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勒眯着眼看来,一只手握着侍女温软柔滑的肩,正在解侍女腰带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图勒道,“他已经醒不过来了,活着也只当是死了。这几日我在外为你卖命,你非得等你儿子坐上王座,才肯从我,总得想法子让我灭灭火吧?”
琼华夫人一言不发,抱起赤巴,径自往营帐外走。
帐门外的侍卫亮出刀兵。
琼华夫人怒道:“谁人敢拦我?”
倏然间一只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人拖到榻上。
琼华夫人双手紧抱着孩子,她一只手被按到榻上,赤巴跌落在旁,撞到了头,帐中响起稚童的哭声。
“母亲、母亲!”赤巴小王子扑上去欲推开图勒,奈何图勒身量是他的四五倍,竟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图勒乐了,没空理会狼崽子,打量着琼华夫人惊世的容颜,帐内烛光微弱,琼华夫人不哭不喊,蔑视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夫人,我可是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
赤巴抱着图勒一条腿又踢又打。
图勒眉头一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赤巴跌在地上,胡乱抹泪,怒吼道:“放开我母妃,图勒!你大胆!放开我母妃!”
图勒乐了,丢开琼华夫人,提起剑,一步步逼近赤巴。
赤巴瑟瑟作抖,小小的身子被图勒的身影笼罩住,他翻身朝帐门口爬,一只脚被图勒抓住,朝后甩去。
小赤巴脑袋撞在牛皮帐篷上,激起一声闷响。
“图勒!你要做什么?!”琼华夫人翻身扑到孩子身上,扭头注视着图勒,眼中充满泪水,眼泪被她生生逼住没有滚落下来。
“夫人。”图勒觉得好笑,“是夫人主动向我伸出了手,可不是本王要图谋夫人什么。如今都在一条船上,夫人又装什么贞洁烈女呢?你一族尽灭于坎达英之手,本王知道。”他压低嗓音,如同一头猛兽,鼻端近乎贴着琼华夫人的颈子,享受地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一脸陶然,“你想报仇,更想让你的儿子坐上王位。往后,本王可就是赤巴的父王了,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你胡说!”小赤巴哭喊道,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想要爬下榻去,被图勒一条腿横在眼前拦住。他畏惧图勒武力,颤巍巍缩到母亲身后。
“王还没有死。”琼华夫人一手揽着儿子,语气冰冷地说。
图勒翻身坐起,食指用力搓着头皮,侧过头看傻子似的端详琼华夫人:“那老东西在你的伺候下,只把毒药当成蜜汁一样饮尽,算着日子拖到这里才让他咽气,不过是因为离开王廷,甩掉兀赤述那个蠢货,方便就地焚化坎达英的遗体。这几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也不会再醒,夫人,你要我做的我已经都做完了,多琦多的头颅我也已命人带给你,难道我马不停蹄赶回来,就得夫人一张冷脸吗?还是我做得不够,你还有别的条件?”
“是,我还有一个条件。”琼华夫人道。
“那你说吧。”图勒坐起身,收了放浪的姿态。
“当初你在北方草原上声名狼藉,带着一伙马贼四处游荡,坎达英肃清北方游牧部族,见你英勇善战,他算得上是你的伯乐,也是你的恩人。我算着剂量,至迟明日夜里他就会断气。你去他的驾前,给他磕一个头,还报他的恩情。”
图勒笑了起来。
“我看上的男人,必须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坎达英灭我全族,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是负了他。你若不去磕这个头,将来我怕会日日不宁,受恶鬼纠缠。”
“夫人莫怕……”图勒被琼华夫人看了一眼,收住笑,“那我明日就去老哥哥榻前。”图勒伸手摸琼华夫人的侧脸。
琼华夫人侧头躲了过去。
不悦神色从图勒脸上一闪而过,他似乎想到什么,继而放声大笑,翻下榻去,站定在琼华夫人的眼前。
“这就去,我这就去。”图勒掀帐而出。
琼华夫人浑身发软,跪坐在赤巴身侧,紧紧闭上双眼。
帐中隐约有侍女的低声啜泣。
“母亲,母亲……”赤巴把头埋在琼华夫人怀中,突然抬起头,“父王,图勒要做什么?我去看看,我得去……”
话音未落,琼华夫人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同时,一声短促尖锐的怒叫在中军帐响起,继而没了声息。
营地里士兵的脚步声如雷般匆匆来去,小赤巴脖颈里淌入温热的液体,听见他母亲低声言语:“阿莫丹绒灭我全族,可你是他们的新王了。”
☆、破局(伍)
侍卫来到琼华夫人帐外。
小赤巴腮边带泪,两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惊疑不定的目光盯紧帐门,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夫人,大王请您过去。”
琼华夫人起身,手却被儿子紧紧抓住,她轻轻叹出一口气,继而深吸一口气,搭在赤巴肩头的手温柔地握了一下他的肩膀。
“母亲。”赤巴的嗓音带着哭腔,小眉毛拧着,拽住琼华夫人身上华丽的袍服。
“我去去就来。”琼华夫人蹲下身,深深看了赤巴一会,嘴唇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便即起身。
“夫人,请。”
脚步声远去,小赤巴呆坐在榻上,他垂下头,地上死去的侍女腰腹被血浸透,另有两名侍女脸色苍白地跪坐在地上。赤巴下地,趿上鞋,朝帐门小跑过去。
“殿下!”衣衫不整的侍女跪到赤巴面前,阻住他的去路。
“放开!”赤巴一个小孩,即便一脚踹过去,仍无法动摇侍女分毫。
侍女死死抱住赤巴的脚,泪涌不停,沾湿赤巴的裤腿。
“你哭什么啊?别哭了,起开,我要出去!”
“小王子别去……别去……”侍女双唇颤抖不已,像一个防卫紧密的蛹,结在赤巴腿上。
正在纠缠之间,两名黑铠士兵步入帐内,一人提起一名侍女,从帐中拖了出去。
小赤巴跟着追出去,王帐内走出来一名魁梧男子,须发花白,雄姿未老。
“父王!”赤巴大声喊道,顾不上被拖走的婢女,向坎达英的怀中扑去。
坎达英大笑着将他从地上抱起,让他骑在自己颈上,原地转了两圈。
“父王您的身体好啦。”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赤巴抱着坎达英的头,在父亲发顶留下一个满怀敬爱的吻。赤巴摸着坎达英的脸,突然想起图勒,惊得险些跳起来,他着急地低下身子,在坎达英耳边问他:“父王,图勒要害您!还要害母妃!他说去您帐中了,请父王快下令将他抓起来,我要替父王亲手杀死这个逆贼!他还欺负母妃,杀死了母妃的一名侍女……”
“父王知道,父王会将叛逆者都杀死,保护我们的赤巴,小赤巴要快快长大,替父王保护你母妃。”坎达英驮着赤巴进了王帐,帐内跪着一名文臣,赤巴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是父王为你选定的老师,你跟着老师好好学,再过几年,父王便将一切都交给你。”坎达英抓住儿子幼嫩的一只手,在唇畔响亮地亲了一下。
“臣李明昌,见过小殿下。”
小赤巴拍打坎达英的肩,这是父子二人的暗号。
坎达英蹲下身,把儿子放下地。
小赤巴规规矩矩朝李明昌行了个礼,搀扶他起身。
“父王,方才母妃也来了,母妃在哪?”小赤巴扬起脸问坎达英。
“你母妃给吓着了,父王派人送她先回王廷。”坎达英没有多谈此事,命人带赤巴下去睡觉。
离开王帐之前,小赤巴眼角余光扫到趴在地上那张白额吊睛虎脏了,便叫人记得拿去洗。
坎达英吃了数日药,王帐中弥漫着药臭味,混合着难闻的血腥气。
李明昌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额贴手背,匍匐在地,低沉的嗓音毕恭毕敬地说:“恭喜王上,扫清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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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子寝殿之中,侍女、太监乱作一团,一盆热水进去,半盆血水出来。太医院几位主事名医都在夜里被请进宫,看诊完毕,关在偏殿不让出宫。
几位重要官员前后脚进宫,周太后坐镇在前殿,众人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太后娘娘,引灵的仪仗还未归来,镇国公还不回宫复命,陛下又在宫中遇刺,听说是中箭……”杨文第一个坐不住,他主管户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冒犯天颜之事,又想到从去年的蝗灾到现在,一桩一件,都让人心生不祥,他只有强迫自己打住这念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定定神。
“娘娘,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荣季急得出了一脸汗,“微臣不敢将消息告知祖父,祖父年事已高。”
“你做得对。”周太后以手绢拭去眼角泪痕,她也是疲惫已极,面色难看。周太后转向左正英,询问他的意见。
“等过了今夜,就请陛下与娘娘先动身南下。”左正英嗓音沙哑,说话时轻轻喘息,似乎很难提上一口气来。
周太后大惊失色:“皇上这个样子,如何能够动身……”
就在此时,一名宫侍滚地就跪,大声禀报:“太后娘娘!宫外乱了!”
“什么?”周太后命他详细道来。
宫侍禀报大行皇帝的棺椁出城之后,引来一群乱贼,他们砍断灵驾,开棺劫财,将苻明韶那具已眼生蛆蝇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砍成六段,头颅抛在夹道的草丛中。
周太后跌坐在椅中。
满堂俱寂,众臣骇然,此等惨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