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飞来了。不过它们比老鼠还机灵,淘罗外的米一扫而光。那些贼眉鼠眼的麻雀却围着淘罗东跳西跳,左顾右盼,探头探脑,就是不肯往里钻。我等得不耐烦了,要再撒些米。德明不让,说让麻雀吃饱了,它们就飞了。他要我沉住气,还说我们是在和麻雀比耐心。
别看德明上课一分钟都坐不定,但捉起麻雀来,却能半个钟头连动也不动。这时越来越多的麻雀聚拢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去报的信。那后来的全是饿死鬼,肚肠一空就饥不择食了,开始打淘罗底下米的主意。那为首的伸长了头颈,好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在仔细地观察淘罗底下有什么机关。它突然啄了一粒米并飞快地跳了出来,再看看我们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有几只学着它的样,也壮着胆进去抢米吃。我不想在麻雀身浪费太多的时间,要德明快拉绳子,他却说要再等等。麻雀尝到了甜头,看看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便奋不顾身,纷纷往里钻,想大吃一顿。趁麻雀一涌而入,德明一拉绳子,那淘罗就罩了下来。那为首的及时跳出了淘罗,真是虎口脱险。那几个贪吃的就要付出代价了,哪有白吃我们米的道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讲得太对了,要不然我们靠什么逮住它们。
我们冲了上去,那淘罗里有四、五只麻雀惊恐万状地扑腾着想逃命。德明得意啊: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麻雀是落网了,但要把它们弄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手还没伸进淘罗,它们就会来个大逃亡,让你白忙活。他让我想办法,我拿了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插进淘罗底下。然后用一个米袋套上去,再把蒲扇开启一点,那些麻雀就乖乖地钻了进去。
到了德明家,他拿出了金虫笼子。这只笼子是他几年前用棒冰棒头做的,用它来关金虫、知了和天牛等。我们没有鸟笼,只能用金虫笼子。但德明大哥说这就是关鸟的升笼(用来运输)。德明把麻雀一只只从米袋里捉到了笼子里,他一不小心,其中一只从袋子里飞出来逃走了,死里逃生,算它命大。我们放了一点米在笼子里,可那些麻雀不识好歹,不领我们的情,在笼子里是上蹿下跳想逃命。
等我们从弄堂里一身汗回到家时,那几只麻雀撞得是头破血流,笼子里的米是一粒不少。德明大哥告诉我们,麻雀的骨头比我们硬得多,它们宁可饿死、撞死也不愿失去自由,这叫“不自由,母宁死”。这种品格是与生俱来,世代相传,无一例外。其实我们也知道老麻雀是养不活的,但没想到这些小鸟竟有如此的性格。
对于我和德明,单单靠一、两顿毒打是根本解决不了什么实质性问题的,但只要饿上一顿饭,就能让我们乖乖地低头。也就是说,只要敌人管我们一顿饭,用不着人家下毒手,我们就把自己出卖了。看来要骨头硬,还真要好好向小麻雀学习呢。
第二天上午我第一个到了德明家,进门就问麻雀怎样了,他拿出一只张妈烧的酱麻雀让我尝尝。原来他大哥说那些麻雀是活不了了,还是趁活着杀了吃。德明说这有我的一份,这样一只酱麻雀就过了夜,因为张妈说过广东人从不吃隔夜菜的,德明爸更讲究,连隔顿的都不吃。我听了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们家哪一天菜够吃过,有剩菜能过夜就是天方夜谭了。张妈烧得味道不错,和熟食店里五分一只买来的酱麻雀不分上下。
下午放学后,我们四个背着书包就直接去人民大道买小麻雀。我们从嵩山路一直往北走,到底是延安路,再从延安路上一条小弄堂一直穿到武胜路人民大道。这里小贩多,价钿也比新城皇庙要便宜一点。
到了那里,发现今天的人比往常的多。买的人一多,价钱也水涨船高。今年大一点的“肉雕”买到了六分一只。 我们兜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了五分一只的。不过,这次它们比以前的要小,看来出壳也没有几天,所以买的人不多。那卖鸟的关照,小鸟要两小时喂一次,最多不能超过三个钟头。如鸟抬不起头,张不开嘴,就死定了。我和德明每人买了两只,他说有办法隔四小时喂食,保证不会出问题。
卖鸟的旁边,有不少人在表演训鸟。当然,你要是看中的话,也可以出钱把它买下来。
我们先看“金奖”(黄雀、它和麻雀差不多大)表演。鸟的头颈上套了一个绳圈,它站在一根细木棍上。表演者先把扣在绳圈上的绳子解下来,再让鸟儿吃一、两粒白苏子(一种鸟食),然后把鸟往上一扔,让它停在树上。等一会儿,只见那主人一亮手中的食盒,那鸟立刻飞到他手上。主人就赏它一粒苏子,吃完后,鸟又飞回到了树上。它知道,每飞回一次,都能得到奖赏。
另外一些人在看“腊嘴”表演,它们的拿手好戏是空中衔飞弹。主人用弹弓将象牙或骨头做的圆弹射入四五层的高空,那腊嘴雀直穿云霄,衔住飞弹,再送到主人的手中,换取一点食物。我知道,这是“以弹换食”。训得好的鸟可将主人一次射出的三颗飞弹衔住,这种鸟就值钱了。
回家路上,德明向我传授喂小麻雀的绝窍。我们要上学,一天中有一顿饭小麻雀要饿上四个钟头,弄不好小鸟就要饿死。他的法宝是,给小麻雀多喂点荤的,像什么皮虫、青菜虫、蚯蚓和熟肉酱,还有就是米饭里夹一点生米,这样就耐饥些。不过这些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搞到的。皮虫要出钱买,青菜虫的来源也有限。蚯蚓是多一点,但要在公园里才能挖到。
但德明总归有办法搞到这些的,他说淮海公园附近的桃园新村和武胜路绿化地就有蚯蚓挖。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许多,但我还是主张去武胜路绿化地,桃园新村里人太多。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1阿根的老爹 2打乒乓
阿根的老爹
前几天,阿根的老爹(爷爷)死了。他解放前是前弄堂看门的(就像现在的小区保安),那时一到晚上,横弄堂里就停满了有钱人的小汽车。当时不少弄堂都有看门的,那是怕有人来贼偷。听晓萍大伯说老爹解放前是佩枪的,有一身好功夫,赤手空拳也能对付四、五个强盗。
解放后,前弄堂口的那幢大房子成了街道办事处,横弄堂的那座大洋房做了党校(卢湾区),老爹也就没事干了。弄堂里的人念他过去的功劳,便让他在横弄堂底搭了一间小木屋,把扫弄堂的差使派给了他。
前几年阿根来上海帮他老爹扫弄堂,他和老爹最亲,老爹也最喜欢他。一年后他户口也报了进来。有了户口,他便进了学校读书,地也不扫了。他比我们大三岁,却和我们一个年级。阿根口音重,加上没有我们滑头,所以不常到弄堂里来玩,倒是我和德明偶尔去他的小木屋坐坐,听他讲讲乡下的趣事。
老爹成了扫地的,功夫就派不上用场了,但他照样是天天习武、练气功,从不间断。每天早上扫好地,便在弄堂里练起功来。不知为什么,他不肯收我们小孩做徒弟。在我们眼里他身体非常硬朗,他脸色红润,满头黑发,健步如飞,如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练起武来是呼呼有声,根本看不出他已六十出头了,特别是他练坐功的样子,那是气定神闲,真有点神仙的味道。可是有一天,他练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中风了。等人送到医院,他两眼直直的,连话都讲不出。阿根爸从乡下赶到上海,背起他爹就往家走,医院不让,他就告诉医生他爹是个扫地的,没钱住院,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就这样,他把老爹背回了家。
老爹是米水不进,两眼却睁得大大的。阿根和他爸呼天喊地,老爹毫无反应,人是不中用了。想不到第二天一早,老爹是睁眼张嘴,好像有话要说。弄堂里的老人说这是回光返照。他动着嘴巴,就是没有声音。阿根爸问他是不是有事要交待,老爹眨了一下眼睛,右手动了一下。阿根爸把老爹的手扶了起来,只见老爹的手指向自己的头。还是阿根聪明,问他是不是枕头,老爹又是一眨眼。阿根从枕头的烂棉花芯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不少大钞,还有两条小黄鱼(小金条)。阿根把东西给老爹看,问他是不是这个,老爹又眨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便一蹬腿,口眼一下子就闭上了。阿根是嚎啕大哭,阿根爸双手紧紧握着小布包,也在一旁哭喊着,可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看样子他心事重重,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阿根爸想省钱,把老爹火葬,丧事简办。但阿根不同意,说钱是老爹留下的,一定要买口好棺材,在家乡修个坟,这样才对得起他老人家。阿根爸没办法,只好到棺材店去买。棺材是运来了,但小木屋里放不下,他们就用块雨布一遮,放在弄堂里。老爹的朋友请来了几个和尚,替他超度灵魂。( 平南文学网)那些和尚一张张黄铯的脸,瘦瘦的个子,因为他们只吃素,营养不良。他们盘着腿坐在地上,手拿木鱼敲了起来,同时念起经来,但嘴里含含糊糊,让你搞不清他们到底在念些什么。像唱歌一样的念经声和木鱼声混在了一起。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木鱼声为念经伴奏,还是念经声为木鱼伴奏,或者本来就是合奏呢?因为有时我看到晓萍阿娘只敲木鱼不出声的。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和尚替死去的人念经,现在弄堂里搞这一套的好像已经没有了。前天,乡下一下子就来了二十几个亲戚,也不知道他们睡在哪里。
小组时,我们谈到了老爹。德明又感叹起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将来我一定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 这是书上说的,他怎么就用在了自己身上。“想不到这扫地的竟还有金条,买得起棺材。”
晓萍告诉我们,她大伯说老爹在旧上海江湖上混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金盆洗手,退出了江湖,到我们这里做看门的,想必他因该有些钱。老爹的那口棺材我们已看过了,棺材板很厚,但不知是什么木料。晓萍说最好的棺材板是楠木做的,千年不腐。德明就说等他有了钱,他也要买个楠木棺材。
“快讲呸呸呸。人没死怎么就要买棺材,不要讲触霉头的话。再讲买了棺材,放在什么地方。” 我马上打断他的话。
“阿魏,这你就不懂了。我外婆还健在,她的棺材早就买好了,每年还要涂一层油漆。” 德明又卖起老来。我对德明的话是半信半疑,晓萍却说是有这么回事。丽华插了进来,说现在国家已经提倡火葬了,这样既省钱又省事。
“照你这么说,火葬也麻烦,又要大炉子烧,又要买骨灰盒装。”
“那你说说到底那种办法好?” 我突然想起在哪里看到过,以前藏人死后就被拖到山上,剁碎了喂老鹰,这就是天葬,也就是去天上了。有些住在海边的人把死人往海里一扔喂鱼,这样更省事。他们都反对,说今后去哪儿上坟。
“你们知道吗,火葬很疼的。” 德明好像见多识广。“怎么可能呢?人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华问他。德明说他是在一本海盗书里看到的。说人死后马上会拉出一泡屎一泡尿和一只很长的臭屁,这几样东西一拉好,人就死透了。海盗把杀死的人和死了的同伙放在柴堆上烧,不一会儿那尸体的肥肉就吱吱地冒出了人油,就像烤全羊,那火就更旺了。等身上的肉烧完了,那死人的骨架就像活人一样慢慢地坐了起来,直到骨头烧成灰。”
“太吓人了。” 晓萍是不敢再听下去了。大家沉默了一下,突然德明问我:“我们再去看看老爹怎么样?” 我点点头。晓萍却极力反对,说人死了看上去很吓人的。德明对她说我们不是属兔的,看看吓不死人。
小组后我们三人来到了小木屋,只见阿根一身白衣服,正跪在地上伤心地哭泣呢。看到我们,阿根站了起来,让我们进屋。德明毕端毕正地站到老爹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敢紧学他样也鞠了一躬。老爹安详地躺着,就像刚睡着一样。他脸庞红红的,好像化过妆了。我们发现老爹的鼻孔和耳朵里都塞满了棉花,阿根告诉我们这棉花里吸饱了生姜水,可防止身体里的气漏出来而且有消毒作用。
我问阿根,怎么不见他的家人。突然,阿根扑在老爹身上又嚎啕大哭起来,向他哭诉。那些人拿了老爹的钱,逛马路,住旅馆,上饭店,却不给老爹守灵,良心都让狗吃掉了。我们都流下了同情的眼泪。德明劝他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我们都知道你对老爹最好,老爹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你的。哭了一通,阿根擦了擦眼泪,说明天是黄道吉日,一大早出殡,问我们来不来。德明说明天一定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个就来到了小木屋,屋前有一辆平板车,老爹已睡在棺材里了。小屋前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除了老爹的亲戚,还有老爹的朋友。阿根在一个瓦盆里烧黄纸头。我知道这是烧给老爹的钱,他到了那里可以花。那黄纸烧成了白灰,随着火焰往飞上了天。
不一会儿,居委主任、里弄小组长和张妈都来了,许多邻居也赶来了。看看人差不多了,居委主任先和阿根爸耳语了几句,接着就对大家讲话。大意是老爹在这里干了二十几年,为里弄做了不少好事,大家要记着老爹的好。出殡前,大家再看了老爹最后一眼。看着睡在棺材里老爹安详的脸,我们并不完全理解死亡的真实含义,只知道今后再也看不到老爹了。我们想死亡因该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加上小人书里都是些不怕死的英雄好汉,所以我们几个并不怕死(这也和当时的教育有关)。
几个身强力壮的把棺材抬到了平板车上,再盖上棺材板。等了一会儿,只见阿根拿了一只碗使劲往地上一摔,那碗碎成了好几块。阿根喊了一声“老爹”,便扑在棺材上,双手拍打着棺材,又嚎啕大哭起来。我们感受到了那种生死离别的痛苦。在他的带动下,那二十几个披麻带孝的亲戚也只好跟着哭了起来。就像贱骨头不抽是转不来的一样。那些人的腔调好像不是为了失去亲人而痛苦,却像是为了失去钞票而痛心。就像阿根说的那样,他们是看在老爹钞票的份上,才掉下几滴眼泪的。
几个人拉着平板车慢慢地走了起来,大家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到了大弄堂口,弄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居委主任对阿根和他爸再说了几句,大家便目送着他们上了路。后来听张妈说,本来老爹的朋友要请几个吹吹打打的,居委主任不同意,说还是简单点好。
半个月后,阿根回到了上海,想不到他竟是来和我们告别的。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了,他说钱给他爹拿走了,他在上海靠什么生活。德明告诉他老爹这些钱够他活一辈子了,再说他小学毕业就可以找工作,也能养活自己。我们早就听阿根说过,老爹为他存了一大笔钱让他在上海成家,想不到老爹那么快就离开了他,钱也落到了他爸手里。上次居委主任就对他阿爸说让阿根留在上海,他有户口,大家都会照顾他的。可他爸说阿根人大了,可以下田种地了,添个劳动力。居委也不好强行命令,毕竟是他们的家事。
阿根要回乡,我们都有点舍不得。他说以后会来上海看我们的,但我心里明白,我们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着面了。
乒乓比赛
礼拜天正好是小姚爸爸在单位值班。我们和四班的班队,加 上几个女生,去那里来一场班际比赛。
乒乓球是最热门的体育活动,它可以说是全国老百姓的体育项目,人人都参加,个个都是球迷。中小学里体育比赛最多的就是乒乓球,每个学校都有乒乓球队,连班级都有球队,爱好乒乓的都想往校队里挤。
在国际比赛中,乒乓球则是我们唯一的强项。庄则栋就拿过好几次世界冠军,他是广大球迷崇拜的对象。在上海,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有乒乓台和乒乓房。像我们穷得“答答滴”(很穷)的民办学校,也有乒乓台和乒乓房。 许多单位的会议桌就是乒乓台,那会议室便是乒乓房了。
除此之外,练习打乒乓的地方也最多,如各街道的少年之家、各区少年宫的乒乓房都免费对外开放。同时,不少体育场馆也对外开放乒乓房,这当然是要收费的(每场一角,一小时)。像陕西南路的上海市体育馆(现在的卢湾区体育馆)、新城游泳池楼上、大光明电影院背后等。至于小朋友在弄堂里用洗衣板搭搭的乒乓台到处可见。谁要是拥有五角一只的“红双喜”牌乒乓球,会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因为我们平常用的,都是一角一只的等外品。一角七分一只的“盾牌”,就相当拿得出手了。
在班里我刚好挤进前五名,水平在班队中最差,而李明和亚洲则是主力。
为了这次比赛,我们作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在学校里练,到了家里还要练上一阵子。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但菩萨显灵,效果相当明显。打乒乓,我们从来就没把四班放在眼里。赢球没问题,但比分要漂亮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样,排名单就成了关键。我们假设了多种情况,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决定,让我第三个出场,希望能碰上振宇。当然,他们也关起门来瞎琢磨,想靠排名来占我们的便宜,但这如何比得了我们的神机妙算。
除此之外,我们还特地一大早去人民大道上海市体育宫(老上海图书馆旁)排队买票,每人花五分钱观看了一场乒乓比赛,这样大家的心就更踏实了。
练球热身时一看振宇挥拍和削球的姿势,真是今非昔比了。本来他是我的手下败将,近一年没和他交锋,他已形成了自己一套独特的打法:直板横打。这倒不是他有意发明创造出来的,而是被人家的转球逼出来的。
刚开始打球时,振宇老是吃球(即接发球失误)。于是他就把乒乓板反过来,用光板来接球,虽然规则里没有限制,但毕竟是很丢脸的事。为了避免给人骂,他在球拍的反面涂上一层红漆,粗看上去就像一块胶面,并试着不换手,只把手腕转过来,就像横板一样,把球回过去。时间一长,随着水平的提高,他球也不吃了,而他的直板横打也练得非常顺手,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后来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据说是上海市乒乓队的)发现了他那种打法,就送给他一块日本式直板,在反面贴上牛筋胶面,还让他握板的姿势直不直、横不横,并经常给他点拨。很快,他成了班里的大王,扫平了不少其它的班级。
比赛开始,双方提交出场名单,我们如愿以尝,对方的一号种子对我们的五号。
首先上场的是我们的二号亚洲,而对方也是二号出场,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了。“月亮疤”的推挡和抽球都很历害,特别是他的“滑板”抽球(看上去他把球抽向你的右角,但球却落在你的左角上),让你防不胜防。他敢打敢拼,不畏强手,有“小庄则栋”之称。亚洲的发球古怪刁钻,变化多端,特别是他的下蹲式发球和高抛式发球(这两种发球后来被国际乒联禁止了),令对手不寒而栗。他打赢过不少其它班里的高手,靠的就是发球得分。
他的高抛发球实在是利害,我吃过他不少苦头。他先把球高高地抛起,球板藏在台面下,当球落在球拍那一瞬间,他轻轻一抖球板,球就过来了。你吃不准球往那个方向转,很容易吃球。他有个臭毛病,就是他在抖球板的同时,还要蹬一下脚,好像脚不蹬,这个球就发不过来。他脚一蹬,我心里就要格登一下,吃球的机会就大多了。
他的下蹲式发球同样让人头痛。发球时,他直拍横握,人蹲下去,只露出半个脑袋瓜,把球紧靠球拍,你还没看清楚,球就转着过来了。他还有一个坏习惯,发下蹲式球时还要吼一下。他一吼,我的板就要抖一抖,球不是出界就是落网,要么就是高了,给他一板抽死。
比赛一开始,双方咬得很紧。接着亚洲就发起怪球来,五个球发下来,得了四分。“月亮疤”虽然手不软,照抽不误,但命中率是大大地降低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我出场了。那振宇的打法好生得了,我们一交手,便见了分晓。他是直板横打,削球多,我抽不死他。而他一有机会就抽一下,弄得我措手不及。特别是他反手削球,一般人都不适应。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学来的打法,加上我水平差,头就大了。
开赛没多少时间,我就大比分落后,方寸开始大乱。只一年的功夫,振宇的球技大长,我竟不知如何来应付他了。一开始,晓萍她们还煞有介事地为我叫上几声,给我帮帮腔,打打气,长长我威风。后来看看我实在不行了,觉得这样做很可笑,干脆喝起我的倒彩来。我每丢一球,她们就叫一下。虽然我作了输的准备,但不能输得太惨啊,不能在她们面前太丢面子。
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振宇开始卖弄起他的球技来,把我当他的陪练,帮他拾球。他一会儿正手削球,一会儿反手削,又是正拉弧圈,又是反拉,还玩起了海底捞月。他不停地吊我左右角。害得我像小丑一样,窜东窜西,忙于招架,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有时他反手一抽(用板的反面),我连球从什么地方来都看不清。天还没热,可我头上有擦不完的急汗。两盘打下来,比分是惨不忍睹,丢脸啊 !
接着李明上场,他出色的球艺同样让对方尴尬。小阿三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李明来一、两个失误,这样他面子就好看些。他像一只“投刹鬼”(做事体时投七投八,忙于应付的鬼)在台子前跳东跳西,按乒乓球的术语,这应该是步法灵活了。但在李明面前,这些小技倆就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可不顾小阿三的面子,你跳东,我抽西,看你还往哪里跳。接下来的,我就没有必要再噜嗉了。李明发起威来,三下五除二,为我出了口恶气。
最后小黄挥拍上阵,他的对手是“斜白眼”。顾名思义,就是他眼睛稍稍有点斜视,但这个绰号用在他身上很贴切。这只能怪他爸妈给他起的名字不好,他姓谢名白杨。而晓萍却说这名字起很“浪漫”,你想,白杨是树啊。同学们把树省了,都叫他斜白(上海话)。白杨本来不斜视,五、六岁那年他发高烧,病好后就落下了稍微有点斜视的后遗症,而且眨起眼睛来就像照相机的快门,一秒钟能眨好几下。
在乒乓台上,他要嬴我就像三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也可以说是手到擒来。按理说,他斜视偏右,所以只要我把球的线路设想偏左一点即可,只要摸准了他的眼光,就不碍大事。可是他偏偏打球时就不斜白了,目光很集中,视线很准确,眼皮丝文不动,而且睁得特别大,不跟你玩真的。碰到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麻烦就大了,我吃不透他球到底要往哪儿打。一分神,我自己倒眼睛斜视,眨起来,他趁机猛的一板,一分就丢了。
平心而论,“斜白”的水平也不在小黄之下。但三比一,我们已经获胜了。按规则,这一局可有可无。要比,也是练练手,打打玩的。但我们气盛,气势上胜他们一大节。小黄乘胜追击,水平超常发挥。而“斜白”则缩手缩脚,无心恋战,旧病复发,眼光不准,水准大跌。小黄趁势一鼓作气,拿下了第五局。
比赛完毕,大家便坐下来相互切磋球艺和聊天。乒乓台就让女生们过过瘾,晓萍她们吵吵嚷嚷,玩得好不开心。不过她们是在玩,而不是在打乒乓,怪不得我校没有女子乒乓球队。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1论红岩 2挣零用钱 3挖蚯蚓
论<红岩>
我们小组这几天都在看林媛借给我们的那本电影小人书<红岩>,当然小组里的话题也是关于<红岩>的。谈到浦志高叛变时,我们几个又感慨陈词起来。我和德明急于向他们表白:如果我们被敌人抓去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丽华认为我们是逞能、瞎吹,用不了人家动手,只要让我们看看老虎凳、火烙铁就能让我们开口。
“那你呢?” 德明鼓足了勇气。“如我有枪,就留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要么藏点毒药在身上自杀,决不当活口,免得活受最。”
“好死不如赖活。”“做叛徒还不如死。”
这时,大家看着晓萍,德明就像一个要给人动刑的凶手,把两只袖子往上一拉,小眼睛一瞪,一付凶相:“晓萍,你讲。到底招不招!”
“反正我受不了,我招得了,免得挨打。” 晓萍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们知道,晓萍从小到大就没有挨过打,再说她的胆子特别小而且特别天真。有一次她在私下里竟傻乎乎地问我们,都说旧社会是“暗无天日”那时没有太阳,老百姓怎么晒衣服啊? 真是笑死我们了。
听她这么一说,德明便称她是我们的叛徒,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晓萍不服气,说死也不出卖别人,要招就招德明,让他也尝尝老虎凳、辣椒水的味道。我们听了是哈哈大笑,都说晓萍的办法好,德明气得脸白一阵红一阵。
我们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大铭和林媛他们来了。我们就叫林媛来评评,她看的书最多,见解最好,在这方面我们都佩服她。德明先开口:“林媛,你来讲讲,我们能不能经得住像‘白宫馆’和‘渣滓洞’的刑具?”
“那我可说不准,” 林媛很认真地说,“因为我们不是处在那个年代,没有那种思想准备。”
“阿魏小叔,德明阿哥打起他们来手是很重的,可他们照样不喊痛,不求饶。” 大铭说。
“那完全是两回事,” 林媛说,“他们是亲人,打打屁股,手是重了点,但这只是惩罚他们。不会像敌人那样往死里打。”
“哎,要是我早出生二十年就好了,说不定我就成周云峰了。” 德明又感慨起来。他生在和平时代确实有点可惜,他浑身是胆,好斗和不怕死的精神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反而给张妈添了很多麻烦。
“还周云峰呢。许云峰和江姐都是有文化的人,你有吗?” 丽华又在挖苦德明。
“难道只有像许云锋、江姐那样的人才能经得住酷刑吗?我们就做不到?” 晓萍问。
“那倒不一定,如果我们也处在那个白色恐怖年代,也有那样的信仰,我们也能做得到。 ”
“什么是信仰?”“简单地说就是你为什么活着。”
“难道只有许云峰和江姐那样的人才有不怕死的?”
“当然不,我们看的小人书里都有这样的英雄,像三国的关云长、宋朝的岳飞和梁山好汉都是不怕死的英雄。 就连过去的那些土匪、山大王,不少也是敢上刀山,下油锅的种。”
大家都觉得林媛说得有道理。在我们看来,她是通今博古,无所不知了。这时,丽华走到林媛跟面,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对我们说:“这孩子,真聪明。” 说得我们都笑了起来。
挣零用钱
礼拜天一大早弄堂里就传来了修棕绷的吆喝声:“阿有坏额棕绷修伐,阿有坏额藤棚修伐?” 阿婆要我把修棕绷的叫住,我们的棕绷早就该修了。
小时候我调皮,经常在床上翻跟头,竖晴蜓。棕绷又不是体操垫子哪里经起我的折腾,有的地方棕绳断了,凹了下去,坑坑洼洼,睡得骨头酸痛。阿婆早想就把它修一修,苦于我们住三楼,搬上搬下不方便。要是在家里修,乒乒乓乓敲起来二楼也吃不消。
那修棕绷的推着一辆脚踏车,后轮两旁挂着他的全部家当,修棕绷的工具和棕绳。那人跟我上了三楼,看好棕绷,和阿婆谈好价钱,他要阿婆找一个男人帮他把棕绷从晒台上吊下去。由于弄堂房子的楼梯狭窄,搬大件家具,一般都是从窗门和晒台上吊上吊下的。
阿婆下楼把我小叔叫了上来,他带了一根吊东西的粗麻绳。上海不少家庭都有这样用来吊家具的粗麻绳。
十分钟不到,棕绷就吊下去了。见有修棕绷的,马上就有孩子围了过来。反正有小贩进弄堂做生意,总有看热闹的,像什么箍桶的、补铁锅的等。特别箍桶的,他从脚盆和马桶上换下来不能用的铁箍,就成了孩子们滚铁圈的玩具。
那人把棕绷放在四个方凳上,先把床架子边上的木条橇了下来。木架子上的许多眼子(小洞)就露了出来,眼子里全部塞满了木榫头,每个榫头都把几股棕绳牢牢地塞紧在眼子里。他先把木榫头从下面敲出来,将断了棕绳抽出,再把新棕绳用水里浸湿后,用一根很长的细钢丝一上一下地有规则地穿在棕绷里。新的棕绳全部绷好后,他把其它的榫头一只只敲出来,把棕绳绷紧后再敲进眼子里。有的榫头缩得太多,敲不紧,他就用木柴再做几个新的。这样一个小时多一点,棕绷就修好了,阿婆给了他一块五角。
棕绷刚刚吊上去,德明和大铭就来找我了。德明要我们陪他去太平桥看人家擦皮鞋,我对他讲,看人家擦皮鞋,真是吃饱饭没事做。德明告诉我,他和大铭下午要去看电影<鸡毛信>。我说我也去,但这和擦皮鞋有啥搭界(有何关系)。 德明说他没钱,但他叔叔答应过他,擦两双皮鞋就给他一角零用钱。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牺牲上午做作业的时间,跟他们去太平桥了。
太平桥的擦皮鞋摊,在我们这一带是相当有名的。一到礼拜天,生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