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笑道:“你还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有。”宋虔之招来一名侍者,让他转告王妃他同陆观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走了两步,宋虔之突然停下脚,回转身去,拿了几块点心,给陆观带着路上吃。
还没到军营,宋虔之跟陆观分着把糕点吃了,路上两人商量一番,宋虔之打算到了地方就给秦禹宁写信,怎么也要问一下京城的情形。他担心的反而不是孙逸,毕竟这里离京州千里迢迢,夯州的战况,才是十万火急。
☆、破局(肆)
前脚宋虔之同陆观回营,后脚宋程阳便来报,吕临的书信昨日傍晚送到。
宋程阳揣着手,追在宋虔之的身边,小跑跟上,低声道:“你们都不在,我也不敢拆,不敢放在中军帐,我收着的。”
“他是快,走水路送来的?”宋虔之问。
“是信鸽。”
宋虔之脚步一停,明白了。吕临接过禁军,周先接过麒麟卫,一明一暗,都是看顾李宣。这两人想必是通过气了。
宋程阳把二人带到自己帐中,从一沓书册中,沿着书脊扫视,手指搭上其中一本,他在书脊上做了记号,抽出书册,翻开书页,从中取出一封信。
信递给宋虔之的同时,宋程阳小声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不用,你待着。”宋虔之展开信迅速看过去,递给陆观,他自己在帐内来回踱步,眉头拧着,走到桌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
“夯州败了,多琦多造反,被阿莫丹绒左贤王割掉头颅,就地正法。坎达英在北关重病,恐怕是无力南下了。”宋虔之颤声道,他扭过头,眼神匆忙地找到陆观,陆观放下信,走到他面前来,把宋虔之的手握住,掌心却是一片冰凉。
“我的错。”宋虔之嘴唇颤抖。
他算到夯州要败,却没有算到图勒。宋虔之一只手紧紧抓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阿莫丹绒族中内斗,李明昌尚且不能算,你如何算得了?”
宋虔之定定呆坐片刻,抿了抿唇,他脸孔煞白,心乱如麻,半点主意都没有了。吕临的信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朝廷南迁的消息泄露了出去,京州衙门将差役全派出巡街也于事无补。整个京城弥漫着恐慌的气氛,但凡有半点手段关系的人户,都兜着钱财踏破衙门口子,往六部去闹。
闻所未闻。
“若是在京城里,闹出暴|乱……”
宋程阳满头大汗道:“真有这么严重?”
“多琦多落败,坎达英在亲征途中病重,陪在他身边的,恐怕就只有琼华夫人所生的赤巴小王子。琼华夫人受宠,多琦多阵亡,下一步,便是坎达英崩逝,赤巴继位。图勒搅合进来,必有好处,右贤王兀赤述是多琦多的娘舅,都未能阻止多琦多命丧夯州,只有一个可能,兀赤述已经失势。”
“阿莫丹绒内乱,对我们是好事。”陆观握了握宋虔之的手,一只手拍他的侧脸,令他看着自己。
“不然。”宋虔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一会,说,“图勒胆子再大,也不敢擅作主张斩杀多琦多,除非是坎达英的谕旨。兀赤述掌握的鹰翼队派给了多琦多,怕是不死也已沦为阶下囚。图勒私下与朝廷议和,要求给他夯州以北,为赤巴求娶宗室女,这是在夯州城破之前,如今局势不同,夯州已经落入贼人之手,他也不需要再议和。”
“只有等。”陆观安抚地拍了拍宋虔之的肩膀,试图让他安心,“尽人事,听天命,到了这一步。只要陛下还在,暂且退让,休养生息,还能东山再起。”
宋程阳急道:“那我要尽快给父亲捎一封信。”
宋虔之似乎没有听见宋程阳说话,夯州落入敌手,拦在京州前面的最后一道屏障真的碎了。那京城会乱成什么样子?皇帝和太后外逃的消息泄露出去,李宣能不能有命逃出京城?这都什么混账事情!
帐门砰地一声。
宋程阳从床榻上跳了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皮帘看了一眼,回来说:“是风,风太大了。”
“我修书两封,今夜就送出去。”宋虔之借着宋程阳桌上的笔墨,一封写给京城吕临,就用吕临送信来的信鸽,消息能够走得快点,内容无非是白提醒着,让吕临和周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无论如何要保李宣活着。最要紧是要把保护李宣的人全换成自己人,凡有一丝不能确信的人都不能用。
“我去。”宋程阳接字条出帐去。
陆观:“你要给许瑞云写,不如不写。”
宋虔之手悬在纸上方,看了陆观一会,摇头,搁笔。
“确实,不如不写。”吕临送信用的是麒麟卫训练的鸽子,要给许瑞云送信,风险太大,一旦被人截获,反而会增加许瑞云和柳平文暴露的风险。
“循州布防图,柳知行能给是最好,不能给,就强攻。”凡事窥出端倪,心就能定。阿莫丹绒的突变打了宋虔之一个措手不及,这会他定下神,抬头看陆观:“你说得对,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把人事做尽。”
陆观欣然道:“此番南下,把孙逸一锅端了,则不至于南北两头作乱。朝廷南下,既然先一步到了,就要抓紧时间,把南面清扫干净。”
宋虔之点头:“对,今夜便派斥候先行一步,探探孙逸。”
“还要派人盯着雏凤,以便传递消息,原定是明日起,从早到晚,雏凤会发动全城都上山挖药。”
“老弱妇孺呢?怎么派得动。”
“钱是那么好挣的吗?怎么让雏凤空城三日,是獠人主君的事,我们只要派人盯着,留意动静。”
“不能再等了,要快,料理了孙逸,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宋虔之道。
“饭还是要吃。”
宋虔之本来着急上火,给陆观这句哄得哭笑不得。
陆观:“???”
“还是你定得住。”宋虔之认真看了一会陆观,心里唏嘘,终究陆观经过的生死关头比他要多,有他在,自己确实心里也更有底,“这一战我们一起上,一定要胜得漂亮。当初循州遭难,向孙逸求援,他袖手旁观,是时候让他吃教训了。不过阿莫丹绒这一场,处处有古怪,恐怕不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对我们却未必是坏事。”陆观说。
宋虔之一想也是,神色松了松。陆观见他好了,出帐外去叫人传饭。
这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硬仗还在后面。
·
夤夜,一行数十人的丧仪队伍穿过宫门。
长街上下着绵绵的雨,家家闭户,随行大臣们个个垂头丧气。李宣是嗣皇帝,将大行皇帝的棺椁送到宫门,便住了脚。
“陛下,近来京中不宁,请陛下速速回宫。”吕临按住佩剑,朝皇帝单膝下跪。
皇帝一身麻衣,伫立在宫门下,深邃的甬道,一头是威严大内,一头是烟火人间。
禁军列队,随在皇帝身后,关宫门,返回宫中。
那一抹白步出宫门,极为打眼。左前宫侍手提一盏灯笼,身后左右俱是禁军守卫。
寂寂黑暗里,三根手指搭上箭尾白羽,搭上长弓,黑衣人拉开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穿过黑夜,雨丝裹缠住高速射来的羽箭,悄然无声、毫无阻滞地来到皇帝毫无防备的后背,挤过肩胛,精准无比地透穿左胸。
“陛下!”惊天动地一声怒吼,禁军统领吕临搀住软倒下来的皇帝,破音喊出声,“抓刺客!快,上城楼抓刺客!陛下,陛下,太医!传太医!”
吕临一把横抱起皇帝,冲向内宫,禁军潮水般四散开去,两股人马冲上城楼,火把渐次点燃,沿着城楼包围向箭射出的方向。两队人马碰上了头,领头都拔出了剑,火焰照亮的却是熟人面孔。
放箭的刺客一击即中,一中就撤,身手了得,禁军扑了个空。
·
坎达英病了,王驾停在夯州以北四十里的城镇,全镇经过一场焚烧,废墟之上,楚民已被或杀或掳,大楚镇北大营帐篷未撤,将插满大营的大楚龙旗拔出,遍插上阿莫丹绒黑底银狼王旗。
是夜,坎达英早早喝药睡下,帐中走出来个绝色女子,左右侍卫恭敬行礼。女子带着两名侍女,离开王帐,走进一旁体量略小的帐篷里。
帐内侍女起身行礼。
琼华夫人走近榻旁,一只手搭上幼儿娇嫩的脸庞。坎达英老来得子,小王子赤巴才刚满八岁,此时睡熟了,圆润的小脸红扑扑的甚是惹人疼爱。
“夫人。”新进门的侍女放低了嗓音过来。
琼华夫人收回手。
侍女凑到她的耳畔说话。
琼华夫人起身,依恋地看了赤巴小王子一眼,起身打算出去。
就在此刻,帐门外几声粗鲁喧哗,图勒大剌剌步入帐中,往矮榻上一坐,摘下头盔置于榻上。
“放肆!”琼华夫人的侍女方一出声,倏然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双手没来得及合握住刺入她腹中的长剑,便软倒下去。
“杀、杀、杀人了。”另一名侍女险些尖叫出声,倒在地上的新鲜尸体阻止了她的惊呼,侍女紧紧按住自己的嘴,转身往外跑,却被帐门外的侍卫逼入内。
图勒拖过长剑,在黑袍上擦拭干净血迹。图勒向侍女招手:“你们,过来。”
“夫人。”侍女吓得跪倒在地,朝琼华夫人乞援。
“你这是做什么?”琼华夫人秀眉微蹙,“上我这儿来撒野了?你当王是死的么?”
“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你又何必同我装傻充愣。”图勒哈哈大笑,起身抓住地上一名侍女的肩膀,将她拖至怀中,捏起侍女下巴便吻,一只手伸进侍女服中,顷刻间香肩半露,侍女吓得不敢出声,越是挣扎,衣衫越是被拉扯得难以蔽体。
琼华夫人冷道:“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