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238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左右奉上茶点便都被屏退在外,宋虔之先将在家写好的奏疏和誊录的举荐名单呈上,他左右看看,不禁奇怪,孙秀竟是没有随在李宣左右伺候。

    李宣腼腆地笑了一笑:“我……朕不惯用他,从前都是伺候旁人,一梦数年,朕有手有脚,自己都做得来。”

    宋虔之一点头。皇帝是需要威仪,只是眼下这不是最要紧,解决了南北大患,再慢慢来也不迟。

    “我看柳平文作侍卫打扮?”

    “许瑞云怕朕把他拖去净身,看得极紧。”

    宋虔之一口茶险些直喷出去。

    “许瑞云是在羽林卫了?”

    “且让他先待着,你回头问问,他作何打算……”李宣的话戛然而止,眉头蹙了起来,似乎不解折子里所请的意思,他放慢眼睛看的速度,徐徐开口:“你要南下?会不会太着急……朕想让你留在京中,领户部尚书,授左正英为太傅,南面朕再派旁人去……”

    宋虔之很快地接口下去:“皇上派谁去?”

    李宣陷入沉思。

    宋虔之又问:“看来陛下记得混沌数年中所发生的事情?”否则李宣张口就来的架势,也不会如此娴熟,这是好事,否则样样要从头说起,白费许多功夫。宋虔之几乎要觉得诸事格外顺利。

    “记起来大部分,只是有些事倒果为因,不记得谁在前谁在后。大病数年,回想疯癫以前,就像上辈子的事情,倒是叫朕心里头好过一些。”李宣苦笑道。

    原是李宣受荣宗之命,间接害死所爱,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大受刺激之下,陷入疯癫的地步。终究命运不算苛待他,想想李宣这一生,大起大落,大悲大痛,如今做了皇帝,任凭谁也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李宣自己则格外觉得不真实,他笑向宋虔之说:“五更时候我合衣躺了会,怕是在做梦。”他卷起袖子让宋虔之看。

    李宣人生得漂亮,肌肤比寻常女子还要白上三分,胳膊上紫红的淤痕显然是人掐的。他现在是皇帝,没谁敢掐他,只能是自己为之。

    宋虔之失笑:“不是做梦,陛下万万不可再伤及自身。如今你的龙体,是天下事,是国事,往后更要多珍重。”宋虔之想了想,转过脸去,让陆观到前头来,把军中可以任用的人,都跟李宣简单说一下。

    陆观的冷脸板得滴水不漏。

    宋虔之想到一事,又觉得大不可思议,总不会这厮是吃醋吧?那便叫他多醋一会。宋虔之不去理他,端起茶来喝。

    这么一说就是一上午,国事军事,宋虔之自己知道的都告知给李宣,他自己不清楚的,则留下一份详细的名单,以及各部各衙具体分管事宜悉数在内。

    “这两个是我打小的兄弟,林舒、姚亮云,苻明韶没有重用过他二人,年纪都还轻,可以用起来。至于帝王之术,非我所长。当年若不是外祖父在朝,左正英与他廷议时常常相抗,先帝总是打压左正英,致使他在朝常感压抑,早早辞官归田。如果麟台的记档不错,左正英擅长帝王术,荣宗年少时也常移樽就教,数次出宫到他府中。而且,先帝心思深沉,许多事情以我这年纪未必能够看得明白,但左正英是他留给你的辅政大臣,必然不错。”

    说到这里,宋虔之才突然发现,平时跟李宣你来我去的,竟然忘记了自称微臣。

    “逐星?”见宋虔之不说话,李宣出声道。

    “啊。”宋虔之定了一定神,“微臣要说的便是这些,陛下还有什么要问?”

    李宣浑不在意称呼,眉头却一直不曾松开,面上带着焦急之色,他的话憋了一上午,再是憋不住,忙道:“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宋虔之道,“请陛下一定照安排,不用找人算日子了,苻明韶是伪龙,于龙脉无碍,尽快下葬。如果多琦多果然发兵,从西莫西尔河全速行军,不出十日就能打到京城。皇上没有话要问微臣,微臣斗胆,有一句话想问皇上。”

    李宣催促宋虔之快说。

    宋虔之双手握住李宣的手,深深注视他的双眼。

    “陛下可准备好了,面对众多外敌,您是否有勇气登高一呼?”

    李宣瞳孔紧缩,嘴唇不住微微颤抖,透过宋虔之真诚热情的一双眼睛,他看见的是伫立在宋虔之身后阴沉着脸的陆观。陆观的脸,是一张典型的武将的脸,冷漠、生硬,肤色较深。

    而握着他手的年轻人,则是天下众多的读书人。宋虔之这一问,是替整个朝廷、整个天下在问他。

    李宣眉头快速地跳动了一下,他鼓起一口气,点头:“朕尽力一试。”

    宋虔之不再迫他,微微一笑,握住李宣的肩。

    这一握之中包含力量,使李宣安心下来些许,宋虔之的手松开之后,李宣一口气喘顺了,说话也自如不少:“说实在,朕有些害怕。”他抿了抿唇,“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朕不会退缩。朕会替弘哥,守住这江山。”

    那一瞬间宋虔之觉得眼前发生了幻觉,似乎看见了李宣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就好,我们都与你在一块。如今只欠一个登基大典,你便是大楚名正言顺的天子。”

    “朕希望你们能永远做朕的朋友,而非臣属。”

    这话令宋虔之也有些动容,他注视李宣良久,答道:“臣会将今日的谈话铭记在心,不过,你要学着做一个君王。”顿了顿,宋虔之艰难道,“在我们心里,始终会把你视作故友。”

    李宣高兴了不少,叫人传午膳,留宋虔之与陆观吃过饭,下午宣召礼部尚书荣晖进宫商议将苻明韶下葬的具体事宜。陆观想到不宜让民间有过多传闻,荣晖也认可。

    荣宗与其母早已作古,其中事情不必讲明,只要称住在梨花庵的是一名贵女,先帝仁孝,到梨花庵接他母亲时,在他母亲安排下,与这贵女相好,这名贵女在梨花庵侍奉太后多年,生子时难产而亡。先帝念其侍母有功,将她的儿子带回宫中,与太子养在一处,却因她早亡,不便公开李宣的身份。

    “嗯,只好如此,今日就叫御史中丞拟了来看,定下便昭告天下。”荣晖说着又有些咳嗽。

    李宣关切了荣晖两句。

    荣晖欲言又止。

    李宣:“荣卿有话不妨直言。”

    于是荣晖便把告老的意思说了。

    诸人都不意外,荣晖年老多病,上朝已是勉强,左正英比他大两岁,身子骨却还硬朗。

    李宣就在此刻明白过来,荣晖为什么带孙子一块进宫,便道:“那还要偏劳荣卿一段时日,将礼部诸事交托给荣季。”

    荣晖双目通红,颤抖着要下跪,他孙子连忙扶住他,荣晖缓缓跪下,磕头颤声谢恩。

    是夜,宋虔之叫上林舒、姚亮云、吕临、许瑞云和柳平文几个,又约了冷家的两位公子,冷定掌管工部,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才点了翰林,一个已经在工部任侍郎。许瑞云与柳平文是一路从宋州跟来的,出生入死,情分不同,林舒、姚亮云,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刑部。

    都是青年才俊,约在一起清谈,因在国丧期间,吃不成酒。亏得家里管家会办事,在清霜淡梅坊包下一间屋,菜点得精致,虽是素席,样式精巧,滋味虽不肥腴,对于吃惯山珍海味的这些子弟,反倒耳目一新。

    在座的都很承宋虔之在宫变前的提点,没有站队,就是最好的站队。

    如今局势明朗下来,老臣要下来一拨已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听说宋虔之要外放去祁州,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哥儿几个还等你坐镇吏部,你这就走了,吏部的缺谁上?”林舒头一个嚷嚷起来。

    姚亮云责备地看他一眼,转过来问宋虔之,是否是皇上的意思。

    宋虔之摇头。

    这下大家就都明白了,宋虔之要去身先士卒,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满眼的珍馐美馔都好似残羹冷炙无法下咽。

    宋虔之笑道:“我不比众位哥哥,都是大考出身,官场事体,书笔文章还是不行。倒是巡视各州县,督促地方军府,是我做惯了的,打着官威出去,监督地方官员照章办事,敲打敲打,原也是我在麟台作威作福学的一套,上不得台面。”

    几人面色稍霁。宋虔之的家世原比他们要高一等,对官场没有他们熟悉,也不必会逢迎那一套,这一年中他巡视各州,去的都是前线,回京后苻明韶要杀他的心思路人皆知。都知道宋虔之是刻意给台阶下,几个人精也不会一味端着。

    姚亮云带头端起酒杯,说了一些平安顺利的祝词,其余人应和着,一番热闹过后,各怀心思。

    这一桌酒原该在国丧之后,庆贺这一帮子新的朝廷班底上台,如今缺了宋虔之,班子还是会上,只是如杨文、冷定这一批人,在李宣上去之后,能在朝堂上再站多久还不好说。

    冷定的两个儿子在家得到叮嘱,不要瞎打听,终于小儿子还是没忍住,想探宋虔之的口风。

    宋虔之只说皇上不会秋后算账,多的半个字不漏,宽慰了几句。

    都是年轻人,喝的虽然是素酒,气氛到了,难免都有些酒酣耳热,哥哥弟弟的场面话说个没完。

    散场之后,许瑞云、吕临和柳平文也去侯府,陆观在马车上看出宋虔之有些难受,用湿布给他擦脸。

    宋虔之靠在车厢上犯迷糊,满脸通红,他肤色白皙,这时候憋得通红,素酒是不醉人,但他总觉胃里顶着东西似的难受。

    马车颠簸了没多久,宋虔之急促的拍了一阵车门。

    陆观沉声道:“停车。”

    车还没停稳,宋虔之就打开车门跳下去,到路边去扶墙大吐特吐。宋虔之吐得腹肌酸软,直不起身,一手撑着墙缓了会。陆观递过来水,他漱完口,喝了一口茶下去,那股酸味又冲了上来,这回吐得嘴里发苦,胆汁都涌了上来。

    陆观也不说话,静静站在一旁,等到宋虔之吐干净,才从身后将他半抱半扶弄上车。

    宋虔之蹙着眉头,不住喘息,朝弯着腰在解他腰带的陆观道:“别弄了,脏。”

    “衣服没沾上。”陆观看了会宋虔之的脸,伸手摸他的脸,道:“有些发烫,哪儿不舒服?”

    宋虔之紧皱眉头地摇头:“肚子疼,没事,都吐空了。”

    “今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菜没问题。”宋虔之挪开眼睛,视线落在窗户上。

    陆观倾身过去把窗户打开二指宽的一道缝,夜风送进来,宋虔之神色舒缓下来,陆观还没坐下去,皱着眉头端详他,手指揉他的嘴唇。

    宋虔之脸色异样,阻止道:“别……”

    陆观已经吻了上来。

    虽然说漱过口了吧,但是刚吐过,要不要这么重口……宋虔之满肚子的牢骚,随着陆观纠缠越深,也顾不得去想了。

    陆观的手伸进宋虔之的袍服,极其温柔地揉他的腰。

    宋虔之睁开眼睛,眼角泛红地看着陆观,有些尴尬,伸手推他,反被陆观抓住手按在车板上。

    车夫听见里头咚的一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没有吩咐下来,只是像有两只猴子在车里肉搏,不去管他,专心致志地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