭也不吭。

    末了,秦禹宁长吁出两口气,叹道:“无知小儿,本官从不信奉鬼神之说,便是恩师在世,本官也可辩得一辩。”

    陆观点头:“大人自是太傅的高徒。”

    秦禹宁眸光平静下来,拇指压在唇角,面上浮出自嘲的浅笑。

    “你说吧,要让本官做什么?”他从容地从包袱皮里取出恩师排位,大袖拂拭,久久不能将视线移开。

    直至陆观的话传入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悄咪咪恢复更新=。=

    ☆、回京(壹)

    陆观走后,秦禹宁在椅中愣怔地坐着。窗外飘忽的小雨不知何时开始下响,风雨拍打窗棂,砰砰作响。

    秦禹宁拇指抚过端立在案上的恩师牌位,不禁陷入沉思。

    陆观的意思,要他在苻明韶被刺之后,秘不发丧,粉饰太平,稳定京城局势,等待白古游带李宣回京。祁州不止有白古游的大军,还有多年来蛰伏的东明王,朝中危亡,恐怕这些人该动不该动的心思,也都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