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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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起来。丽华走了过来:“你可以改改这臭皮气了。”

    “我们刚才已经教训过他了。” 大铭忙为德明说话。

    “晓萍,罚他一下,让他拉橡皮筋。”

    经我这么一说,徐敏还真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串橡皮筋。大铭跟着倒霉,只能和德明一起拉。看到晓萍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才放下心来,这件事总算是过去了。

    她们正跳得欢呢,弄堂那一头传来了“吾点碗”的吆喝声,这是补碗的来了。要是在以前,补碗的个把礼拜就来一次。现在大家的生活改善了,碗碎了就添新的,生意自然就少了。不过,要补碗的人总还是有的。

    “阿魏,帮我把补碗的叫来,我大伯要补个狮子缸(一种和饭锅一样大小的有盖瓷缸,用来存放食品或水)。” 晓萍自己忙着跳橡皮筋,却差我去叫住那补碗的。

    我把那人叫来后,德明和大铭就解放了,大家都要去看补缸。那补碗的挑了一付担子,两头都挂着一个小箱子,还有个小长凳。

    晓萍大伯有个青花瓷器小缸,据说是乾隆年间的,算起来也是个老古董。一天,晓萍不小心把盖子摔成了三爿。她大伯舍不得扔掉,就找补碗的。没想到找了好几个,他们都不敢揽下这瓷器活,因为他们没有“金钢钻”(硬技术)。

    那人看了盖子后,便口出狂言:“今天你算是找对了人。在我们这个行当里,现在敢接你这活的已经没有几个了。这缸我认得,是老古董,值钱货。”

    大伯把自己的要求跟他讲了,那人一拍胸脯:“包你满意。” 他们谈好了价钱:八角。

    德明一听:“那么贵啊。上次我妈补个大碗才一角。” 丽华马上抢白他:“你懂啥,这是碗吗?再讲谁要你瞎操心。” 德明把头一低,没了声音。我就想,要是有一种胶水能胶瓷器就好了,破碗自己也能补,把那些补碗的饭碗敲掉,统统老老实实回老家种地。

    那人接过破盖子,细细看了一下,然后用长布条把它按原样裹好,那破盖就重圆了。可惜有两处小碎屑找不到了,晓萍问他有什么办法。补碗的告诉她,等补好了,请她找一找在什么地方。

    他把盖子放在凳子上,用两腿紧紧夹住,然后操起一把牵钻,在盖子的裂缝旁钻起来。他拉起牵钻的动作和拉二胡差不多,他“咕吱咕吱”地拉了几下,就往钻孔里点上油或水,来减小阻力和防裂。安常规,一个钉子两孔就够了,可他却在钉子的一条线上钻了四个孔,这下我们有点看不懂了。

    这时他拿出一个小铜锤,一把小凿子,沿着小孔轻轻地凿了起来。一会儿,一条小槽就开好了。我们这才明白,他要把钉子埋起来。接着他把铜钉子(有点像钉书钉,不过脚很短)嵌进钻孔,用铜锤敲敲紧。 他从箱子里拿出白粉末,加点不知是水还是胶水,搅拌成糊状,将铜钉和小洞盖住,然后用一块小竹片刮刮平。等半干后,他用块布蘸点水在上面轻轻地磨擦。磨好后,再用一块干布轻轻地擦干。最后他拿出一只小瓶,应该是上釉彩了。等他把釉彩往补过的地方一描,那地方全被掩盖住了,不仔细看,你根本发现不了补过的痕迹。怪不得他要价那么高,一般的碗补好,钉子全露在外面,像一只只长脚钮,不太雅观。

    晓萍大伯说他补得巧,就算一块钱。那人谢了一声,临走时还不忘关照几句。

    补碗的走了,大家也各自回家,那描写文是必需完成的,明天一早要交差。

    今天小组后,大家都赖在德明家里,抓紧时间翻几本很好看的小人书,有<铁道游击队>和<林海雪原>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弄来的,反正今天不看就没机会了。

    其中一本是童话故事<七色花>。讲的是一小姑娘的神奇经历。一天,一个神仙老婆婆给了她一朵有魔力的七色花。它有七片花瓣,每片花瓣一种颜色,故称七色花。她只要摘下一片花瓣,往天上一扔,说一件心里想做的事,那花瓣就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她希里糊涂地用掉了六片花瓣, 弄出了不少尴尬。最后,她在公园里碰到了一个小男孩,想和他一起玩,可小男孩是个瘸腿,小姑娘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片花瓣扔向了天空。小男孩的腿好了,他俩一起快乐地追逐、游戏。

    这个故事我们早在幼儿园就听老师讲过了。当时晓萍还对我们说,要是她有了这样一朵花,她就给我们每个人一片花瓣,说得就像真的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德明二哥悄悄地走了进来。“二哥好。” 丽华的声音非常亲切、甜美,跟她平时对德明的态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二哥比我们大四岁,可长得比德明也高不了多少。不过他人很漂亮,讲文明懂礼貌,讲起话来嗲声嗲气,说得好听是文质彬彬,难听的就是十足的苏州娘娘腔。德明形容他是三拳头也打不出一个闷屁(脾气好,不跟你急或吵),所以德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看他也打不过德明,连我们都对他没大没小的(不够尊敬)。

    他二哥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大概是张妈想女孩想昏了头,把他当女孩子来养了。别说打架骂人,就连弄堂里的游戏,他一概不会,连女孩都不如。而女孩子会做的事,他则样样精通,是一般的女孩子根本不及的。

    讲出来不怕你笑话,他结绒线的花头,邻舍隔壁的阿姨、嫂嫂、姐姐妹妹都会来向他讨教、学习。他的绣花(张妈生产组的活)是最好的,他还帮助生产组设计新图样。张妈的苏绣绝技,也只好传给他了,谁叫她生不出女孩呢。他拿手的还有钩台布,踏缝纫机和做衣服。除此之外,家里买菜烧饭,打扫卫生都是他的活。功课一做好,就穿好围单,套上袖套(做家务用的),开始做婆婆妈妈的事情。有时候,他还当着我们的面,翘着兰花指结绒线、绣花,弄得我们倒有点不好意思。

    最让我看不惯的就是德明家的马桶竟然是他淘的。我经常想,张妈自己为什么不淘。他每天一大早,和弄堂里的老太婆、家庭妇女和佣人一道起劲地刷马桶,给小姑娘看到了像什么腔调。我想整条弄堂也就是他一个男人在淘马桶了。

    他还有一个臭习惯,就是每天要写日记,大概他闲功夫太多了。他把日记本天天揣在怀里,生怕被人家发现他的秘密。有一次,那日记本没藏好,被德明看到了。有篇日记写的是丽华,但他用了不少深奥的词语,德明没全弄懂。大致的意思是他很喜欢丽华,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德明拿了日记本来找我,要我帮他的忙,看看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他,老师说偷看他人信件是犯法的,偷看日记罪名也不会轻到什么地方去。经我这么一吓,他才很不情愿地住了手,把它放回了原处。怨谁呢,谁叫他不好好念书的。

    虽然二哥要花很多时间做家务,可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德明大哥读的是向明,他则考进了格致中学,都是好学堂。

    见他回来了,我们很识相要把大台子让给他做功课,他却说用小台子,让我们接着看。丽华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钩了一半的茶杯垫子(她妈从人家手里接来的生活),走到他二哥身旁,向他请教起来。丽华在二哥面前,就成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有二哥在,今天丽华是不会急着回家做家务了。

    前些时候,德明告诉我,丽华做了一双布鞋给他二哥,他倒没有。他不明白,自己对丽华那么好,样样都顺着她,但丽华一点也不领情。我们是旁观者清,还能说什么呢。虽然丽华和德明没有换成,可张妈早已视丽华为自己的女儿了。丽华在德明家最受宠爱,大哥、二哥把丽华当小妹妹,两个弟弟叫她姐姐,只有德明吊在半当中,不上不下。叫丽华姐姐,他不甘心,称她妹妹,又不妥,丽华长他一岁。说是同学吧,那他俩的关系就和大家一样了。

    本来张妈提出要拿德明换丽华,是丽华有了弟弟,才没换成。后来他俩就定了娃娃亲。德明在张妈的指使下,经常帮丽华家干一些粗活。丽华也常来给张妈帮个手,和她说说话,这样,张妈的心情就好多了。德明不理解丽华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刻薄,还横眉竖眼。张妈告诉他,你将来是她老公,她能不好好管你吗。你学坏了,将来吃苦的是她。

    书看完后,我们怕自讨没趣,便悄悄地溜了出来。我们三个拉着德明到太平桥买点心吃,也许这样他会好受些。说心里话,我们和德明一样,都有点妒忌他二哥。

    昨天,周老师把上星期的作文发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这次德明的作文破天荒地得了五分。班里三个人写得最好,林媛、晓萍,还有就是德明。我们弄不明白,德明是如何成了作文高手,他有何见不得人的绝招。

    周老师把三篇作文都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了,每读一篇,就讲评一下。

    德明的作文简直就是一篇科学小论文,他把蚕从生到死,包括它的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都非常生动地描写了出来,展现在读者眼前。晓萍的那篇也很有特色,她把在小组里所观察和经历到的,很细致地作了叙述,非常引人入胜。德明逼她用手摸蚕宝宝,她的感觉是“像丝一样的滑润。”

    林媛的就算得上是一篇大作了。她由蚕宝宝而引发的感想,不是我们这样年纪的人能想像得出的。她引用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矩成灰泪始干。” 的千古名句,来抒发自己的情感。说她要像春蚕一样,为祖国、为人民贡献自己的一切。坦白地说,至少有一半的同学像我一样,如果周老师不讲解,是理解不了其文章真正含义的。而德明却认为林媛是小题大作,养几条蚕宝宝没有那么深奥。

    林媛的作文还在老师中传阅,他们不仅非常欣赏她的才华,更是钦佩一个小女孩竟有如此的胸怀。林媛三岁就和我们在一起了,在我们的眼里,大家都是在幼儿园里挑挑游戏棒、搭搭积木、垛垛烂泥、玩玩游戏和翻翻小人书长大的。真不知道她父母是怎样调教的,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她看的书比我们谁都多。我们几个都知道,她博闻强记,看起书来是一目十行,有过目成诵的本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1写字课 2买小鸡 3剥蚕豆

    写字课

    今天是写字课,练钢笔字。现在全班同学都买了钢笔。林媛那支是英雄牌金笔,要六块钱。晓萍阿娘送给她一支老牌子派克金笔,黑色的。小黄和大铭的是高级铱金笔,看上去和金笔差不多,但价钱差一半。我和德明的要差一些,都是很普通的塑料自来水笔,几角钱一支。别看我的钢笔便宜,班里也不是人人都有自来水笔的,一些人用的还是蘸水笔,就是写几个字后就要蘸一下墨水,很麻烦。

    前几天我们在南京路花鸟商店对面的金笔厂门市部,看到了一支处理金星金笔只卖两块五角。那营业员看我动了心,便告诉我只剩下这一支了,正品要五块,看中了请掏钱。我问他为什么处理,他让我自己看。我仔细检查了一下,也没看出名堂来。还是小黄眼尖,他发现了塑料笔套的颜色有点两样。我马上决定要买:“同志,我没带钱。你能不能把笔给我保留一下,明天我讨了钱就来买。” 他答应只保留一天。

    晚上我妈一回家,我就狮子大开口:“妈,快给我两块五,我要买支钢笔。学校要上钢笔课。”

    “什么笔那么贵?”我告诉她是支处理金笔,很划算的。

    我妈不同意:“你当经理的阿爸和读大学的小叔都在用普通的钢笔,你刚练字,买支普通的就足够了。

    但我不甘心啊:“他们不用金笔难道我也不能用了吗?不是说现在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怎么到了我这里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她递给我一张五角:“要用金笔可以。等你钢笔字在学校得了奖再考虑买,开张发票,找头别忘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气再也壮不起来了,看来我不是用金笔的命。

    学校里没有规定要练钢笔字,是周老师嫌不少同学的字不好,就想出来要我们练钢笔字。她说将来主要是写钢笔字,因为它方便。我就想,既然钢笔字用场大,那毛笔字就没有必要练了,哪个傻瓜还会用毛笔写文章和信啊。但周老师又不肯,说没有毛笔字的笔划锤炼,是很难写好钢笔字的,所以两种字都要练。

    课前是眼保健操,不少男生不太认真。德明认为做眼保健操根本不能保护眼睛,他的理由是他从不认真做,而且用眼也不卫生(周老师说他的),可他眼睛好得让人无法相信,他左眼是三点零以上(视力表只到三点零),右眼是二点八,当飞行员绰绰有余。现在是第三节,揉四白岤,我和德明睁着两眼,用食指按在鼻孔两旁(没动),想看看前面的同学有没有在做小动作。突然,门外的周老师咳了一声。这是给我们调皮捣蛋、不好好做眼操的一个警告。我立刻闭上眼睛,两只手指在脸蛋上胡乱地转起圈来。

    上课前,周老师照例先强调正确的坐姿和拿笔的样子,这对长身体的我们很重要,还说养成好的习惯一生受益。接着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笔划,让我们模仿。周老师的粉笔字真漂亮,横平竖直,勾划有力,特别是撇和捺,真有点毛笔字的韵味。接着,她要我们照着她的写,关照我们要细心,慢慢地写。

    大家坐得是毕端毕正开始练字。“三要三不要” 告诉我们:读书写字时眼睛和书本要保持一尺距离。但时间一长,一些同学的身子就斜了,头也弯了,有的还趴着看书写字。学校就出花头精,要求每个学生准备一根鞋底线(约一尺)一头系在上衣的风纪扣上,另一头系上一个小圆圈(从窗帘上弄下来的),套在大姆指上,线要拉直,说这样就能保护眼睛,预防近视,背脊骨不会长歪。我们觉得好笑:靠一根鞋底线和一个圈圈就能捆住我们的手脚,就能预防近视?

    字还没开始写,我就浑身难过坐不定了,屁股在凳子上磨蹭起来(现在看来,这就是多动症了)。德明无精打采,也坐不住了,他把笔里的墨水挤在垫板上,再吸进去,就这样吸进吸出。我看他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花头精了,写字课对我俩来说,难熬啊。

    这时,徐敏用她的蘸水笔轻轻地敲了几下桌子,还朝我笑笑, 算是在提醒我。现在教室里静得出奇,大家都在认真地写呢,她这一敲,全班都听到了,不少同学还回过头来看我,弄得我很尴尬。晓萍还把手中的笔摇了摇,让我快写。我想徐敏你也管得太宽了,还是管管你自己吧。但又不好对她发火,她脑子有点毛病,周老师关照过的。

    别看徐敏书读不进,两个字要比我的漂亮多了。这倒不是她有什么天赋,实在是因为她的笨给逼出来的。比如写作文,这是要她命的生活,她是写了改,改了再写。就这样写来写去,写作水平是一点也没提高,两个字倒练得端正了起来。还有就是抄生字,周老师要我们每个抄一行,也就是五、六遍吧。我抄到第二遍,就能把生字默写出来,后面的我就没心思了。徐敏就不一样了,她除了写好周老师布置的那一行,她还在自备的写字簿里工工整整地再抄上十行,五十来个。一个字不写上几十遍,她是默不出的。照她那样写法,字练不好才怪呢。可惜的是,我是从来也没有这种机会的。

    我漫不经心地写了起来,不知是钢笔不好还是纸张不行,我一用力,笔就拉纸头,我有点不耐烦了。这时,徐敏已写完了。她把那支蘸水笔放到了我的面前,意思是让我试试。我一试,还真好写,非常的爽滑,而且还有笔锋。我再看她写的,字非常的工整,横是横,竖是竖,勾划有力,就像小揩一样。看来,字的好坏跟笔有点关系。可再一想,徐敏那支破蘸水笔的价钱是我的一半都不到,看来还有别的其它原因。

    下课前,周老师表扬了几位字写的好的同学,其中就有徐敏。同时她又提醒班里一些同学,要抓紧认真练字。她特别强调“认真” 两字。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我,就是德明的字也比我好。德明曾告诉我,字写得好坏跟握笔的手指头有关系,这才是我字写不好的关键啊。想到这里,我连忙仔细观察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看看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突然,我听到了周老师在点我的名,请我和另外两个“大大”(字)差的同学放学后到她办公室去坐一坐。

    周老师要我们几个一笔一划地练字,不要急燥,字一旦写坏了,就很难改过来(我被她言中了,到现在我的字还像蟹爬一样,弯七横八)。她特地关照我要学学晓萍和徐敏的字,还说我人聪明,只要认真,一定能练好。她还说字如其人,见字见人。一个人的性格、学识、风貌,都可以在字里体现出来。我们的汉字可以写得漂亮、清雅、充满神韵,令人赏心悦目。字如其人,用在晓萍和林媛身上就很有说服力,那徐敏你怎么解释。她语重心长: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意思我懂,就是现在我们不好好练字,到老了只能悲伤了。她还特地提到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当场就向周老师保证,今后要好好练字,不让她失望。不过我还是向晓萍讨教,让徐敏来教我,这太使我丢脸了。

    第二天晓萍就像拿到了尚方宝剑,说是奉了周老师之命来督促我练字,要收我做徒弟。晓萍这么一说,德明就趁机,说要做她的二徒弟,取点真经,还说字漂亮拿得出手。晓萍则回答说这要看她的心情好不好。丽华说我们四个一起做她的徒弟,我们小组要共同进步。

    从那时起,我们几个在晓萍的指导下,开始认认真真地练起了毛笔字。大家都有了不小的长进,其中德明的进步最大,他大揩簿里的红圈圈最多。见到这些圈圈,张妈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买小鸡

    春天刚到没几天,德明就向张妈要钱去买小鸡,张妈一直没同意。那天,张妈终于答应了他,还破天荒地给了他四角钱,要他去买四个小鸡,说养大了两个就算他的。

    每到春天,马路上和菜场里你经常可以看到小贩挑着笼子叫卖小鸡和小鸭。小鸡一般由大人买回养着生蛋,而小鸭却大多是买去给小孩当玩具的。你看笼子里那长着扁扁的杏黄小嘴,浑身黄绒球般的小鸭,那些可爱的小东西比不少玩具要好玩多了,而且价钱也便宜得多:一角一只。

    拿到钱后,德明便和我们商量买鸡的事。我说这太容易了,哪天陪他去菜场或新城皇庙买,不用当一回事。德明说他这次要到乡下去买,那里的鸡种好,价钱也便宜。他告诉我们,挑着担子到处叫卖小鸡的,一般都是养鸡场挑省下来的,品种不好,而且是雄多雌少。总之一句话,小鸡的质量不好。我们最后讲定,礼拜天下午去浦东买小鸡,浦东鸡在上海是有名气的。

    在上海,有些家庭每年都要养几只鸡,这一来鸡可以生蛋,二是逢年过节就不用再花钱去买鸡了,这样可以省下不少钱。我记得阿娘就养过,还孵出了十几只小鸡,很好玩的。有一次,一只雌鸡赖孵了(要抱窝了,不肯再生蛋),阿娘就把它倒吊在风头里,这样吊了没几天,它又接着生蛋了。对马路弄堂里的一个老头养了两只火鸡,长得很高大,鸡冠很大,羽毛非常艳丽,我们经常要去那里看看。养鸡的开销不大,就是有点脏。后弄堂还有人还养鸭,它们更脏。放在外面的鸡鸭到处拉屎,影响公共卫生。以至于每到礼拜四里弄大扫除,居委的阿姨总要叫上几句:请大家把自家的鸡关关好,注意公共卫生。

    去年我也养过一只,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养小鸡。一天,我们在马路上看到一个卖鸡的小贩坐在人行道上休息,旁边放了两个竹片编成的鸡笼子和一根长长油光发亮的扁担。我们走上前去,看看里面还有什么。那人说,只省下一只小鸡了,要的话可以便宜一点卖给我。

    我一看,那只鸡个子很小,缩在角落里,一点也不活络。它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把我买走吧,不然的话,我就要饿死了。我心一软,就想把它买下来,但嘴上却说,这是挑省下来的,一点也不灵光,就是养僵(发育不好)了。那人要五分钱,我不舍得,只愿出三分。德明对他说,这只鸡再不卖,就要死了。那贩子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并告诉我小鸡头几天的养法。

    我把它养在一个盒子里,把米敲碎了,放在热水里泡一泡,再加些剪碎的青菜来喂它。第二天,它就活蹦乱跳了。晚上我把盒子放在屋里,白天就让它在晒台上玩耍。一个礼拜下来,它就长大了许多。

    这小鸡有点通人性,知道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只要我在家,它就紧跟在我的脚后根,一步不离。我下楼时,它开始不敢跟,就“叽叽”地直叫,意思是要我带它下楼去玩玩。我就教它怎样上下楼梯,我下楼的时候,它就跟我一格一格往下跳,我上楼,它就往上跳。练了没几天,它走楼梯就很熟练了。

    我上学的时候,它还会下楼送我一程,等我走远了,自己再回到三楼,一点也不会走错家门。晓萍还经常从家里拿点米来喂它,她最开心的,就是让小鸡跟着她上下楼梯。那只小鸡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情趣和快乐,大家都很喜欢它。

    可是好景不长,也不知弄堂里哪一家的鸡得了鸡瘟,把全弄堂的鸡全都给传染了。可怜我那只小鸡,上午我去学校时,它还叽叽叫着送我到大门口。中午我回家时,它就浑身打颤,呼吸急促,还打喷嚏。它求助似地看着我,却再也叫不出声了。听人说四环素能治这病,我就向晓萍讨了一粒,用了绿豆大小的一点,放在水里化了,给它灌了下去。但这也救不了它的命,第二天一早它就死了。我和晓萍难过了好一阵子,以后就没有再养过小鸡。

    午饭后,我、德明和大铭三人就出发了。刚到嵩山茅坑,德明却说他要上厕所。大铭就责怪他为什么不拉好出门。德明说他要么第一个用马桶,要么就拿张草纸到这里来方便。今天他出门急,忘了带草纸,只好花一分钱,从管厕所的阿姨那里换来五张草纸(半张的)。不过每次大便张妈规定德明只能用半张草纸。有时我看到德明擦屁股,那半张草纸最后被他折得和豆腐格一样小,我真佩服他。所以上完厕所,我就要他立刻洗手。而我擦一次屁股要用两、三张。

    我们急着往金陵东路外滩赶。其实嵩山路、淮海路上有二路有轨电车到金陵东路外滩,三、四站路只要三分。同样是三、四站路,无轨电车要四分,而汽车则要收五分。为了省下这三分车钱,我们只得走。突然,德明问我们来骑马跑怎么样,这样快一点,把他蹲茅坑的时间补回来。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骑马跑一来可以省时间,二来可以活络活络筋骨。

    所谓骑马跑就是模仿马奔驰样子的一种快速奔跑。有时我们在马路上不好好走路,想出各种各样的花样精,其实就是增加点乐趣。除了骑马跑,还有一种敲脚跑(没名称,自己想的),也是蛮有意思的。跑的时候人像蟹爬一样横着,起跑时人轻轻跳起,用右脚去敲击左脚,也可用左脚去敲右脚,就这样横着八字跳跃着往左或右行进。不过敲脚跑跑不长,主要原因是不实用,不雅观。但骑马跑就不一样了,它非常实用、省力而且姿势相当优美,路人不会觉得大惊小怪。还有一种跨大步,也来自于弄堂游戏,主要是女生玩的,看哪一队先到目的地为嬴。先划拳,决定谁先跑和跑几步,所以跑的时候要拼命跨大步,就像三级跳远,被对方正好追上了要返回大本营重跑。我们几个对此游戏提不起精神,大铭块头太大,小黄步子太小,我没有胃口,倒是德明经常怂恿我们玩,反正女孩的游戏,他都感兴趣。

    我们先将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左拳在前,右拳在后,就像在马上勒住马的缰绳,然后按马蹄声的节奏在原地起跳,因为骑马跑先要发动,就像开汽车一样要热一热,等一会儿跑起来姿势就漂亮了,如飞马奔驰。我们慢慢地放开缰绳,先是慢跑,调整好节奏,然后是小跑,发出了嗒啦嗒、嗒啦嗒的马蹄声。突然,德明“驾、驾”了两声,我和他做出纵马的奔驰状,奔马在飞驰,速度仅次于狂奔。大铭紧紧随后,还没到西藏路,他就上气不接下气跑不动了,他身上的肉太多了。我和德明可以一直跑到外滩而不歇气,二路有轨电车四站路,由于骑马跑有弹跳和贯性等反作用,所以它省力,有一点停不下来的味道(很久以后才知道,骑马跑包含着相当科学的仿生学)。

    过了西藏路,金陵东路上的人行道有点特别。沿街面的底层是商店,而二楼则沿街面伸出来,约四米宽,人行道在它的下面。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头,在人行道走一点也不用但心。更让我们羡慕的是,这里的孩子下雨天也能在人行道上玩耍,经常看到有人在打弹子、刮香烟牌子、踢毽子、跳绳和造房子。不像我们这里,天一下雨,只能关在屋里。我告诉他们,这是骑楼建筑。上海其它地方也有,像南京路上的时装公司、永安公司和茂名路上的锦江饭店。德明说这是广东式房子,在广州和香港都是这种街面房子。那里的太阳毒,雨天多,这样行人就很方便。

    到了外滩,就觉得这里的风比别的地方大。所以每到盛夏炎热难熬的夜晚,到这里逛马路和谈朋友的就特别多。我们在江边只逗留了一会儿,就朝摆渡码头走去。我们每人买了六分钱一枚的摆渡筹码,便蹬上了摆渡船。因为是礼拜天,又是中饭时间,摆渡船比较空。像往常一样,上了船后我们便直奔船头,这是看风景最好的地方。

    说到看风景,浦东除了几家船厂,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等船开到了黄埔江中心,往浦西看,那一幢幢风格迥异的高楼大厦,才是一道风景。听人说,其中不少大楼以前是外国人的银行。再有就是观赏行驶在江中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轮船很高大,船上有四五层楼,这应该是远洋客轮了。还有几艘停泊在江中央的大货轮,船体锈迹斑斑,船上有人在电焊,看样子在大修。

    我喜欢看那一人摇橹的小舢舨,被大船开过时形成的涌,弄得上下颠簸,摇摇晃晃,艰难地行驶在江中。

    德明和大铭正看着几只帆船。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就问我们在江中行靠风行驶的帆船,有的朝南,有的向北,怎么船正反方向都能行驶。大铭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记得,这个问题好像在<十万个为什么>里看到过,便告诉他们:帆船上一般有两个帆,主帆和副帆,其中副帆可以把风兜住,再送到主帆,来调节风向,故而只要风向不是完全相反,帆船都能行驶。

    江面上还盘旋着好几只跟着海轮飞进来的海鸥,扇动着长而尖的翅膀,在船尾的上空盘旋,看看船上有没有丢下来可吃的东西。我们几个都没去过大海边,对海鸥十分好奇。突然德明问我们有没有听说过江猪,我们哪里知道。他告诉我们江猪是一种水怪,游得很快,可把人拖下水,能把小船掀翻。我问他黄浦江里有没有江猪,他却说不知道,不过长江里肯定有。我就想以后到长江游泳,要小心被江猪吃掉(很久以后才知道,他说的江猪就是江豚,现在已经很少了)。

    五、六分钟光景,摆渡船便到达东岸了。下了船,我们沿着陆家嘴路走了约四、五分钟便到头了,路对面是浦东公园。在陆家嘴路尽头往东面看,真“是一望二三里”。眼前是一片蔓延的农田,三三两两的农宅点缀在其中。放眼望去,有小树林、竹林,还有河浜,一派稻香蛙鸣的田园风光,这就是浦东乡下了。

    路上说好了,我们就在马路两旁的农舍看看有没有小鸡卖,不要走得太远、太往里。德明还向我们传授分辨小鸡雌雄的绝巧:身体大、跑得快、叫得响和眼光炯炯有神,多半是雄的;动作慢、眼神温柔,则雌鸡占多数。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不少矮平房前的空地上有鸡在觅食。那些鸡的羽毛灰白相间,比一般的鸡要漂亮,也大一些。德明说这就是浦东有名的芦花鸡,他要买的就是这种鸡。我们发现有一群鸡里头有不少小鸡,门前坐着一个老奶奶在搓草绳,我们便走上前去。德明会几句浦东话,他上前叫了一声:“阿奶好。”

    “阿囡啊,拿(你们)要做啥?”

    我们讲明了来意,问她能不能卖给我们几只芦花鸡的鸡仔。老奶奶摇了摇头说不卖。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比我们小几岁的女孩走了出来。她要女孩带我们到后面的一幢房子,说他们可能有小鸡卖。

    她带着我们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另一人家。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中等个子,身体很结实,皮肤黝黑。听说我们要买小鸡,就叫我们到屋里去看看。

    那些芦花鸡仔虽然是刚刚孵出来,但是个头却要比马路上叫卖的小鸡大得多,我们一看就喜欢。德明问他多少钱一只,他说要一角二分。德明说他卖得贵了,在上海也只是一角一只。他说那是用最大的公鸡和母鸡配出来的,生出来的蛋和鸭蛋差不多大。马路上卖的小鸡怎能和他的比,他的鸡拿到上海去卖,可卖一角五分。他说的是实话,在上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小鸡,一角五也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