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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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不下饭呢?

    读书后那小网袋就不挂了,但立夏蛋还是要吃的,这是老规矩了。现在,也就是丽华的小妹和小弟挂挂立夏蛋,玩玩罢了。

    今天是立夏,张妈烧了一大锅五香茶叶蛋。里面放了红酱油、五香粉、茶叶、桂皮、八角和胡桃壳,还有十来块豆腐干。别看那么一大锅蛋,他家有七口人,再加上丽华(张妈早就把丽华当自己的女儿了),每个人也尝不到几个。我敢肯定,德明会变着法子多吃几个的。不过他不敢偷吃,锅里有几个蛋几块豆腐干,张妈心里是清清楚楚。

    那香味早把我们的馋虫钩了出来。晓萍告诉我们,昨天摊头上的五香茶叶蛋只卖五分钱一个,她要我和小黄一起去尝尝。晓萍就是这样,出去买东西吃总是要拖上我。我怎么能和他们比。

    “阿婆也烧了一锅五香茶叶蛋。” 我推托起来。

    “啊呀,那味道不能和摊头上的比。她烧的可是正宗的五香茶叶蛋,你去尝尝就知道了。” 晓萍讲得对,味道要尝了才知道,我便硬着头皮答应了。

    那老太的茶叶蛋摊头就摆在大同戏院旁,从早卖到现在,那锅子里已所剩无几了。晓萍说的没错,这蛋的香味比德明家的好多了。

    蛋还是五分一个,我们每人一个。我用一个长勺子挑了一个,便到旁边字纸篓去剥蛋了。晓萍和小黄还在锅里挑来挑去,想弄个大一点的。他们还没挑好,我的蛋早已下肚了。剥蛋时,只见晓萍在字纸篓的蛋壳里找什么。“你在找啥?”

    “阿魏,你的蛋呢?”

    “到肚皮里了。”

    “啊!我以为你的蛋掉在字纸篓里了。” 晓萍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们要一起吃呀,你要慢一点。”她对卖蛋的老太说,“再来三个蛋。”

    “哎,我已经没钱了。”

    “我请客。”

    “味道尝过就可以了。” 总是让晓萍请客,我不好意思。

    “阿婆,再便宜一点卖给我们吧。锅里全是挑剩下来的。” 晓萍在央求她。老太答应了:“四分一只”。我们每人又挑了一个,这次,我没有急着剥蛋,在等他们。晓萍拿了个勺子,咬一口蛋,在上面浇一点烧蛋的露。我们照着她的样子,一起吃了起来。果然,这样味道更好。

    “我以后带你们去吃喜蛋(孵到一半的鸡蛋,据说很有营养,能治头痛),味道相当好,不过吃起来要有点胆量。”

    晓萍却说不去。她看人家吃过,蛋里的小鸡已成型了,卷曲着小脑袋小爪子,看着都有点吓人。小黄说这就等于吃小的童子鸡,不吃也罢。

    今年的立夏过得比往年好,蛋吃得多不算,还尝到了正宗的五香茶叶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1恼人的夏天 2蹬鸡

    恼人的夏天

    晚春的雨下了没几场,夏季就悄悄地来了。时间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就流逝了。阿婆讲,每下一场春雨,天就变得潮湿闷热,“吼势”(有点讲不出的不舒服)起来。这可以从我家的客堂间看出来,只要外面一下雨,客堂间的瓷砖地板就会湿瘩瘩起来。有时走的人多了,地上就会泛起黑嚓嚓的烂污泥浆(黑泥水)。为了保持地板干净,阿娘在客堂间门口放着一把干拖把,我每次进客堂,她都要我把鞋底擦擦干净。

    阿婆对付大热天是很有一套的。小时候一到小暑那天,她就开始给我和海伦喝金银花露,帮我们清热去火,家里常备十滴水、痧药水、人丹和万金油。她还经常烧大麦茶和决明子茶让我们喝。这两种茶都有点苦,我不愿多喝,阿婆说这些都是去暑的好东西。海伦最听阿婆的话,喝起来是一碗又一碗。

    到了大热天,有时海伦饭吃不下,阿婆就给她烧绿豆粥,外加咸蛋和肉松,反正海伦要吃什么,阿婆都会去弄的。有时阿婆会花一角六分买两块酸甜润滑的白糖伦交糕,那是我最爱吃的。海伦喜欢吃绿豆糕,阿婆就到巨龙食品店称上六块,我们一人三块。

    在夏天,绿豆百合莲心汤就成了我们下午的点心。但剥百合就有点烦了,每当剥百合时海伦就会抓上一大把放在我面前,告诉我要一瓣一瓣地剥,并把百合的衣(膜)撕掉。我问她为什么要把衣剥去,这样太麻烦。她说这样百合就不苦了,可以省些糖。她还学着阿婆的口气关照我:剥好这些才能出去玩。我哪里服气,还轮不到她来教训我。不过我确确实实有点怕她,她会告状啊。其实她告状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灾难,但没有我的好果子吃则毫无疑问。

    前几天海伦看到食品店有卖冰冻酸梅汤,就嚷着要喝。也不知道阿婆从哪里弄来几只酸梅,烧了一锅子。海伦喝起来糖也不加,嘴里直喊好喝,反正她醋也敢喝。就这样,从小到大生痱子和热疖头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

    对于夏季,人们历来就是褒贬不一、毁誉搀半。就拿晓萍来说吧,她喜欢的是初夏,一到夏天,她就和别的女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漂亮的裙子和花衬衫,有时头上还戴个蝴蝶结,远看就像一朵花。可是到了盛夏,那就要她的命了。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夏天没有好感。夏天有流不完的汗,让人烦躁不已。她特别怕热,整天就看见她不停地摇着那把檀香小折扇,还不停地用手绢擦汗,人也变得懒得动了。

    对有些人来说,夏天就是可恶的了。德明的五弟一到大热天,头上就会冒出一个个小红包包,那是热疖头,很疼的。那脓水引得众多的苍蝇前来解渴,整天在他脑袋上嗡嗡,趁机产下几粒子(卵),弄得不好热疖头里就要长蛆,恶心死了。为了便于清洗,张妈给他剃了个和尚头。小弟看到就唱:六月里的瘌痢真苦恼,苍蝇叮来蚊子咬,洋洋里呛哎……。把五弟气得半死,但他又打不过小弟。等头上的脓头熟了,张妈就叫德明和他大哥将五弟摁住,然后用力挤去脓包,那脓和血像火山一样喷了出来,再用药水棉花将脓洞塞满,痛得五弟杀猪般的嗷叫,听上去真是汗毛懔懔(可怕)。阿婆讲只要买几粒六神丸,外敷内服,保证药到病除。我知道张妈是不舍得这几分钱。

    大热天丽华小弟头颈里的痱子长得就像一堆堆的虾子,奇痒难忍。谁叫他那么胖,脖子上都是皱皮疙瘩呢。丽华妈只好省下一天的小菜钿,到西药房花一角几分买一瓶痱子水,把小弟的皱皮疙瘩翻出来,用痱子水像花露水一样洒在上面。几分钟它就渗入皮肤,清凉舒适,止痒消肿。

    再说,有几个人喜欢七、八月的毒太阳?如果你还觉得夏季可爱,那臭虫、苍蝇和蚊子总够你受的了吧。还有,在夏天,人就往往比较懒,一副睡不醒的脸,因为天热睡得晚,加上夜短日长,眼睛闭了没多久,天就亮了。

    那可恶的夏天,把许多人折磨得又黑又瘦,因为天太热,人吃不下睡不好。人们讨厌夏天,它却偏偏特别的长。可恨的是,它还要借用一下秋天,闹上几天秋老虎,让你热个够。事情就是这样,往往是事与愿违。这用在我们身上是再也贴切不过了,谁不想游戏多玩一点,功课少做一点,零用钱多一点,家务少做一点。但现实呢?

    对我们来说,那夏季的骄阳就算不了什么了。春天有春天的玩法,夏天则有夏天的乐趣。在夏天,游泳对我和德明来说比什么游戏都重要。别忘了,夏季里有那长长的暑假。我们喜爱的各种小昆虫就是在夏天长成的。还有,各种水果也是从夏季慢慢地上市的。

    吃杨梅

    晚饭刚吃好,海伦就咚咚地上楼来了,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声。今天她的脚步更急切,只要是这种脚步声,我就知道她带好吃的来了。果然,人还没进门,她就嚷了起来:“阿婆,杨梅来了。” 只见她两手捧着一个小竹篓,走了进来,轻轻地把小竹篓放在台子上:“阿魏,拿只碗来。”

    那是一小篓新鲜黑紫大杨梅,还连枝带叶的。我一看到那东西,口水就要往外淌,连牙根都有点酸起来。杨梅我是比较喜欢的,它色泽鲜艳,浑身是肉,甜中带酸,别有风味。最重要的是它吃不坏肚子,不像许多其它水果,吃多了会拉肚子。晓萍妈说过,杨梅本身就有杀菌作用。

    别看黄梅天日子难过 ,要吃杨梅只有等到黄梅天。我拿了只大碗,从凉水缸里滔了半碗冷开水,再往里面放点细盐。杨梅无皮,但许多人不清洗就直接入口了。不过海伦要把杨梅放在盐水里泡一下,如果里面有虫,就会爬出来透气,她可不敢把虫子吃下去。

    海伦特别喜欢吃酸的东西,像什么话梅、李子、山楂、文旦和酸桔子。我一听到这几样东西牙就要酸,她却说酸的好吃。有一次,阿婆买了几串匍萄,酸得要命。海伦大叫好吃,吃起来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害得我上她的当,一不小心多吃了一点。第二天,我牙根酸软,牙都不能刷,连松噗噗(松软)的米饭饼都咬不动,可海伦脸上却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海伦把杨梅分成两大碗,一碗放在阿婆跟前:“阿婆,你吃。” 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海伦你先吃。”

    “你先吃。” 她总是让我先吃。于是,我们俩就你一只我一只地吃了起来。这是阿婆给我定的规矩,不许我多吃多占海伦的。不行,照海伦吃的速度,我肚肠骨也要痒煞了(等不及了)。我又拿了一只小碗,我往嘴里塞一只,就往小碗里放一只,留给海伦,这样公平。

    那杨梅是人家特地从余姚给海伦妈捎来的,只只香甜可口,不像外面买来的,常有带酸的。海伦见我急相出来了,连忙提醒我:“吃得慢一点,当心你鼻子出血。”

    她指的是去年的事。也像今天一样,海伦拿来了杨梅,我们一人一碗。当海伦还有大半碗的时候,我已所省无几了。趁阿婆不注意,海伦从她的碗里抓出几个放到了我的碗里。突然,海伦叫了起来:“血,血。” 我也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原来我的鼻子流血了,阿婆就说是我杨梅吃得太多太快。不过我知道,阿婆是吓吓我,究竟为啥出血,她也不清楚。有时我荔枝吃多了也会出鼻血。

    不过听海伦这么一说,我的速度慢了下来。海伦看着我吃,这我早就习惯了。“海伦,别看阿魏,自己吃啊。” 阿婆是怕我吃海伦的那份。“阿婆,我喜欢看阿魏吃东西。”

    她们怎么都喜欢看我吃东西啊,晓萍是这样,丽娟也这么说过,难道我吃相就这么好看、优雅?

    “阿婆,你为啥不吃了?” “我要泡点杨梅酒。”

    阿婆每年都要泡些杨梅酒。我这个人嘴贪吃,可是肚子不争气,好的东西吃多了就闹肚子,“拆烂污”(拉稀)。但我偏不认这个命,难道我是属兔的,天生就该吃青菜萝卜?所以我照吃不误。特别是过年,面对满桌的鸡鸭鱼肉,不吃到喉咙口,筷子怎么能放下来。一年只有一次,机会难得,不容错过。可一到过年,肚子就跟我作对。这时,阿婆就给我吃两只酒泡的杨梅,再喝上一小口,肚子一时三刻(马上)就好,比西药房买来的药还灵光。

    当碗里还省下五只时,我停了下来,我要让德明也尝尝如此鲜美的杨梅,便拿起碗要走。

    “到哪儿去?”“我想让德明尝尝。”

    “他们没有?” 海伦指的是小黄和大铭。

    “他们家有钱,大人经常买时鲜水果。德明家就不一样了,张妈不舍得花钞票买水果,就算买了,也是一些落脚货。”

    德明家是很少买杨梅的,因为每年杨梅上市的时候,苏州就有人送杨梅来。有一次,送来的是白杨梅。德明特地拿了几个给我尝,还告诉我白杨梅很希奇,上海人是没有福气吃的。说是白杨梅,其实是浅红色,还有点青的,好像没有熟透,跟紫杨梅一比,它就像白的了。白杨梅我在水果店里也看到过,只是价钱贵一点。不过白杨梅也很甜,别有一番风味。

    我拿了那几只杨梅,便兴冲冲地去德明家了。

    吃好杨梅没几天,阿婆就从菜场里买来了一些小红花萍果。经过青黄不接的时节,小红花是最早上市的萍果。在萍果中,我最喜欢的是小国光,它甜中带酸十分清脆。海伦也喜欢小国光,但有时还嫌它不够酸。小红花一落市,那些我垂涎已久的水果便纷纷地上市了。

    “蹬鸡”

    我们养的几只小鸡已经长得很大了,特别是我的九斤黄,更是长得高大。斗起鸡来,德明的两只芦花小公鸡,都是它的手下败将。刚开始,那两只羽毛未丰满,皮气却相当暴躁而且自命不凡的芦花小公鸡每次和九斤黄碰头就要比个高底。它们自以为是亲兄弟,常常合起伙来欺负九斤黄,但九斤黄没兴趣,懒得理它们。那两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得寸进尺,以为九斤黄是好腐头(好欺负),常常要挑起事端。有一次,九斤黄被它们逼急了,发起威来,头颈上的毛根根倒竖。它居高临下一斗两,没几个回合,那对难兄难弟便被啄得头破血流。从那以后,两只芦花小公鸡碰到九斤黄就如见到老祖宗,缩着鸡头颈,服服贴贴,而九斤黄也不计前嫌,与它们友好相处。

    可是近来这三只小公鸡,都一本正经地开始学起了打鸣。虽然稚嫩的嗓门叫得不怎么响,可还是有板有眼的。张妈怕影响别人,就想把这两只小公鸡“蹬脱”(阉割掉),所以德明这几天都在留意阉鸡师来了没有。小时候,每到春夏之交,弄堂里时常会听到“蹬鸡……悠”的吆喝声。那时城里养鸡的人家多,后来,居委的阿姨经常到弄堂里来宣传城里养鸡的弊端,现在养鸡的人比以前少多了,所以蹬鸡的也相应地少了。

    我们几个在小组里刚刚闹好坐定下来。突然,弄堂那一头传来一声德明企盼已久的吆喝。德明和我立刻奔了出去把那人叫了过来。那蹬鸡是瘦瘦的小个子、黑黑的脸,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今天没有夜饭米。他腰夸一只包,肩背一个网兜。我们就去捉那两只小公鸡,也许它们知道今天要吃苦头了,逃得是飞快,我们一只也逮不住。

    那人说了声:“我来。” 只见他从背后解下网兜,往鸡堆里一挥,手起网落,网到擒来。他把鸡交给了德明,然后又是一网,另一只小公鸡如自投罗网一般,钻进了网兜。

    一大群小孩一窝蜂地围了上来。给人开刀他们不敢看,只能看看给鸡动手术。那人轻轻地将鸡头一扭,随手塞进鸡翅膀里,又利索地在鸡的小肚子上拔下几撮毛,再把鸡牢牢地夹在自己的双膝之间。他从包里取出一个黑布包,把手术刀之类的摆在脚边,一把是手术刀,一件是一只长长的竹制小调羹。他把刀在黑布上来回擦了几下,只听“扑” 的一下,半寸长的刀口就开好了。

    晓萍忙问:“这刀你怎么不消毒啊?”

    “小姑娘,鸡不是人,没那么骄贵。” 那人头也不抬,他随手从地上拿了一块竹片,顺手一弯,靠竹片的弹性把刀口张了开来。我们就看到了鸡肚皮里的内脏在跳动,不过分不清哪是心哪是肺,当然,更不知道他要取的是什么样子。他把那根长长的竹调羹伸进刀口,掏了几下,用一根套在一端的线把“公鸡蛋”拉了下来,用竹调羹取了出来。

    “看看,就是这个。” 我们这时才看清,这东西像一粒黄豆。

    “这是什么啊?” 晓萍又问。

    “你小姑娘不要问,这东西没了,鸡就成太监了。”

    突然,那人将割下的“公鸡蛋”往嘴里一放,咽到肚里去了。

    “啊呀,你这个人不讲卫生,真恶心。”

    “这个东西很补的。”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另一只“公鸡蛋”也取了出来,吞到了肚里。接着,他用针和线像补衣服一样把刀口缝了起来。我觉得好笑,如果这公鸡蛋像人参一样大补,为什么他长得又僵又瘦呢。

    手术前后不过三、五分钟,做完后,他在鸡的刀口上涂了点什么东西,那鸡就一颠一颠地走开了。另一只小公鸡,也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

    “阿魏,把你的九斤黄也来蹬一下。” 德明对我说。

    “不要,阿魏,它很疼的。” 晓萍忙劝我。

    “还是不蹬的好,不然漂亮的鸡毛就长不出来了。” 小黄也这么说。想不到我听了他俩的话,那只“九斤黄”去见阎王的时辰就大大地提前了。

    经过阉割的小公鸡,从此就失去了做爸爸的能力,看到母鸡再也提不起精神,再也打不出那响亮的鸡鸣,成了“雌孵雄”。不过它长得快,肉鲜嫩,没有老公鸡那种臊味。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1吃粽子2光荣退休

    吃粽子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从哪一家飘出一缕缕“粽叶壳”的清香来。接下来的几天,弄堂里“粽叶壳”的香味浓了起来,端午节快到了,各家都忙着裹粽子和烧粽子。

    我对粽子不怎么感兴趣,这倒不是我不喜欢吃粽子,实在是家里裹不出什么好吃的粽子。阿婆裹的最多的是碱水粽(宁波人吃的),就是在糯米里加一点碱水,“粽叶壳”也不是用新鲜的芦苇叶,而是用黄腊腊的毛笋壳。阿婆包得三角粽不像三角粽,枕头粽不像枕头粽,反正她自己也说不清。她裹的一只碱水粽至少抵得上人家的两、三只,烧熟后糯米变成浅黄铯,有一股碱水和毛笋壳的混合清香。还有就是赤豆粽,里面的赤豆硬得要命。我说赤豆太硬,阿婆讲赤豆粽就是这样的。这两样粽子都是蘸白糖吃,海伦吃了直叫好,反正阿婆做的东西,烧的菜她都说好。不像我,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跟阿婆直说。

    端午节前后,邻舍隔壁都会互赠几个自家的粽子,表表心意。那花样就多了,有枣泥粽、豆沙粽、栗子粽和豆瓣粽等,当然,最好吃的还是鲜肉粽,因为肉价钱大啊。人家送给阿婆的粽子,也就是送给我和海伦的。

    外公自己是不包粽子的,到了端午那天,他会去四马路(福州路)上的嘉兴粽子店买几只五方斋肉粽。外公讲嘉兴粽子最有名,但他的粽子不是当饭的,而是用来下酒的。他把粽子剥开,倒上一杯老酒,一只粽子从早饭吃到中饭,再从中饭吃到夜饭。一只粽子可下三大杯老酒。虽然外公老酒从早吃到夜,但头脑还是相当清醒的,他特地为我留下一只,因为他很清楚,我吃不到他的粽子,他老酒也就吃不太平了。

    那嘉兴肉粽相当好吃,缺点是里边的五花肉太小。外公讲,这肉粽只卖一角一只,肉放多了就要蚀老本(亏本)。我想倒也是,一级五花肉要卖八角多一斤,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有一次我在云南路上的粽子店工场间看到工人将吃过的粽叶壳放在水里洗洗干净再派用场,这样也能省点钞票,所以从粽子店买来的粽子香味总比不上家里包的。

    我尝过两次人家的粽子,才知道粽子可以做得如此的好吃。一次是在德明家,他婆婆(阿娘)给他们送来一只长方形的粽子,它大得出奇,比一只二两面包还大,毛估估有一斤重。一个粽子四、五个人一起吃,剥开粽叶后,张妈用筷子将它扒开,里面的陷子多得不得了。张妈给了我一个小汤匙,我也吃了一点。单凭味道,我尝不出里面究竟放了多少种东西。张妈告诉我,里面有鸡鸭肉丁、叉烧肉、咸蛋黄、绿豆蓉等近十种配料,怪不得味道这么好。那不是在吃粽子,而是在吃大餐了。人家说广东人会吃,这看来不假。

    另一次是在大铭家,那天我们几个正在他家玩,吴妈拿出刚烧好的鲜肉粽让我们尝。她粽子裹得像女人的小脚,但里面的肉却大得出奇,而且是两块,一精一肥,肉比米多。那肥肉的油都渗入到米内,入口肥而不腻,鲜美异常。从那以后,我对家里粽子的食欲就大不如前了。

    今天小组时,张妈就开始烧粽子了。没多久,锅里就溢出那阵阵清香。因为刚吃好午饭,这香味对我们的诱惑力不大。今天小组的作业是写一篇关于“六一” 活动的文章,最讨厌的是明天一早就要交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今天整个下午看来要泡汤了。

    晓萍自言自语了几句,就没了声音,动起笔来。接着丽华也有了思路,埋头写了起来。德明用手掌脱住腮帮子,双眼瞧着窗外,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接着他拿了个钢笔套,用手掌心把它竖在台子,然后手掌一松,笔套就翻个跟斗,他马上用掌心把它稳住。德明可以让刚笔套翻好几个跟斗。小黄将笔套拿了去,照着样子试了两下,他也能翻几下。德明把笔套给了我,我试了好几次,却没成功,德明又笑我手笨。

    像现在这样死不死、活不活(半死不活,功课做不好又不能玩,不爽快),是很难熬的。德明早就坐不住了,他感到实在无聊,就出花头精,要和我来打手底板。按他的讲法,就是用来提提精神。

    这是打人的游戏,规则很间单:打的人两手摊平,手掌向上;被打的人双手掌合上去,手背向上。打的人出奇不意地将手翻过来,打向对方的手背,可以用一只手开打,也可以两只手同时出击。对方的手只有在你的手动了以后才能抽掉躲避,否则重来。要是你打着了,就接着往下打,如对方的手及时逃掉,你就让对方打。

    就这样,我和德明劈劈啪啪打了起来。不一会儿,四个手背都红了起来,我的手掌心也是辣豁豁的(疼痛),德明打中我的机会多。我想,不管谁打谁,四只手都要痛。不过手掌的皮厚一点,打的人稍占一点便宜。德明说得有理,几圈打下来,我们俩的精神就吊足了。这使我想起了古人用“头悬梁,锥刺股”来提精神读书 ,想不到打手底板竟和它有异曲同工的妙用。

    “阿魏,你不要打了。” 晓萍看我打不过德明,便要我们停下来。

    要你小姑娘瞎起劲做啥,又不是打在你手上,用不着你心疼。” 德明正在兴头上。

    “现在是小组时间。” 组长发话了。听丽华这么一说,我们便停了下来。

    这时丽华的小弟跑了进来,只见他额骨头上有个“王”字。这是用雄黄粉绊在酒里写上去的。据说这样可使百鬼惧怕,保命长寿,我们小时候头上也写过。小弟拿来几张粽叶壳,他要丽华帮他做几个哨子。丽华把粽叶壳就这么一卷,一只哨子就做好了。放在嘴里一吹,声音清脆尖锐。不过她做的哨子,每一个吹出的声音都不同。

    老四手里拿了一只像金蛉子盒子一样的东西走了进来。他告诉德明,前天他花五分钱买来的细菌镜,现在里边什么也没有了,要德明想想办法。我知道这种细菌镜是骗骗小人钱的,有时你会看到小贩挑着担子沿马路叫卖,他们没有固定的摊头,因为里边的细菌过两天就死掉。

    细菌镜的做法和原理都很简单:一只小盒子,盒子上有个小孔(眼睛可以看)。里边装上两块玻璃夹住一粒玻璃小弹子(起放大镜作用),在玻璃上加一滴发馊的米浆水或烂浆糊。把小盒对着亮光,就可以看到里边有许多小虫虫在游来游去。

    德明不知其中的奥妙,当然帮不了忙。我一看,就知道里边的细菌死掉了。我告诉老四,只要他弄到一点发馊的米泔水或烂浆糊,就再能看到细菌。但要弄到发臭的米泔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是丽华有办法,她说家里用来做鞋底的浆糊现在可能有点馊了。我说刚馊的最好,馊过头了里边的东西也会死去。

    不一会儿丽华就把那臭噱噱(有点臭)的浆糊拿来了,我用点水把它稀释一下,这样浆糊里的小虫虫可以游得快一点。德明小心翼翼地将细菌镜拆开,再把玻璃珠子和玻璃清洁一下,我在玻璃的中央滴了一滴臭浆糊。重新装好后,又看到了小虫虫,但数量比刚买来时少得多。大家都争着想看看,再没有心思写作文了。

    我们正要散去的时候,张妈买菜回来了。我一看,那篮头里除了菜,还有不少螺蛳。我知道德明赚零用钱的机会来了,我要帮他一把:“张妈,我和德明帮你剪螺蛳。” 听我这么一说,张妈把螺蛳倒在一个旧脸盆里递给了我。德明拿了一把大剪刀和一把老虎钳,我端起了脸盆就到了天井里。

    张妈是懒得叫德明做家务,一来他做事粗心大意,弄不好帮个倒忙,最关键的是每次派德明做家务他都要伸手讨工钱,德明二哥才是她的好帮手。可今天好帮手不在家,这生活只好派给了德明,给他点事体做做总比他在外闯祸要好啊。德明把老虎钳给了我,还把脸盆里的螺蛳用手分成两摊,意思是一人一半。我也不客气,把自己的再分点给他,我是帮他在赚钱啊。

    这样剪了没几下,他就抱怨起来:“阿魏,这钞票不好赚。” 我开导他:“有总比没好。做点家务还好拿钞票,这种好事哪里去找。剪好螺蛳我们去买油煎糖糕吃。” 我们苦干了半个钟头总算完工,德明到了张妈跟前:“妈,螺蛳剪好了,给我四分,阿魏要我去买糖糕吃。”

    “剪这点螺蛳要四分啊。我叫括鱼鳞的老太剪也只要两分一斤,一斤半三分就够了。”

    “妈,一斤半就算两斤,四舍五入你懂吗。” 德明把它用到了张妈头上。我马上帮腔:“张妈,同样是叫人剪螺蛳,钱给括鱼鳞的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给德明你还能省下点心钱。” 这时大铭和小黄来了,张妈没再说什么,扔下四分就走了,她要面子啊。德明拿了钱,我们便一起去太平桥买好吃的了。

    光荣退休

    黄梅天实在是难过,连绵的阴雨把空气都弄得潮乎乎的,凉在走廊里的衣服三、四天也干不了。不少底层人家的东西开始发霉了。丽华家更糟,她床下的棉花胎竟长出了绿毛。那小房间都挂满了湿衣服,转个身都困难。她说这雨要是再不停,她只好来烘衣服,不然就没衣服换了。

    这几天,海伦妈把全家的衣服都拿到阿婆这里来晒,她平时都把衣服凉在弄堂里,她们那幢房子的晒台搭建成了灶头间(有的地方称灶疲间,即厨房间),弄堂里不少晒台都搭建了。晒衣服我们这里可以说是风雨无阻,要是天晴,二楼和三楼前楼的凉衣木架上全是挂满衣服的竹竿,如下雨,阿婆就把衣服凉在三楼的走道上。

    今天难得出太阳,人们都非常珍惜那宝贵的阳光。只一会儿的功夫,底层的人家就你拉一根绳,我放一张榻,加上登子和洗衣板,把弄堂里有太阳的地方都占满了,头顶上凡能放竹竿的地方都晾满了衣服,有点像挂万国旗。各家各户的衣物棉被、鞋子和杂物都整整齐齐地摆放阳光下。有的人家还把平时不轻易打开的樟木箱搬到弄堂里,里边是值钱的衣料,有各色毛线、丝绸被面、丝棉袄、皮茄克、皮毛大衣,有狐狸的和黑熊的,弄得像开展览会一样。弄堂里弥漫着樟脑丸气味。不过听阿婆说,黄梅天是不能晒毛料衣服的,如引来飞虫产卵,那毛料就要长虫了。这些展品是有专人看管的,大多是些家庭妇女。她们还对各家晒的衣物评头论足,这些东西足以让她们打发整个上午了,我看她们是吃饱了闲着无事。

    这时有个家庭妇女拿了个藤拍,拍打起凉衣竹竿上的烂棉花胎,随着啪啪声,灰尘一阵阵杨了出来。我就想张妈为什么不用藤拍来代替鸡毛掸子打德明呢,它敲起头来也是蛮痛的,而且比毛掸子结实多了,因为张妈打断了好几把鸡毛掸子。

    突然,大弄堂口传来了锣鼓家生(什)的声音。大家都跑去看热闹,原来是前弄堂李家姆妈退休了。这几年锣鼓家生敲进弄堂时而发生,有祝贺参军的、有欢送去外地支援内地建设的,有当上劳模报喜的,有宣传党的政策,宣传安全防火的,有死皮赖脸动员别人去新疆的。还有动员搞大家出来为里弄搞卫生大扫除的,那名目就繁多了,有发免费灭老鼠和蚊蝇蟑螂的药,有统一烟熏臭虫的,免费出借老鼠夹子、笼子的,等等。当然,要数欢送退休的最多,个把礼拜就有一、两个光荣退休。

    厂里派了一辆大卡车,李家姆妈坐在驾驶室,车上有好几个锣鼓手非常起劲地敲着锣鼓家生,那可是大喜事啊。车子缓缓地开进弄堂,还在弄堂里兜了一圈,生怕人家不知道。到了她家门口还不肯停下来,那欢庆锣鼓反而敲的更起劲了,手势也多了起来,敲锣鼓的敲敲鼓面再敲敲鼓边、敲盼盼器(钹)的还翻飞转身,花头精百出,趁机献献丑。

    等大卡车旁围了一大群邻居,李家姆妈才下车来,那些人才住了手。她胸佩一朵大红花,不是纸绢而是丝绸做的,双手捧着一个大镜框(镶着退休证)。李家姆妈满面红光,精神气爽。劳累了一生,是该享享清福了。一个工人将大红喜报刷上烂浆糊,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上。锣鼓又敲了起来,李家姆妈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缓缓地走进家门,吃喜糖要紧。

    听张妈说,李家姆妈解放前就在这家药厂做工,手艺相当高,老板怕她去投靠别的药厂,给她开了高工资。解放后,老板为了讨好她,又给她加了几次工资,特别是公私合营前,老板又给她长了一大节,所以李家姆妈工资高得吓人,比德明阿爸大银行行长还高,每个号头(月)一百八十多,是用也用不完。公私合营后十来年,她是一分也没加过,因为她的工资比新来的厂长还高出一节。所以一到年龄,她便退休了。

    德明又感叹起来:“我不知啥时才能退休拿炒票享福了。”

    “小学还没毕业就想退休了,做梦啊。”我又教训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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