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只见左面有一条船在使劲向我们划来,想撞我们的船。他们是全高年级男生,也不知是哪个学校的。虽然德明和丽华在拼命划浆想冲过去,但终究力不从心。“砰”的一声,我们船尾被撞了一下,船就来了个九十度转弯。再要调过头来赶上已经不可能了。
“为啥撞我们!” 丽华喘着粗气。
“大家一起比赛呀。” 对方嬉皮笑脸。
“想得美!” 丽华的嘴从不饶人。
这时,他们中的一个人用浆压我们的船身,船摇晃起来。德明也不示弱,用浆回敬了他们一下。他们靠了上来,用手来摇我们的船。
“大欺小,不要脸 !” 丽华叫了起来。
听丽华这么一叫,德明立刻把手中的浆举了起来:“再摇船就不客气了!”
“嘿唷,要打架?” 他们仗着身材高大,想欺负我们。
“我们都是红领巾,不应该打架!” 丽华喊了起来。
“好,打就打,没啥了不起的。” 德明是什么胆子啊。我站了起来,从丽华手里拿过木浆,不慌不忙地说,“有种就让女生先上岸,我们三对三在船上打,打到水里算输,怎么样?” 我心里清楚,凭我和德明的水性,我们两个对付他们三个绰绰有余,看样子他们不会游泳。要是在岸上,那我们就不是对手了。
“不要打,不要打。快来人那!救命啊!” 晓萍一边喊,一边向大铭他们召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暗暗好笑,她怎么喊起救命来了,问题没有这么严重。
大铭和我们学校的好几只船都围了过来,为我们壮胆。张老师他们也划了过来。那些家伙见势不妙,自知理亏,便划船溜走了。
张老师问了事情经过之后,表扬了其它班级的同学有相互帮助的精神,说有了情况大家
要团结,一致对外。
大家散开后,我们的船相互靠拢,好有个照应。但晓萍还是心有余悸:“阿魏,你知道我不会游泳,怎么还要和他们到水里去打?”
“你跌到水里,我就来救。你死不了,这里水深一米都不到。” 德明说。
“都是你,让一让人家就好了。要是真的在水里打起来,今天谁也不要玩了,弄不好要出人命。 看周老师和阿姨怎么收拾你!”德明顿时成了哑巴。
“阿魏,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们也是好水性,我们就要吃大亏了。” 小黄在转移话题。
“我早就看出他们是些色厉内荏的家伙。不然我也不敢这么讲。”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铭问。“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而且神色慌张,这说明他们不会水。要是在陆地上,凭着他们个头,早就冲过来打我们了。 ”
“就你行!” 丽华一个也不放过。“我就这点本事,不然的话我们<三国>也白看了。不过,要真的打起来,就要靠你和晓萍来帮忙了。”
“我们又不会打架,能帮什么忙啊?” 晓萍有点茫然。
“晓萍,别理阿魏。他又要挖苦我们了。”
“丽华就是聪明。 晓萍,有你们两个女生在船上,他们就不敢动手。再说就是打起来,只要你一哭,丽华一叫,还怕没人来救我们?”
“阿魏,再这样我和晓萍就不理你了。你们仨人中就你会欺负俺。” 丽华一急,山东话都出来了,她边说边用浆向我拨水。“不敢了,不敢了,丽华姐。” 我知道她在家里大姐当贯了,就想当老大。再说,她确实比我们大一岁,因为当年她延误了上学的报名时间,是隔年才报上的。
大铭转过身来对我说:“阿魏,刚才四班的振宇是第一个冲过来助威的,四班的男生差不多都来帮我们了。”“我看到了。 刚才有点慌乱,没顾上和他们打招呼,应该去当面谢谢他们。”
振宇是四班的大王,四班男生和我们作对快一年了。
起因很简单:那天我们几个到后弄堂打弹子。那里有块地方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是打弹子的风水宝地。四班的同学大多住在后弄堂。没一会儿,振宇他们几个过来也要打,要我们走开,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偏不让,没争上几句,德明就和振宇干了起来。振宇是丽华的邻居,和丽华也很谈得拢。德明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想和他干一场。
没有几个回合,趁德明一个破绽,振宇把德明摔倒在地上。见德明吃了亏,我喊了声:“一起上!” 我们五个人就冲了上去,他们也上来五个,捉对撕杀。大家有的扭成一团,有的在地上翻滚。不一会儿,就见了分晓。除了大铭和我,其余四人都被对方压在了身下。四比二,我们输了,只得撤退。德明的手出了血,衣服也撕破了。小黄灯芯绒茄克衫也拉了一条口子。对方的情况也和我们的差不多。
补衣服只能求丽华了,她缝补浆洗样样在行。茄克衫被她补得看不出破绽,德明衣服的口子太大了,丽华的手再巧,也无济于事。当然,我们四人少不了被丽华训了一顿。
我们和后弄堂的孩子打架,往往他们占上风的多。至于谁对谁错,就很难说得清。本来小孩打架,打过就忘,不记仇,过不了多久就像没事一样,大家仍然是朋友。但只要大人一搀和,问题就会复杂起来。
前弄堂是新式里弄房子,三层高、红砖外墙、钢骨水泥砌成,有大小卫生设备,房间大楼梯宽。它主弄堂笔直宽畅,有东西三条对称的横弄堂。住前弄堂的一般家境都比较好。不少人是经理、工程师什么的,有些还是当官的。后弄堂则是老式里弄黑砖房子,只有两层,屋顶是铺的是小黑瓦片(乡下房子用的都是这种小黑瓦片),弄堂狭窄却有这里不多见的青砖地。 一幢房子有好几家住户,条件较差(相对的)。我和德明住的那条弄堂不前不后横在中间,说是前弄堂它不够格,因为它没卫生设备,说是后弄堂也冤枉了它,因为它也有三层,虽然是黑砖墙,但屋顶铺的是和前弄堂一样的大红瓦片。
听阿娘讲,建造我们和后弄堂的是两兄弟。老大造我们这条弄堂,那包工头偷工减料,虽然是三层,但用料单薄。特别是朝南的墙壁只有一块砖的厚度,力大一点的一脚便能将它踹倒。吸取了老大的教训,老二用同样的钱只盖二层,亲自监工,所以后弄堂造得宽敞、结实。
本来前后弄堂有堵墙隔开,大越进期间被拆掉了。弄堂打通后,前后弄堂的人也就是穿穿弄堂,抄抄近路。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并不怎么来往。
但总有些人瞧不起后弄堂的,张妈就是其中一个。这次看到她儿子吃了亏,便找上门去,硬要振宇向她儿子道歉。振宇爸为了息事宁人,便要振宇向德明道歉。振宇不肯,说是德明先动的手。最后振宇是被他父母按着头向德明道歉的。
临走时张妈警告德明:“你再跟这个小霸王有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脚骨。”
振宇妈也在教育自己的孩子:“听见了没有,人要有志气,跟这种人打交道是要触霉头的”。
从此,我们两个班的男生就断了来往,井水不犯河水,明里暗里都较着劲对着干。现在想起来,是我们不对的地方多,对不起他们。想到这里,我对大铭和德明说:“快划船,追上振宇他们。”
“振宇,等等我们。” 大铭喊了起来。听到我们的喊声,他们都停了下来。
“振宇,” 我先开了口,“刚才多亏你们帮忙,不然我们就要吃大亏了,真要好好谢谢你们。
“有什么好谢的,谁让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再说我们是前后弄堂,我们不帮谁帮?”
“振宇说得好!前后弄堂就应该是朋友。” 大铭不失时机地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振宇,大铭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过去是我们不对,应该向你们道歉。” 我赶忙接上大铭的口。
四班的小阿三说:“我们也有错,应该大家一起玩的。”
这时,丽华朝德明努了努嘴。德明对振宇说:“对不起,振宇,那回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今天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怎么谢啊?” 丽华开口了。
德明睁大了他那双小眼望着我。我知道他没词了。
“振宇,听说你这一年球艺大长。 哪一天我们两个班比一比,我很想领教你的直板横打法。” 我找到了话题。
“比就比。你们定个时间。” 他们班的“月亮疤”(头上有疤,像弯月)心急了。
“这样吧,等哪个礼拜天小姚爸爸值班时,请大家到他单位打上半天球,玩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
“现在我们两个班比赛划船吧!看谁先到对面。” 丽华说。她的建议赢得了一片赞同。
我们两个班的十条船一字排开,请张老师做裁判。他一声令下,大家奋力划浆,你追我赶,好不热闹。当然,这次全是男生划浆,女生喊拍子为我们加油。我和小黄刚才是以逸待劳,现在劲头十足,我们和振宇最先到达终点。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丽华高兴得站了起来,向后面的船只使劲挥手。 不一会儿,其它的船也都到了。我们这些划浆手,个个气喘虚虚,满脸通红,人人头上冒着热气,有的捂着肚子,有的则把浆扔到了水里,一副狼狈相。
十六支浆都到了女生手里。她们划浆实在不怎样,小船不是你撞我、我撞你,就是在原地打转。也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先笑了起来,接着女生全都笑了起来。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傻笑起来。我注意到,丽华笑得最开心。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1理发 2打弹子
理发
近来天公不作美,今天又下了一整天的毛毛雨,空气也是潮乎乎、湿答答的。黄梅天还没到,天就变得这么“乌苏”(不舒服)。小组后,我便早早地回家,老老实实用功起来。还没写上几个字,海伦就轻手轻脚地上来了。
她告诉我今天阿婆要用皂角给她洗头,怪不得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呢。海伦三日两头要出花头精(新想法),她经常看到吴妈用皂角洗头,洗过的头发是又软又滑。吴妈还告诉她,用皂角水洗后,头发黑,不长头皮屑,皂角水还可以用来洗毛衣,保证不会褪色,所以她也要试试。我知道,皂角以前是乡下人用的,那时没肥皂或是没钱买。现在也就是一些年纪大的女人用用,再说皂角也不是经常能买得到的。不知阿婆什么时候弄来了皂角,她把皂角敲碎了,放在锅里煮,等水有点粘滑了,再把皂角的碎屑虑干净,就好洗头了。
女生不像我们男生,头发可以经常洗。前几天, 阿婆带我和德明到淮海路上的白玫瑰理发店去剃头。我还知道,附近的淮海路上还有一家红玫瑰理发店,价钿差不多。我们弄堂口那家剃头店要两角五分,我想白玫瑰至少要三角以上,因为淮海路比我们这里要高级,穷人一般不到淮海路来剃,所以这里不要排队。果然,白玫瑰要气派多了。我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店门口的红兰白三色圆柱形旋转玻璃灯箱。我知道,只要是理发店,不管高级低级,门口都有这样一盏一直旋转不停的三色灯,阿婆说这是法国式,但到底派什么用场,她也说不准。
因为天热,两扇大弹簧门被拉开了,门帘是一串串五颜六色,十分好看的珠子。撩开门帘,进入眼帘的是两边对称摆开的可转动的理发专用皮椅子,椅子上方吊着一只十分笨重的吊扇,转起来晃晃荡荡,我总担心哪一天它掉下来把顾客的头削掉。椅子前面是一块大镜子,镜子下面是一长条搁板,摆着形状不一的木疏,剪刀,剃头刀(推子),胡子刀,爽身粉和一些我叫不出名的发蜡油膏等。对面也是这样的一面大镜子,镜子里照镜子,我看到有十几个我,一个比一个小。小时候看到镜子里的我我我,觉得很好奇,现在知道答案了。
到了这种地方,我和德明就变得乖多了。阿婆和门口的嘀咕了几句,我们就被两个理发师领到了各自的椅子上。给我理发的是个年轻漂亮的阿姨,她身着一件白大褂,像个医生,也不知道她满师几年了。看到她,我就想起了电影<女理发师>(王丹凤主演)里的那个女理发师。当然,她赶不上那个漂亮的电影演员,但比上不足,比下肯定是有余的。
她拿起一块迭着的围布,展开,再用力“啪啪” 抖了两下,那围布上的头发抖得一根也不剩。系围布的时候还捏捏我头颈,把我脑袋摆摆正,问我紧不紧。她拿起一把挂在搁板上电推子,一边剃头还一边问我和剃头毫无关系的问题,一心两用。到底回答还是不回答,我左右为难。和她搭腔,头剃坏算谁的?不回答,她会不会不高兴,头也会剃坏,所以只能随口敷衍她几句,同时密切注意她手中的剃头刀的是如何工作的。果然,我感觉到她不是一点一点往上剃,而是从头颈上的发根一直推到头顶心,我担心起来,是不是她也像<女理发师>那个阿姨,剃头时在想男朋友,要把我的头剃坏。我急了:“阿姨,我不是来剃和尚头的,给我头上留一点头发。”
“你外婆关照过了,你的头发又硬又粗,头发一长就像只刺猬,所以要剃得高一点。” 剃光头最省事。最后她抄起一把胡子刀,在一条牛皮磨刀布上来回刮了几下。望着那阴森森、明光光,锋利无比的刀子,我心里害怕起来:“阿姨,我还没长胡子,那胡子刀派什么用场?”
“你外婆讲你发际长得底,将来是个劳碌命,衬衣领头没几天就磨坏。” 说完她把我头摆摆正,像刮和尚头一样把我的发际刮得很高。
我们俩被剃了个平顶头(小平头),头发剪得很短,半公分都不到,跟光头也差不多了。阿婆说这样洗头方便。我们好动,每天玩得是满头大汗,好在头发短,我们自己也能洗,两分钟的功夫,头发就干了。那天全班男生排着队打我俩的头忒(用手掌打后脑),还讲“新剃头勿打三记触霉头”,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上个月阿婆让我和德明在弄堂口那家理发店剃了个飞机式(那两个小徒弟把我们当考卷,做满师考试),还上了发蜡,我们头发硬,没吹几下便定了形(没收吹风钱) ,在弄堂里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丽华就说那就是小流氓头,电影里解放前南京路、淮海路上的小流氓都是剃这种头的,晓萍觉得还是小阿飞头比较好听。真是少见多怪,当然,我们是不会跟她们计较哪个好听哪个不好听的,反正一洗头那飞机式就没了。
我知道她们四人中,只有丽华自己会洗头。海伦长着一头长而茂密的头发,洗头对她来说是件大事。从幼儿园开始,她的头发就由阿婆洗。海伦妈不是不会洗,只是她回家太晚,海伦的长头发干不了。阿婆说女人晚上头发不干就睡觉,将来要头痛的。有时海伦练跳舞弄得一身臭汗,回家晚了也不敢洗,第二天她的头发就有一股气味。为此我经常要讲讲她。
阿婆先把海伦的头发用木疏疏上好几遍,然后让她躺在小床上,头露在床外,下面放了一个凳子,凳子上放个大脸盆。我试了试这皂角水,确实有点肥皂水的感觉,滑滑的。平时,阿婆都是用檀香皂给她洗头。这块肥皂是阿婆特地为海伦备着的,不让我用,她说男孩不能用香皂。
阿婆把海伦满头乌云一般浓密的秀发放在盆里搓揉,还用木疏疏。一边洗,一边和海伦说话。“阿婆,吴妈洗头时最漂亮。她把头发放下来,人就显得很年轻,像个女孩子。” 吴妈三十岁都不到,却把头发盘成个结,像阿娘、阿婆一样。现在上海人四、五十岁都不盘头。
“哎,她的命苦,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不过现在东家对她是蛮不错的。”
“阿婆,吴妈疏头和你一样,也用刨花水,那头发是又黑又亮。”
“她是绍兴人,绍兴人用刨花是很讲究的,等一会我也给你上点刨花水。”
我问阿婆,那刨花是不是从箍桶或者木匠那里讨来的。她告诉我们刨花是从一种特殊的木头上刨下来的,绍兴就出这种好木料。
不一会儿,头洗好了。皂角水虽然也有泡沫,但用它洗过的头发,用清水漂洗一、两次就干净了。
阿婆拿出一个梳头的盒子,里边有各色各样的木梳,那盒子的盖子一撑起来,就是一面镜子。阿婆拿出了早上就泡好的、滑嗒嗒的刨花水。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在头发上涂刨花水,一边还夸她:“我的海伦最漂亮,最聪明。”那刨花水一涂,海伦的头发又粗了点,更黑了点。
听了阿婆的话,我觉得好笑。海伦最漂亮? 那林媛、晓萍往哪里放。说她聪明,她读书也就比德明好一点。
要说漂亮,海伦在班里也只能倒着数。也许她知道自己的弱点,海伦从来不和人家争强、计较,对人都是和和气气的,所以她的人缘很好,大家都愿意和她交朋友,就是德明也从来不惹她,这点海伦就比她们强。
林媛虽然漂亮、聪明,但她事事好强,训起人来跟周老师一个腔调。晓萍是讨人喜欢,可是人不够大方,扭扭捏捏的,有时还要动气(生气)。丽华的嘴从来不让人,训起德明来比张妈都利害,甚至还有点尖酸刻薄。我们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但没有办法,谁讲得过她呢。
“阿婆,我以后赚了钞票给你用。” 在海伦心里,阿婆对她最亲、最好。“要给你爸妈用。” “噢,不过我爸没有。” 海伦对她爸没有好感。
疏好头,阿婆叫她坐一会儿,等吃了点心,头发干了再走。海伦走到我跟面:“来,闻闻看。我头发还有气味吗?”我细细一闻,那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呢。
这时,刘铁过来要和海伦玩。海伦之后,阿婆还带过不少孩子,海伦都很喜欢他们,一有空就来帮阿婆照看孩子。刘铁有一半外国血统,长得很好玩,海伦就和他玩起了玩具算盘。接着,又教他唱起歌来:“我家小弟弟,半夜笑喜喜,问他为什么……” 小铁晃动两只胖笃笃的小手,跟她唱了起来,样子十分可爱。但海伦的嗓子太粗了,一点也不动听。
海伦在,我功课是做不好了。我便问起她爸妈的情况。海伦告诉我,他们是没有一天不吵架的,她烦都烦死了。
阿婆买了两客生煎回来了。“阿婆,你怎么没买咖哩牛肉汤? 吃生煎是一定要吃咖哩牛肉汤的。”
省下一角五一碗牛肉汤,可买六只生煎。” 阿婆还没开口,海伦却先替她说话。我不和她噜嗉。老规矩,我和海伦一人一客,海伦说她两个就够了,要阿婆也吃两个。阿婆说她不饿,海伦不依,一定要阿婆吃。见她们这样,我就不客气了:“海伦,你吃不下,就给我。”
“不给!”
阿婆拿来一只小碟子,里面是些醋,海伦最喜欢吃醋了,反正酸的东西她都喜欢。海伦硬是塞了一个给阿婆,又将另一只捣捣碎,让刘铁吃。海伦要我吃得慢一点,要“瘩瘩味道”(慢慢品尝)。四只生煎,对我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阿婆就这样看着我们吃。
“海伦,今天晚上你吃什么菜?” 阿婆怕海伦晚上吃不好。“我妈昨天晚上烧了一锅红烧肉。”
“海伦,把中午吃省的煎带鱼带回去。” 阿婆挟了四大块放在碗里。
海伦把两块挟了回来:“阿婆,两块就够了。多留点给阿魏。我现在就回去,阿魏要做功课了。” 这就是海伦招人喜欢的地方,她总是先替别人着想。
打弹子
今天小组还没结束,德明就拿出“磨沙石”(一种从翻沙厂拾来的沙石),开始磨起他的弹子来。弹子打久了,表面就会有斑斑疤疤。有时候打得重了,还会掉下一小块来。这时你一定要把它磨光,不然的话,这粒弹子人家是不要的。磨弹子很容易:先在磨沙石上弄个小坑,把弹子放在上面,用大母指拨动着磨。磨过的弹子虽然表面光滑,却不像新的一样光亮透明,有点像磨沙玻璃。
丽华今天却不管德明,她朝我看看,意思要我去管,叫我做恶人。她又小瞧了我的脑袋瓜。德明对我是言听计从,但我怎么会去管这种事呢,所以要我去管德明就是白搭。就像丽华说的,我和他是“一票里货色”(一伙的),合穿一条裤子(这她说对了,有时德明出门做客人,张妈经常向阿婆借我的罩裤,即长裤),用一个鼻孔出气 。德明最怕的就是丽华,没办法,丽华是受了张妈之命来管他的。丽华是小组长,又是小队长,在小组里是她说了算。
小组后我们要去后弄堂和振宇他们打弹子,我们好久没有去那里打了。今天当然是来真的,因为有输赢,来起来就比较有劲(刺激),所以去的人很多,不过大多数是去凑凑热闹的。我们这里女生是不打弹子的,不像有的地方,女孩也和男孩一起玩。再说打弹子要有一定的技术,不是“阿狗阿猫”(人人)都可来真的。像我和小黄这种水平,玩玩还可以,要是跟人家来真的,那买弹子都来不及。
在什锦老头摊,花一分钱就可以买一粒里面没有花瓣的玻璃弹,我们称之为“水晶弹”,或者买一粒|乳|白色不透明的石头弹子,我们叫它“野胡弹”,因为它像白眼乌子(一种眼病,眼珠呈|乳|白色)。“西瓜弹”(玻璃弹嵌有彩色的花瓣)就值钱了,弹里有一个花瓣,称一瓜,两个花瓣,就是两瓜。一瓜弹要卖两分,两瓜三分,依次类推。
弹子本身就很好玩,小时候我不会打弹子。有了几粒漂亮的“西瓜弹”,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上课时“手贱”(手不停),拿出拿进,最后被幼儿园老师没收。
我们这里绝大多数男孩都打过弹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发明了打弹子。它是我们最喜爱的游戏,而且打弹子的年限也最长。我们从穿开档裤开始(年幼时穿的,方便大小便,只要蹲下裤裆就开)一直玩到现在,不少中学生还在打呢。而且它没有季节性,只要天好,一年四季都可以玩。不像别的游戏,如滚铁圈,抽贱骨头(陀螺)等,我和德明玩了没几天,就把它们扔在一边,兴趣全无了。
打弹子形式有多种,有“笃壁” 和“打洞”等。我们玩的主要是“笃壁”,先沿墙壁划出一块地盘,有一条出界线,谁的弹子“笃”(扔)出界,就要放在离墙壁很近的“老(第一)壁洞” 里 (很容易被他人击中),第二个出界的人则放在“二壁洞”。它可以多人同时玩,这不排除有人暗中“夹伙”(合伙),但这不碍大事,要赢主要是靠技术。玩的人依次将自己的弹子笃(扔)向墙壁,反弹后处于最远的人先打,击中对方为胜,对方的弹子即归你所有。
打弹子时,右手握拳,将大拇指伸进拳头,约到中指,弹子就嵌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左手或握拳、或用五指撑地用作支撑(像打落弹一样),拇指从拳心中用力弹出,弹子就飞了出去。这是击,技巧好的人可打中两米开外对方的弹子。如碰到地面凹凸不平,就要采用“吊”的技术。吊的时候,右手离开地面,一般在一尺(或以上),凌空弹射。弹子那么小,要击中一米开外的目标,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我们几个要数德明水平最高,他经常一个人在弄堂里苦练,时间一长,练就了一双“好眼火” (瞄得准),水平自然比人家高出一节。
今天我们出三人:德明、大铭和福民,后弄堂也是三个:小阿三、振宇和“月亮疤”。几圈以后,大铭和福民就退出了战场。没多久,小阿三和振宇的弹子也光光了。最后省下德明和“月亮疤”单打独斗,德明最善长一对一,但“月亮疤”的水平也不在他之下,这场弹子打得就精彩了。
轮到德明先笃(扔),他笃得很远,离边界只差一点。看看没有机会超过德明了,“月亮疤”便轻轻一笃,弹子就滚到了离德明两米开外的一个凹洞里。按以往的经验,德明知道要击中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便放弃了,把机会给了“月亮疤”。
“月亮疤”伸出手来对着德明的弹子,眯起一只眼睛,就像造房子测量一样。他朝自己的弹子吹了几口气,再把弹子擦擦干净,左手五指撑地,右手紧握弹子,定了定神。只见他大拇指一发力,手中的弹子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啪”的一声,击中目标,大家一起叫好。就这样,他们你一来我一往地较量着,双方都有输赢。
这次“月亮疤”也把弹子笃到了好地方,德明正在盘算往哪儿笃。只听到“月亮疤”说了声:“我不玩了。” 拔腿便跑。
德明抬起头,“月亮疤”早不见了。按规矩,地上的弹子就归他。可德明不希罕这一粒,他要跟“月亮疤”一决雌雄,分出胜负呢。这时我们才发现“月亮疤”的阿爸拎了一个网线袋,下班后买好小菜回家了,怪不得他逃得那么快,因为大凡捣蛋鬼儿子在阿爸眼里总是不顺眼,弄不好又要吃一顿生活,所以逃命要紧,屁股比弹子重要多了。这场弹子打到此便结束了。
分手时振宇特地关照我们:尽早安排乒乓比赛。我让他别急,因为我们很快就可以分出高底。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江湾农村(上)
这几天我和小黄天天晚上守着无线电听气象预报。阿婆说了,天一好我们就去江湾,如果下雨就再要等。听了没几天,我们便发觉气象预报一点都不准。它预报明天要下雨,可到时候偏偏是艳阳高照;报天气的人说今天是晴天,可外面却正下着大雨呢。我们觉得很好笑:报气象的人太傻了,为什么自己不到外面来看一看走一走呢。昨天晚上阿婆说了,礼拜六下午我们就去江湾,住一晚上。我告诉阿婆,气象预报说这两天都要下雨。阿婆说听她的准没错。
礼拜六早晨还有些零星小雨,到了上午天就放晴了,阿婆说的比气象预报还准。她烧了一大方五花夹心肉,再带上一小包红米,到了江湾给我们烧酱子肉吃。阿婆给她儿子挂了个电话,我们就准备出发了。只见小黄匆匆地跑来,一手拿一只约一米长的潜望镜,另一只手拿了一只袋子,里面装了一些米。阿婆问他带米干什么,现在乡下又不缺粮。小黄说这是他一天的口粮。
我们到淮海路乘五路有轨电车,花五分钱到北火车站,再换五十一路公共汽车,买一角五车票到江湾。在等候发车的几分钟里,就有好几个小贩上车来。有卖报纸的,卖零食和点心的。而我要买的,是那诱人的冰糖山渣。冰糖山渣,酸甜可口,不仅好吃,而且很好看。红红的山渣穿在竹签上,很是惹人喜爱。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扛着一根扎有稻草桩子竹杆上了车,上面插满了一串串冰糖山渣,就像一棵小果树。阿婆花了两角钱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串,小黄说我们俩吃一串就够了,省下的一串给江湾伯伯的女儿丽娟吃。
江湾伯伯本来是住在上海的,而且也有工作。可是他们夫妻结婚多年却一直生不出孩子,他们便想去医院领个男孩。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一看摸样挺不错,就是有点小缺陷(六指头),他俩有点犹豫了。
这时另外一对领了女孩的夫妇就找上门来,想用女孩和他们换男孩。这女孩长的是眉清目秀,江湾伯伯他们一看就喜欢。便言明,男孩子有点小缺陷,若是换了,今后不能反悔。对方一看这男孩,就对江湾伯伯说,这点小毛病不碍事,就是缺胳膊断腿的,他们也愿意换。
江湾伯伯一是怕对方后悔,二来担心邻居多嘴,便狠狠心,从上海搬到了江湾乡下。他和女儿是城镇户口,他在一个废品回收站当主任。江湾妈妈本来就没有工作,到了江湾她的户口便落在了人民公社,成了农民,他们才有了自留地,也有了造房子的宅基地。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就在江湾安了家,过起了安逸的乡村生活。
汽车一过虹口体育场便到处是农田,到了逸仙路,公路两旁躺着不少劳作了一天的耕牛,大部分是水牛。它们不紧不慢、很悠闲地咀嚼着先前吞下去的草,慢慢地将再次咀嚼后的草咽下去,胃里又有一团新的草涌上来第二次加工,这是因为牛是反刍动物。小人书里给我们的印象是,一位个头矮矮的牧童,坐在高高的水牛背上,悠闲地吹着短笛,别提多神气了。
路旁还有一些山羊,有的在啃青草,有的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田里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煞是好看。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农宅,点缀在公路的两旁和田野的深处。汽车在宽阔的公路上飞驰,远处的煤气包在慢慢地转着向我们移动。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站了,江湾妈妈和丽娟在车站等我们。
“江湾妈妈好,丽娟好。” 我和小黄马上和她们打招呼。
“丽娟,他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小黄,和海伦一样,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海伦也来过江湾好几次,和丽娟成了好朋友。
“看这个孩子,长得多好啊。” 江湾妈妈夸起小黄来。
丽娟和我们同岁,白白嫩嫩的,长得很漂亮,从穿着打扮上根本看不出她是农家的孩子,她本来就是城里人嘛。
天气特别的好,太阳照在绿绿的田野上,大地上蒸腾、弥漫着乡间农作物特有的香气。路边和田埂上到处开满了黄铯的小野花。阳光,翠绿的麦田,温暖的风。突然,一股沤熟了的大粪气味,和着暖洋洋的春风,从田野里吹来,
“这是什么气味?” 小黄好像是第一次闻到。
“是稻花香。” 只要我闻到这种气味,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