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州单手环着他,轻轻抚过怀中人凸出的脊骨,像怀抱珍爱之物那般的小心翼翼。毛茸茸的头发蹭的他心痒难耐,胸口似有一团火在烧。他努力克制着,说:“特别到——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感觉到黄少天忽然僵硬的身体,他将人搂得更紧些,缓声道:“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活着也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能为联邦献出生命,曾是我最大的心愿。可是,在星舰爆炸的前一秒,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黄少天抽抽鼻子:“还没签我的实习证明?”
“对。”喻文州揉了揉他的后脑,眸光温柔,“我不想做一个违约的小人。”
黄少天闭着眼睛,摸索着找到病号服下断掉的机械臂残肢,坚硬的金属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哑着嗓子说:“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你已经……”
那个“死”字徘徊在嘴边,始终无法说出。黄少天用力回抱他,低低道:“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在火海里喊我的名字。我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然后哭着醒过来。”
喻文州深深道:“对不起。”
黄少天“嗯”了一声,继续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认出的你。明明模样声音全都不一样,可只看了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是你,不会错的。”
喻文州说:“时钦当初说你肯定认不出我,他赌输了,下次见面时可以狠狠嘲笑一下。”
黄少天跟着笑起来:“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的。”
笑过之后,黄少天的情绪稍稍缓解。他贪恋着喻文州的体温,窝在他怀中不肯离开。“进入军部之后,我开始慢慢了解你的工作,也给特情处做过技术支持。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不安全的工作,随时可能丧命的任务,对亲人爱人永远无法倾诉的内容。那种长年累月聚少离多的生活,换做是我,也要再三考虑。”
喻文州搂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声音亦是:“那么,现在呢?”
“现在……现在的我也要时不时被拉去关禁闭,各类研发进度高度封锁,关键时刻连上厕所都要有人跟着围观。你说,这样算不算扯平了?”黄少天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如果和我在一起,也会有许许多多不能告知的事情,也会经常作为技术支持跟去前线战场。军部为我建立了全新档案,虽然不像空白档案那么高端,但里面的内容已经和曾经再无交集。你愿意接受一个向伴侣有所保留,即便标记,在退役前也无法全完属于你的Omega吗?”
黄少天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得到了一个亲吻。
温柔的,深情的,包含了许许多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爱意。他们唇舌相接,呼吸交错,交换彼此的津液,共享同一频率的心跳。他们在窗帘拉出的光影下安静地接吻,细微水声在鼓膜中震动。房间渐渐被一种清淡的松针味道充满,信息素分子游走于裸露的皮肤上,将隐藏在腺体中的气味缓缓勾勒,零星的橘子汽水泼洒出来,香甜动人。
—TBC—
第四十二章
一个月后。
“老师。”
助理敲开门,探进一个脑袋:“那个军校的喻总教又来了,您要见他吗?”
黄少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下的半成品,闻言冷哼一声,冷酷无情地说:“不见。轰出去。”
助理有些为难:“可他是少校啊……”
黄少天挑眉:“难道我不是少校?”
“人家算作战部队的……此少校非彼少校……”含金量可差太多了。
黄少天当即转移怒火:“实验数据收集完了吗?分析处理了没有?让你写的综述写好了?……都没有,都没有还在这儿担心别人家的少校,想不想要奖金了?”
助理被吓成鹌鹑,恹恹地缩回脑袋。
门还没关上,只听黄少校满脸不耐烦地问:“那家伙在哪儿?”
“在一楼休息室。”助理飞快回答。
“哦。”
门外的助理纠结万分,这个“哦”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啊?
关了门,黄少天手腕的通讯器一个震动,弹出一张来自白鹇的信息。
“送给黄先生,祝您工作顺利。附件信息。”
黄少天顺手点开附件,是张监控视角下的照片,某个可怜兮兮的家伙局促地坐在技术部的小沙发上,军装右臂没有打结,而是空荡荡垂着,再看表情,一脸郁卒。他忍不住放大面部,仿佛看到了喻文州眼中深深的绝望,更加乐不可支。
然而,该生气的还是要生气,谁让喻文州那家伙太过分。
如此这般想完,黄少天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手上工作,将前来负荆请罪的家伙抛之脑后。
这一切的起源还是要回到半月前的一天。
黄少天在工作结束后例行前去探望,两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亲亲密密腻歪了好一阵,黄少天突然说他已经向父母报备了喻文州的存在,黄母交代有时间就把人带回家吃顿饭。
喻文州有些紧张,亦是担忧。黄少天了然地抚平他的眉心,说:“我没和他们说你具体的工作,你有那么多身份,挑个合适的就行。”
“对不起。”
“说这个干什么。你也救了我爸妈的命,只可惜不能告诉他们。”
喻文州摇摇头:“欺骗他们,我总是过意不去。”
黄少天无所谓地笑笑:“这是我的选择。与其说出真相让他们提心吊胆,还是被蒙在鼓里更幸福一些。”
喻文州握紧他的手:“等我出院,先带你去见我的父母,好不好?”
“好是好。”黄少天得意一笑,“不过,我早就去见过了,伯父伯母都知道我一心爱你,肯定放心。”
喻文州眼带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你带我去过的呀……难道忘了?”黄少天伸手去拍他脑袋,笑嘻嘻的,“该不会撞到脑袋,记忆也出现问题……这可完了,以后的工作怎么做?要不要退役让我养你呀。”
黄少天说得开心,没注意喻文州的脸色一点点古怪起来。好一阵没听到回应,他奇怪地问:“到底怎么了?”
喻文州眼神闪烁,说话支支吾吾的,一脸“我做了错事在线等非常急”的表情。
黄少天心里犯起嘀咕,怎么回事,难道一块不会走路的墓碑还会有问题?他狐疑地盯着喻文州,后者在审视的目光下渐渐垂下头,发梢没能遮住的耳垂也泛起红晕。
警笛“呜呜呜”地在大脑里窜来窜去,自然而然地生起警惕心。黄少天后退一步,掰开喻文州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遍,发出最后通牒:“你是不是又骗了我什么?”
咬字在“骗”这一字上专门加重。
喻文州额角一跳,自觉抗不过去,只好主动承认错误。
“烈士陵园的那块墓碑……不是我父母的。”
黄少天倒抽一口冷气:“你说什么?”
喻文州想拉他的手,被人反应极快地避开,尴尬地摸摸鼻子:“当初我对你……不太放心,为了让自己去烈士陵园的目的更加名正言顺,就把代表特情工作人员的墓碑说成了我父母。这件事,嗯……肖时钦也知道。”
黄少天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被欺骗的愤怒远远不及翻滚的回忆所带来的羞耻。
不是喻文州父母的墓,他在墓前都做了什么?哭着说没能救到人,抱着墓碑保证会爱喻文州一生一世,还有什么对旁人说不出口的喜怒哀乐,尽数倒给了这位不知名的陌生人……
得亏烈士陵园禁止无关人士进出,而他又总挑人烟稀少的时候前去拜祭,好歹没有旁人目睹这一切。
但这可不代表他能原谅喻文州!
实在太丢人了!!
喻文州赖皮地抱住他,凑在耳边认真道歉。黄少天哪里听得进去,羞得面红耳赤,奋力推开那人,气急败坏地说:“喻文州你这个混蛋啊啊啊啊!”
这种情况下,解释是听不进去的。喻文州也没强求,只拉着黄少天不放,一副无赖模样。
黄少天甩不开这颗牛皮糖,整个人都像要爆炸似的,一点就着。正当他急需一个发泄口的时候,前来探望的王杰希不幸撞上枪口。
“大庭广众的,能不能关爱一下单身老A?”王杰希打趣道。
“不能。”黄少天冷冷道。
王杰希“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喻文州,用眼神提问:到底怎么惹到小朋友了?
喻文州摇头苦笑,这事连他自己也羞于说出口。
至此,黄少天跟喻文州较上了劲。直到喻文州出院,这人都不肯露面。喻文州亲身出演一块合格的望夫石,把院子门口的石头瞪出个窟窿也没把人盼来。
在家休养三天,喻文州正式复职。库克上将耳提面命,要他安心在军校工作,不到万不得已不准亲自执行任务。喻文州晃了晃至今只有半截的机械臂,无奈道:“即便我想去,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昏迷了一年时间,关于星舰劫持的前因后果已经整理成最终报告放到办公桌上。喻文州花了不少时间将前因后果看过,更是心疼无辜被卷入旋涡的黄少天,索性放下手头不怎么紧急的工作,每天准时到技术部大楼报道。
助理蔫头耷脑地走进来,很不好意思地对喻文州说:“老师比较忙……”
喻文州理解地点头:“辛苦你。”
助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喻总教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却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实在不好意思……”
喻文州说:“不必放在心上。”之后,将提前带来的餐盒交到助理手中,“麻烦你拿给他。”
助理感动道:“您真是太贴心了。老师最近忙着工作,吃饭总是不准时,要不是您每天来送饭,我可真劝不动他。”
说完,拎着饭盒返回实验室。
喻文州敲敲通讯器:“白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