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1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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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铭告诉他,我们是慕名来他这儿的,来浦东摆渡费都花了不少,我们多买一些,能不能便宜一点卖给我们。听大铭这么一说,那人问买几只,我们说一共八只。他说就一角一只吧。

    德明开始挑他的小鸡,它们的个子都很大,叫得都很响,个个都是活蹦乱跳的,德明看看这只,又瞧瞧那只,也不知道挑哪一只好了。他那套识别雌雄的绝巧,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时,一只很高大的公鸡从外面走了进来。它趾高气杨,昂首挺胸,高傲自大,气度不凡,根本不把我们三人放在眼里。后面跟着好几只小鸡,看来都是它的孩子。这只鸡的脚很高而且腊黄,它的嘴也是腊黄的,看样子有十来斤。我一看就喜欢,便问那人这是什么鸡。他告诉我这就是浦东有名的“九斤黄”,它个大,长得快,肉多,味美。它和芦花鸡一样,都是优良的品种。

    我对他说,我要买九斤黄的鸡仔,他却说不卖,这些都是留的种。我一听急了,忙说我可以加些钱,我从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买好的鸡种。他见我如此诚意,就答应我抓一只,钱也不要加了。

    我是千谢万谢,也顾不得大小和雌雄了,随手便抓了一个。想不到这小鸡的劲还挺大,两脚拼命地乱蹬,我想它肯定是个雄的,我以前样的那一只则乖得很,软绵绵的,任你捉在手上。

    这时,德明和大铭都挑好了。那人在大铭挑的鸡屁股上点了鲜红的颜色,这样就不会搞错了,再把鸡放进了一只草蒲(草包)。我们付了钱,谢过他便出门往回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幢房子里传出“夸啦搭,夸啦搭”的声响。我好奇地往里一瞧,只见一个农民阿姨在织布,声音就是那织布机发出来的。我们停下来,想看看织布是怎么回事。现在上海近郊已很难找到这种老式木制织布机的身影了,农民没有必要自己织布,因为他们交了棉花后就能换回布票。

    “阿姨,让我们进来看一会儿你织布好吗?” 我毕恭毕敬地问。

    她打量了我们一下,便点头答应了。我们乖乖地站在一边,看她织布。她手脚并用,先用脚踏一下织布机的踏脚,布的经线就按一定的规则上下分开,她把绕有纬线的梭子一扔,从经线中间穿了过去,再用一根木挡把穿进去的纬线敲敲紧。再一踏脚,经线就把纬线织了进去。这样一来一回反复着,织得很慢。记得阿婆说过,过去女人织布很辛苦,不少农家的织布机都要响到天明。

    “阿姨,这布用来给自己做衣裳啊?”“不,这是要拿出去卖的,换些钱买点别的东西。”

    “好卖吗?在布店里我从来没看到过有这种布卖啊。”

    “当然好卖啦。这种布,上海纺织厂的机器是织不出的。虽然是粗布,但我们用的棉花好,布质地厚,经穿耐洗。很多人喜欢,上海人要穿还买不到呢。”

    我们看了一会儿,德明就催着要回去了。我们谢过阿姨,便离开了。

    几分钟后,我们又回到了大路上,斜对面就是浦东公园。大铭说好长时间没来浦东了,想进去玩玩。德明却说还是省下这三分门票钱,去乘二路电车吧。我对大铭说,不去玩了,德明拿着小鸡,不方便。到了浦西,我们便跳上二路电车回家了。

    一到家德明就在天井里用木板条栏出一块地方,辟为小鸡的活动场地。他大哥还帮他敲了个木头小房子,还按上了锁,以防晚上猫和老鼠来偷吃小鸡。张妈在底层的水龙头旁放上一个小水缸,让大家把淘米水都倒在缸里。到第二天一早,用沉淀下来的米泔水加些切碎的菜叶和一些锅底的饭粢,再烧一烧,就成了很好的鸡食。张妈说用熟食喂鸡,它们的肉嫩、更鲜美。

    第二天上午小组,德明头一件事就是让大家看那五只小鸡。这些芦花小鸡确实很好看,它们一会到外面走走,一会儿到小木房子里呆一会儿,接着又一起出来打架。丽华撒了一点米在地上,它们又是抢,又是打,实在是太好玩了。大家围着鸡窝看了很长时间,晓萍还怪我为什么不买一只芦花鸡,去买什么“九斤黄”。

    做功课时德明的两只眼睛不时地往外看那几只宝贝小鸡,读书没心思了。我知道,德明就像阿婆说的那样,是“新锢马桶三日香” ,用不了多久,他那股新鲜劲就会过去的。

    剥蚕豆

    今天小组还没散,海伦就找上门来把我给截住了,说要我去帮阿婆剥蚕豆。这样整个下午就泡汤了,找个借口是不难的:“德明要我帮他做东西,蚕豆就不剥了。” 但海伦不依,说我一定要剥的,因为我最喜欢吃蚕豆,不过她很愿意帮我忙。我心想明明是她要我帮忙,还要讲是阿婆叫我做。我知道她做事情不叫上我,心里就不舒服。

    德明和小黄倒很爽快:“阿魏,我们帮你剥。也就是一刻钟的生活。” 我想今天就依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她告我恶状,给我小鞋穿,我还没傻到自讨苦吃的地步,这点头脑我还是有的。要是她在阿婆面前讲我不好,我再好也被她说成坏了。如果她在阿婆面前夸我,我再不好也被她说成好了。

    我们跟着她到了晒台,海伦把一篮头蚕豆往地上一倒,我们便开始干活。剥蚕豆方便又轻松,不像剥毛豆要用指甲,只要一拧,豆荚便开。只见三粒嫩绿色的蚕豆躺在白色丝绒般的荚壳里,像三个小宝宝。我看这些蚕豆,大多是三节而且皮厚,像是阿娘讲过的客豆(外地来的)。我便告诉他们这不是本地豆,是客豆,皮厚肉头老,吃口比本地豆差多了。“你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话,海论总是有点不相信。

    “难道去年我们去江湾妈妈那里吃蚕豆你忘啦?”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那天我们一到江湾,江湾妈妈便说要请我们吃最好的蚕豆,而且要让我吃个爽快。这次她让我们自己去摘,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丽娟拿了一只小箩筐,我们便跟着她上路了。她没有带我们去自留地,而是去了河坡、小路旁、房前屋后的角落里。我发现只有要有空闲的地方,都种上了蚕豆,这里几棵,那里几棵,真是见缝插针。

    绝大多数都结了粗壮的豆荚,有几棵蚕豆上还开有几朵花。那小花瓣是白色的,但花芯却是黑色的。我便问丽娟,她告诉我这就叫蚕豆开花黑良心。别看就这么几棵蚕豆,不一会儿那小箩筐竟装得满满了。江湾妈妈说,这些都是荒地,谁种谁收,而且蚕豆比较贱,种下后就不用管它,也不用上大粪,到时候去收就是了。我发现这些豆都是两节的,而且壳也嫩点。

    回家剥好豆,江湾妈妈立刻将它们下锅。几次翻炒后,加水,加盖,往灶头里添几把稻草。稻草熄火后,她掀盖,加点盐,不放糖,撒下一把葱花便起锅了。那是满满的两大碗啊。我和海伦一人一碗,那本地豆嫩、糯、香、鲜、甜,在上海我们从来没有吃到过如此鲜嫩的蚕豆,那天总算是尝到了。我告诉江湾妈妈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帮她摘蚕豆,再尝尝鲜。

    我们就这样豆剥剥,笑话讲讲,倒也不觉得烦闷。海伦剥着豆,嘴里哼哼哈哈,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好开心的。“哎,海伦。你有什么好事,讲出来大家听听。” 德明忍不住地问。

    “阿婆今天要烧弥渡芥菜给我们吃。” 海伦一边说,还一边鼓起了腮膀子。我最看不惯她这样了。

    “又要发嗲了,弥渡芥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至于这样高兴啊。” 德明哪知里面的奥妙。“阿婆烧弥渡芥菜只放醋不放糖,因为海伦最喜欢吃酸的。”

    “阿婆说糖不够吃。”“怎么你每次去跳舞前,你总要吃一杯白糖水呢?” “是阿婆要我吃的。” 海伦又鼓起了腮膀子。

    蚕豆剥得差不多的时候,阿婆回来了,果然菜篮里有几棵弥渡芥菜。看到我和海伦一起在做事,阿婆一高兴,掏出两个五分角子,我们一人一个。我拿了钱,便和他们去太平桥买吃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1默生词 2林媛家 3小麻雀

    默生词

    今天是星期六,老规矩要默生词了。周老师的做法向来是与众不同,喜欢搞点花样精。别的老师上完一篇课文就默生词,也就五、六个,花上两分钟就能背下来。周老师不这样做,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默生词。更要命的是,她不但要我们默这星期的生词,还要默以前学的。她说这是“温故而自新”,害得大家天天要翻翻学过的课文。不过话要说回来,苦归苦,学校的各种测验、大中小考试,我班的成绩遥遥领先于其它班级。周老师得意啊,就是苦了她的学生。

    大多数同学已经适应了这一套。就拿我来说吧,也就是玩累了,才做坐下来翻翻书、背背生词,调剂调剂,顺便做点样子给阿婆看看,这就足够了。但对徐敏来说,默生词是一种负担。每当课间休息,她就拿了本小簿子,嘴里唠唠叨叨,利用这十分钟来背生词。我看她很吃力,真是可怜。

    第三节下课后,我只好牺牲课间休息,临时抱抱佛脚,这一招还是蛮灵的。可德明连这十分钟都不肯放弃,跑到四班和别人换糖纸头去了。第四节课的最后十五分钟,是肚子最饿的时光,也是背的东西忘得差不多的时候。周老师从布包里掏出了生词簿子,一半给了李明,另一半给了林媛,由他们发给大家。

    我拿到簿子便得意起来,又是一个五分。徐敏拿到后只翻开一只角,她不愿让我看到。这时她脸上露出了笑容,把簿子打开放在桌子上,她得了四分,不容易啊。

    德明把课本竖在桌子上做挡箭牌,欣赏起刚刚换来的糖纸头。小凤是目不转睛,就像没有这么回事,这样周老师才不会起疑心。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些词组,要大家回家复习一下,接着就是默生词了。每当这个时候,徐敏就很紧张,生怕写不出。周老师念好一个词,她立刻就写下来,好像写得慢了,这个词就要逃掉一样。我知道,这是她对自己没信心,周老师早就说过她了。我可以等周老师把十个词全念完了再写,我能记得住。

    德明却有点坐不住了,抓耳挠腮,还轻轻地叹起气来,看来情况不妙。早知道这些,刚才你干什么去了。同桌小凤却大大方方,簿子全畅开,但德明是不会偷看她的,他有过教训。

    新生入学时王校长的训话就讲得很明白了:在学校,考试作弊、测验时偷看和抄袭人家的作业都是盗窃行为,要记录在案,跟你一辈子。所以没人敢作弊,谁愿意做小偷啊。考试不敢偷看,但碰到默生词,总有一些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德明也有过几次,但周老师明察秋毫,谁能逃过她的眼睛呢。不过周老师很有一套,她不会当场出你丑,而是到第二天才请你去办公室坐一坐,然后拐弯抹角地提醒你,让你自己向她认错。

    有一次,德明故技重演。周老师闭口不谈他偷看的事,而是询问起我们平时看些什么书。我们读书不卖力,但闲书看得多啊。我们几个连直板的<三国>、<水浒>、<岳飞传>、<杨家将>和<西游记>都翻过,至于其它的闲书,就没有必要讲出来献丑了,小人书更是不计其数(现在看来,这就是阅读面广了)。可张妈见到我们看闲书就有点不顺眼了,她要我们多花点功夫在功课上。在我们眼里,只要看书就行,管它是什么书。我们就是这样,越是不让我们看,不让我们做的事,我们看起来,做起来就越是起劲。但事实是明摆着的,头脑里装了这些闲书后,上课的集中力是大大地打了折扣的。

    周老师先是夸他爱看书,接下来话锋一转,问他碰到生词怎么办。德明告诉她,翻开<三国>,每一页都有很多我们不认得的字,虽然有些意思我们只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读下去,里面的内容精彩啊。遇到不识的字就先猜,猜不出就用他大哥的小辞典查。

    突然,周老师讲了一句诸葛亮的名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要他讲讲是什么意思。德明想了想,小眼睛朝天翻翻,竟疙疙瘩瘩(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周老师又是一番夸奖,德明有些奇怪:怎么今天周老师一直在表杨他。接着周老师问德明会不会写这句话,这时德明才若有所悟:“周老师,请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了。”

    今天德明又贪玩,误了事。等周老师把词全都念完了,德明的笔也没动几下。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德明的老朋友“不及格”又要来了。

    放学了,德明要我陪他去见周老师。

    “周老师,对不起。我一时贪玩,把默生词给忘了。我向你保证,今后我一定努力,不会有再有这种情况了。”

    周老师趁热打铁:“不过要努力在先,言行一致,快回家吃饭吧。” 德明点了点头,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我想,周老师的这番话,一定比张妈打他一顿都厉害。

    林媛家

    今天林媛要请我们去她家玩,她有好的糖果请我们吃。林媛真是的,请我们吃糖小组里分分就可以了,不一定要上她家去。说句心里话,我们都有些害怕去她家玩。她家里全是些高级的东西,我们放不开手脚。

    说起到谁家玩,除了林媛和小黄家,我们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用打招呼,这几家的大门一天到晚都是开着的。现在的上海几乎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地,真有点君子国的味道。我们弄堂里不少人家都不关大门,晚上关了门,一些人家也不上“斯必灵”(上锁)。我们小孩在邻里家中捉迷藏,抄近路,跑上跑下,穿进穿出更是来去自由,反正大人们也不管我们,只是要我们小心,别摔跤。

    小黄家住三楼,底楼的大门整天都是锁着的。到他家去玩,先要叫他,他会下楼来开门或把钥匙扔下来。礼拜天他爸妈在家时我们是不敢去找他的,礼拜天家对他来说就像监狱一样,没有特别通行证他是出不来的。但我们有暗号,要是他在三楼窗前放了一棵“消息树”(晓萍送给他的一朵宝石花),说明他父母在家,我们是千万不能叫他的。

    到林媛家去,那是要被请的,请你去你才能去。我们都觉得去林媛家没多大劲。不过林媛每次请我们去她家,她都会很好招待我们,这是她和别人不同的地方。

    “哎,林媛,今天要请我们吃什么好东西?” 德明忍不住先问了起来。

    “你就知道吃!” 丽华瞪了他一眼。

    “周老师布置的作文写好了没有?下星期一要交的。” 林媛又来这一套了。她见我们都摇头,又提醒大家:“这次作文不是很好写,我昨天晚上写到十点钟才睡觉的。”

    “啊,你这么晚才睡啊。我六点钟就睡着了。” 我这个人是比别人早睡些,六点钟天还亮着呢。不过林媛为了写作文睡得也太晚了点。

    “你也睡得太早了,还有啥时间做作业啊。我有时做作业也要到七、八点钟的。” 海伦又怪我睡得早了。小时候,常常是我早已睡着了,海伦妈还没来接她回家呢。

    “阿婆晚上不让我做作业,她说眼睛要弄坏的。”

    “哎,林媛,是什么题目啊?” 德明玩得把题目都忘了。

    “是‘春天的小雨’ ,周老师还专门讲解过呢。”“我还是明天写吧。”

    “你怎么又要拖到明天呢?今天不写总归有明天的。” 丽华虽然训起德明来语气很重,但文彩欠缺,因为她肚子里货色少,她看的书还没德明多呢。

    讲到这个话题,林媛又卖弄起她的古诗来,她动不动就要念上几句,好像人家都不懂:“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忙把话题岔开:“德明,今天晚上写好。明天上午小组还有别的事要做。”

    林媛的家住在二楼和三楼,底层是人家的。二楼前楼作会客室,不住人,里面放着皮沙发、钢琴、大书橱和电视机。电视机可希奇了,连小黄和晓萍这样有钱的人家也没有,我想全校也只有林媛家有电视机了。林媛家我们已来过好几次,但每次来都有新鲜感。

    她爸妈睡三楼前楼,林媛和姐姐分别睡在三楼和二楼的亭子间。说是亭子间,也有十几平方米,比丽华家的房间还大些。林媛睡的闺房我们男生一个也没有进去过,也不知道里边的摆设。有一次,我去她家借本科学幻想小说<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二楼的客厅里正好有客人,林媛就要我到她的屋里去坐一会儿,我说不进去了,就在楼梯口等她拿书来。

    第二天,她问我为什么不到她房间里去坐一坐,我告诉她男孩是不能进小姐闺房的,这是阿婆关照过的。林媛听了,笑了笑,说我迷信。后来一想,我的话也只能骗骗自己。我们平时到晓萍、海伦和丽华家去,都不是在她们睡的房间吗,海伦还在阿婆的房间里睡午觉呢。这只能怪林媛家的条见好,有会客室,我们才不能进她的房间。

    我们坐在沙发上,有些不自在,比平时安静多了。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大家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变化。天还没热,那只老式“华生”电风扇已经放在了茶几上。书橱里摆放着许多林媛用玻璃糖纸做的跳舞小女孩,非常逼真、好看。还有用各色糖纸头做的小酒杯,也很别致。最令我们感兴趣的是她用五颜六色的糖纸头做成的一棵小树,非常好看(有点像现在的圣诞树)。而令晓萍最眼红的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八音盒,这是林媛爸从国外买来的,我们这里没有这样好看的东西。只要你打开盒盖,它就会奏出非常美妙的音乐,那个小白雪公主还会翩翩起舞。

    林媛从玻璃橱里拿出一只精美的铁盒子,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来,大家吃糖。”

    德明第一个伸手,挑了一粒玻璃纸糖。

    “德明,我给你留了不少好的糖纸头,等会儿你拿回去。” 男生中只有德明在集糖纸头。

    老规矩,我挑了粒桔子硬糖。“阿魏,你尝一粒大白兔高级软糖,很好吃的。”

    “软糖要粘牙齿的。” 我怕牙疼。“它不粘牙,你试试看。” 林媛和我们同龄,但说起话来就像比我们长一辈似的。

    林媛给我们的糖果真好吃,与我们平时买来的就是不一样。接着她又我们要喝些什么,大家都说随便,她就给我们泡了一壶绿茶。

    海伦要林媛给我们看她集的糖纸头,林媛从她的房间里拿来了两本厚厚集糖纸头的簿子。林媛收集的糖纸头非常丰富,而且她还有不少解放前的糖纸头,也不知道谁给她弄来的。其中一些厂家已经关门了,它们就成了绝品。那些印有外国字的糖纸头,更是珍贵,令我们大开眼界。而令德明最眼红的,就是那套米老鼠,德明到现在还差好几张呢。

    “来,我带你们去看用糖纸头做的门帘。” 听林媛这么一说,德明和她们都跟林媛上了三楼。 我、小黄和大铭都说不上去了,让林媛拿一串让我们看看。一会儿,他们就下楼了。林媛真的拿了一串用糖纸头做的门帘。原来这做起来很简单:先把糖纸头折成像纸扇一样的折,两头像折扇一样撑开,中间用线扎紧,一个一个串起来就成了,挂在门上还真好看。

    林媛拿出了两包糖纸头,一包给了德明,打开另一包放在茶几上:“海伦、晓萍、丽华,你们自己挑。”

    海伦她们各自挑了几张,重复的她们不要。德明却把她们挑剩下的糖纸头全都拿了去,他不怕重复,他会拿去和别人换,所以他的收藏比林媛还多。不过他换到好的糖纸头,有时也会回赠几张给林媛。

    晓萍和海伦在浏览书橱里的藏书,里面有许多好书。林媛书比我们看得多,自然她知道的事情就多。她告诉晓萍,她在看一本很好的小说,书名是<山乡巨变>。那是一本描写山村青年谈朋友的故事,其小人书我们几个已翻过了。这种书我们男生兴趣不大,它们枯燥无味,看了提不起精神,弄不好还要胡思乱想。但小黄家里直版的<三国>和<岳飞>我们几个却经常要去翻翻。书橱里还有我们喜欢的小说书,有<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和<青春之歌>等。不过我看得上眼的是一本很有名的小说<欧阳海之歌>。

    德明大哥也买了一本,他只许我们在他家看,而且手要洗干净,还规定我们不能折角,所以这本书还像新的一样。有时看书要给他干活,也就是跑跑腿,我十分情愿,换书看合算呀,那本<欧阳海之歌>再有几次就看完了。

    晓萍借了本<收获>,丽华借了一册<十万个为什么>。我看到书橱里有一本<读报手册>:“林媛,这是读报用的?”

    她点了点头,便把<读报手册>拿了出来:“我们看书和读报的时候,会碰到一些专有名词。一般的词典里找不到,<读报手册>里就有。‘白宫’你们知道吗?” 白宫我是知道的,就是美国总统办公的地方。我是在小叔和他朋友谈论国际大事时听到的。他们几个都没听说过,晓萍她们连总统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她把书翻到了外交部分,就有白宫、五角大楼,大使,公使、特使和胡萝卜加大棒的解释。怪不得林媛知道得那么多,都在这本书里。“阿魏,你以后碰到什么不懂的名词,可以到我家来查。” 我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海伦发现了一本小人书<红岩>:“林媛,你在看<红岩>?”

    “你可以拿去看,我已经看好了,它的电影我也看过了。”

    “你讲的是<在烈火中永生>?我也想看。谁没看过,大家一起去看怎么样?” 大铭看电影的兴趣比我们高。

    “以后再讲。” 我知道,德明袋袋里没钱。

    “林媛,弹一首曲子吧,我们好久没听了。” 丽华说。

    “对,弹一个。” 大家都想听听。

    林媛从琴凳里拿出一本五线乐谱,我们还不认得,学校里教的是简谱。她弹的是一首外国的曲子,我们静静地听着。这曲子很短,却很好听。德明很感兴趣:“林媛,真好听,你弹了几年了?”

    “五年多了。”“这样讲你五岁就开始弹了,就识五线谱了?” 德明吃惊不小。

    “学钢琴就是在学五线谱。”

    “德明五岁还在穿开挡裤呢。” 大铭又在揭德明的短了,大家都笑起来。

    那是一次在幼儿园春游的时候,德明在踏水车时一不小心,裤裆脱线了。老师又不能陪他回去,他只好穿着脱了线的裤子在公园里玩了一天。后来大家就笑他穿开裆裤了。

    “哎,我说林媛,你钢琴弹得这样好,应该在‘六一’庆祝会上给大家表演,不然的话太可惜了。” 丽华这话说得对。

    “我们学校没有钢琴,只有风琴。音乐老师告诉我,我们学校要等一、两年才有钱去买一架旧钢琴。”

    “我们学校怎么那样穷啊,我大妹的学校(黄陂南路第二小学)就有架钢琴。” 丽华告诉我们。

    “我们是民办学校,当然比人家穷啦。” 海伦叹息道。

    “我们学校虽然是民办的,比公办的钱少一点,但老师不比人家的差。你们知道我校的来历吗?” 林媛最恨别人笑我们学校是民办的。大家都摇摇头,我虽然知道一点,但不敢在林媛面前卖老,所以只好跟着摇了摇头。

    “五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特别多,原有的公办学校容不下,民办小学就应运而生了。我们区里有一批没工作,在家的大学和高中毕业生,还有肄业和病退大学生,加上一些因各种原因从外地回上海的中、小学老师,区政府就组织了八个街道的这些人员,联合组建了一所民办小学,那就是我们的学校。”

    德明问:“我们交的学费,我算了算,给周老师一人的工资都不够。那老师工资是哪来的?”

    我们每年交纳的六元是学杂费,家庭有困难的可以减免,每月每人生活水平在八元以下的学杂费全免。德明的同桌小凤家是革命烈属,她的学杂费也全免。

    我们几个都不清楚,但林媛却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读书是免费的,那六元钱是我们学习用品和活动的费用,所以每到年终结帐时,就会多退少补的,去年我们就退了一块多。老师的工资是国家付的。不过我们学校是民办的,白手起家,再加上国家钱给的少,我们就比人家穷一点。”

    这时,林媛的姐姐回家了。她比我们大四岁,人很高傲,对我们有些爱理不理的。晓萍有些怕见她,所以她一来,晓萍就急着要走。

    “好,我们走,赶紧回去写作文吧。” 丽华也说。

    “来,大家再拿一粒糖。” 林媛又把那盒子拿到我们面前。大家拿了糖之后,就下楼回家了。

    后来晓萍告诉我,林媛把我送她的银杏叶夹在镜框里挂在房间里。她说她也要把我送的那张仙女刻花放在镜框里。

    小麻雀

    当蚕宝宝快要结茧的时候,养小麻雀的季节就到了。我们这里超过半数男孩都养过小麻雀,但饲养不得法的居多。小鸟不是中途夭折,就是跟着外面的老麻雀飞走了,很少有人养到两岁的。养小麻雀,德明是行家,是我们的师傅,他养麻雀比我们谁都早。

    那还是在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只记得那天像过什么大的节日似的,外面锣鼓家生(什,用具)敲得是震天响,还有铁桶、铁畚箕,凡是能发出声响的家生都敲了起来,还不时地还夹有鞭炮声。我们幼儿园唯一的男老师拿了个大饭桶,几个身强力壮的女老师拿了几个腰鼓在使劲地敲打,和外面震耳欲聋的响声合到了一快。

    一时间,天上到处是受了惊吓的麻雀,都不知道往哪儿飞了。它们哪里见过这场面,地面上到处是人们在驱赶它们,它们以为天要塌下来了,自己的末日到了。麻雀的飞行能力本来就有限,特别是刚会飞的小麻雀,飞了没多久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一个个掉在了地上,有的腿在抽筋,连跳都不会了。

    我们看到有好几只飞不动,无处藏身的小麻雀,从大同戏院屋顶上扑腾着掉在了我们的操场里。不少男同学都冲出去抓麻雀,抓到了就交给老师,老师就把它们摔死。德明也抓到了一只,他却把麻雀偷偷地藏进了口袋里带回了家。可惜的是,这只小麻雀伤得太重了,活了没几天就死了。第二年,他舅舅买了两只小麻雀送给他。从那时起,他每年都要养几只。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年麻雀和老鼠一起,无辜地被列为“四害”之一,因为农民说麻雀也偷吃粮食。其实在城里,麻雀并不靠偷吃谷物为生,最多也就是偷吃一些残羹剩饭。不过它们也抓虫子给小麻雀吃啊,偷吃一点粮食又有何妨?怎么能和老鼠相提并论呢?这应该是最后一年大张旗鼓地消灭麻雀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看到那种打麻雀的壮观场面了。

    小麻雀的来源有两个:一是花钱买,人民大道和新城皇庙都有卖。行情是这样的,刚孵出的小鸟,全身光突突的,眼睛还没睁开,我们称之为“肉雕” ,五分一只。长了点羽毛的,则要八分到一角。羽毛大致长好,但还不会飞,要卖到一角五。“肉雕” 最难养,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弄不好就要饿死。不过它们不怕人,最容易“养家”(驯服)。据说鸟类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物体,就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父母。虽然大一点的养起来容易,但训起来比较难,容易逃脱。

    如果舍不得花钱,则要自己上屋顶掏鸟窝了。上海很多房子的屋顶上都有麻雀窝。去年,我和德明就上了屋顶掏了一回鸟窝。是他发现了二十四号老虎天窗的瓦片下经常有麻雀飞进飞出,我们便从他家的晒台爬上了屋顶。所谓老虎天窗,就是在顶层加个假三层,再在屋顶上挖个洞,升出来,加两扇窗。至于为什么偏要叫老虎天窗不叫老狼天窗,我一直没搞清楚(很久以后才知道,老虎就是英语roof 演变过来的)。

    到了那里一翻瓦片,只见里面全是干草,共有三个窝。一窝的蛋还没孵出来,另一窝小鸟刚刚出壳,很难养活,最后一窝小鸟的羽毛已丰满,我们一掀起瓦片,它们就扑着翅膀逃走了。它们飞得并不远,只是我们不敢去抓,太危险了。见自己的孩子受到了危险,几个老麻雀就绕着我们飞,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叽叽喳喳声,仿佛在哀求我们放过它们的孩子。我和德明商量后,决定还是按原样把瓦片放好,不去动鸟窝,然后悄悄地下了屋顶。

    想不到当天晚上就有人上门来告状了。德明挨了一顿揍,我也没有逃脱惩罚。从那以后,我们就打消了掏鸟窝的念头,还是掏钱去买为上策。

    前几天我和德明在我家的晒台上抓到了四只老麻雀。我们用了最间单的办法,就是在地上用短木棍,拴上一根细绳子,支上一个淘米的罗,下面撒些米。我们便躲在了晒台的门背后,就等麻雀来自投罗网了。没几分钟,就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