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好,一天擦到夜,顾客还要排队,还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的。摊头就摆在顺昌路、自忠路转弯角子上,紧挨太平桥点心摊。旁边有一个修锁和一个拗水落管子的摊头。
还有个老头摆了个测字摊,给人家排排八字,算算命,也替人代写书信。不过我们常见他一个人独自坐着晒太阳,闭目养神,生意不大好。大概现在识字的人多了,迷信的人少了。小时候我和德明生“大嘴巴”(流行性腮腺炎),除了看病吃药,阿婆还带我们俩到测字摊,请那老头看看。他带了付老光眼镜,先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一眼。接着阴沉的目光从眼镜的上方向下探望,用他那眼角泛红的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他盯着我俩的大嘴巴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太调皮,中了邪气。阿婆在一旁使劲地点头,叫我们乖一点。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块墨,使劲地磨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用砚台旁的那块墨。他用毛笔蘸了点墨汁,用笔杆在空中转了两小圈,嘴里唠唠叨叨。他先在我们腮帮上画了一个小点,然后在墙上也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黑点。他在我们脸上加一圈,在墙上也加一圈,最后那圈像狗皮膏药一般大小。我问他为什么要画在墙壁上,他却说小孩不要多问。我一直弄不明白,他把狗皮膏药画在墙壁上和我们脸上的大嘴巴有什么关系。两天后我和德明又来这里画了一次狗皮膏药。说来也怪,三天后我们脸上的大嘴巴不见了,而且以后再也没有生过大嘴巴(好久以后才知道,得了腮腺炎后就终生免疫)。
那擦皮鞋的四张藤椅靠墙摆开。这四个人全是“翘脚”(瘸腿),面孔晒得乌黑。由于长年累月擦皮鞋,他们右手的食指和大母指都变了形。擦皮鞋时,客人坐在藤椅上,擦皮鞋的则坐在皮鞋箱上。
现在四张椅子上都有客人,有的在看报,有的在看擦皮鞋,有的则在闭目养神。这时一个客人坐下,他把一只脚搁在鞋箱的搁脚上,擦皮鞋的利索地将鞋带抽出,把鞋子脱下,递上一只拖鞋,接着就是另一只。那客人抽出两支烟,一支往嘴里一叼,另一支递给了擦皮鞋的。擦皮鞋的谢了一声,随即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他给客人点上烟,再递上一张报纸。我看这个客人一定是老户头了。
擦皮鞋的把一只鞋撑塞进皮鞋里,先用一块布把鞋上的灰尘擦去,再用一只旧牙刷沾点水把鞋边刷干净。接下来就是上油,他用一小块布沾上点鞋油,均匀地涂抹在皮鞋上,一只好了再换一只,这样来回两次,但第二次的时间特别长。我看盒子里的鞋油并没有用掉多少。
擦皮鞋的开始用刷子刷,有了一点光头后再换一只。接着又上油,不过这次上得很快。他拿出另一只刷子(我看不出与前一只有什么区别) ,这次他刷得有节奏,力更大。只一会儿,皮鞋就亮堂起来。他让客人穿上鞋,用几块皮子插在鞋帮上,这样客人的袜子就不会被弄脏了。
他先用刷子再刷几下,随后拿出一块黑兮兮的长布条,在鞋面上使劲地来回拉了起来。前后左右几个来回后,他还拉出了花头,只见他右手往上一提,便迅速地往下压去,这布条就发出了像打响鞭一样“啪、啪”的声响。几响之后你再看那皮鞋,真是油光铮亮,在太阳底下像电灯泡一样闪闪发光。擦皮鞋的把鞋带穿好、系上。他告诉客人,这鞋子一个礼拜不用再擦油,就是碰到一点小雨也没关系。那人给了他一张小角票。
看好擦皮鞋的一整套过程后,我对德明讲,擦皮鞋的花头精不是老透的(不复杂),是力气活。大铭说他有的是力气。
挣零用钱
午饭后,我们三个就到德明老家去替他挣零用钱了。他老家在金陵中路的一条弄堂里,就在大众剧场附近。其实德明是生在我们这里的。本来,德明爸妈和他阿爷、阿娘和叔叔住在一起,生了他大哥后,才搬到我们这里,三个人住二十平方在当时也不算小了。一搬到我们这里,德明二哥就生了出来。
张妈还想要个女孩,德明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张妈一看又是个男孩,大失所望。德明长得不怎么样,既不像他爸也不像他妈,而他大哥和二哥都长得都很好看,加上德明从小就调皮捣蛋,是个闯祸胚子,张妈一点都不喜欢他。张妈接着往下生,可老四阿五还是男孩。就这样,女儿没有生出来,他们的房子倒显得小了起来。
德明是广东人,至于广东什么地方,他也说不清楚。一路上,大铭忙着学德明家的广东话:“瞻瞻是叔叔,婆婆是阿娘。”
哎,我讲德明,我听你阿娘和你爸讲起广东话来就像外国话一样,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也只能听懂一点点。” 德明虽是广东人,但他不会讲广东话。 广东话在上海吃不开,不像其它方言,上海人多多少少能听懂一点。小时候我听不懂苏北话和安徽话,后来听多了,也就慢慢地懂了起来,但广东话,就是听不懂。
到了德明老家,大铭要德明先带我们去见长辈,先叫人,免得把刚学的广东话给忘了。德明只有一个叔叔,也是复旦大学毕业的,现在是复旦大学教授。礼拜天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穿得很体面,今天却穿了一身旧衣服,忙着做家务,他婶婶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得出,这个婶婶并不喜欢德明。
他已在阿娘那里讨到了一角钱,他叔叔也给了他一角。德明要帮他擦皮鞋,他叔叔说,今天我们几个小朋友在,擦皮鞋就免了。我说今天我们是特地来擦皮鞋的。话还没说完,他婶婶就拿来了三双皮鞋。德明就噜哩八嗉(闲话多)起来:“讲好是两双的。” 我拍了他一下,他才没说下去,德明就是这个德行。
三双皮鞋,正好一人一双。德明不愿意擦他婶婶的皮鞋,这双女皮鞋只好我擦。我们按照学到的手艺,干了起来。我们不知道省鞋油,像“三毛”(小人书<三毛流浪记>的主人公)一样,涂了擦,擦了又涂,只一会而的工夫,铁盒子里的一大半鞋油就用光了。这皮鞋倒是擦得很亮,特别是大铭擦的那双,更是亮堂。临走时,他叔叔见皮鞋擦得那么好,又拿出一角给德明,让他买点东西给我们吃。
我们匆匆赶到大众剧场。还好,下午场没满。买好票,我就催着德明用我们帮他挣来的一角钱买零食。他狠狠心,掏出钱买了五分一包他喜欢的糖冬瓜,另外五分买了一包我爱吃的伊拉克蜜枣。大铭也花五分买了一包五香豆,这是老诚隍庙奶油五香豆,那豆壳外裹着些白盐粉,甜咪咪咸滋滋,咬劲十足。每样东西一分三,每人一份。看电影绝对是一种享受,加上美味的另食,这个礼拜天的下午我们就过得很快活(现在时髦的人喜欢用这两个字:惬意)。星期一要交的作业只能放到晚饭后再做了。
挖蚯蚓
今天下午又是毛毛雨,弄得大家浑身上下不舒服,玩耍又要泡汤了。德明却不这样认为,他说让它下,等小组结束后到武胜路的绿化地去挖蚯蚓,顺便玩玩戳烂泥的游戏,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玩戳烂泥了。
听说我们要去人民大道,丽华要我们先把作文写好再走,明天一早要交差的。周老师也真是的,小雨有什么可写的,又不是发大水。写作文周老师是花头精百出,而我们最害怕的就是当堂写,当堂交。这不是逼死我们吗?但周老师却说这能培养我们当场作文的能力,也能反映出写作上的不少问题。林媛总是第一个交,而我和德明总要苦熬到一大半同学交了以后才能找到了下笔的地方,草草几笔,交了完事,所以文章质量是大大地打了折扣。
既然组长发了话,我们只得照办。可这雨不是痛痛快快地直落而下,而是像雪花一样漫天地飞舞,尽量在空中多呆一会儿。就像上课铃响了,我们迟迟不肯进教室一样。现在窗外除了雨,还有什么呢?望着窗外蒙蒙的细雨,我脑子膨胀,一片空白,因为一写作文,我心里就烦。德明双肘子撑在台子上,两手捂着腮帮子,望着窗外,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仿佛在构思什么大作。小黄双眼发呆,盯着作文簿,好像在琢磨着如何下手。日子难熬啊。
突然,丽华敲了几下桌子,我们几个才缓过神来,晓萍还抿着嘴在笑我们呢。跟她们不一样,我们写作文是从来不打草稿的。我们手中的笔在纸上艰难地爬着,还不时地进一步退两步。我是绞尽脑汁,半个钟头都过去了,作文簿里只爬上了两三行字,这小雨难写啊。德明是写两个字就往窗外看看,还轻轻地叹起气来。他看了看我,便把作文簿收了起来。
丽华问他要干什么。德明道出了他的理由:“我现在肚子里没有货色,但只要到外面去走一走、雨里淋一淋,思路就来了。不到雨里走一走,这小雨怎么写得出。” 丽华就趁机:“要走可以,把你们的大作念给我们听听。” 我心里在笑,她自己也写不下去了。
德明只写了一句:“春天的小雨下呀下,为什么一直下呢?我们只能呆在屋里,真烦人。”
我的也不见得比他的好:“春天的小雨和夏天的阵雨就是不一样,下个没完。那滴滴小雨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就立刻不见了。望着窗外绵绵的细雨,我心里很着急,它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我们四人冒着雨就出发了,大家都不愿带伞,也没穿套鞋(橡胶雨鞋)。我那双“双钱牌”套鞋是阿哥穿下来的,跟新的也差不多,我舍不得穿。还好,半路上雨就停了。绿化地里的冬青树叶绿得冒油,雨后的烂泥上有一粒粒小泥球,那是蚯蚓爬上来透气时吐出来的。我和德明从小泥粒旁的小洞往下挖,几刀的功夫蚯蚓就出来了。不一会儿,我们带来的小瓶子就装满了。德明告诉我,每天往瓶子里加一点烂菜皮,给蚯蚓当粮食。它们长得很快,还会出小蚯蚓,这些蚯蚓吃完了,小麻雀也长大了。
捉好蚯蚓,我们便玩起了戳烂泥。戳烂泥,有的地方称戳刀子,只要有一把小刀子和一块烂泥地就可玩了。它的玩法不少,有抢占对方地盘的,有看谁先到达目的地的。我们常玩的是后一种,它的玩法最简单。先选一个地方为进攻的终点,玩的人从同一个大本营出发,看谁先到终点。
玩的时候,先决定谁先戳。先玩的人朝着终点的方向一刀下戳去,如果站住了,就算一刀。如果刀子没有戳牢,就算输,让别人戳。刀站住了还不够,还要用手来量,如果在自己的一虎口之外也算输。如果距离在一虎口之内,便从大本营到刀戳牢的地方划一条线,在线的一头打个叉,就可以再往下戳。这样可以连戳三刀,所以我们又称它为“三虎口” 。
反正玩这种东西都是德明占上风,我们不是一刀戳得太近,就是一虎口量不到。几圈玩下来,大家就觉得没劲了。我和德明也急着要回家喂小麻雀。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我塞了很多蚯蚓给小麻雀吃,想让它们吃得饱一点。等中午放学后回家一看,其中一只被活活噎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1放气 2西郊公园
放气
我和德明正鬼鬼祟祟地在偷吃张妈买来的柿饼,小弟和老四、老五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老四眼里全是泪水,小弟一脸的委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许哭!没用的东西。谁欺负你们了?”
原来刚才小弟他们和弄堂里小孩在玩汽水盖头,前弄堂的小胖耍赖,老四就和他争了起来,没几句小胖就动了手。老四瞎咋呼还行,打架便是外行了。他功架还没摆好,小胖飞起就是一脚,可怜比他大两岁的老四,竟毫无还手之功。两个回合不到,便躺在地上了。老四连忙认输讨饶,小胖却不停手,他还没打够呢。小弟看不过,便上去帮忙。那小胖仗着比小弟大,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想只一回合,小弟就把他打扒下了。这次轮到他讨饶了,小弟也不罢手,骑在小胖身上,打一拳,教训他一句。
这时小胖的二哥黄毛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动手打小弟。小弟胆大,竟跟他叫起阵来,毕竟年龄悬殊太大,这回小弟吃大亏了。
“走!到他家去评评理。” 说完德明拉起小弟就走。
出门迎战的是人模狗样的黄毛,他还有个绰号“红鼻头”,那个酒糟鼻是又大又扁,还朝天,下大雨没伞无所谓,但鼻孔一定要捂住。德明轻蔑地看着黄毛,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大吃小,盐水扑(不要脸)。欺负小弟算什么本事!” 黄毛比我们还大一岁。
黄毛却说是小弟欺负他阿弟。我立刻纠正他:“小弟是打报不平,小胖比小弟大,谈不上欺负。你才是大吃小,有本事找个和你差不多的人比试比试。” 黄毛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去劝架,是小弟逼他干的。
德明早就憋不住了:“放你的狗屁!别跟他废话,阿巍。黄毛,有胆量就和我交交手,抱跤、刹跤随你挑。” 我知道德明有段时间没打架了,手脚发痒了,有点不舒服。黄毛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见德明准备拼命的架式,他知道动手根本不是德明的对手,头就像乌龟一样缩了进去。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话的是小胖的大哥,是德明二哥小学时的好同学。此人讲话嗲声嗲气的,娘娘腔十足,和德明二哥是一路货,真是啥人轧啥道。不过他不是读书的料,连嵩山路上的东风,复兴公园后门的建庆中学都考不进,被分到了马当路上的一所弄堂中学。到现在还经常上德明家讨教功课,这种人还有脸来教训我们。
他用的是一种女人的腔调而且是嗲女人的:“这样打来打去就没有底了,都是一条弄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晚上告诉我阿爸,一定教训他们一顿。” 一听到要吃生活,黄毛立刻服软:“打小弟是我不对。”
听到那软绵绵的声音,我们的气就消了一半,再说黄毛也道歉了。小弟上去想踢黄毛一脚,我拦住了他:“小弟、德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还没到家德明突然问我:“阿魏,我们上他当了。他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把我们打发拉?”
“你还要怎么样,一条弄堂,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打小弟的时候就没想到要见人?不出口恶气,我要发神精病的。你帮我想想用啥办法。” 德明硬要我替他出谋划策。
“我看还是算了吧,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要拿桐油石灰把他家门上的锁芯嵌满。” 德明的办法毒,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
“你头脑太简单,这样锁芯就要报废。他们告上门来除了一顿毒打,还要赔钱。” 我提醒他。
“那就把他爸新的脚踏车轮胎戳个洞,我一定要出这口气。”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还是放轮胎的气算了,适可而止。” 经深思熟虑,我献出了既能让他消气又不太损人的计策。
第二天小组时,黄毛妈就找上门来了,说这是德明报复。张妈拿了把扫帚,要德明老实坦白。德明神色坦然、镇定自若。他是什么人,装聋作哑比谁都强,狡辩和抵赖最拿手,侦探和特务小说我们看得多了,就是军统特务又能把他怎么样。
我是必须出场的,而且相当理直气壮:“真是莫名其妙。讲到报复,我们还没傻到这种地步。老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十年等不及,十天半个月这个耐心还是有的。何况轮胎的气自己也会跑掉,只有鬼才知道,怎么就扣到了德明头上。张妈,对这种人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现在是小组时间,我们不想跟他们浪费口舌和精力,请他们拿出证据来。”
“对。讲话要有真凭实据,只要有证据,我就当场打给你看。” 能说会道的张妈三句两句就把对方打发了回去。
功课做到一半,德明嘿嘿地笑出了声。他这一笑,丽华就心知肚明了。
“你真的给他们放气啦?” 晓萍傻呼呼地问。
“你小姑娘不要瞎讲。这叫“咎由自取”。谁叫他每天招摇过市,好像只有他才买起新脚踏车。” 德明说得也没错,弄堂里也只有黄毛阿爸有一部全新的“永久牌”脚踏车,而且听说还是什么锰钢的,再配上牛皮座垫、全链罩和双铃要两百块。
这时小弟和老五手里拿了几张纸牌又来了,上面印有瘌痢、洋枪、老虎、公鸡、蜜蜂等。
“德明阿哥,这几张牌哪张最大?”
“这牌没有哪张是最大的,瘌痢背洋枪,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孩,小孩捉公鸡,公鸡琢蜜蜂,蜜蜂叮瘌痢。这叫一物降一物,听懂了吗?”
“啥叫一物降一物?”
“你怎么那么笨,我已经讲过了。”德明又怪起自己的徒弟来。
要小弟开窍只有靠我了:“小弟,在家里你怕谁?” 小弟看了一眼丽华:“我大姐。”“你大姐怕谁?”“我爹娘。” “你爹娘又怕谁?” “他们怕我。”
“小赤佬,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懂了吗?”我打了两下他的脑袋。“懂了,魏国阿哥。”
西郊公园
再过两天就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它是全世界劳动人民的节日。那天全国的劳动人民都放假一天,各地还要五一大游行。虽然我们不是劳动人民,但老师是,他们要放假,也就是等于给我们放假。再说了,任何节日要是没有学生参加就没劲了,可只要学生一掺和,那节日味道就浓了。
今年的五一我们不打算看大游行,因为十一大游行更精彩,而是选择了去西郊公园会会我们的动物朋友们。从幼儿园小班起我们每年秋天要去一次西郊公园,因为春游要看花。老师还为我们介绍各种动物,培养我们观察动物的兴趣,在玩耍中了解自然界的生灵。这样四年下来,我们习惯了每年要去动物园看看老朋友。
班里竟有一半男生想和我们一起去,因为读书后西郊公园一次也没去过。但西郊公园路远门票贵,没有五角钱是搞不下来的:门票一角,从这里到静安寺七分(24路电车,还要走段路),在静安寺终点站乘57路直达西郊公园,一角五分。
大铭提出走到静安寺再乘车,这样来回面包钱就省下来了,再就是自带干粮,这样既省钱又节约时间,他还说时间就是钞票(想不到二十年后,大铭的提法改头换面成了时间就是金钱。其实道理很简单:“一寸光阴一寸金” 呀)。大铭给我们算了一笔帐:如全程乘车加上饭钱和零用至少七角,省下车钱和饭钱,四角便够。从开门白相到关门是九个钟头,一个钟头是四分半,如少玩一个钟头,每小时就是五分。如按七角的算,每小时就要八分。
被他这么一算,大家只能同意。别看大铭零用钱多,但有时用起来精打细算,缩手缩脚(跟吴妈学的)。我和德明虽穷,但花起来像流水,用光算数。不过大铭算得好,中饭自己做,这一角五分就归我啦。对,自己动手。
当然,要从我妈袋袋里掏出钱来也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因为她要问问清楚,关键是她的问题关系到方方面面,而且要我如实回答。有些问题简单得不需要回答,或者在我看来没有必要回答,有的问题则复杂得难以回答。但我必须回答,因为我知道答不出的结果是什么。她倒不像张妈那样心疼钱,而是为了其它原因,怕我学坏。像什么老师知道吗,安全问题考虑过了吗,是男同学还男女同学一起去啦,等等。最让我担心的是她还要问问海伦才能作出决定,这样我又有把柄捏在海伦手里了。我连忙告诉她玩西郊公园没有那么复杂,这是我们男生的活动,和女生不搭界,而且根本不用考虑安全问题(后来才弄明白,和女生一同去更安全,因为她们胆小怕事)。
她同意是第一关,接下来的才是硬碰硬的难题,就是我能拿到多少钱。我必须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笔算给她听。我很清楚,只要她的问题我答得不好,账算不清楚,哪怕出一丁点差错,那西郊公园就泡汤了,就如书上说的那样,一招出错,满盘皆输。至于车马费,我又大胆地加了一部20电车(陕西路南京路到静安寺),这样一加,四分就加出来了,来回就是一碗阳春面。
就这样,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讨来了六角,发了一笔小财。这过程是痛苦的,但结果是满意的。这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 只要脸皮厚,钱总是会有的。
但这中饭钱也不是那么好省的。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想做葱油薄饼,但家里没有面粉,明天就是五一,大家约定六半点出门,可米店要到七点才开,这如何是好。但办法总是有的,因为阿娘米缸里有。
对策早已想好,要是阿娘没看到,我就说是老鼠跌进了米缸里。要是她在,我便说阿婆向她借的。后来一想,这个理由不行,做人要诚实,因为阿婆讲过,你无论做什么,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在阿娘面前更应诚实,讲实话,便老实向阿娘借。阿娘倒也爽快,没多问,掏了满满一碗面粉,还用尺刮刮平。当然,刮也白刮,这碗面粉肯定是有借无还了,因为我是她孙子呀。
大家准时地在弄堂里集合。凡是出远门,大铭总是最后一个到。只见他匆匆赶来,嘴巴油光铮亮,连连打着饱嗝,书包是塞得满满的。因为要走长路,大铭早饭吃得太饱而且油水太足。两大碗大米饭,又是两块大肥肉加菜,吴妈还怕他饿着,硬要他吃下一大碗豆浆(大铭对牛奶有反感)。
一般上海人只有中饭和晚饭烧小菜吃米饭,早饭大都吃泡饭和粥,弄点酱瓜和|乳|腐之类的来过(佐),或在外弄副大饼油条加豆浆就打发过去了,这样汤汤水水下肚是很爽快舒服的。
大铭家就不一样了,自大铭断了奶,实际当家的吴妈就将老皇历改了,她把绍兴自家的传统带到了大铭家,一日三餐都吃米饭加小菜,而且是好小菜。听吴妈说不少绍兴人早饭都吃米饭和小菜,这样一天都有力气了,身体好(很久以后才明白早饭吃得好很养生),你只要看看大铭的个子就不难理解了。
人一凑齐,大家就兴致十足地向静安寺开发。德明身挂两个军用水壶,斜背一个鼓鼓的书包,这是他和我一天的干粮和水。大家都带干粮和水,其实有的人并不缺钱,这主要是省时间。
这样急走了没几条横马路,大铭吃下去的饭菜加大油肉开始在他肚子里上下翻腾,恶心反胃,还一直往嘴上涌,但呕又呕不出,他蹲在地上,难受极了。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大铭要大家先走,他自己乘车到静安寺。
德明不同意,说我们是结拜兄弟,要有难同当。再说现在乘车反而要吐,他要把大铭背到静安寺,这样省时又省钱。我和小黄不答应,既然是结拜兄弟,他背多少路,我们也背多少路。见我们这样,大家都要背他一段路,这叫一人有难大家来帮。我对大家说,每人背他一条横马路,剩下的路我和德明全包了。
大家争先恐后要先背大铭。虽然大家都玩过骑马打(一种背人打仗的游戏),背一条横马路不在话下,但大铭身上肉多,有一百多斤,背在身上有相当份量。说来也怪,这样背了没多久,由于颠上颠下,涌上来的饭菜又被颠了下去了,上下一畅通,大铭感觉好多了。他就坚持要自己走。
离开门还有段时间我们便到了西郊公园,但我们还不算最早的,入口处已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候了,不少是外地人。只见大门前有好几个摊头,有吹洋泡泡的,扎风车的,做棉花糖的,卖小玩艺儿的,叫卖冰糖山楂的还有提着篮卖早点的,都是些乡下的东西。我们对卖棉花糖的还有些兴趣,便围上前去观看。那商贩把一小勺白沙糖放进棉花糖机芯,一只脚像踏风琴一样使劲地踏,那机芯飞速旋转,我们闻到了烧煤油气味,接着就有棉絮般的糖丝喷出。那小贩用竹签卷起棉花般的糖絮,一个大如小西瓜的棉花糖便做好了。一个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棉花糖,她爸爸给了小贩两分钱。
至于其它摊头虽然城里人对它们蛮有兴趣,但排队买票要紧,也就无暇顾及了。
这时有好几辆公交包车到了,车上塞得满满的,你挤我来我挤你,也不知是哪个学校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也是个穷学校。乘车的都是些中学生,趁五一节,学校放他们出来玩玩,散散心。
买好票便开门了。我们人人拿了张观赏线路图,依次观看,从金鱼廊一直看到猴山,一个也不能错过,来一趟开销太大,不容易。其实西郊公园我们几个是熟门熟路,当然一个也不会落下,但德明还是说哪个地方漏看了就怪大铭。
小时候我们看动物都是两人拉着手,排着队默默地观看,因为老师说在动物面前不能大声说话,绝对不能大声叫喊,不然老虎狮子要冲出来咬我们的。那时我们太听话,所以总是静静地站在每只笼子前,静静地用眼睛看着动物,用眼神问它们饭吃饱了没有,想妈妈了没有,冷不冷,热不热。起初总觉得豺狼虎豹、狮子大熊的眼神非常凶狠,很怕人。但对看的时间长了,又觉得不怎么可怕了,好像双方都在用眼睛说说话,反而觉得有一种曾似相识的感觉。德明还说现在就是把他扔到笼子里,老虎狮子也不会咬他。反正随他说,你进得去笼子吗?
就这样大家走走看看,时间过得飞快,大铭还不时地向有手表的大人借光(问时间),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最后我们匆匆赶到猴山,我们称它是花果山。我们总是留最多的时间给猴山,因为满山的猴子猴头猴脑,很有看头。落日染红了半边天,这是动物园最宁静,人最少的时候。虽然现在已是黄昏,快到关门的时间了,但猴山上却人山人海,发生了什么事?大家赶紧挤到最前面看个究竟。只见满山的猴子蹿上跳下,惊恐万状,连游人扔下好吃的也顾不得去抢,好像世界末日快来了。花果山的最高处也不见老猴王的影子。
原来猴群里的几只年轻力壮的雄猴发育了,也发情了,都想当山大王,争夺王位,称王称霸,从老猴王那里分几只雌猴来做老婆。但老猴王怎肯轻易地退位,便大打出手,闹起了猴王争霸赛。就像有人拉山头造反,这几路人马砍砍杀杀,大闹起花果山来。但几个礼拜斗下来,是谁也胜不了谁,打得老猴王是遍体鳞伤,两只争王的雄猴也落得伤痕累累,弄得是三败具伤。
公园对此却束手无策,后来他们从深山老林里捉来一只猴王,想用它来摆平花果山。它可不是什么美猴王,而是一只快成精的野猴子。这是一只身材高大,腰圆肩宽臂长,犬牙毕露,凶神恶煞似的猴子,粗看上去像只大猩猩。在猴子的世界里,它就是一个巨人。老猴王和两个争霸的雄猴一看,知道大难要临头了,那野猴子身体要比它们大二、三倍,跟它争王,就是鸡蛋撞石头。它虽然关在铁笼子里,却张牙舞爪,狠三狠四(想称霸),双手狠命地摇着铁门,有事没事要大叫几声: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们。它要来个杀猴儆猴。
现在那老猴王躲在山坳坳里,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不敢出,遑遑不可终日。打又打不过人家,想逃命又找不到出路,最终要被那野猴子活活咬死,这如何是好。这时那只野猴子又是一声大吼,满山的猴子又是一片混乱。有几只小雄猴吓得是屁滚尿流,浑身发抖,满地撒尿。一群雌猴哆哆嗦嗦地围成一团,有孩子的则紧紧地将小猴抱在怀里,它们也在撒急尿。它们很清楚,一旦那野雄猴放出来,它们的孩子就没命了。现在老猴王也指望不上了,它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这时有一只小雌猴,大概平时受尽了老猴王宠妃们的欺凌,想跟新大王套近乎,也好找个靠山。它走到那新猴王跟前,跟他眉来眼去,还撅起屁股让他看。想不到这一手还相当的灵,那新猴王安静了下来,还伸出爪子摸了小雌猴几下:我一出来就封你做王后。
听饲养员说还要再这样观察几天,等全体猴子都臣服于他了,把老猴王关进铁笼子保护起来,才能将新猴王放出来。
德明说今天虽然野猴王没放出来,但我们已经大饱眼福了。那满山的猴子还没看够,关门的铃声响了起来。大家是恋恋不舍,想再多看一会儿,我们最担心的还是老猴王的命运。离开花果山前,大家约定明年这个时候再来。
五十七路终点站就在公园门口,大家依次上车,人人有座位。车开了没多时,我身后的一位三、四岁的小女孩开始闹个不停,哄她骗她都不管用。带孩子我看得多了,比她有经验。便对阿姨说她是在作困(想睡了)。阿姨点了点头,对我笑了笑。接着便轻轻地唱起了<宝贝>(印尼民歌,哄小孩睡的),那孩子安静了下来。听着听着,我也竟被她哄睡着了。
回到静安寺下了车,大家已是筋疲力尽,因为肚子空了。我和德明只要肚子一空,两腿就发软,浑身就没劲。大家的步子小了下来,步伐也慢了下来。这时大铭早饭吃大荤的好处就充分地体现了出来,当然他的中饭也最好,还是两大块肥肉。他说他浑身是劲,既然大家走不动,他要背每人一段路,把我们背他的路背回去。
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他背。大铭急了,说不让他背,就按原路把他再背回去。说完他朝我身上一扑,我这两条没劲的大腿哪里经得住他一百多斤的肉,一下子便蹲在了地上。见我这般,大家没办法,只能照顾大铭的面子,每人让他背五十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