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周慧才从隔壁回来。
王源连忙关了电视,有些不安地问道:“妈......怎么样了?”
周慧刚换上拖鞋,抬眸望向王源迫切又紧张的神色,不禁欲言又止。
王源见她没开口,心里微微一沉:“妈?”
周慧敛下了眼睑不再看他,唇瓣轻轻翕动,只问:“源源,你是明天下午的火车?”
“对。”
周慧便颔首道:“行,那我明天请个假,去车站送你。”
“......什么意思?”王源微皱着眉,“你去送我?那我哥他......”
“俊凯明天没法和你一起走,”周慧静了静,才轻声解释道,“今天的事情还没谈好,他估计得......后天再回去。”
王源愣了半晌才恍然般,吃力地弯了弯唇:“是叔叔阿姨不想他跟我一起走吧?”
周慧这才掀起眼帘,朝王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太坏。”
王源却凝起眸,径直望进了周慧迟疑的眼睛:“妈,那你告诉我,王俊凯今天是因为什么被赶出来的?”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只是小事,王俊凯不可能和曲悠扬吵起来的。
周慧在他逼仄的视线中别过了脸,几乎示弱道:“源源,不是每件事情都得刨根问底的。”
王源却将嘴角抿成坚毅的弧度,一字一字,无比认真道:“妈,王俊凯他到现在为止,还是我的爱人,我对他的事有知情权。”
“你......”周慧难受地闭了闭眼。
“我不想他一个人面对。”
周慧终于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压着唇苦笑道:“你长大了,我说不过你。行,我可以都告诉你,但你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答应俊凯瞒着你的。”
“可以。”王源毫不犹豫地应下。
周慧又缄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了绕满了血丝的眼睛。她的唇瓣微微开阖,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可她开口后的每个字,却都像无数根针,扎在王源心尖刚结了薄痂的疮口上。
血就这么一滴一滴淌了下来。
“你叔叔阿姨他们,想要搬家。”
第三十一章
王俊凯从高铁上下来时,是C城的傍晚,一大半的落日已经躲到了北山后,殷红的晚霞正融进冥冥的暮色。
周慧昨晚领着他进家门的时候,王东旭那张生了皱纹的俊脸上还冰冷地摆着脸色。周慧进来以后,先抱住了正坐在沙发上哭的曲悠扬,低声下气地道了歉,说这事情怪她,她早就知道两个孩子之间有感情,却纵容他们在一起了。
曲悠扬把周慧当亲姐妹一般,听了她这番话,气归气,却狠不下心来埋怨,任周慧抱着自己流了会眼泪,情绪也平静了些。
最后好说歹说,王东旭松了口让王俊凯换了拖鞋进了家。夫妇俩对王源疼归疼,却着实没往和周慧结成亲家这一层上想过。两个人一直都对儿子予以厚望,这也难怪,王俊凯从小学一年级起,成绩就是第一,读的总是最好的学校,念的总是最优秀的小班。现在上了大学,排名更是整个系里数一数二,去年还拿了一等奖学金,最近又入了党,评了优干,等孩子毕业以后,连从政都是很有希望的。
可如今这事一出,所有希望都没了。假如他和王源是认真的,别说从政,哪怕在一般公司里做个稍微有点地位的上司,都要小心翼翼怕被人诟病,想要留校当老师,更是没可能的。
他们没法接受儿子和一个同性在一起,这无疑毁了他的前途,即使对方是他们最疼最心爱的王源也不行。
曲悠扬心软,面对周慧的道歉与恳求不忍心开口,王东旭不得不唱了白脸,还算委婉地向周慧陈清了他们两人态度,他们实在无法接受。一来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对爱情的认识还不够成熟,很容易将从小一起长大的友情混淆,二来同性恋爱在国内远未达到欧美国家的接受度,如果两个孩子在一起将来会遇到太多困难,作为家长不能纵容这种事的发生。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控制两个孩子的接触,在一起的机会少了,感情也就淡了,所以他们正在商量着搬家,这也是王俊凯今天和他们大吵一架的原因。
周慧听完,客气地笑着表示理解,只说希望再给两个孩子一点时间,别把他们逼得太紧。
王东旭自然不可能拿王源开刀,但他也不愿意做太多让步,毕竟在儿女情长这种事上,家长退了一步就意味着要退无数步。
他沉默半晌,冲着王俊凯沉声下令,你把明天的高铁改签吧,和源源分头回学校。
“回去以后也少联系,别动不动就凑一起。你俩就是总在一起瞎闹闹糊涂了,等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就淡了。”他这么说道。
王俊凯面对着怒火中烧的父亲,面对着脸色苍白的母亲,面对着责怪自己不该和家人顶嘴的周阿姨,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用沉默回应了对方,几乎心灰意冷地回了房间。
他整晚都躲在房间里,手机被王东旭摔坏了,旧的手机找不到充电器,笔记本又留在学校,于是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趁父母还没起床便出了卧室,在客厅的杂物箱里翻到了充电器。充上电,打开手机,就是滴滴一连串的提示音,点开一看,除了班级微信,其余几条都来自王源,还有一条短信,是高铁票成功退订的通知。王俊凯算了算时间,大概猜到是王源帮他退的票,那一瞬间心上仿佛被一把钝刀抹过,缓慢的痛感折磨着他。
让他忍到明天再回学校是不可能了,他今晚必须得把人抱在怀里哄上了才安心。
他给陶泰发了一条微信,让对方一个小时后给自己家里打个电话,跟他家人说实验室临时有急事,必须赶在今晚回去。陶泰似乎在忙,也没来得及让他解释为什么要撒谎,便答应下来。
一个小时后,家中座机如期响起,王东旭去接的电话,聊了几句以后挂了电话。很快,他便来敲了王俊凯卧室的门,站在门外说:“起了吗?你同学来电话了,说实验室老师让你今晚回去,等会儿订张下午的票回去吧。”
王俊凯装模作样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磨磨蹭蹭地开门,拿了手机订票,因为之前那一班高铁已经满员了,他只好订了紧跟着的一班。
因此在王源还没抵达C城的时候,他已经踏上了归校的路。高铁上信号很差,他给王源的几条微信一直没能发出去。
等出了火车站,他刚想给对方打个电话,手机屏幕上蓦然闪出了一个来电显示,赵磊。
王俊凯实在想不到这个时间赵磊找他会有什么事,便纳罕着接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赵磊有些急切的声音便响起来:“王俊凯,你和王源在一起吗?”
王俊凯闻言微微蹙眉,答道:“没有,我和他坐的不是一班火车。”
“那你到C城了吗?”
“刚出火车站,”王俊凯又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赵磊语速很快地解释道:“我正在外边实习,刚才微信收到王源给我发的一个定位,就在火车站附近,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没回,打了电话他也没接......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我这边赶过去至少得一个多小时,没办法只能先给你打了电话。”
王俊凯听完,脸已有些泛白,嗓音微微颤抖地说:“我知道了,你先把那个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他。”
匆忙撂了电话,王俊凯直接在通讯录里翻到王源的号码,拨了过去,果然一直无人接听。他冷汗涔涔地按了挂断,看到赵磊发来的定位,距离自己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应该是在火车站的后身。他把行李扔在原地,想也不想地朝定位的方向赶去。
王源上高铁前,周慧塞了四五样他从小爱吃的东西到他的行李里,捏着他的手道:“回了学校好好吃饭,你最近胃口太差,再瘦就脱形了,不好看了。”
王源抿了抿嘴,答道:“好。”
“心情不好了,就给妈妈打电话。”
“嗯,我知道。”
“还有......”
“妈,”王源反手将周慧冰凉的双手扣住,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我该过安检了。”
“......那好,你快去吧。”
“那我走啦。”
“源源,妈妈就再说最后一件事。”
“行,你说。”王源脚步稍顿,回眸望向周慧。
周慧的唇边努力扬起一抹微笑,嗓音低柔道:“别害怕,等你回去了,我就找机会和悠扬好好谈谈,不会有事的。”
王源低了低眼眸,听话地点了点头:“......嗯。”
周慧这才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了,快去安检吧。”
王源忍着千头万绪,朝曲悠扬笑着挥了挥手,可甫一转身,眼底便是一片波光粼粼。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睡,翻来覆去地想着王俊凯在走廊里说过的话,想着王东旭和曲悠扬他们要搬家的决定。凌晨爬起来给王俊凯退票的时候,大脑里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眩晕,连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份证号码都拼错了几次。
这是他第二次独自乘高铁去C城,上一次他至少还有个奔头,这一回他却不清楚那个目的地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田野群山,碧空晴川,从眼前缓缓滑过。火车沿着轨道驶进了隧道,疏朗的日光便被拦腰切断,脸庞埋进了大片阴影里,只留下了无声息的温度。
王源靠在车窗上,无言地弯了弯唇,他不禁想,其实分开的话,对他们彼此都好。王俊凯可以顺利地保研,毕业,工作,自己可以去国外深造,学一学他感兴趣的服装设计。他们应该都会过上很好的生活,薪水优渥,妻子在侧,父母安康。老了以后,他们可以在重庆的巷口打麻将,他吃了王俊凯的幺鸡,王俊凯点了他的炮。他们可以在公园里拎着鸟笼遛弯,聊一聊小时候谁爱哭,谁爱笑。
他们一定有很多回忆可聊,重庆的南滨路,厦门的鼓浪屿,K大的图书馆,C城的霓虹......却唯独没有一样。
——我爱你。从十几岁就开始爱你。到了七老八十还是爱你。
直到一只脚踩上C城的土地,想到半年前王俊凯站在接站口穿着K大的文化衫,朝他笑起来的样子,王源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根本就没有这种假设。
他从小到大学过很多事,学过弹琴,学过骑车,学过滑雪,学过英语,学过高数......但所有学过的这些技能,搁置得久了,或多或少会变得生疏。
可唯有一样,他从学会的那天开始,就刻进了血肉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就是爱一个人。爱得久了,爱得习惯了,它仿佛成了一种本能。就好像他不能没有呼吸一样,他也无法失去王俊凯。
他可真傻,也真糊涂。
什么分开以后,对彼此都好的想法,全是放屁。王俊凯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