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要去拜访左正英,回去宋虔之胃里还是难受,府里的厨子做了点小米粥,他就着点泡菜吃了,倒还觉得受用。
又被陆观抱着去泡了个澡,到了床上,浑身不适的感觉已完全纾解,也已深沉,宋虔之打算第二天早上再跟吕临他们谈。
陆观也连声附和。
泡澡的时候宋虔之便觉得陆观殷切得有些许不正常,怎么也没想到非奸即盗上头去,平日里他俩泡澡,陆观有时候帮他搓搓背,总归还是各洗各的。这次陆观却里里外外都照应了个遍,从澡堂子里出去,宋虔之已经手趴脚软,由着陆观把他抱回房里。
半夜里宋虔之嗓子都哑了,醒来时酸涨得不行,醒悟过来陆观就没出去,一时怒从心头起,抬脚把陆观踹下床,不禁倒吸一口气。
陆观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地上,抬起睡眼看他。
陆观向来警觉,便是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轻轻一点响动就能立刻清醒过来,看着他坐在地上揉眼睛,宋虔之心头倏然软了下去。
“给我倒杯水,渴。”宋虔之没好气得沙哑着嗓子说。
喝完水,陆观像个大猩猩缠上来,宋虔之没有再踹他,安心睡去,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夜会被弄醒三次。
厥过去之前,宋虔之满脑子都在迷迷糊糊地想,明早别想起床了。也是把陆观憋得久了,这夜就像一匹发情的种马,蹦跶个没完。
翌日起来,宋虔之一肚子的起床气,衣服穿不整齐,帽子也戴歪了,靴子一个颜色深一个颜色浅。戳着陆观的脑门数落了一遍又一遍。
陆观也不生气,里里外外给宋虔之换了三套穿戴,小侯爷总算满意了。
陪着用完早膳,宋虔之要叫吕临他们来,其实已经日近中天,宋虔之只要一想许瑞云又要嘴欠,脸就黑得跟锅底一般。
“走了。”
“走了就走了。”宋虔之眼一瞪,眨了眨眼,愣了:“走了?!”
“你早上睡得沉,你想跟他们谈的,我已经找他们谈过了。许瑞云和柳平文都要跟咱们南下,吕临留在宫里,我让吕临给周先带话,让他晚上过来。”
宋虔之呆呆地应了句:“哦。”
“一早我去拜访了左老大人,他家中在给夫人料理丧事,老大人瞧着精神尚可。”
宋虔之又“哦”了一声。突然眉头一皱:“那我还有什么事?”
“下午去吏部,走之前该交出去的事情交下去,最好能给皇上物色几个人出来用。”
“哦,行。”宋虔之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说不出来的怪,看陆观,陆观在整理他的屋子,一口大箱子敞着,他把宋虔之的衣服找了些要穿的,正在叠。
宋虔之皱了一皱眉头:“你让丫鬟做。”
陆观:“你南下也带丫鬟?”
宋虔之一想,前线乱,带人家姑娘家去受罪呢?
“那不带吧,我带两个小厮行吧。”
“我给你挑几个,累不累?累了再睡一会,吃午饭的时候叫你。”
宋虔之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坏笑着过去抱陆观的腰,几乎挂在他身上:“累得很,腰酸,昨晚上没吃多少,吃早饭的时候胃都饿疼了。”
陆观脸红道:“那是我的错,把你喂得不够。”
宋虔之满脸通红,耳朵发烫,心里暗道:得,他脸皮子不够厚,调戏陆观倒像是调戏他自己个,算了算了,练练再说。
一时间要南行的心情也不那么沉重了,未必事情都会朝坏的方向走,坏事还没来,总惦着不是个事。做一件少一件,做一件就踏实一点,该怎么样怎么样吧,躲不过去的事情,就要站起来直面。
他亲了一下陆观的耳朵,躲到书房去写信,一开始思路滞塞,写着写着也就通了,他得先给祁州前线去个信,又拿出官威给祁州知州写了一封信,先压一压,让地方上有个准备,以免去了碍手碍脚。
☆、枯荣(肆)
当天下午宋虔之在吏部吩咐完事,宫里来人宣召,陆观去了麟台,一时找不见人,宋虔之只得跟来传旨的公公先进宫。
镇北军的军报比预想的要晚。
虽然早有预感,在东暖阁外见到一脸沉重的秦禹宁,宋虔之还是难免心里一沉。两人四目一碰,宋虔之就知道来的是坏消息。
“边防卫队碰上多琦多带的鹰翼部队,已全力作战,还是被歼灭了。”秦禹宁面部皱纹更深了,低垂着头,手也抬不起来,像是手里的军报有千斤之重。
孙秀近前,取过军报呈给李宣。
“陛下,事不宜迟,派龙金山出征吧。”一早做好的决定,话说出口去,宋虔之心里却很是没底。敌军到底有多少人,坎达英王廷是什么意思,这一战要打多久,国库是否还能耗得住?
“龙金山……真能挡得住?”李宣满头是汗。他怕的不是自身危险,他怕守不住京州。有在危亡之际接命的天子,但在大楚史上,从未做过一天皇帝,流落在外,继任后就面临如此南北夹击的困局,李宣是第一人。便是他想要以史为鉴,也找不到可以参详的法子,便是他想要找人请教,却也不知该向谁去请教。
秦禹宁看宋虔之在想什么,沉吟道:“白古游从前的两名副将,也都是出色的将领,或可一敌。龙金山是一员猛将,更是福将,他因不是行伍出身,在容州时曾经沦落为匪,常年同朝廷相抗,作战经验丰富,战术富有个人特色,常有出其不意的战略,令敌人措手不及。”
短暂的停顿后,秦禹宁又道:“阿莫丹绒人熟悉白古游的作战方法,换一个人去,也许能够奇军突击。龙金山在孟州率军抗击黑狄时就有常胜战绩,后来李奇因为军纪懈怠,遭到白古游撤换,整合孟州军时,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交给他。这支精锐被率先派往京城,保陛下顺利成为嗣皇帝。”
李宣对龙金山印象模糊,这时想起来,当日大殿上,黑甲披身,走到众大臣面前,敲定胜局的那名面容刚毅的男子,就是龙金山了。无怪乎当时觉得他一身悍匪之气,原来本就是一名匪首。
“朕今日便下旨,任命他为镇北大将军。只是镇北军原来的将军们,能够服他管吗?”李宣犹豫道。
“大敌当前,微臣相信,便是镇北军中有何异议,也不会此时发作。”宋虔之终于开口,“只有此时让龙金山入主镇北军才是最佳时刻。”
道理很简单,若要论资排辈,龙金山断然坐不到那个位子上。白古游镇守北地数十年,他的手下自有一套系统,武将们团结一致,自有体系。这也是苻明韶忌惮白古游却又不敢命令他交出兵权,白古游本人无心权柄,他忠诚的对象不是君王,而是大楚。若不是外患紧急,宋虔之断然没有可能说服他携兵掠境,是万中取一的巧合,也是属于李宣的天时。
皇位到手,怎么不把它弄丢,其中人和,只能交给李宣自己去协调。宋虔之疲倦地想,心中有些不好的念头,现在也只能丢开。
“秦大人,朕还有许多事不清楚,这一仗我们能打得起吗?”
宋虔之猛然抬头,先看了一眼秦禹宁,嘴唇嗫嚅,没有说话。
秦禹宁:“这要叫杨文来问,每月军需皆是先紧着镇北军,北敌过强,军费甚剧。但是陛下,无论打不打得起,也只能战,不能退。”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孙秀,去宣杨文。”
孙秀得令而出。
“或者,可以同坎达英议和。”秦禹宁迟疑道。
“不可。”宋虔之立刻反驳,“尚未开战,便提议和,坎达英老谋深算,一眼便会看出我方惧战。阿莫西绒收服了北狄一支的野人部族,狄人擅长马上作战,狼虎之性。虎狼扑食,猎物常常因畏惧就先自蜷缩成团,猛兽不会因此就放过到嘴的食物,反而会乘隙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议和只能在势均力敌的情形下发生。”
宋虔之飞快瞥了一眼李宣,硬着头皮道:“情势对我军不利,不在于军队,在于军需。”
秦禹宁叹了口气。
李宣原只是猜测,他昨夜梦见吴应中家中那场大火,大汗淋漓地从噩梦里惊坐起来。战争,他是见过的。今日他又想了一整天,取来镇北军五年内的作战记录翻阅,胜多败少,但军费也让他大吃一惊。李宣向左正英请教,镇北军所费在现有人员来看,已算是半自给状态。但军队的自给植根于两军对峙,并无险要军情的年份。近五年中,阿莫丹绒与大楚没有发生过一场大型对战,都是突发的滋扰边城,频率很低,偶尔境况好时,边贸可在双方边将督导下顺利开展。
杨文到了之后,这个突出的问题明晃晃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打是可以打,但难保打到一半,粮草就会跟不上。京城离北部边境不足千里,如果镇北军挡不住多琦多,十日攻占京城或许过于夸张,但也要不了一个月,就能打到皇宫来。
不是将士不善战,而是朝廷养不起。
“再向朝臣和商户去借?”话刚出口,秦禹宁面上就浮出了后悔。
杨文:“原先欠下的银子还没还完,再打借条,恐怕也没人愿意借了。”他沉吟片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让官员联合士绅望族,请年高德劭的大家长们做动员。各地将富商召集起来,各州定数额,超过一定数额,许以四品以下的官职,在想个什么名目,嘉奖这些商人。”
宋虔之看着皇帝,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费时,远水难救近火。”他转向杨文,“杨大人,我听说增税的诏令已下到部分州城,可已收上来一些了?”
杨文默了一会,意味深长地看宋虔之,回答他:“是收了一些,可远远不足以供养三十万之众的镇北军。这么说,除了各地屯兵,镇北军所耗,占国库收入五成。经过层层盘剥,落到军队里,年成好时约占到六成,年成不好,就是三成也难。”
这个三成六成的,是指拨下去的军费。
李宣道:“军费不走地方,专人派运钱粮,直接送去军营。或者,让军队的人自己押运,龙金山的精锐部队还在京城,让他安排人手护送粮饷。”
这就算解决了一个问题,往后怎么办,暂时不议。
杨文没有异议,表示户部将全力配合兵部。
一直议到天黑,也没能计议出什么良方,能够迅速筹措出一笔军费给镇北军。眼下六月,刚割了第一波麦子,可以从北方几个州城征调,但要快,算算日子,也不必入库了。
之后的七月,一直到十一月上旬,都有粮食可收。
“但陈粮已经不足,粮食不能全部征调,除了留种,还要留够百姓的口粮。买粮的钱一时半会是拿不出来了,要打白条。”杨文缓缓抬起头,脸上憋出来的红色已经淡下去,语意坚决,“这个事情,户部牵头,臣来办。”
这倒是宋虔之没想到的,从前数次跟杨文打交道,他只觉杨文在六部尚书里,格外圆滑,玲珑八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开腔时又不知他皮里阳秋有几分意思。
他肯出来担着,户部一时也没有比杨文更有经验的人,只有让林舒先缓缓。
三人是一起走到宫门口,杨文坐轿,宋虔之坐秦禹宁的马车回去,马车在御街杈子外头等,他过去找杨文说话。
秦禹宁看见宋虔之从轿旁直起身,跑了过来,他搭了把手,朝旁让宋虔之在自己身边坐下。
“走。”
马夫得令,马车悠悠颠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