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满口答应着知道了，其实一挂电话就抛到了脑后。
未来的事情考虑起来太费脑，还不如想点轻松的，比如今晚吃什么。
今天这一片儿的包裹不多，郝眉早早完成了任务，骑着车悠闲地往大排档行进，脑袋里全是菜单，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合租之后房租压力小了一半，每个月的工资能攒下不少，一日三餐和家务活都有KO包办，小日子滋润得不行，还找什么对象？要啥自行车？
可有句老话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郝眉才刚骑到半路，就接到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来电显示的名字是KO，接起来对面却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很着急的样子。郝眉路过的这一带老小区被居民闹事拆了几个基站，出了名的信号不好，听筒里一句话被卡成了无数个音节，像玻璃碎片儿似的折磨着郝眉的耳膜。
“喂？喂？？谁？？“郝眉对着手机拔高了嗓门儿：“我听不清？您哪位？KO呢？”
也许是信号实在太差，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电话就断了，空留嘟嘟嘟的忙音。
郝眉对着手机，满脑子问号，刚才那声音隐约有些耳熟，似乎是大排档的学生妹。
正疑惑着，掌心里震了震，是KO的号码发来的短信，郝眉划开一看就愣住了——“你好我是KO的同事，他受了伤在医院，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下面还附上了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是离大排档不远的第三新市民医院。
KO受伤了？？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郝眉一下子慌了神，揣起手机就火速往医院赶。时值下班高峰，路上堵得厉害，郝眉也顾不得太多，见着红灯都直接闯过去，一路上不晓得被电子摄像头拍了多少张违章罚单。
一个厨师在厨房里待着，能受什么伤？KO做饭的手法很熟练，总不可能自己切到自己吧？郝眉脑子里乱哄哄的，时不时蹦出几条在报纸上看见的新闻——什么黑社会街头打群架祸及路边摊，什么强盗怒捅小商贩十八刀之类的，自己把自己吓丢了魂。
郝眉十万火急地赶到医院，按照短信上的内容直奔外科治疗室，见KO好端端地坐着，只是右手包了层纱布，心里吊着的那块大石头应声而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险些双脚一软地栽个跟头，幸好KO眼疾手快地迎上来把人扶住。
“眉哥？”在大排档打工的学生妹和学生仔正好从门外进来，见状异口同声道：“你怎么来了？”
郝眉气儿还没喘匀，对着学生妹急道：“不是你打的电话吗！”
“是我打的电话没错……”学生妹眨眨眼：“可我是打给KO哥的女朋友啊？”
“我——”郝眉一下子反应过来，上次KO跟他闹着玩把通讯录里自己的号码改成了“亲爱的”，之后就没再改回来。面对眼前的乌龙，郝眉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了几秒才硬着头皮道：“他、他女朋友有事来不了，让我来看看……”
“不是吧，KO受伤了都不来，这女朋友不称职啊！”学生仔叹道：“我们还指望能趁机目睹一下KO嫂的风采呢。”
当着KO的面说这种话实在有些失礼，学生妹用胳膊肘捣了捣不会说话的男生，努力打圆场：“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才不能来的，何况眉哥这不是来了吗？”
学生仔撇了撇嘴，小声不爽道：“KO嫂是KO嫂，眉哥是眉哥，这怎么一样……“
KO接过学生仔手上的病历和缴费单，闻言一本正经道：“一样的。”
27.
晚餐高峰时段里大排档不能短了人手，学生仔和学生妹把各种事项交接给郝眉便火速撤退了。
郝眉赶路赶得太急，这会脸色还有些泛白，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你手怎么了？不要紧吧？”
“烫伤，”KO用没受伤的左手抽了张纸巾给郝眉擦了擦脸：“一点皮外伤，别担心。”
“能不担心吗？短信里也没告诉我说是啥情况。”郝眉随手拿过KO的病历扇了扇风：“好端端的怎么会烫伤？烧菜的时候弄的吗？”
KO摇摇头：“一个学徒不小心弄翻了油锅，我上去拉他的时候被泼到了。”
大排档的两个学徒郝眉都认得，年纪小得很，没读过什么书，做起事情来难免毛毛躁躁。
“唉，平时都叫他们小心点了。”郝眉咂舌：“那个学徒怎么样？也受伤了吗？”
“他稍微严重点，还在隔壁挂水。”KO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影响他以后上班。”
郝眉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上班，人没事就行了。”
“不想不行，”KO抿着嘴：“他年纪太小，除了像大排档这样的地方，别处不会要他的。”
郝眉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坐下来拿着医生写的禁忌事项研究，沉默了好半响，忽然道：“你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
KO坐在一旁愣了愣：“是怎样？”
“就是…”郝眉低着头，手里下意识地蹂躏着衣角：“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
——14岁的你是否也曾无处可去，只能在后街这样的地方讨生活，是否也曾打翻过油锅，切到过手指？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是否仍满心惶恐，怕被老板辞退？
“没办法，总要混口饭吃。”KO见郝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你想的那么惨，我那时候被一个餐馆老板收留，老板自己就是个老厨师，人很好，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我。后来他年纪大了，关张之前还介绍我去别的餐馆工作，这么些年起码都有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挨饿受冻。”
KO说得一派淡然，但郝眉知道，厨师是个尤其需要吃苦耐劳的行业，十多年来只身一人的辛苦是三言两语无法说清的。
“我之前跟你说过吧，我小时候也跟着我爸学过做菜。”郝眉吸了吸鼻子：“但我学了没多久就不想干了，也不听他的话，自己跑出来上学找工作，只顾着自己舒坦……跟你比起来，我感觉自己实在是挺low的。”
“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KO把饱受蹂躏的衣角从郝眉手里轻轻地拽出来，顺势握住对方的手：“如果还有选的余地，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其实我也不是因为想当快递员才当的，”郝眉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任由KO握着他的手：“我爸总让我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不要虚度青春。但这种事情也不是靠想就能想出来的啊……”
“这并不是虚度青春，”KO安慰似的捏了捏郝眉的手：“你每天都在认真工作，养活自己，对生活和周围的人充满热情，每一天都在成长。我觉得这样很好，未来的事情可以慢慢去想，不要着急。”
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夸奖，郝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发热的脸颊：“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KO勾起嘴角，笑意深达眼底：“本来就很好。”
28.
郝眉帮KO取了药，缴了医药费，还根据药房的叮嘱仔细记了笔记，什么药是内服，什么药是外敷，内服的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外敷的药一天换几次，一项项悉数记在手机里。等回到外科室的时候，学徒已经挂完了水，正忙不迭地跟KO鞠躬道歉。
KO平时没什么脾气，遇到原则性的问题还是会很严肃，板着脸训斥道：“说了多少次做菜要专心，吃了苦头才来哭有什么用？”
那孩子瘦瘦的，脸色蜡黄，整个右胳膊上都被包上了绷带，此时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显得更加可怜。
郝眉总是忍不住会把眼前的模样带入KO的小时候，下意识地心疼起来，走过去安慰道：“没事的，年轻人恢复得快，很快就会痊愈的。KO也是为你好才这么说，毕竟是厨师，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手啊。”
学徒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看了眼郝眉，低下头点了点：“谢谢眉哥。”
最后郝眉特地叫了辆车把学徒送回家，才推着自己的车和KO慢慢往家走。
“小孩子不训不会长记性的，”KO不知为何有些不悦道：“今天都是他自作自受。”
“话是这么说，但受了伤还要挨训也太可怜了吧，”郝眉不忍心：“何况他已经知道错了。”
KO的嘴抿成一条支线：“被连累的我比较可怜。”
郝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不是吧你，跟一个小孩子争什么啊。”
KO不再说话，手插在裤口袋里默默地走路，夜晚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那模样要多酷有多酷。郝眉看在眼里，却觉得他这幅样子幼稚得可爱。
“好啦，我们的KO大厨最无辜，”郝眉往KO身边凑了凑：“等会回家你什么都不要干，好好躺着休息，我来照顾你，做饭换药洗澡一条龙服务，怎么样，满意了不？”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郝眉话都放出去了，自然是要严格执行。一回到家就开始仔细研究医生给的注意事项——饮食需清淡，忌辛辣，伤口保持清洁，不能沾水，避免日晒，劳逸结合，禁止高强度的活动。且消炎药对胃有刺激作用，需要在饭后30分钟服用，不能喝牛奶否则会影响药效。
看来想吃药得先吃饭。
晚饭没吃的郝眉自己也是饿得不行，对着冰箱琢磨吃什么：“我就会做西红柿炒蛋这种傻瓜菜啊……”
KO没想到郝眉真的要做饭，颇为担心地蹭到厨房里：“还是我来吧。”
“嘿，你在这儿干嘛，我不是让你躺着去吗？”郝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做好了叫你。”
“我只是手受伤。”KO摇摇头，言下之意是根本不需要躺着，“准备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皮蛋瘦肉粥，再蒸几个速冻包子。”郝眉把西红柿洗好放在砧板上：“再复杂的我也不会了，你可不准嫌弃。”
KO靠在一边，抱着手欣赏郝眉穿着围裙的模样：“不嫌弃，很期待。”
郝眉很久没有自己下厨房了，做起菜来有些生疏，好在菜色都比较简单，皮蛋切丁，廋肉切丝，等粥煮到一半的时候往里面加料闷着煮就行。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煮粥的火候，为了防止溢出锅，需及时在大火和小火之间调节。
只是拧拧煤气阀的事，KO还是能做的，时不时用左手调节一下粥的火候，或是掀开锅盖搅拌两下。
有了KO的帮忙，郝眉得以专心地应付砧板上的食材。鸡蛋打成均匀的蛋液，西红柿切块，手法不算熟练，一刀一刀，切得又慢又认真。
KO受伤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灶台旁，不知不觉被郝眉做菜的样子吸引了目光——他微微皱起的眉毛，时不时煽动的睫毛，专注的眼神，暖黄色灯光勾勒出的鼻子的弧线，不自觉抿起来的嘴唇，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卷起一截的袖口，手腕上突起的尺骨……
——噗嗤。
锅里的粥喷出热气，热烈地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从锅盖边缘溢出来。
KO如梦初醒，赶紧转身把火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