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在外面跑,日晒雨淋,活脱像个农民阿姨。她工作勤奋,成绩突出,好几次被评为市里的劳动模范。有一年她当上了全国劳模,和国家领导人还有合影。
由于工作关系,大铭父母都顾大不上家里头的事。要命的是,生了大铭后,她一点奶水都没有。偏偏大铭又不能吃牛奶,一吃就拉肚子,全靠喝米汤,人瘦得像个小猴子,整天哭个不停,他们就想到了要给大铭找个奶妈。
吴妈一进门,一看到大铭,就说大铭和她的孩子长得是一模一样,还说他们是一个时辰生的,是天生的一对,大铭就是她的亲儿子。她抱起大铭,在这以后的一个礼拜里就再也没有放开过。大铭的父母以为吴妈痛失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神经有点错乱了,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来。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和害怕是多余的。
就这样,大铭一连七天都睡在吴妈的怀里,醒了就吃奶,睡的时候也含着吴妈的奶头。不像别的孩子,只能叼着橡皮奶头睡。一个礼拜下来,大铭就胖了起来。不过,他也养成了要含着吴妈的奶头才睡得着觉的坏习惯。吴妈的奶水又多又好,大铭吃不了,他二岁的姐姐和五岁的哥哥都吃上了吴妈的奶。张妈说,是大铭整天叼着吴妈的奶头,她的奶水才会这么多。
其实我和德明都吃过吴妈的奶。有一次我们去大铭家玩,看到大铭趴在吴妈的怀里吃奶。我们就括起了他的老面皮(羞他)。可吴妈说,大铭是吃了她的奶才长得如此高大和漂亮。这话不假,我和德明的个头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高大的了,但和大铭比,还差一截。大铭的父母长得都不好看,特别是他妈,又黑又瘦。而大铭却长得像吴妈,又白又漂亮,真是吃谁的奶就像谁(好久以后才弄清,此话不对。现在有那么多小孩吃牛奶粉,你见过几个长着牛脸的?就是长着牛眼的人也极少)。他们一家人外出,外人都以为大铭是吴妈生的,而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亲妈,则是刚从乡下来的娘姨(佣人)。
吴妈告诉德明,他小时候也吃过她的奶。当时张妈生了病,有好几天不能喂奶,是吴妈每天挤一大杯给德明吃。德明说他知道这件事,不过他怎么也记不起吴妈的奶是什么味道了。吴妈说,上海的孩子断奶早,半年、一年就不吃了,长大了根本记不起吃妈的奶是怎么回事。乡下的孩子吃到四、五岁的都有,已能懂得母亲哺育的恩爱,所以跟妈都特别亲和孝顺。德明对吴妈说他想再吃几口吴妈的奶,吴妈一口答应。她撩起衣服,先是德明吃了几口,接着吴妈让我也尝了几口。吴妈的奶温温的、甜甜的,真好吃。那年我们快三岁了,已经有了记忆。
吃吴妈奶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在我们的记忆里,大铭好像从来不生病。不像有的人,过一段时间就要上医院,打针吃药。再就是大铭不怕冷,寒冬蜡月,别的孩子早就穿上了棉衣棉裤,而大铭下身只穿一条夹裤,上身只穿一件吴妈给他织的毛衣。还有就是大铭力气大得出奇。人家都说用吃奶的力气,大铭七岁还在吃吴妈的奶(以后吃不吃,我们就不知道了),所以他的力气最大。
有一次幼儿园打预防针,大铭人胖,肉结实。他一紧张,针没扎好,弯了。大铭死活也不肯再打了,两个老师也摁不住他。这时正好放学,吴妈来接他了。老师就请吴妈帮忙。吴妈二话没说,解开衣服就让大铭吃奶。大铭一吃到奶就什么也顾不上了,针打好了也全然不知。后来我们拿这件事开他的玩笑,说只要叼着吴妈的奶头,他开刀都不用上嘛醉。
我们几个快步朝大铭家走去,还没到门口,迎面扑来一种像烘鲜肉月饼的香味,我还嗅出了糖藕的甜香,口水快要从我嘴里滴出来了。
“吴妈好。”
“你们好。 请到楼上去坐,马上就好。”
吴妈在灶头间烘酥饼,丽华进去帮忙,我们便上楼去了。晓萍拉了拉我的衣角:“阿魏,等一会儿吃的时候,你要慢一点哦。”
“知道了。” 我这个人吃相有点恶劣,那都是在幼儿园里养成的坏习惯。他们都知道我的这个毛病,不会说我什么。只有晓萍会提醒我,免得我出洋相。
吴妈端着一盘子刚烤好的酥饼上楼来了,每人两个。她还特地泡了一壶花茶,她知道我们喜欢吃(喝)茶。说到吃茶,别看我们这几个人年纪小小,但吃茶都有一段时间了。
我爸喜欢吃茶,特别是他写东西的时候,一杯茶一支烟,悠在悠在。他绿茶、红茶都喜欢,哪种便宜就买哪种,他经常买的是茶末子,一角一分一两。不过我喜欢红茶,它味道浓。我爸泡茶的时候,我也倒上半杯,再加些古巴沙(从古巴进口的沙糖,黄褐色),那味道就更好了。
德明爸只喝碧绿春。张妈是苏州人,每年春天新茶一上市,苏州就有人来上海给她送茶。那可是上等的碧绿春,可到了德明的杯子里,大多都是泡了第二次了。现在,德明也像他爸一样,已到了非碧绿春不喝的地步。
晓萍是跟她大伯学的,喝的是龙井,她已会品茶了(就是说得出道道来)。林媛平时不喝茶,但她知道很多种茶和它们的故事,她除了炒青、龙井和碧绿春,还知道铁观音、高山茶和云南红茶等,我是听也没听到过(按现在的概念,这应该就是茶文化了)。
我们吃着吴妈做的酥饼,喝着热茶,真是快活。徐敏是第一次吃到吴妈做的酥饼,她更是赞口不绝。
吴妈今天给我们讲的,是她继父让她读书的故事。妈妈是个睁眼瞎,她到继父家时才五岁。继父有两个儿子,都比她大一点,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妹妹。吴妈看到两个小哥哥每天在家里上学,她也吵着要念书。她继父没办法,只好也让吴妈去,不过跟她讲明,去了一定要读好,不许偷懒,吴妈都一一答应。
那绍兴师爷可厉害了,只要谁书背不出,字、文章写不好,就要用板子打手心。吴妈读书刻苦用功,从来没有挨过老师的板子。老师很喜欢她,并告诉她继父,将来一定要送她去上海或杭州读书,她肯定会有出息的。
“吴妈,当时你们读的都是些什么书啊?” 晓萍问。
“那多了,象‘三字经’、‘神童诗’ 还有‘千字文’都读过,我还专门读了‘女儿经’。”
“吴妈,什么是‘女儿经’啊?” 徐敏傻乎乎地问。
“现在‘女儿经’不时兴了。 简单地讲就是一个女孩从生出来一直到老,她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以前读书的女孩都要读‘女儿经’的。”
“你继父是不是管得很严?”
“那当然了,他把读书看得比啥都重要。他经常对我们讲,‘万般届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书读好了,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他还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
“什么是颜如玉?我怎么听不懂?” 徐敏又问。
“林媛就是颜如玉。” 德明说话有点不大看山水,不轧妙头(不会察言观色,口无遮拦)。其实他也不全懂。
“就你懂,胡说八道 。” 丽华又教训起德明来。
“吴妈,你没进学校念过书?” 林媛问吴妈,德明的话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女孩里,林媛的气量最大。
“我继父死后,我家就落魄了。家境不好,加上我是女孩,我妈就没再让我继续读书。我当时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我的孩子读好书,为我争气。”
这下我明白了,吴妈为什么要盯着大铭读书。在吴妈的督促下,大铭成绩是比不少男生要好,他能经常拿五分。不过我看大铭读得有点吃力,有时成绩不好,就要受到吴妈的训斥。
有一次,大铭作文得了三分(当时采用五分制),吴妈一边训着他,一边哭,说要是成绩不好,将来怎么能赚钱养家,因为大铭是她的依靠。她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还直跺脚,而且是连跳,嘴里嚷着要回绍兴老家。只见大铭紧紧拉住她,发誓下回一定拿五分,吴妈这才罢休。我和德明躲在门外偷看,要是看到别人那样跺脚,我们早就笑出声了,可是在吴妈面前,我们一点也笑不起来。吴妈是那样的伤心,她把大铭的学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吴妈真是比他亲妈还亲。大铭自己的父母从来都不过问他的学习情况。成绩报告单,学生手册都是吴妈签的字,连家长会都是吴妈代劳的。
同样是要孩子好好读书,吴妈用的是眼泪,而张妈的手段是打。她知道眼泪根本感动不了德明,她自己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当然教不了德明,却对德明的功课问长问短,指手划脚,德明不买她的帐,所以打是她的主要手段。除了打,张妈还另有高招,就是不让德明出门,逼他做功课,自己拿了把鸡毛掸子坐在旁边。对德明来说,这是比要他死还难过。要是让我看到了,我就会顺着张妈,劝德明好好做功课,做好了我们才能玩啊。这一手比张妈的还灵,所以张妈很“喜欢”我,说我懂事。
小黄的爸妈更是与众不同,他们采用的是“说服教育”,也就是只动口,不动手。要是他读书成绩不好,或着做错了什么,他们就让小黄面壁站着反省。这时间有长有短,直到他悟出了提高学习成绩或改正错误的办法,他父母再和他谈谈心。反省不深刻或措施不当,就要再接着闭门思过。这听起来蛮文明的,其实说服教育也不是好受的。你想长时间一动不动地面壁站着,这跟受罪还有什么区别!
对于我的学习和功课,我爸妈倒是放任自流,从来不检查我的作业。这点我福气就比德明他们好多了。他们只是要我好好读书,听老师话,再就是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捣乱,老师批评了我没有。所以在学校里,“皮大王”轮不到我,但好学生也沾不到边。让我最担惊受怕的就要算家长会了,那是周老师告状的好机会呀,因为她要找到我的差错易如反掌,也是到了我屁股大吃苦头的时候了。
我们把成绩看得并不是很重,这也许是我们还没有到毕业的时候,用不着为考什么学校而发愁。
接着,吴妈拿出了她当年的毛笔字,那是她每天的功课。吴妈的毛笔字,是比一般人的强。她告诉我们,虽然她家成份不好,家里穷,但她妈妈咬咬牙,让她的两个哥哥继续上学,大哥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二哥高中毕业,在县里工作。高中毕业生,在乡下也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知识分子。高小毕业就是个文化人了,初中毕业回乡,一般就不种地了。
徐敏一听,便对吴妈说:“吴妈,我读到小学毕业算了,去做学徒,早点工作挣钱养父母。读书对我来讲太吃力了。”
“小学毕业工作难找,只好做一点力气生活。 要是找不到工作,就要做‘社皮’,小心被人家动员去新疆。” 德明又拿话急徐敏了。人们叫那些考不进初中、高中和大学而在家吃闲饭的人称为社皮(社会青年,有点像现在的待业青年)。
这几年,街道里都在动员这些社会青年去支援新疆建设。上个礼拜天,街道里的一些社会青年到我们弄堂来动员人家去新疆。他们拉了横幅,手挥标语旗,又是唱,又是跳,又是喊口号,其中有一首歌叫<新疆是个好地方>。德明就讲,新疆是个好地方,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去?所以两年里,我们弄堂只有一个人去了新疆。
徐敏听德明这么一说,又急了:“我在你们进学校前,已经留了两级,幸亏留到了你们班,碰到了这么好的老师、同学。大家都愿意帮助我,不嫌弃我,我才能够和大家一起升上来。不然的话,我早就不想再读书了。” 徐敏小时候发高烧,脑子有点烧坏了。
这时林媛开口了:“徐敏,只要你努力,成绩一定会上去的。你放心,我们都愿意帮助你。我们一起小学毕业,一起进中学。”
吴妈说,小孩子上学读书是正路,别的都是歪门邪道。女孩最好要初中毕业,这样将来也好教教自己的孩子。女孩读不读大学没关系,因为学问再大也是人家的人,找个好男人就可以了。男孩就不一样了,要出人头地就要读好书,没有文化就找不到好工作,就赚不到大钱。听到这,晓萍努了一下嘴角,林媛她们却不露声色。
我们几个又感慨大话起来。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因为我喜欢看<十万个为什么>和<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有时我还偷偷地拿小叔的<科学画报>来看。不过我也知道自己的份量,能读到初中毕业,找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不错了。自己“才疏学浅”,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作为,所以不用为什么理想和前途费心劳神,因为听我阿爸讲,他高小还没读完。德明就说我觉悟太低,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只晓得死读书。而他将来要做一个造高楼大厦的工程师,这样钱就能比别人赚得多。理由是他阿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丽华马上就刻薄起他来:“做工程师,异想天开,你没在做梦,说胡话吧。”帮德明是我的职责:“只要踏踏实实,异想天开的事也是可以办得到的。你看过<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吗?里边全是些异想天开事。” 德明的脸皮比我的更厚:“我头脑很清醒,精神很正常,我们走着瞧。” 丽华肚子里的货色少,只能用恶言恶语数落德明。但同样是骂人,从晓萍嘴里讲出来就好听多了,她形容德明是“志大才疏”。
故事讲完后,吴妈又端出了一盆糖藕,每人一片。那藕的每个孔里都塞足了糯米,好像是糖浆里捞出来一样,黏黏的,还往下滴,就像我的口水。那糖浆看看就像蜜,咬一口就甜到了心。这是我第一次尝吴妈做的糖藕,它甜糯可口,有韧劲,和阿婆从小贩那里买来的味道是大不一样的。
“吴妈,这藕怎么那么甜?和我阿婆买来的不一样啊。”
“我是用芹糖(麦芽糖)烧的。”
吴妈的酥饼和糖藕实在是好吃,当然,吴妈借题发挥教育大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种篦麻
前几年上面鼓励大家种篦麻,说它是一种高级油料作物。在乡下很多家庭都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篦麻。它很粗放,不用管,到时候收它的仔就是了。篦麻仔是长卵园形、光溜溜的,上面有小黑点,和黄豆一般大。
这股风也刮到了城里。一些有条件的中学种上了篦麻,不少工人新村的底层居民也种,想增加点收入。去年,德明二哥在一个烂木桶里种了一棵篦麻,放在晒台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他把烂菜皮、鱼肚肠加上小便,放在一个酒瓶里发酵,弄得臭气醺天。不过臭归臭,那肥料非常的灵,篦麻长得是又粗又壮,比我还高,当年就结了很多的仔。不过篦麻仔有毒,出过小孩误食中毒事件,加上城里有泥土的地方不多,种篦麻最终没成气候。
他二哥特别喜欢种东西,什么花啊草啊,反正他有的是闲工夫。去年他还种过向日葵,想看看它的花是否真的向太阳,因为课本里说朵朵葵花向太阳。他每天给它松土,每隔几天施点肥。由于肥水充足,那株向日葵一天天长高,茎粗叶大,叶片和茎秆上的刺又长又硬,一点都碰不得。那硕大的叶子随风起舞,哗哗作响。到时候那花盘便开出了耀眼的金黄铯花朵,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十分美丽,很有看头。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一个花盘,我想要是有一片向日葵,一起朝着太阳怒放时,该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很久以后才知道,有幅名画就叫<向日葵>)。
我也做过同样的试验。<十万个为什么>说小苗的叶子总是朝太阳生长。我想看看这是否正确,便种了几粒黄豆在小花盆里,放在屋内,每天浇水。十天就出苗了,先是两片子叶,就是黄豆芽。子叶长不大,里边全是营养。第一对叶子从子叶里伸出来,长到如南瓜子大时我便做试验。我把花盆朝阳光,十分钟不到,两片叶子连同嫩芽便朝太阳弯去。接着我把叶子背向太阳,差不多五分钟,那叶面再转向阳光。德明说他能感觉到叶子在转动,就像活的一样,太有意思了。
今天小组时,德明拿出了好多篦麻仔,问我们要不要。晓萍问他这篦麻仔有什么用,德明告诉我们,篦麻仔榨出来的是高级润滑油,精密仪器和飞机上都用得着。国家收购篦麻仔,价钱很贵的。听说收了篦麻仔可以买钞票,我就起劲了:“给我几粒,我也要种。”
他给了我三粒,还问小黄:“你也拿几粒去种。” 小黄摇摇头,他对花草不感兴趣。
小组散了后,德明跟我到家去种篦麻了。前几天我已在晒台的大花盆里种下了喇叭花(迁牛花)仔,再过几天喇叭花就要出苗了。那时就要准备几根细麻绳固定在墙上,喇叭花是爬藤的。一到夏天,它就会依次开出无数像小喇叭一样的花,迎风摇曳、颤抖,有红色的、兰色的和紫色的,非常美丽,惹人喜爱。不过喇叭花也有缺点,就是它只在夜间到清晨开花,太阳一出花便关闭,要看花等明天一大早。
我俩正在我家天井花坛里搞清理工作,准备挖土种篦麻仔。突然,一个老头跌跌冲冲地从外面闯到了客堂间,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我问他:“老伯伯,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也不答理我。
德明走上前去,“你快过来看,他衣服上有字。” 我上前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他的住址和联系电话,还说他是老糊涂,而且是个哑巴。他家离这里很远,打电话联系,我们哪有钱,到公用电话间打一次电话就要四分钱(但那时通话没时间限制,随你讲),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但接听电话或电话间阿姨传个话只要三分。这老头用手做着要喝水的样子,我忙给他一大杯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看来是走累了。
知道他是老糊涂,还让他在外头跑。” 德明抱怨起来。
我们还是把他送回去吧。”
太远了。”
送到街道办事处,他们应该管这种事。”
我们俩扶着老头,把他送到了办事处。
他又来了。” 传达室的人认识这老头。看来,先前已有人送他来过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1放风筝 2学雷锋
放风筝
不经意间,已是三月中旬了。三月的天风和日丽,是最适合放鹞子(风筝)的。上个礼拜天,我们几个带着晓萍,到人民大道(人民广场)去看人家放风筝。在城里,人民大道是放风筝的风水宝地,那里云集了各路高手,他们的风筝品种繁多,可以说是千姿百态了。
蓝得相当可爱的天空上飞着各色各样的风筝,其中要算昆虫和鸟类型的最多。有飞蛾、蜻蜓、蝴蝶,还有一只七星瓢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条长长的蜈蚣了。我有点不明白,前几种都是在天上飞的,而蜈蚣没有翅膀,只能在地上爬,为什么要它到天上去飞呢?
天上的老鹰和燕子同样招人喜爱。你看那只老鹰,在放飞人的控制下,就像活的一样,在空中盘旋着,注视着地上的猎物。那燕子是一对,用一根细细的竹丝相连着,它们轻快地扇动着翅膀。那个放飞高手轻轻地抖动手中的线,那两只燕子就上下飞舞起来,就像在互相嬉戏,喃喃细语,非常逼真。晓萍说她最喜欢这两只燕子。
天上飘浮着一条墨墨黑的小科蚪,那根尾巴却大得出奇。旁边那条美人鱼缓缓地在蓝天里遨游,它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画得很漂亮。还有一只像一段粗竹筒的风筝,静静浮在天空,这倒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人们的想象力实在丰富,把蓝天看作大海了。
在广场边上有不少孩子,拉着自制的风筝在飞奔,盼望他们的风筝也能飞得高高的。此时对他们来说,风筝能高飞就是最大的快乐,就好像他们自己在天上飞一样。
本来,我们打算做好了风筝,也来人民大道放飞,轧轧闹猛(凑凑热闹)。今天领教了满天的风筝,才知道了天高地厚,我们怎么还敢拿到这里来献丑呢。
除了放风筝,广场的东端也是热闹非常,那里早已有人划出地盘在踢足球了。大人的场子比较正规,有边线还有禁区,球门是竹竿加橡皮筋,用绳子和石块固定。更多的场子则简单的多,在地上放上两堆衣服便是球门了。小孩子抢不过大人,他们的场子只能选在石子地,摔一跤皮肤很容易擦破,但是为了踢球他们也就顾不了这些了。广场的中央有不少人在学脚踏车(自行车),这里没有汽车行人又少,你可以放心地踏。我和小黄在这里学了两次,就能踏得四平八稳了。
突然,我们看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大,几个人扛着一个巨大的海龙王风筝,它足有一米多宽,好几十节。我们便围了过去。四、五个人扛着龙王走到了另一边,那老大自己不动手,有个手下的在旁边放线,这线比鞋底线都粗,而且是打过腊的。那几个人把龙王伸展了开来,它竟有二十多米长,他们手持龙王,等待老大的命令。这时,那人把线交到了老大手里。
一阵风吹来,老大吩咐了助手一声,只见他手臂一举,那几个人便同时把那巨龙轻轻地抛了起来。海龙王迎着风慢慢地升了起来,那龙王的眼睛还翻来翻去,意思是让老大放它回东海。老大把线拉了几下,那海龙王就爬高了一点,那助手就放一点线,老大再拉了几下,它又飞高了一点。当那海龙王飞得很高时,那线又到了助手那里。
老大掏出一盒烟,他手下的立刻给他点上。他坐了下来,猛吸一口,慢慢地把烟吐了出来。让我吃惊的是,那缕缕青烟刚刚从嘴里冒出,就立刻被嘴上的两个鼻孔吸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把由鼻子回收的烟从嘴里慢悠悠地吐出,还吐出了两个圈圈。他吐出再吸进,这样一口烟就能享受两次。他是个左撇子,因为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熏得焦黄,一看就是个老瘾头。不过他吸烟的姿势却十分的优雅,最后几口还翘起了兰花指。他吸着烟,还不时地对手下的人吩咐几句。德明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也呆呆地看着。我数了数,周围竟有好几十个人在看他们放飞 。
回到家,我和德明立刻动手做风筝。我们从弄堂口修竹器的老头那里讨到一块竹密爿 (竹片),自己动手削成细竹条,用来做风筝的龙骨。这以前我们都是用废弃竹帘子上的细竹条。今年现成的竹帘子没有搞到,只好自己削。
我削了四根,准备做一只王字形风筝,我也只会做做这种蹩脚(差劲)的。它制作最简单,先用线把竹条扎好,再用一张薄的牛皮纸用浆糊粘上去,下面加上两根飘带就成了。最难的是两根牵引线,两根线的距离和角度要恰到好处。牵引线装得不好,风筝就飞不稳,容易翻跟斗,弄不好还要一个倒栽冲,让你丢人现眼。德明告诉我,他今年要做一个新式的。我问他是什么,他诡秘地一笑,说做好了我就知道了。
今天德明把他的那只风筝拿出来亮相了。那是一只非常好看的风筝,德明把它画得很漂亮。但我却说不出它是什么,说是飞蛾吧,它却有一双燕子的尾巴,说是鸟吧,它上长着两只昆虫的眼睛和两根卷着的须,而两个翅膀则是蜻蜓的,真有点四不像的味道。而德明却说我没有一点想象力,只晓得死读书。
晓萍告诉我们,她大伯去老城隍庙给她买了一只燕子风筝,还问我们今天能不能帮她放。说放就放,德明拔腿就往大铭家跑。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小组后上大铭家的四楼晒台放风筝。
一会儿,我们几个人就在晒台上了,丽华还带了小弟来看我们放风筝。大铭家的晒台是在三楼的过街楼上,和屋顶一样高,放风筝既方便,又安全。与德明和晓萍的相比,我那只王字风筝实在是太寒酸相了。
站在晒台上往四处观望,天空上有十来个风筝。大路货王字形的占多数, 那都是只敢在自家屋顶上放放的货色。三月里放风筝的人很多,但既做得式样漂亮,又能飞上高空的却寥寥无几。这几天马路电线杆和树上总挂着几个倒霉的风筝,大煞风景。但要把风筝的残骸从电线杆上弄下来,不但相当难,而且看来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等事只有消防队干得了。我想只有让风筝经风吹雨淋,等风筝竹条上的线烂掉,就会自然掉下。
先放我这个不灵光的。小黄帮我把风筝拿到晒台的另一头,手擎风筝。风一来,他便松手,那风筝就一下子飞了起来。我马上抖手、放线,那风筝越飞越高。我开始得意起来,晓萍还直叫好。她话音还没落,只见风筝像中了风似的,又像电影里美蒋敌机被我军击落一个倒栽冲往下跌。德明大叫:“放线,抖抖手。” 可那只风筝照跌不误,一下子钩在了屋顶边的水落管子上。不到一分钟,我就没戏唱了。
德明爱在女生面前充英雄,说要帮我把那只风筝救出来,我说还是我自己去。林媛拦住了我们:“谁也不准去,这太危险了。”
晓萍、海伦马上附和:“太危险了,不准爬屋顶。”
我拉住德明:“林媛讲得对,不值得。还是看你的。” 说完就把风筝的线扯断了,海伦帮我把线绕在洋线团(绕线的木芯子)上。还好,线一点也没损失,那可是缝被子的棉纱线,很结实的。
德明不要人帮忙,他手拿虫子,风一来就往上一抛。他一拉一放,风筝就飞得很高了,非常的稳当。一阵大风吹来,那只虫子照样是斯文不动。原来,风筝的两只蜻蜓翅膀下面没用竹丝固定,风一大,翅膀的下半部分像飘带一样哗啦啦地扇动了起来,吃风面就小了,怪不得这样稳当呢,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明。一会儿,那只筝就飘在很远很高的天空中,像一只小虫子。放得很稳当的时候,德明就让大家来过过放风筝的瘾了。
做风筝,爬屋顶,放风筝,主要是我们男生的事。女生虽然有时也和我们一起放,充其量也就是做个观众和帮帮忙什么的。徐敏先拉了几下风筝的线,接着她们几个都象征性地拉了几下,就算放过风筝了。最后,线就到了小弟手里,因为今天放好后,他就是这只虫子的主人了。在收风筝前,照老规矩德明要发个“电报”给他的风筝。
所谓发电报,就是用一张圆的小纸片,中间挖个小洞,把它穿在风筝的线上,借着风力,小纸片就会飞到风筝那里。电报发好后,德明就开始收线了,丽华在帮他绕线。
接着晓萍就把她那只燕子拿了出来,它做得非常精致、小巧玲珑。晓萍让我帮她放,德明自说自话(自作主张)就拿了去。我把风筝拿到晒台的另一头,只见德明把线一拉,这只燕子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它的线二十来米都不到,德明不过瘾,要给它加些线。我告诉他,在人民大道,燕子风筝都放得不高,可能是燕子喜欢低飞的原故吧。
他只要一抖手,那燕子就上下扑腾起来,就像活的一样,真是绝了。我拉了拉线,只觉得很轻。男生都试了试,感觉都很好。德明牵着线,在卖弄他的放飞技术。晓萍向他要了好几次,他才让晓萍放,好像那燕子是他的。晓萍拉着线,见那燕子在她的操纵下,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简直是开心死了,她终于能自己放飞风筝了。接着,她把线交给了丽华她们,让她们也分享一下放飞的快乐。
大概站在屋顶的风头上,加上刚刚拉了几下燕子,林媛又发起诗兴来:“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林媛,放鹞子就是放鹞子,没必要讲放纸鸢。这鸢字怎么写?再说现在是小组散了,不是放学。现在刮的确实是东风,但有点偏南。” 德明还没说完,丽华就训起他来:“这是古诗,你懂吗?”
不知不觉一个多钟头过去了,吴妈上来催我们回家,晓萍求吴妈再让她放一刻钟。这时,德明警告她:“当心倒载冲。” 经他这么一吓,晓萍又将线乖乖地交到了德明手里。
从大铭家出来,晓萍要我和小黄礼拜天再陪她去人民大道放风筝,她还没放够,说风筝的线一直在德明的手里,我们只好答应她。
学雷锋
最近学校掀起了学雷锋活动,各年级、班级之间展了开学雷锋、做好人好事的竞赛。周老师不愿落在别人后面,总想搞出点名堂来,得个奖什么的,不然她不甘心。她要我们以小组为单位,深入里弄调查,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做的好人好事,如帮助军烈属做家务,为里弄打扫卫生等,这样评奖就有老本了。
德明拍丽华马屁的机会又来了。小组里他提议,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家做务,帮丽华拆纱头,大家一致同意。大铭他们要给烈属鲍家阿婆打扫卫生,班长那一组去清洗弄堂里的小便池,福民他们去擦洗警察岗亭等。周老师要大家注意安全,下星期各小组写一篇报道,用来评比。
所谓拆纱头,就是将工厂加工下来的针织品边角小料,拆成纱线状,即回丝,再卖给工厂做擦机器的材料。拆纱头并不难,就是钱太少,拆一斤一角钱都不到。一些经济上有困难的家庭向里委会申请,拿一些纱头来拆,好贴补家用。丽华和几个妹妹平时口袋里都装上一些纱头,有空就拿出来拆,这样积少成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收入。前一段时间,张妈还从生产组给丽华家弄来了剥云母片和糊信封的生活,我们小组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