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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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延安路上的儿童艺术剧院场,我们停下了脚步。不少人对它基本上是陌生的,所以想看看,因为他们没有进过儿艺剧场看过戏。听说它是全国第一家专业的儿童剧场。我们几个读幼儿园的时候都来过。至于看什么戏早已忘了,只记得老师说我们台下的声音比台上的大得多。

    五月的天,说热不热,但我们玩了一整天,水壶早已空了,现在嗓子都在冒烟。路过一个茶水摊,大家再也熬不住了。摆摊的是一位老太,慈眉善目,客客气气,小桌子上有十来大杯大麦茶,两分一大杯(约四百毫升),也有小杯白开水一分一杯(约二百毫升),老少无欺。杯上有块玻璃杯盖,挡挡灰尘小虫之类。茶水摊虽小,却也很讲究卫生,喝过的茶杯一定要放在消毒水里消消毒。茶水摊还有两条长板凳,让喝茶的人歇歇脚。

    我们每人花了一分钱吃了一杯白开水,见我们渴得厉害,那老太还给每人加了小半杯。喝完水,歇好脚,大家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1逗小麻雀 2儿童节 3

    逗小麻雀

    我们养的小麻雀已经十几天大了。它们全身长满羽毛,十分好看,但是要飞,还要等上十来天。每天我们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趁它们饿的时候逗逗它们。我们把嘴噘起来,发出类似麻雀一样的叫声。一听到这声音,它们就会抖着翅膀朝我们跳来,样子活泼有趣,非常可爱。它们也像孩子一样贪玩,总是玩不够,迟迟不肯进巢休息。

    今天小组没有什么功课,所以大家都有点懒散,嘻嘻哈哈好不热闹,有点像茶馆店。当然,时间不到是不能散的。见大家闲着无事,德明便把他的麻雀盒子拿到了桌子上,让大家看看他养的宝贝。

    他把两只小麻雀刚捉出,它们就一个一泡屎拉在了桌子上。晓萍直喊脏,丽华马上用纸擦掉了。德明告诉她们,这是训练它们大小便的结果,只有把它们捉出巢外,它们才敢拉屎。晓萍马上反驳他:“我看到鸟巢边上全是鸟屎,它们好像不听你的,不买你的账。”

    “你小姑娘懂什么。我上课要四个钟头,小鸟哪能屏得住 。你四个钟头不小便行不行?”

    “我们在讲麻雀,你怎么讲到晓萍头上去了。” 丽华立刻阻止德明。

    只听德明嘴里一出声,两只小麻雀立刻抖着翅膀、张着嘴朝德明跳去,它们大概饿了。

    “喔唷,它们好像认识你的嘛?”

    “那当然了,我是它们的主人,每天给它们吃喝,小麻雀只听我的。” “我不信,让我也来试一试。” 晓萍最喜欢和德明对着干。

    两只小麻雀又放到了台子中央,但晓萍发不出引小麻雀的声音。小黄教她:“嘴要像吸螺蛳一样往里吸气。”

    晓萍手拿一块橡皮,嘴里还真的发出和我们一样的声音来。一听到这声音,那两只小麻雀立刻抖着翅膀、张大了黄黄的小嘴叽叽地叫着朝晓萍跳来。见它们冲了过来,晓萍吓得躲到了一边。那小麻雀还在幼儿期,不知深浅,前面是悬崖也不煞车,一前一后从台子上栽了下去。德明急得是直跳脚:“鸟摔伤了你要赔我。”

    还是丽华眼明手快,将她翻麻将牌接子的绝招使了出来,在半空中将两只鸟稳稳接住了。

    晓萍做错了事,但嘴巴却不服气:“我只想证明小麻雀只认吃的东西,不认人。”

    德明是又气又急:“我不和你这个小姑娘噜嗉,你只晓得胡搅蛮缠。小麻雀现在没事,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就找你算帐。”

    “谁稀奇(罕)你,五分钱一只,我赔你。” 有我们几个人在,晓萍胆子就不小了。我刚想劝劝德明,只见他快速拿走盒子,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这时大家听到了脚步声,马上坐坐好,捧起书来。是周老师来检查了。“周老师好!”

    “大家好。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啊?”

    “噢,周老师,我们刚才在向周德明讨教科学的麻雀饲养技术。” 经我这么一说,我们刚才就不是在玩了,而是在讨论鸟类的学问了。周老师知道我们刚才在干什么,她请德明把麻雀拿出来让她看看,她还问了许多关于麻雀生活习性的问题。德明是对答如流,如麻雀何时配对生蛋、小鸟什么时候出壳,老鸟如何喂雏等,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周老师见德明对鸟类如此感兴趣,就因势利导:“你对动物感兴趣,这是一件好事。上次你描写蚕宝宝的文章就很好。在生活中,有好多知识要我们去学。” 然后,她才关照我们小组里要准备的东西。

    虽然今天小组里我们没看多少书,但我们都觉得学到了好多东西,懂得了世界上不少动西是不一定要通过读书的,知识可以从书本里学到,也可以从生活中获得,你见过哪本书是教游戏和玩耍的吗。知识固然是重要的,但游戏和玩耍也同样是重要的。对我们学生来说,读书虽然很重要,但我认为这不应该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儿童节

    “六一”儿童节快到了,这是我们自己的节日。我们都盼望着过儿童节,因为不少家长通常在儿童节才给自己的孩子买白衬衣、深蓝色裤子、花裙子和白跑鞋,这是他们送给孩子们“六一”的礼物。

    我今年六一的礼物是一双塑料凉鞋。它方便啊,水陆两用,而且可以不穿袜子。那双回力帆布白跑鞋(那时的名牌)是我阿哥穿不下给我的,这鞋他平时舍不得穿,所以几年下来还像新的一样。不过到了我脚上,不出两个月,脚趾头就会戳出来。到了国庆节,我父母就给我买一双解放鞋(一种军用跑鞋,耐穿),而买新衣一般要等到过新年。

    我们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过“六一”儿童节了。不过那时动静不大,也就是各班出一、两个节目,庆祝一下。再有就是到电影院看一场<小蝌蚪找妈妈>之类的动画片,或者到公园去玩一下。

    节目中给我印象最深的,要数海伦的歌舞<美丽的哈瓦那>。那是一首古巴民歌,海伦边唱边舞,那漂亮的裙子随着她身子的扭动像雨伞一样撑了开来,两只小手放在头上飞快地转动,好看极了。

    小学里“六一”的活动就丰富多彩了,有年级的作文、毛笔字和朗诵比赛,班与班之间的体育比赛,还有争做好人好事的活动。而最受大家欢迎的,则是六一庆祝大会和文艺演出了。

    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要参加演出。在周老师的推荐下,我和德明成了队鼓手,她说要让我们有点事做做。几天来,队鼓手放学后都要留下来排练,害得我下午点心都吃不成了。但我们练习起来还是相当认真和卖力的,这倒并不是我们积极,实在是底子差,节奏感不强。不过混在队伍中跟着大家敲几下,我们还是做得到的。没办法,不能给周老师丢脸啊。

    六月一日天气格外的好。一大早我们就来到了学校。男生是白衬衣、深蓝色裤子,女生是白衬衣和花裙子,大家脚上都是帆布白跑鞋。雪白的衬衣衬托着鲜艳的红领巾,显得格外的耀眼夺目。

    主席台兼舞台由几十张平稳的课桌拼成,还铺上了大红地毯(借来的),我校没有大礼堂,开大会只能操场上,这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会场上小队旗、中队旗和大队旗迎风招展,哗哗作响。大家整齐地列队站着,一片肃静,等待着那庄严的升旗仪式。

    王校长大声的宣布:“六一儿童节庆祝大会,现在开始,升国旗!” 学校少先队孔大队长和一位老师任升旗手,在雄壮的国歌声中,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全体少先队员向国旗行注目礼。

    升旗完毕,孔大队长宣布少先队升队旗仪式开始,台下鼓乐齐鸣,奏响了少先队的乐曲,全体少先队员高唱<少先队队歌>:“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大会的下一个内容是发言,首先是王校长致词,他要我们听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品德高尚、诚实守信、全面发展的祖国接班人。接着是老师代表,学生代表发言。林媛代表年级上台发言,她的演讲有声有色、最精彩。

    她一上台,我们就为她捏了一把汗,她竟空着两手上台的。除了王校长不用讲稿外,其余的老师和同学发言时都看稿子。她的稿子写得比高年级的有文采得多,以至于许多同学都认为是老师替她写的,但我们几个知道她有这个才华。

    她为了这次发言已彩排了好几次,还请我们当她的观众。但今天在台上,你根本看不出她在背诵。她脸上有表情,还有手势来配合,加上她那银铃般的嗓音,像即席演讲一样,显得十分的老练和自然。

    接下来就是节目表演,各班都拿出了自己最优秀的节目,势在必得。我们担心的,是林媛和晓萍临时换了曲目。因为有好几个班级都报了<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再说,这是一首高年级的教学歌曲,毕竟是人家的强项。 林媛她们就选了<草原赞歌>,这是新上映的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中一首插曲,不少人还没看过这个电影呢。

    她们一上场,大家的眼睛就一亮,她俩今天是化了妆,穿了蒙古族服上台的。戴上了皮帽子,她俩还真像电影里的蒙古族少女龙梅和玉荣。她们一开口,台下便立刻鸦雀无声了。“天上闪烁的星星多呀,星星多,不如我们公社的羊儿多…… ” 应该说,她们的演唱是很专业的。 晓萍平时有点怕难为情,今天她的表情却十分自然、好看。

    她们一唱完,台下是一片掌声。我当时就想,文艺演出的大奖非她俩莫属。

    后来才知道,这行头是晓萍小叔特地为她们从电影厂借来的。她们还去电影厂试过镜头呢,表演老师专门为她们作了辅导。导演说,林媛很有培养前途,晓萍也不错,将来有机会,要请她们去拍电影。

    海伦的独舞获大奖是预料中的事,她的舞蹈不要说在学校,就是在区里,也会得奖。她年记小小就在少年宫领舞了,老师说,按她现在的水平,她就可以进舞蹈学校了。

    让我们遗憾的是,丽华放弃了演出。前几天她感冒了,到现在嗓子还嘶哑,不然的话,她准能得奖。她的嗓子最甜美,声音最动听,几个得奖的都没她唱得好,大家都为她感到惋惜。

    我班男生的节目和别的班相比,实在不怎么样,这也在情里之中。不过周老师还是相当的满意,毕竟我班夺得了两个第一。

    文艺演出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午饭后,学校还有活动,有各班展出的钢笔字、毛笔字、优秀作文和图画,这些都是要参加年级和学校评选的。学校的各类兴趣学习小组也展出了自己的活动成果,有飞机航海模型、矿石机、半导体、还有刻花、剪纸和其它手工艺作品等。

    一些教室还开辟为活动室,专供做游戏用,有钓鱼的,套圈的,那里有不少人在排队。也不知道学校从哪里借来几支破气枪,让同学们过过打枪的瘾(排一次队打两粒子弹),打枪排队的人最多,大家都想一试身手。

    猜谜语的教室挂满了纸条,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看谜面。林媛和晓萍都猜中好几个了,不少高年级的同学也不是她们的对手。奖品也就是橡皮、铅笔、尺子和小笔记本等。不过对得奖的人来说,他们不在乎奖品值多少钱,那是一种荣誉。

    “六一” 那天我们从上午一直活动到下午四点,大家是兴致勃勃,意犹未尽。这是我们第一次一整天呆在学校里,也是全校各年级同学第一次相互见面。

    补裤子

    过了“六一”,很多女生都穿起了漂亮的裙子,几个时髦的男生也穿起了背带短裤,是又凉爽又漂亮。我和德明是没有那种西式短裤的,大热天也是卡其兰布长裤。德明有一条他大哥穿下来的“人造棉”裤子,这种料子质地薄,非常的柔软、轻飘,穿在身上应该是很凉爽的。不过德明也不配穿好衣裳,这条裤子到他身上两个礼拜不到,就前面两个洞,后面两个洞。这也不能全怪他,本来就是条旧的嘛。

    补裤子就归他二哥了,张妈是懒得为他补。这几个洞洞经他二哥手中的缝衣针来去一缝,就补好了。那洞不细看还发现不了(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补得有品味)。相比之下,我那条裤子补得就不怎么雅观了。

    和德明的一样,我的裤子也有四个洞。阿婆拿到里弄服务站去补,服务站的阿姨在膝盖上贴两块,屁股上再贴上两块。那屁股上两块就像粗纹唱片一样,缝线是一圈一圈的,样子难看没关系啊,那你四块补丁颜色总要一样吧。可我屁股上的两块是劳动布(像现在的牛仔布),灰不落脱的,前面的两块是军装色的,一点也不谐调,这叫我怎么穿得出去。阿婆叫我放了学后再穿那条带补丁的。其实,学校里穿补丁衣服的人多的是。

    后来阿婆买了一包深上青染衣裳的颜料粉,她把颜料粉放在一个大锅子里,用水煮开了。然后把那条裤放进去煮,一边煮还一边用一根小木棍不停地搅动裤子。染好后再看那条裤子,补的地方颜色还是有点区别,但比先前好多了。

    前几天,晓萍家的裁缝替她做了一条新潮的短裙子,料子优良,色彩鲜艳,有点像朵喇叭花,露出一半大腿来,不知那是什么料子,有半点透明,好像磨砂玻璃,是很招人眼的。她平时不敢穿到学校去,怕被人讲。今天小组时,她便穿了来。丽华见了是赞口不绝,说她要照样子做一条,而德明却问她敢不敢穿到学校去让大家看看。

    评论好晓萍的裙子,大家才安下心来复习功课。离大考还有一个星期,现在除了林媛和几个留级生,谁也不会把考试放在心上的。我和德明就是下午要大考,上午照样抓紧时间玩,“一寸光阴一寸金” 啊。但功课还是要做,没办法,下午要交差的。

    这时晓萍在大腿上挠起痒痒来:“德明,你家里那么早就有蚊子啦?” 丽华说现在不可能有蚊子。晓萍撩起裙子,腿上的疙瘩有五分角子那么大。

    “这是臭虫咬的,” 小黄说,“不过时间也早了一些。”

    “谁叫你喜欢出风头,穿这么短的裙子,再讲你肉香,臭虫不咬你咬谁啊?” 德明讲不出好话来。他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拿出了一盒龙虎牌万金油。晓萍涂了一点在疙瘩上。

    “这是饿了一个冬天的臭虫。让我把凳子到外面敲几下,臭虫就出来了。” 小黄说着就要去拿凳子。

    “不要敲,不要敲。 登子要敲坏的。” 德明急了,“我有办法把它捉出来。”

    德明把那张凳子放在暗处,说那臭虫就躲在缝缝里。他先用手掌在自己的手臂上使劲地搓,直到发热。然后,轻轻地将手臂紧靠那条缝。不一会儿,尝到了甜头的臭虫又蠢蠢欲动,想再给自己加加营养。它几次把头伸出了缝道,但每次都缩了回去。也许它觉察到这皮特别厚,而且味道也不好。但最终还是经不住饥饿的折磨,爬到了德明的手臂上。

    这只臭虫有黄豆那么大,身体红红的,里面全是晓萍的血。德明把它捉到了台子上。那臭虫爬得还真快,爬了几圈后,德明说要给它上刑罚了。他用铅笔在臭虫身上一拧,一股鲜血就喷了出来,我们闻到了一股像杏仁饼干一样的气味。

    在上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臭虫。一般家庭都是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动手消灭。各家都有自己的除虫高招,常见的有用桐油石灰把藏有臭虫的缝隙嵌满,让它无处安身。还可用开水烫,太阳晒。当然,效果最好的还要算化学药物。开始的时候用六六六农药,后来有了敌百虫。六六六不安全,敌百虫时间长了也有抗药性。直到发明了敌敌畏,臭虫才真正遇到了克星。

    那臭虫也是聪明绝顶,你二楼用了药,它就来个大转移,三楼和一楼就成灾了(后来全市经常组织大规模的灭虫活动,效果甚好。到了七十年代中后期,上海的臭虫就基本绝迹了)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1墨水风波 2立夏蛋

    墨水风波

    不知从何时起,学校一些课桌的中央出现了一条“三八线”(南北朝鲜的军事分界线),同座的男女生以此为界,互不侵犯。只要你越线,就要受到警告并驱逐出境。其实,许多“三八线”是为了好玩,并非认真的。不少“三八线” 都是前几年留下来的,再加上后来的新同学照葫芦画样,这边界线也就越来越多。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条线也就是摆摆样子,边界永远是开放的。

    就拿晓萍和小黄来说,他们同桌八年,从来都是相互谦让的。写起字来,晓萍就缩到自己的一边,把大部分地方让给他,像养媳妇上饭桌,可怜巴巴。而小黄则要她过来一点,说这样让人家看了不好。

    徐敏和我同桌,我们俩都是大个子,特别是徐敏身高马大(她比我们大四岁,发育了),那张课桌就显得特别小了。徐敏大大咧咧的,而且有点傻,有时写起字来往桌上一趴,就占据了我一半的疆土。但只要我用铅笔轻轻往桌上一敲,她马上就乖乖地撤军,还要对我傻笑,我也拿她没办法。不过我们从未爆发过边境战争,一向是太平无事的。

    这点德明就比我们做得好,他和同桌小凤不仅相安无事,还是“友好邻邦”,相互谦让得很。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德明上课经常要做小动作,小凤就充当他的哨兵。一有风吹草动,她会给他一脚或敲他一下,给他通风报信,算是回报。

    横向是可以高枕无忧了,可纵向却不怎么太平。这只能怪我们的教室,我们的客堂教室是宽大,课桌间的走廊比别的教室宽敞得多,但教室的长度有问题,不像两旁的厢房,所以前后桌的空间比较小。第一排离黑板的距离是有规定的,德明是最后一排,所以他要坐得舒服,就只能将桌子往前推。前排的王海珍却不卖他的帐,俩人经常起磨擦。

    这个王海珍自以为家里有钱,书读得好,长得漂亮,就高人一等,眼睛长在头顶上,像个冷美人(照现在的提法就是有气质)。她的衣着打扮,举手投足给外人的印象就是她出身高贵,家教极好。有时我们偷偷看她,她便把头昂得高高的,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但她也有小缺陷,她小时候生过小儿麻痹症,所以右腿短了一截。平时她走路你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奔跑起来就要漏陷,一脚高一脚低,屁股一翘一翘。德明看她不顺眼,有时就要欺负她,暗地里还给她起了个绰号:“翘屁股”,但我们只是在背地里说说,从来不敢明讲。其实,我们这代不少人都生过小儿麻痹症,只要你仔细观察,每个班里总有一、两个人的腿有点不正常。

    德明在班里太平了一段时间,他就熬不住了,总想弄点事情出来才开心。今天海珍穿了一件“的确凉”白衬衫,非常挺括,这是她的“六一”礼物。 全校只有两个人穿“的确凉” ,另一个就是林媛。她那件是粉红的,更加好看。

    现在是第四节课,一般来说,到第二节课德明就坐不定了。

    第四节课是画画。图画课我们都喜欢,有点像玩耍课,因为它用不着动脑筋。大家调好水彩颜色,照着老师给的样子在纸上东涂西抹。说来也怪,德明读书不行,画画倒很在行,也没有人专门教。我知道,只要他对什么感兴趣,他都能无师自通,做起来得心应手,他就是对读书提不起精神。

    他的画老师很满意。他把水彩颜料板收好,就开始要“孽撤”(捣蛋)了。今天他觉得前面那件“的确凉”有点不顺眼。 他先提醒一下同桌的小凤,然后把脚顶住课桌的腿,往前一推。那王海珍也不是吃素的,不卖他的账,照例把桌子顶了回来。

    这招不灵,再换一种。他拿出一张纸,用小刀片刮起铅笔芯来。我知道海珍的白衬衫要遭殃了。通常的恶作剧是,将刮下来的铅芯粉末往前一吹,那白衬衫上就是一滩黑影,不过只要拍几下,或洗一洗就没事了。

    但今天德明要玩新鲜的。他拿出那支新买的钢笔,在铅芯粉末上挤上一滴墨水。由于粉末的作用,那墨水立刻缩成一个小圆球,就像荷叶上的水珠。德明把纸拿在手上,稍微一动,这墨水珠就在纸上滚来去,上面一点墨水的痕迹也没有。也不知道这是谁发明的,反正我们都玩过。

    恶作剧开始了。德明再把桌子用力往前一推。海珍反击的力量更大,力量一大,本来在纸张上滚动的墨水,就滚到了海珍的白衬衫上,那墨水珠也破了,在白衬衫上留下了深蓝的一竖,而且笔锋相当有力。小凤发出了“啊”的一声。 这下教室里乱了起来,老师关照大家把水彩颜料收好,免的把衣服弄脏。丽华征得老师的同意,拉起海珍就往厕所跑。德明这下祸闯大了,这是明摆着的事。

    一会儿,丽华和海珍回来了。那一竖还在衬衫上,海珍在哭呢,这是她心爱的衬衫啊。她口口声声说,墨水洗不掉,就要德明赔。这时,周老师来了,她问清事由,就叫德明先去办公室等她。德明大喊冤枉,一口咬定不是有意这样干的,周老师怎么会相信他呢。

    丽华告诉周老师,她有办法把墨水洗掉,周老师就让她俩先回家去洗。她说这是破坏课堂纪律,损害同学利益,后果很严重,周德明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部责任。

    下午去小组,我们几个刚到德明家门口,就听到张妈在屋里唱那支诉旧社会苦的歌:<不忘阶级苦>。我们都知道,每当张妈遇到什么伤心事,像德明闯了祸或者做了什么坏事,她都会唱这首歌。因为这歌非常凄惨,可以一边唱一边掉眼泪。她是用歌声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来发泄她内心的痛苦。

    我们是两年前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的。一天,德明兴冲冲地来告诉我们,他在家里捡到了一角钱。他要请我们吃东西,还说平时都是我们请他,今天他发财了,要有福同享。大铭当时就说,掉在家里的钱肯定是他爸妈的,还是交回去。德明不肯,说又不是他拿的。

    我们只好跟他到烟纸店,他花五分买了一包糖东瓜,又要了三分一包的咸橄榄。德明拿好找头,就很快地跑了。我们追上他,叫他不要跑。他小声地告诉我们,店里的人多找了他四角钱。小黄说这不可能,他天天数钞票,是不会搞错的。我告诉德明那就是一张五角的票子。

    德明刚跨进房门,张妈劈头就问:“你拿过我五角钱吗?” 德明一口咬定没有。张妈一伸手,就把那半包糖东瓜和几只咸橄榄搜了出来。

    “讲!这钱是哪里来的?我告诉你,这可是我们一天的菜钱。今天非叫你阿爸教训你一顿不可,人小小学会拿(偷)家里的钱了。” 德明是有口难辨,索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只得向张妈坦白:“这钱是德明在家里拾到的,不是拿的。德明,把钱还给你妈。”

    德明把钱掏了出来。还好,我们只用掉了八分。接着就是一顿毒打,张妈的鸡毛掸子又遭了殃。

    我们出去后,便躲在附近,想听听还有什么动静。不一会儿,就听到张妈轻声地唱了起来。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怨申。” 今天,张妈又唱起了这首歌。比起当年来,这首老歌唱得是声情并茂,听起来比平常的更悲伤、更痛苦。德明不学好,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这时丽华来了。我们忙问那墨迹洗掉了没有,她只是摇了摇头。我们便让她先进屋。

    “阿姨好!” 我们的声音格外的甜。

    张妈抹了一把眼泪,算是给我们打招呼了。一件新的“的确凉”衬衫要十来块钱,她怎么不心痛呢。

    老实说,今天小组是开不下去了,大家都扳着脸,闷声不响。

    “啊呀,大家想想办法呀。” 晓萍最沉不住气。

    “想什么想,谁叫他闯祸的。” 丽华和我们不一样。

    “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晓得好像有一种退色灵,可以退掉墨水的。” 小黄就像在说给自己听。

    “快讲哪里有卖。” 晓萍在催他。

    “哦,我想起来了。那人在泥城桥(苏州河西藏路桥)摆地摊叫卖,还当场退色给路过的人看,效果还相当不错。”

    “什么时候?泥城桥在哪里?”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连泥城桥也不晓得。中百一店晓得吗?过了南京路就可以看到两个巨大的圆形的煤气柜,就到了泥城桥。”

    “走,小黄。到文具店去看看有没有这种退色灵。”

    我俩立刻奔到太平桥文具店。一问,人家不卖这种东西。

    我们去太平桥洗衣店,向他们求救,他们也无能为力,叫我们到淮海路上的正章洗衣店去问问。回到家里,林媛他们也来了。当她听到有退色灵,就叫丽华不要急,她先打电话问一下他爸爸,他在外滩写字间(办公楼)上班,或许他们有那种东西。

    我们跟她到家里,打电话一问,他们办公室还真有那种东西。林媛要她爸立刻回来,她怕时间长了洗不干净。她爸还真听话,答应马上回来。听说他要回来,我们几个便先回家了,只有丽华留在她家里等。

    半个钟头多一点,丽华和林媛就来了。丽华要我们检查还有没有墨迹,我们几个仔仔细细地反复检查,竟找不到一点墨迹,这退色灵还真灵光。丽华说她回家还要把衬衣用肥皂洗一遍,把药水彻底洗掉。趁现在还有太阳把衬衣晒干,再用林媛家里的新式电熨斗烫一下,保证海珍满意。

    看到问题得到了解决,大家都松了口气,张妈的脸色也好看了起来,连连感谢林媛和丽华。她指着德明的鼻子:“今天你不要吃晚饭了,等着挨揍吧。看你爸和大哥怎么收拾你。” 我想,今天德明的屁股要打烂了。其实,不让他吃饭才是张妈最狠的一招,没饭吃是多么痛苦啊。德明在一旁还犟头倔脑。

    林媛对张妈说:“阿姨,只要他认承并改正错误,引以为戒,保证以后不犯就是了,打不是最好的方法,容易适得其反。” 林媛胆子也真是大,敢教训起长辈来。不过话说回来,她讲起话来就像一个大人。然后她又对德明说,今天晚上六点半,拿着衣服跟她和丽华去海珍家陪礼道歉,只要态度诚恳,海珍会原谅他的。但德明还强词夺理:“我不是有意的。”

    但我们都知道,凡是德明做坏事大都是有意的,而他偶尔做一两件好事却往往是无意的。

    “是不是有意的,你心里最清楚。” 说完林媛就走了出去。我们马上跟了出来,突然,她回过头来板着脸对我们说:“你们也好管管德明了。” 小黄和大铭忙把脸转了过去,我可逃不掉了,只得点点头并对德明说:“听林媛的,你不要不识抬举。” 林媛平时对我们都是笑嘻嘻的,但要是顶真起来,我们还真的从骨子里怕她呢。

    墨水事件终于平息了下去,我们想德明也总该长点记性了。

    立夏蛋

    离立夏还有好几天,菜场里的鸡蛋就多了起来。蛋一多,价钱就跌了下来。本来八角一分一斤的一级鸡蛋现在只卖七角多一点,差一点的也就是六角几分一斤,到天热最便宜时五角就能称一斤。蛋一便宜,吃的人就多了。

    这些日子,阿婆是天天烧蛋给我们吃,像什么荷包蛋、炒蛋、肉酱炖蛋、蘑菇炒蛋、交白炒蛋、开洋(一种小虾米)炒蛋和炖蛋汤。海伦吃厌了,就出花头精,要阿婆烧水扑蛋(把蛋打在开水里煮,嫩滑)当点心,咸的甜的轮着吃,有时还要加桂花甜酒酿。这几天,阿婆还烧了茶叶蛋,说一直要吃到立夏这一天。对我和海伦来讲,蛋是老面孔了。

    那还是在自然灾害期间,自由市场的鸡蛋卖到了四、五角一只,那是普通人家一天的小菜钱啊。阿婆每天都要买两个鸡蛋,她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我和海伦。那时烧得最多的是炖蛋汤和白乌蛋(即白煮蛋)我和海伦一人一个,从不间断。阿婆说,吃鸡蛋对小孩的脑子有好处。等到人大了一点,我才明白,阿婆带我和海伦不是为了赚钱。虽然我不知道我妈和海伦妈每月给阿婆多少钱,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她子女每月给她六十块生活费,她一个人是花不完的。

    这几天丽华在小组里一做完功课,就编织起立夏用来装鸡蛋的小网袋,晓萍也学着帮她编。她用的是五彩线,网袋下面还有流苏。那小网袋十分的精巧、好看。她告诉我们,每编两只,她就可以拿到一分钱。她每天可以编上三十来只,她一边看书,一边看孩子,一边做,一点也不浪费时间。有时德明二哥也会帮她编上十来只。照这样算,她一天就能赚两角钱,在太平桥就可以大吃一顿了。张妈告诉德明,丽华每洗一件外衣就能替她妈挣三分钱。我们的零用钱虽然比丽华多,但都是大人给的,而她用的却是她自己赚来的钱。从这点上说,她比我们有钱。

    小时候每到立夏之日,阿婆都会煮几个白乌蛋,放在小网袋里,让我们挂在胸前。她说这样可以避免疰夏(有些人到了夏天会食欲不振,四肢无力并逐渐消瘦,称为疰夏),她说的有理。我从小一年四季胃口好得出奇,到了夏天,玩的劲头要比别人大的多。海伦也没像晓萍那样会疰夏,这大概就是立夏挂蛋的神奇效果了。不过晓萍和丽华她们也挂立夏蛋,可一到夏天,她们为什么就懒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