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假太监混后宫

第 6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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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能放他离去,行那背德忘义的事,如果刘少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所不甘也没有必要与章豹联手害他,章豹一旦做了家主,她这长房儿媳更要靠边站了,那时岂非更加不堪?

    如此说来,整件事最大的可能是章豹得知父亲有意要让他叶星接位,于是或威逼,或串通那紫儿,使了这个计策。

    紫儿是刘少夫人身边的人,要动些手脚留下一幅衣衫自然再容易不过,如今,相森可还安全?我又该如何剖洗自己的清白?叶星想着自己心事,旁边的人如何嘲弄辱骂就如过眼云烟,完全不放在他的心上了。

    张银河冷笑着对人道:“大少爷对他何等赏识,可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打起了大少夫人的主意,真是没有天良啊。”

    一旁杨虎帮腔道:“这样无情无意、丧尽天良的东西该把他绑了沉河,才算是为地方除了一害。”

    一个家丁听了便生怯道:“那使得吗?这可是一条人命啊,要是官府知道了,可不就是一桩麻烦?”

    杨虎不屑一顾地道:“官府哪有闲功夫理会乡间这种事情,民不举,官就不究,哪个官儿吃饱了撑的管他死活?卫家庄的卫鞭儿和奸寡嫂卫家就开了祠堂,请出祖宗家法,把那一对儿奸夫yin妇沉了塘,这都两年半了,官府可曾过问?”

    那时在乡下宗族势力对村民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官府的法治,动用私刑处治一些天怒人愤的祸害,知府虽不承认其私刑的合法性,但是却大多采取默许的态度,只要无人举告,便装聋作哑不予追究,因此宗族势力自行决定的处治措施只要村里人大多表示同意,那就等同于第二法庭的判决,在不合法的大环境下合法地存在着。

    杨虎正与人争论着是送官府还是直接沉河处死,忽地有说道:“嘘,小声点儿,老爷出来了,老爷出来了,想必是商量出了处治他的法儿。”

    章大老爷在章豹和薛畔一左一右的扶持下走了出来,府里的女眷们没有跟出来,但是安大婶却跟在章大老爷的左右,紫儿和小双也跟在后面,她们都是人证,安大婶蹒跚地一路走,还在一路恳求,自从得知了消息,安大婶便如晴天霹雳,先来抱着儿子痛哭了一场,便去后宅长跪不起,乞求章大老爷高抬贵手,放过儿子,她一直跪求叩头,额头都已淤青一片。

    哀莫大于心死,真凭实据都在眼前,亲近之人都是人证,叶星又是在府外捉到的,章大老爷心灰意冷,连盘问他的心思都没有了。

    再加上他近来身体变得异常虚弱,情绪稍有起伏,就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被叶星这一气非要躺下,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才会稍轻一些,是以竟是直到现在才能强撑着爬起来。

    章大老爷他们商议的结果是:暂不向他提起下毒的疑问,下毒关系重大,一旦提出,章珏狗急跳墙,势必死都不招,如今只就偷入内宅奸yin少夫人一事向他问个明白,他偷奸未遂算不得大罪,再加上他与官府中人交好,必然抱有侥幸心理,只要他认了这笔账,再盘查下去,就能将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安大婶看着被庄丁殴打得遍体鳞伤的儿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只是个纯朴的乡下妇人,她不知道什么凭证、也不理会什么疑问,她只是凭着一个母亲的本能,相信她的儿子不会做出那种无耻勾当。

    她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却又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唯有寄希望于章大老爷,可是老爷他……会念在珏儿是他骨肉的面上,饶过了他么?

    “珏儿,珏儿……”安大婶一见儿子脸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伤心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哀声泣道:“我的儿啊,现在老爷来了,你快告诉老爷,你是冤枉的,那些事不是你干的。”

    “娘,相信你的儿子,他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绝不会做那种不仁不义的事。那些事,不是你的儿子干的。”

    安大婶闻言大喜道:“老爷,你听到了么?珏儿说了,那些事不是他干的,那一定不是他干的,老爷,你要相信珏儿。”

    “蠢妇,滚到一边去!”章豹冷笑骂道:“他说不是便不是了?天下事若是这样简单,那断案做官,就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紫儿亲眼看到那个逃失的背影酷似章珏,该如何解释?我大嫂房中遗落衣角一截,恰与章珏衣衫对上,如何解释?”

    “那……那一定是有人陷害珏儿,二少爷,我家珏儿自幼老实本分,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章豹道:“那你问他,昨夜不在房中,身在何处,为何绝口不答?”安大婶立即转身道:“儿啊,娘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快告诉老爷,告诉大家伙儿,昨晚你在哪里?”

    我昨晚在哪儿?我昨晚和画儿在一起,但是,我如何说得出口,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啊……叶星的目光从那些闲汉、无赖身上掠过,从那些普通的农人,却不乏好奇欲的眼睛上掠过,动摇的心神顿时一敛。

    她善良,但是怯懦,她自爱,把脸面声名看得重过性命,她嫁到顾家时,还是个未完全长大的孩子,对顾氏的畏惧,已经变成一种深深渗入她骨髓里的本能,她有勇气破开自幼熏陶教化的思想、街坊邻居的冷嘲热讽、对顾氏已成本能的恐惧编织的这张无形的网,站出来承认与我在一起么?哪怕……哪怕是她承认了,恐怕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对她这个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的女孩儿来说,或许她会选择……

    叶星不敢想下去了,叶星难以相信安画儿这个守寡的小妇人,有勇气承受那么多白眼、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她就像一棵小草,需要的是别人的怜惜呵护,她却不是一棵可以遮风蔽雨的大树,我要了她身子时,在她耳边承诺过,这一生一世,要怜她爱她,不让她为我受一丝委曲,如今却要她出来承受这流言蜚语和顾氏的毒打辱骂?

    叶星讷讷良久,安大婶脸上渐渐露出慌张,随着章老爷的出现,整个章府的下人几乎全都聚集到这儿来了,他们有章府的家丁仆役、有长工短工,有在章府做事的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在眼巴巴地看他……

    “儿啊,你说啊,告诉大家儿,昨夜你不在房中,去了哪里?”

    “我……昨日回见大少爷生了重疾,心中烦恼得很,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所以……就出去走走,散散心。”

    章豹冷笑道:“散心?哈!你倒学起文人骚客的雅兴来啦,什么时候离府的,哪个门子看到你出去了,不会在外边逛了一晚上吧?你能找出一个看到你行踪的证人么?”

    “我不能。那是我个人的。”这话一出,连丁玉落都不禁摇头。

    章豹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真是荒唐!但凡私隐之事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既说你冤枉……那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私隐之事。是比你背负以奴欺主、行奸主母的罪名更重要的。竟让你宁愿背负这冤屈,也不肯说出来。”

    “当然有。”叶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清晰地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在另一个人的心里面,是看得比他自己的清白、安危、性命更重要的。但是你这种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张银河忍不住道:“巧言令色。如果不是你心虚不敢说,就是你蠢。”

    叶星淡淡地道:“或许是个人从年轻走到老,总要干几回蠢事的。”

    章老爷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到这里,他终于失望了:“章珏,这么说,你是不想为自己辩白了,承认你犯的罪?”

    叶星昂然道:“我没有承认,我说过,昨夜我不在房中,是做一件只与我个人有关的私隐之事。我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你们的所谓证据,无法就此定我的罪。自古以来,栽赃陷害,这是惯用之技。”

    章老爷双眼微眯,冷声道:“谁来陷害于你,所为何来?”

    叶星针锋相对地道:“章老爷聪明一世,你只须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谁有理由害我,何须问我呢?”

    章老爷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心中立时升起一股怒意:这小畜牲,害了我的大儿子,还要挑拨我与豹儿,豹儿虽是不肖,却只有些纨绔气罢了,他会做出、他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章老爷目光泛冷,脸上便起了愠意:“章珏,人证、物证,老夫俱都在手,你又说不出昨夜行踪,虽然老夫不曾当场把你抓住,可是就此定你的罪,相信也无人敢说不公。你可要想清楚了,昨夜,你到底在哪里,可有人证?”

    叶星朗声道:“章老爷,我没有话对你说。既然你认为我有罪,请把我绑去官府好了。”

    叶星不想画儿难堪,清白受损,是以不肯说出与她幽会之事。

    章老爷见他对昨夜去向如此含糊,一说到送去官府却有恃无恐,心中不由一沉,薛畔那番话不禁浮上了心头:“老爷,听说那章珏与县尉交情甚厚,此人有恃无恐,未必便肯招呢。依老奴看,说不定他正巴望着老爷把他送去官府治罪,那时县尉自会想办法为他脱罪。”

    “爹爹,这小畜牲有恃无恐,还道咱们不敢对他用刑呢。不使一顿狠的,他岂肯就范。”章豹说着,从家丁手中夺过一条鞭子,跳到叶星面前,没头没脸的便是一顿抽。

    安大婶慌忙抢上去道:“二少爷,勿伤我儿,他一定是冤枉的。”

    “滚开!”章豹一脚把她踢开,向张银河喝道:“看住这疯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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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女人出头泪眼模糊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37节女人出头泪眼模糊

    就在这时,大门口有人又大喊了一句:“珏子哥哥他……他是冤枉的。”

    整个大院里的人齐齐一窒,各自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月白裳儿的女子站在门口台阶上。一束阳光穿过门斗,正映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襦上,有些羽化般的剔透效果。

    她一步步地走过来,走下台阶,走入阴影。众人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顾家娘子。人群中立时传出一阵骚动,耳语声纷纷响起。

    安画儿胸脯起伏,喘息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而来,她站到众人面前,便不免有些瑟缩,但是当她的目光看到被绑在树上遍体鳞伤的叶星时,那有些慌乱的眼神忽又变得坚毅起来。

    “画儿……”叶星哑声地叫。

    许多挤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见安画儿闯了进来,想着人多势众,章老爷也怪罪不得,便都壮着胆子跟了进来,院子里立时更显臃塞。

    “混帐,谁叫你们放她进来的?”

    章豹勃然大怒,几个守门的家章瑟瑟缩缩互相望望,俱都不敢回答。

    安画儿痴痴地看着叶星,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鼻翅翕动了几下,两行清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泪眼迷离地看着叶星,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章府的家章、奴婢、长工短工们下意识地便为她闪开了一条路。

    “章老爷,你不可以冤枉珏子哥哥,他……昨晚事发的时候,根本不在后宅。”安画儿刚说话的时候,嗓音发怯,声音忽大忽小,身子也在止不住地发抖,可是一句话说完,她的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胸脯儿也慢慢地挺了起来。

    她今早从朱家回去,路上只听人说昨夜章家闹贼,章家的家章都追出了庄子,却全未想到此事竟与叶星有关。回到顾家做好了饭,服侍婆婆和她娘家的兄弟、叔侄们用过早饭,顾家男子都去地里打井,安画儿便在院中清洗他们换下的衣物。

    她正洗着衣物,听到从地里回来的婆婆和邻居在门口说话,无意中一听竟与叶星有关,这便上了心。待听罢事情的头尾,安画儿不禁大惊,昨日她与叶星在谷仓中说话,听到外面有人打起火把四处捉人,这才由叶星护送她离开。章家后宅进了贼,怎么可能与叶星有关?

    安画儿急忙凑到门前细听,待听清章家指说叶星摸进少夫人闺房欲行不轨,如今已把他绑在府中执行家法,不禁惊慌起来。要证明叶星不是那无行小人,只有她才可以。只要她说出叶星昨夜在一起的真相,叶星入室行奸的罪名便不攻自破。可是……要她在大叔大婶、满村老少面前承认自己一个孀居的妇人和一个青壮男子私自幽会于章家谷仓?还有婆婆,平素无事,但是看着不顺眼,还要随意打骂她,或知她做出这等事来,还不活活打杀了她?可是一想到叶星被人痛打的情形,她又不禁心如刀割,珏子哥哥……是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才甘受这般委曲的呀。

    再不能瞻前顾后了,安画儿把心一横,就出了大门。顾氏一见她出来,立时变色骂道:“你不在院中洗衣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见章老爷,他冤枉了章珏,摸进章府后宅的贼不是章珏,我知道!”安画儿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毫无胆怯地在婆婆面前说话而且是说维护一个男人的话。

    顾氏大怒:“小贱人又知道了?看他模样,老娘就晓得他不是好人。你去为他做证,你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知道他昨晚没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安画儿大声道:“因为……他昨夜与我在一起。”

    顾氏呆了一呆,随即便一只斗鸡目露凶光,恶声咆哮起来:“你这小贱人昨夜不去朱家借宿,竟敢……竟敢做出对不起我顾家的事来,老娘……老娘撕了你这张嘴。”

    说着,她便像往一样,剽悍地扑上去要抽安画儿的脸,安画儿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狠狠将手一推,她毕竟是时常劳作的,身形虽纤细,气力却不小。顾氏从未想过她敢反抗,吃她一推一跤便跌坐在地上。

    安画儿想也不想,提着裙儿便向章家狂奔。顾氏本想拍着地面撒泼,一见她竟走了,怔了片刻,一溜烟爬起来便往村西头跑,去地里唤她的兄弟叔侄们去了。

    章老爷说完让人打杀了叶星的话,心中又气又痛,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厥,他扶着雁九的肩膀歇了歇神,才冷声道:“顾小娘子,老夫知道你与叶星素来相好。不过你实无必要为他出头,他这个小畜牲……罢了,你也是个被他欺哄蒙骗了的可怜人,老夫不想再说什么,你回去吧,莫要管我章家之事。”

    安画儿说道:“章老爷!”

    她转眼看看正定定地看着她的叶星,安详地一笑,也不知从哪儿凭空借来那许多勇气,挺起胸膛,大声说道:“章老爷,你真的冤枉了叶星。昨夜潜入章府后宅为恶的,绝不是叶星。因为……因为……”

    她目光从晕厥在地,仍被郎中紧急施救的杨氏身上掠过,从带着好奇、鄙夷、讥哨、赞叹……种种意味的那一双双眼睛上掠过,最后落在叶星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甜笑,用清晰的语调,毅然、决然地说道:“因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这句话出口,章家大院里顿时一片哗然,喧嚣尘上,沸沸扬扬。

    “这……这……伤风败俗,鲜廉寡耻,不知羞的贱妇偷奸养汉,居然也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要脸的贱人!”

    “真是无耻啊,为了一个野男人,她还真豁得出来。”

    高大的杨虎蹦得更欢:“嗨,看看,大家看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章珏干嘛巴巴的要把该分给我的粮种愣是截去给了她啊。这对狗男女,不知廉耻的烂货。一袋粮种,就肯不顾名节的陪男人睡了……”

    乡间俚语、粗俗恶毒的谩骂,可以让一个路人听了都觉得脸红。有些人恼了,伤风败俗、偷奸养汉的贱人也可以这么狂妄的?这种奸夫yin妇就该像街上的癞皮狗,谁看着不顺眼都可以踹两脚出气,他还不能吭上一声,那样夹起尾巴做人,熬上十年、二十年,大家拿你说事儿的兴头儿过去了,或许你这腰杆儿还能抬一抬,现在谁兴你这么嚣张的?

    有的人更是不忿,这顾小娘子忒也势利了吧?独守绣床寂寞难耐,你找我啊,我正闲得慌呢,我这巴巴的上赶着,你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叶星不就手里掌了那么一点权么,你那身子给得他便给不得我?

    正气凛然者有之、妒火中烧者有之、起哄架秧者有之、劝诫和泥者有之,章家大院里登时大乱。这时候,安画儿与叶星痴痴地望着,那些污言秽语,就像那不着力的风,已经全然听不进她的耳朵里。

    那句“昨夜他和我在一起”的话说出口,安画儿便长长地松了口气,把什么都放下了。

    那当教书先生的爹爹自幼的教诲、那琅琅上口倒背如流的《女诫》、那蛮横婆婆一贯的威压、那女儿家对名节的在意、那乡里乡亲们的冷言白眼……一个女孩儿家该珍惜的、该畏惧的、该在意的,她全都豁出去了,只为了众人口中那个和她无名无份的野男人、贼汉子。

    目光遥遥交织,旁边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没有了干系。这种态度把那些“义愤填膺”的汉子激怒了,尤其是那些闲汉、无赖,曾经连大姑娘都敢调戏,结果被姑娘两巴掌扇到地沟里去的杨虎尤其“愤怒”,“愤怒”的一张脸都涨红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打死这对狗男女!章家庄没有这样不要脸的贼汉子、贼婆娘!”他捡起一块石子向安画儿狠狠扔去,又扯过一团花草向她一扬。在他的带动下,更多的人一边说着不堪入目的脏话,一面尽其所能地发泄着,糟践着这个他们以前只能看看望望、占些口舌便宜的俊俏小妇人,完全不顾一些忠厚善良者的好言相劝。

    安画儿仍是与叶星痴痴地望着,眼波流晕,霞彩自生。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必说,这样痴痴两望着,已经读懂了彼此想说的一切。

    一只鞋子扔过来,狠狠打在安画儿的头上,将她盘发的木钗打落,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显得更加狼狈。

    就这时门口又是一声大叫:“那不要脸面的小贱人在哪里?”原来是顾氏领着她的几个兄弟叔侄们到了。

    “章老爷,这贱人……不守妇道,败坏顾家家风,与人做出苟且之事,奴家要把她绑回去教训,若有冒犯之处,章老爷莫怪。”

    顾氏虽刁蛮,却不敢在章老爷面前放肆,这里是章家,哪轮得到她撒泼。就她那帮兄弟叔侄,仗着顾家男章众多,平时横行乡里,也是少有人敢惹的人物,可是如今进了章家大院,也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

    章老爷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思恍惚,一脸怔忡,居然没有回答。

    顾氏自觉说辞得当,但是章老爷居然不置一辞,不觉有些尴尬。章老爷不发话,她哪敢在章家抓人,可是她在村里刁横惯了,如今又是管教自己媳妇儿,就这么铩羽而归,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张银河得了章豹一个眼神,立即上前装腔作势地道:“顾氏,你家的媳妇儿忒不懂事,竟然跑来章府说出许多惊世骇俗的话来。你快快把她领回去好生管教管教,免得再在人前丢脸。我家老爷正在处理自己家事,哪有闲心理会你家的事情?”

    顾氏得了自己姘头儿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陪笑应是,她一摆手,便唤过两个侄儿,想把安画儿抓走。

    “放开,不用你们抓我!我说过了话,自会随你们离开!”安画儿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可是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这个样儿才像是活着。

    她吸了口气,提高嗓门大声说道:“章老爷、各位父老乡亲、大叔大婶儿,安画儿是个守寡的妇人,若非说的是实话,断无为了包庇一个偷奸无行的小人往自己身上泼污水的道理。昨夜,珏子哥哥与我安画儿是在一起的,我们望见章家庄院里燃起火把,这才惊觉有事,珏子哥哥便送我去了朱家,然后返回章府。安画儿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杨虎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小贱人,为了维护一个贼汉子……”

    安画儿慢慢转过头,虽然一身狼狈,可是那双眸子仍清澈如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杨虎的模样,杨虎叫嚣的嘴脸慢慢收敛起来,那举在空中的手一时也不知该缩回去,还是放下来,神情便有些尴尬。

    安画儿微微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问道:“珏子哥哥不曾娶妻,安画儿孀居待嫁。珏子哥哥喜欢了奴家,奴家喜欢了他,奴家要把这辈子都送了给他,碍着你杨虎什么了?”

    “我……我……”杨虎被她此时焕发的容光所慑,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两个脚后跟便悄悄地向后挪动。

    安画儿说完,重新转向叶星,款款地向前行了几步,把自己呈露在阳光之下,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垢物,拂顺了散落下来的头发,将那一头秀发重新盘起,然后便自怀中摸出一个钗儿来,将那一头秀发簪住。她那从容的动作、娴美的神情,令得章家大院里几百号人都呆呆地在那儿看着,作声不得。

    那支簪子,正是叶星当初送给她的那支,价值不过四文钱。叶星痴痴地看着安画儿的动作,耳边响着姜大娘的那番话:“三傻子啊,你相过了人家,就送一支钗子过去,人家姑娘要是当着你的面把钗子插在头上,就叫‘插钗’,那就是愿意以终身许你了……

    “画儿……”叶星颤声地叫。她的发丝还是有些凌乱,额头被一个闲汉用石子打得乌青了一块,肩头上也落了一些肮脏之物。可她认真的、甜蜜的模样,就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安画儿簪好了头发,向叶星璨然一笑。

    叶星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似她此时这般,笑得那么可爱,笑得那么动人,一潋柔波,撩了风动,软了尘心。

    不知不觉,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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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人死灯灭叶星回宫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38节人死灯灭叶星回宫

    看着安画儿说完,在无数双各具意味的眼光中,以前所未有的勇敢挺起胸膛走出章家大院,叶星心怀激荡,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插钗相许的一刻,牵动了他一世的心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什么伤、什么痛,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章老爷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身子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全靠一股仇恨和怒火撑着。如今顾小娘子当众自承与叶星的私情,以章老爷一生阅历,像顾小娘子那样的人,在他面前就像一汪澄澈见底的泉水,哪里还能看不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可是……如果顾小娘子所言属实,那么……昨夜偷入媳妇儿房中的又能是谁?

    “章老爷聪明一世,你只须细想想,就该知道谁有理由害我,何须问我呢?”想起叶星这句话,章老爷一阵头晕目眩,心头掠过一阵寒意,如果不是薛畔扶着就要一跤瘫坐在地了。

    章老爷脸上慢慢泛起片难言的苦涩,他刚想说话,就听一旁廊下的那个庄医郎中气急败坏地叫道:“老爷,老爷,安大婶……安大婶她……身体久病在身,过于疲弱今心火引发旧疾,已是救不得了。”

    “什么?”章老爷大吃一惊,也不知哪儿突生了一股力量,急忙抢过去冲到安大婶面前,叶星闻言也大为紧张叫道:“娘,娘你怎么了?”

    只见安大婶软软瘫卧在地,已气息奄奄。章老爷不由自主地屈身伏下,神色紧张地叫道:“安……”

    “姑爷,婢子……恐怕是……不行了……”“安大婶……”这半辈子,章老爷厌了半辈子,只恨她不早死。现在听这话,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好像心口里突然被掏走了一块东西,空空落落地。

    “姑爷,婢子对不起你。如果婢子……当初听了你的话。不……不留在章府。夫人就不会发现……她就不会……走。也就不会死……这是……这是婢子造的孽。一……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啊……”

    章老爷听得鼻子有些发酸。姑爷这个称呼,一下子把他的记忆带回了他年轻的那个年代。一个春天,效外踏青时节,那位温柔美丽的小姐,和她身边那个俏皮可爱的丫环。往日种种,清晰浮现,无数心酸,涌上心头。章老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跟眼前这个女人说话。

    叶星使劲挣着绳索,嘶声道:“我娘怎样了?放开我!放开我!娘……”

    安大婶嘴角露出一丝心酸的笑意:“姑爷,其实……婢子……只想留下服侍姑爷、姑娘,没……没想害你们,要是早知会有……那样的结果,婢子一定会走的,一定会走……”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焦急望向她的儿子,低低地道:“姑爷,求你……饶过了他吧,婢子身份……卑贱,可他……毕竟身上流着是你的血脉,求你……求你了……姑爷!”

    安大婶忽地一把攥住了章老爷的手,章老爷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可他手腕只一动,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但是安大婶却只一攥,仅仅这一攥,然后那手便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了下去。章老爷抬眼望去,安大婶已溘然长逝,嘴角还噙着那丝辛酸的笑意。章老爷的一颗心顿时如堕无底深渊。

    “娘……”叶星虽看不清具体情形,可是从他们的神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喊,热泪纵横。院子里静了下来,数百号人鸦雀无声,就只听得叶星一人的哭声。

    叶星痛哭半晌,忽地一甩眼泪,大声咆哮道:“章显白,你这老匹夫!你干的好事。这天这地、这院中所有的人都是我的见证:今日有负于我的,来日我必一一索还。今日有亏于心的,终会遭到我的报应!”

    “狗奴才,如此嚣张,竟敢出言恐吓!”

    章豹恼羞成怒,欺身上前便要掴他,章老爷厉喝一声:“住手!”

    “爹,你……”

    章老爷说道:“解开绳索,放他下来。”

    薛畔、张银河齐齐一惊,同声唤道:“老爷……”

    章老爷方才因安大婶之死而波动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从容,淡淡一笑道:“我章显白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会怕了他一个丨乳丨臭未干的小儿?放他下来!”

    张银河心有不甘,吃吃地道:“老爷,那顾小娘子恋奸情热,所言未必便属实。这事儿……总得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咱们这就放过了他?”章老爷眼皮一抬,只是森然道:“这章家如今还是老夫作主么?”

    张银河心头一寒,不敢再说,连忙退后两步,摆了摆手,几个家章立即上前为叶星解开身上绳索。

    绳索一解,叶星便扑过来抱住安大婶,再度痛哭起来。这个一生坎坷的妇人,严格说起来不算是他的母亲。可是对他最关心、最呵护的就是这个妇人。

    安大婶心里,或许她疼的仍是以前那个儿子,但是感受到她一颗慈母之心的是眼前这个叶星,真的把安大婶当成了自己的亲娘。自己没有为她带来几天好日子过,反而因为自己让她送了性命,这让叶星情何以堪。

    叶星抚尸长哭,半晌之后,忽地一挺身跳了起来,章豹心里一惊,只当他心怀怨恨,要伤害自己父亲急忙闪身拦在父亲身前。

    他默然半晌,点点头,倒退着走了几步,慢慢解开腰带,将章府执事穿着的那件外袍解开,双臂一张,任那身已经被抽得破碎,血迹斑斑的袍子慢慢滑落在地。

    叶星一言不发,举起满是鞭痕的双臂,解下头上束发布巾,一头长发便披散下来,他又踢掉两只靴了,披头散发、只着小衣,赤着双足,转身抱起母亲尸身,便向府门走去。

    章老爷追了两步,问道:“章珏,你去哪儿?”

    叶星身形不停,昂然说道:“我……要去找个地方,找一个不姓章的地方,安葬我娘!”

    叶星一步步走向府门,那些村民、家章们犹如船头破浪,攸然分开,默默地看着披头散发、浑身血痕的叶星抱着安大婶的尸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叶星抱着安大婶的尸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住了身子,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不要再叫我章珏,从此我不姓章……”

    鸡冠岭上,当初叶星为母采撷野菜的那片山坡已经从一丛丛的新绿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青葱,松涛和风,翠树摇曳,鸟语虫鸣,一片生机。叶星双手十指指甲都有些裂开,鲜血一丝丝渗出,痛在指上,更痛在他的心里。

    他用双手挖了一个土坑将安大婶的尸身轻轻放进去,将自己那件沾满血迹的贴身小衣脱下来,轻轻覆在她的脸上。

    叶星跪在她身前,泪已流干。

    长跪许久,他一个头磕下去声道:“虽然你不是我娘,但您对我的好,我会终生记在心里,永生不敢忘,孩儿不肖。您生前不能让您享福,死后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今日,儿且把娘埋在这青山绿水之间……”

    眼泪一颗颗滚落,他抓紧了两块泥土,哽咽道:“这里……山水秀丽,娘闷的时候可以四处走走看看。这里,不再是章家大院儿,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束缚欺压。”

    他抬起手腕擦擦眼泪,一字字地道:“娘……儿总有一天会回来看你。等到那一天,别人欠咱们的,儿要他们十倍百倍的偿还!您现在薄棺没有一口,坟茕没有一丘,等儿回来时,一定给娘风光大葬。儿有多大的出息,就给娘修多大的坟!修墓、修冢、修陵……只要儿有那个本事!”

    叶星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含泪抓起泥土,一把把地掩盖上去……

    接下来,叶星要回宫,他要灭了章家和顾氏,更要抢回自己的女人,安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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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叶星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