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1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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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小组结束后,我们没有急着回家,林媛他们要来和我们打四十分。

    打牌也经常是一项额外的小组活动。每天两个钟头的小组活动太长了,不玩玩怎么熬得过去。前两年玩的是争上游`和大腊克,最近我们学起了打四十分。打四十分的时候要动动脑子,还要能掐会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有点技术含量)。当然,打牌一般都在周老师小组检查之后,还要看看丽华的脸色。但周老师经常会找个借口杀个回马枪,弄得我们打牌措手不及,丽华这个小组长就遭殃了。

    突然,丽华的三妹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丽华,她的同学小英被她哥哥勇强欺负,被罚跪在擦板(搓衣板)上,她是来搬救兵的,因为丽华和我喜欢管闲事。我们不明白,小英是个很乖的孩子,她犯了什么法,勇强要这样对待她。丽华要我和她一起去看个究竟。

    勇强的父母好几年前就去外地工作了,支援当地的工业建设,这称为支援“小三线” 。他们只有兄妹两个,和外婆一起住。父母不在,勇强把小英看得很紧,打起妹妹来是手下不留情,小英见到她阿哥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浑身会发抖,双腿会打颤。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勇强家,只见小英跪在搓衣板上,正哭着呢。丽华跑上去要把小英拉起来,但没有她哥发话,她是不敢起来的。丽华忙问:“勇强,小英做错了什么,你要她跪着?”

    “你问她。”

    “我吃了他的小核桃。”

    我上前一下把小英拉了起来:“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起来,起来。勇强,亏你也想得出。”

    “她是偷,今天偷两只,明天偷两只,我半斤小核桃给她偷得差不多了。”

    “阿妹吃阿哥一点东西也算偷,亏你讲得出口。现在是什么年代,还要罚跪。小英,没事了,到我家去玩。”

    现在罚跪早就行不通了,小时候只听说过极个别的捣蛋鬼在家里罚过跪,但从来没看到过。我们这代人也就是在大年初一给阿爷、阿娘、外公、外婆跪着磕一下头,讨点压岁钱罢了。

    突然,我心血来潮:“我也来试一试,跪擦板是啥味道。” 说着我就跪了下去,“喔哟,勇强,你心狠手辣的。这块擦板都磨得差不多了,跪下去还是疼得要命,要是新的,你阿妹的膝盖骨就要倒霉了。 ”

    “好了,好了。我们快回去吧,不知道他们牌打得怎么样了。” 丽华在催我,“勇强,一起去打牌吧?”

    勇强摇了摇头。

    回到了小组,林媛和海伦已经领先我们好几分了。小黄水平太臭了,立刻被丽华换了下来。德明四十分精的很,丽华也是高手,而且他俩都把对方琢磨透了,还不时地眉来眼去,谁弄得过他们,这应该就是珠联壁和了。林媛是计算能手,踹摩专家,但海伦水平有限。丽华上手后,比分很快就被追平了。

    我们几个只有在旁边看看的份儿,主要是长长见识,学学技术。我和晓萍特别喜欢看打牌,认为这更有意思。特别是晓萍,从来不敢上手,怕输了招来德明和丽华的责怪。她也只能和我、小黄和大铭玩玩,我们输赢都无所谓。

    现在打十,轮到德明拿底牌,也许大家手里的牌都不理想,谁也没有翻王牌。晓萍看到德明手里全是草花,还有三只十,独缺草花十。心想如丽华手里有十,便是草花。她就催丽华翻牌。

    “哎,晓萍,不要帮自己人。” 海伦发话了。

    “啊呀,我又没有看到丽华的牌。”

    林媛微微一笑:“如果德明有三张十,那你就知道了。” 林媛是太会算了。

    听林媛这么一说,丽华把手中的牌放了下来:“摸底牌(这是刚刚从我小叔那里学来的,以前都是有人发牌)。”

    第一张就是草花a,“噢,德明要赢喽。” 晓萍叫了起来。

    “你小姑娘不要瞎起哄,坏我的事。 林媛,这次你要赤脚(零分)了。”

    “不可能,五分总是拿得到的。” 林媛也是在暗示。

    “你赖。”

    “这不是明摆着的。我们手里没分早就造反(糊牌重新发牌,四十分的一种规则)了。”

    这副牌就像林媛说的那样,她们拼死拿到了五分。不过最后两副,林媛她们只拿到了“马桶钿”(三十五分),差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先把三十五分叫作“马桶钿”的,我想大概是倒马桶费每月三角五分的原故吧 (清洗马桶每月是一块钱)。

    手影游戏

    德明还在拿话气林媛她们呢。小弟跑了进来,要丽华教他玩手影游戏。丽华哪会啊,那些都是在幼儿园教的,现在我们几个也只会做做老鹰和大灰狼的血盆大口。这是德明的拿手戏,轮到他献丑了。

    他开了台灯,把光对着墙壁,开始表演起来。先是我们都会的大路货:老鹰和狼,接着他只用一只手,一只鸭头就映在墙壁上了。小弟在一旁跟着比划。德明再把一只手握了上去,还问我们是什么。“是小狗。” 小弟叫了起来。“真聪明。” 德明不失时机地夸起自己的徒弟来。德明又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动了几下 :一个老人头出来了。他的手又动了动,那老人头就成了个小男孩。他一会儿变兔子,一会儿又变小山羊,小弟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佩服师傅啊。

    “德明,你幼儿园里学的东西怎么记得那么牢?还能变出新的东西来。” 林媛也很佩服德明的手艺。经林媛这么一说,德明骨头轻了起来(得意起来),他又将两只手搭在一起,手指头动了几下:“这是什么?”

    “是小乌龟。” 小弟抢着回答。

    “这是什么,阿魏?”德明这次问我。

    “你手摆摆好,让我看看清楚。”

    “是小猪猡。” 小弟又抢着回答。

    “我怎么看不出?” 我老实回答。

    “我就知道你只会死读书,一点想象力也没有。” 德明又在讲我死读书了,他的手又动了动。这次我看清了:是只骆驼。

    “喔哟德明,你聪明的嘛。别的你行吗?” 晓萍指的是读书,她在为我打报不平。

    “我不和你这个小姑娘噜嗉。”

    “来德明,教教我们怎么做。” 林媛马上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七个加上小弟老老实实跟德明学了起来。看他这付腔调,我想起了幼儿园的王老师,德明和她是一个样。德明手巧,这我们不得不服。看到我们都认认真真地跟他学,他有点得意忘形了。

    摘枇杷

    德明吃了我的杨梅,他总想弄点吃的来进贡,这叫有福同享。不过这种机会不多,他零用钱少,张妈又不舍得买。今天小组结束前,他突然说要请我们吃枇杷,听说有枇杷吃,大家连忙点头。我心最急:“不要吊我们胃口,快点拿出来。”

    “要吃就跟我去摘。” 原来他这样请我们吃啊,亏他想得出。弄堂里有好几棵枇杷树,它们的果子我们都尝过,都是酸叽叽(有点酸)的,比买来的差远了。

    德明要他们三个等着,说我们去去就回来,说完他拉了我就往外跑。

    “到哪里去摘啊?”

    “去党校。” 他指的是党校的那棵枇杷树。党校有个小花园,种了不少花花草草,有假山和小水池,还种了一棵葡萄树和枇杷树。每当收获季节,那枝繁叶茂的葡萄爬满了走廊,果实磊磊,而我们只能在大门口往里看看,猜猜那葡萄是甜还是酸的。

    “看门的老头是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德明告诉我,那棵枇杷树长得很高了,树上结满了果子,一些枇杷已伸出墙来。我说党校的围墙有二层楼高,我们怎么够得着,德明却说他有办法。

    我们到了横弄堂,从我班同学杨平家的窗台上爬到天井的围墙上。他家的围墙与党校的相交,不过离党校的围墙还差一人多高。我把他驮了上去。那些够得着的枇杷离他还有一米多。围强太高了,他只好骑着墙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他伸手把眼前的几只摘了下来扔给了我。我并没有放进裤袋,直接塞进了嘴里。

    “德明,这枇杷比蜜还甜。你吃一只尝尝!” 我长了那么大,却从来没吃到过如此甜的枇杷。我像孙悟空偷吃天上的果子,先往嘴里塞,吃不了的才放进裤兜。一眨眼的功夫,五只枇杷就吞下了肚。他把第二批果子扔了过来:“阿魏,你吃得慢一点。” 我怎么肯听他的:“你快点摘,不要管我。”

    一会儿,我两个裤子袋袋就装满了。可我的衬衫上面却一个口袋也没有,只好将衬衫脱下来包枇杷。德明还问我这是什么式样,怎么没有口袋。十分钟不到,德明就抢收完毕。我们带着收来的果实,匆匆地回到了家里。

    想不到大铭已在德明家了。还好,林媛没来。要是让她知道了准有麻烦。见了那么多的枇杷,丽华就问我们是哪里弄来的。我便告诉了她。这次丽华倒没说什么,晓萍却教训起我们来:“啊呀,这是公家财产,你们不好去摘的呀。”

    “讲你小姑娘不懂事,一点也不错。只要长到外头来,大家都好吃。这规矩你懂吗?” 德明说的有道理。 如果哪家天井里的枇杷树伸到了弄堂里,大家都可以摘来吃。也不知道这是谁定下的规矩,不过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每人都分到了几个。“阿魏,你怎么把皮也吃下去了?” 我两个都下肚了,晓萍和丽华还在剥皮呢。

    “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也不懂,水果的营养都在皮里,你幼儿园算白读了。” 德明又在说晓萍了。在幼儿园我们吃水果都是带皮的,老师说皮的营养好。但我知道还有别的原因,就是她们没功夫削皮。半只带皮的生梨,晓萍要啃上老半天。

    “阿魏,你<十万个为什么>看得最多,来讲讲这枇杷为什么这么甜。” 德明又想出我洋相了。

    “<十万个为什么>没讲过。” 我不想理他。

    “我就知道你只会死读书。”

    “可以去问林媛,她可能知道。”

    “你当她是万宝全书啊。”

    “这么说你知道的喽?讲出来听听。” 晓萍将了德明一军。

    “阿魏,你知道我阿娘弄堂里那棵无花果为啥这样甜吗?”我摇了摇头。

    这棵无花果树长在横弄堂的尽头,横弄堂口有一扇大铁门,里边只有三户人家。大炼钢铁时这扇铁门没有被人拆去,大概是炼铁的人没发现。这棵无花果是真正的公家财产,归三家所有。每到收获季节(大热天),德明和我总要光顾那里好几次,饱饱口福,解解馋。那无花果熟时软烂,果子甘甜而且无核,据说它的营养很丰富。

    每年结完果,他们就了树旁挖个坑,埋下死猫、死老鼠和臭鱼肚肠。到了第二年夏天,结出的果子是又大又甜。我想党校里那棵枇杷树也吸收了死猫、死老鼠的营养,结的果才这么甜。”

    听德明这么一说,晓萍就不敢再吃了。这时张妈回来了。晓萍立刻把剩下的一只塞到了丽华手里,低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吃两只枇杷,也不至于这样啊。

    “阿姨好。” 丽华又亮出了那动人的嗓音。张妈问这枇杷是谁的,我告诉她是人家送的。看到丽华也在吃,张妈也就放心了。

    “阿姨,今天下午你没上班啊?” 张妈穿了一身出客服。

    和事佬

    “我到居委去开调解会了。” 张妈能说会道,人缘又好,里弄里哪家有了矛盾,邻居发生了争吵,居委主任总是要找她去当和事佬。

    原来是我班的小莉和杨平两家吵架。他们这幢房子有三户家人,每户一层。小莉是汉族,其余两家是回族,他们共用底层的灶头间。本来他们三家是相安无事的,两家回族不吃猪肉,只烧牛羊肉,弄得灶头间一股羊臊臭。但是十年熏下来,小莉他们也有点习惯了。我弄不明白的是,他们在烧红酱牛肉、白煮羊肉时灶头间充满了足以让我们直流口水的牛羊肉特有的香味,但过后却慢慢地变成了令人恶心的羊臊臭了呢。

    我们知道杨平虽然是回族,但他有时和我们一起去太平桥吃点心,阳春面、小馄炖和肉馒头他是照吃不误,其它的我就不说了,所以我们就讲他是假回族。

    二楼的那一家倒是货真价实的回族,他们是新疆人,主人叫阿毕列子。听张妈说解放前他是跑担帮的,新疆和上海两地来回跑,赚了不少钱。解放后在一家布店里找到了工作,还报上了户口,成了上海人。他人很随和,邻居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后来他回了一趟老家,带回一个新疆女人做老婆。生出的女儿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到了六、七岁,人长得如同白雪公主一般。那女人跟张妈学上海话,没几年的功夫便能讲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去年,她从新疆带回了一个哈密瓜,送了半个给张妈,我尝过很小一块,甜得就像在吃蜜糖。

    有一次我们在杨平家看东西,阿毕列子把我们叫了上去,要我们帮他把大橱挪个位。干好活后,他拿出了新疆食品慰劳我们,是几个油枣子(用牛油氽的面食,形如枣子)和一些像切碎的肥皂条条,他说是奶干,对小孩长身体有好处(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奶酪)。我们拿了东西,谢了他,便下楼了。还没出门,小黄就把他那份塞到了我手里,说他闻不惯那气味。大铭咬了一口肥皂,随即吐了出来,还说这种东西他们怎么吃得下去。他的东西就到了德明手里。我放了一条肥皂在嘴里,就觉得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但臭味道没臭豆腐和臭|乳|腐浓。再嚼下去,那新疆味道就出来了,那是香啊。德明说他也吃出了香味,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香味。那油枣子更是好吃。我觉得很奇怪,这种好东西他们却不敢吃(我和德明连洋虫和蚕蛹都生吃过)。看来就像德明说过的那样,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可是最近那两家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羊肉肥膘,在灶头间熬起羊油来,大概是他们的食油不够吃。不过听说回族每月食油的定量比我们汉族的要多一两。那羊油的烟味熏得小莉她们是恶心反胃。前几天我和德明去杨平家拿东西,刚到灶头间就被那羊油熏得逃了出来,那种气味谁受得了啊。小莉的爸妈和那两家讲了好几次,可他们却仍然是我行我素。小莉爸气不过,便弄了点猪肉膘来熬。在我们的鼻子里,那猪油好香啊,可就要了那两家的命。导火线已点燃,双方的战争就不可避免了。

    张妈被任命为调解员,她虽然不是里弄小组长,但她的话比那些芝麻绿豆官要管用的多。张妈很有一套,两次调解会后,他们便达成了停火协议:三家都拿出点钱,由房管所在晒台上搭个小间,供小莉他们用,并在三楼的楼梯口按上一扇门,挡住那恶心的油烟。看来他们那幢房子从此就能平安无事喽。

    听完张妈的故事,我们便到弄堂里去继续我们的“功课”。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1买金鱼

    买金鱼

    今天我刚吃好晚饭,德明手拿一张<新民晚报>兴冲冲地跑来到我家。他家不订报,订一份晚报很贵的,每月要五角。不过有时他阿爸心情好,就会花两、三分买一份晚报消遣消遣。我家订的是<文汇报>,每月一块钱。邻居中订报的不多,所以第二天这张报纸就借了出去,要过两、三天才回来。我对<文汇报>不感兴趣,倒是德明家的<新民晚报>我们可以翻来复去看上好几遍,里边有不少希奇古怪的事。

    见他这副腔调,我就问他有什么好消息。他让我看报纸,原来徐家汇一家花鸟商店弄到了一批五彩珍珠金金鱼,是最近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有一寸长,一角四分一条。还说数量有限,要买的礼拜天请早。我对德明讲这太贵了,在新城隍庙,同样大的“朝天龙水泡眼” 和“红狮子头” 也只要一角。德明却说这是稀有品种,如果养出小金金鱼就可以卖大价钱了。他也太天真了,鱼还没买来却想卖它的子孙了。

    金鱼其实不贵,就是难养。在新城隍庙,刚孵出来的小金金鱼,约一公分,身上刚有一点颜色,一分钱好买一调羹,约五、六条。再大一点如半寸长,颜色基本上长好并看得出是什么品种,也就两、三分一条。这些小鱼很骄贵,饲养不得法就过不了黄梅天,今天死一条,明天死两条,没几天的功夫一缸小金鱼全白肚皮朝天,有的身上还长白毛,但只要过了黄梅天问题就不大了。

    我拿出五分钱一张的上海简易地图,平时我们出远门,都是先查地图。有二十六路电车到徐家汇,但一数站头却吓了一跳:“德明,来回要两角车钱,花三角四买一条鱼太不值得了。”

    “我们可以走着去。”

    “吃饱饭了,练脚劲啊。”

    “那可以走着去,乘车子回来。”

    最后我还是被他说动了,德明还要我明天帮他向张妈讨钱,因为我能说会道,我也只得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德明家,大哥和二哥都上学去了。见我到了,德明便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张妈面前:“妈,给我两角,阿魏要我和他一道去买金鱼。” 明明是他要我去买,怎么就成了我要他去了。不过我知道他这样说是有他道理的。

    “你这个‘讨债鬼’,这个礼拜我已经给你一角了,你太会用钞票了。你二哥一个月也用不了一角。” 张妈说得没错,德明用的钱跟他大哥差不多,而他二哥平时几乎不花一分钱,最多也就是借几本掉眼泪的书来看看。

    “你把下个月的零用钱先给我。” 德明也懂人吃猫粮(寅吃卯粮)。

    “你买什么金鱼要两角?” 张妈是心痛这两角钱。

    “是新品种,一角四分一条,两分买鱼虫、四分做车钱。” 德明把晚报递给张妈。

    张妈不识几个字,但多少钞票还是看得懂的:“一角四分只买一条,我钞票没地方用,一角四分我好买一斤带鱼(小带鱼,约一寸宽,一角三分一斤)。”

    看来我不出场这两角是讨不到了:“张妈,上次德明描写蚕宝宝的作文就得了五分,比我还好。周老师说他热爱小动物,这能帮助他提高学习的兴趣。你让他养条金金鱼,他作文就再能拿五分,那你就开心了呀。”

    “两角拿一只五分,这代价也太大了。” 张妈嘴上这么说,心却有点动了。她掏出两张五块头,我和德明的心别别(扑扑)地跳了起来。“去,你们俩个帮我去买四十斤仙米来。” 看来我的话起作用了。

    德明紧紧抓着钱和粮票,我拿了两只米袋和购粮证,便兴冲冲地跑去米店。德明家缺粮,吃的多数是仙米。听张妈说仙米涨性好、耐饥。

    到了米店一看,买米的人没几个,德明递上钱和粮票。米店的伙计却问他要买十四块三角(一担、一百斤)的还是买十四块七的,德明哪里知道。我问他十四块七的好在什么地方,他告诉我们它涨性好而且吃口像大米。德明还在犹豫,我就对他说我们买十四块七的。

    他拿了一只大号木斗(量米的器具),弯下腰从木制的米柜中掏起一斗米(大约十斤),倒在一个箩筐里,接着又是一斗。这时磅秤显示超过了二十斤,他再用一个像大碗大小的小木斗掏走一点。我马上把米袋套在漏斗的出口,二十斤米就下来了。德明从柜台上拿了一小段细麻绳,我把米袋子扎紧。就在我们买米的功夫,柜台前已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想来买十四块七的仙米。

    我们买的米张妈很满意,我把功劳算在了德明头上。不一会儿丽华和晓萍来了,小组时间快到了。出门前张妈拿来了两把剪刀和一把菜刀,要德明小组后磨好。我知道张妈是不会爽爽气气给德明钱的,总想弄点事情让他做做,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些(换成现在的讲法,就是心理平衡些)。

    张妈一走,丽华问德明闯了什么祸。在她眼里德明只有做错了事张妈才会罚他做家务,可今天她失算了,磨剪刀不是惩罚而是有报酬的。德明不回答却向她讨那只大鱼缸,这是一个东家搬家时送给丽华的。它用三角铁皮再配上玻璃做成的,既可养热带鱼也可养金鱼。丽华家住人都嫌没地方,这鱼缸只好一直放在床底下闲着。德明想要,但怕她拒绝自讨没趣。我告诉丽华今天张妈赏他两角钱,我们要去买五彩珍珠金金鱼,如养在鱼缸里就比养在小水缸里好看多了。丽华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

    小组还没结束,德明把磨刀石和一块旧的洗衣裳板拿了出来。他递给了我一块磨刀石和一把菜刀,我只会磨磨菜刀,而且关键的一道工序还要德明来完成。他磨刀剪的手艺是偷偷地从削刀磨剪刀那里学来的。每当削刀磨剪刀的进弄堂做生意,总有不少小孩围着看上一阵子。当然,我们是看热闹的,而德明却在看门道,有时还要请教磨刀师傅。这样几年看下来,他罗卜干饭就吃出来了,差不多学出师了。不过我会磨一种刮胡子的薄刀片。这薄刀片一包一角,有两片。刮了没几次,刀片就钝了,我爸把刀片就沾点盐水,在磨刀石上磨,我也磨过好几次。这样就可以反复地用,直到刀片断掉。

    我们一直磨到吃中饭才完工,我们就是游戏了。张妈用块破布试了试剪刀,那刀剪起来是又快又省力。她很满意,便掏出了两角钱:“这是下个月的零用钱。”原来这不是工钱,看来今天刀剪算是白磨了。

    礼拜天一早六点我俩捧着两个有点份量的小缸就出门了,德明说大口瓶太小,痒气不够(那时软塑料袋是希罕物)。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我们沿着清静的复兴路往西行,翠绿的捂桐树把马路遮得严严实实的。树丛中有无数的麻雀和其它小鸟在叫个不停,一边叫一边在茂密的树枝中上下蹦跳不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书里这么说过。突然,一滩不知什么鸟拉的屎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了德明头上。德明不嫌脏,还舍不得擦掉,说这是喜鹊的屎,他今天要交好运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连喜鹊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在书里看到过)。我问他难道今天花鸟商店的金鱼奉送不要钱,他笑而不答。

    到了衡山路我们便转弯朝徐家汇方向走,花鸟商店就在衡山路的那一头。衡山路比复兴路西路更宽大、更清静,路边的捂桐树更高大,马路两旁的房子也比复兴路的好看。虽然现在已是夏天了,但漫步在清凉的林荫大道上,我们并没有太热的感觉。

    我们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了这家商店。离开门还有半个多钟头,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大家都想趁早,晚了怕买不到。

    整个队伍中我们两个年纪最小,后面的人还问我们养金鱼有多长时间了。我回答说也就两年的功夫,德明便问他养金鱼有什么绝巧。他告诉我们养金鱼只要注意两个问题就行了。一是喂食,少食无妨,多吃撑死。一个礼拜喂两次鱼虫就足够了。鱼能十分钟内吃完投放的鱼虫为适量,不能多喂,因为金鱼是底等动物,没有什么记性,你放多少它就吃多少,容易撑死。还有就是换水,换水不得法鱼也容易死。冬天只要水不混,一个月换一次就可以了,夏天则要换得勤一点。最好是天落水(雨水),自来水则先要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两天,然后把水放在鱼缸旁,等水温一样了再换。换水量一次最好不要超过一半,这样就不会出大问题。旁人听了都点头称是,今天我们碰到了老法师,又长见识了。

    开门前一个营业员把一块纸牌子挂在了门上。牌子上说由于数量有限,每人限购两条。这时队伍后面就有人来问我们买几条,我告诉他们买两条,有人还说让个位子给他,愿贴一角车钱。看到那么多人要买,德明头脑又开始发热了:“阿魏,我们每人就买两条,一雌一雄,放弃太可惜了。”

    后面的老法师也劝我们买两条,说成对的鱼好养。他说的有理,但我们带的钱不够,还差两分,总不见得回家去拿吧。俗话说,一分钱能憋死英雄汉,何况我们缺的不是一分钱而是两分。德明又是那句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小眼睛一转,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香烟牌子。一张是大路货,另一张是薛平贵东征,是值钱货。接着他就挨个推销,不过大家都是金鱼爱好者,对香烟牌子不感兴趣。

    我们正着急呢,这时有个老头路过。他仔细看了那两张香烟牌子,就问我们要卖多少。德明没说价钱,却问他愿出多少。看他的样子就像一个讨价还价的老手。那老头说他愿出五分来买那张大路货。德明想了想,装出一付吃了大亏的样子:“要不是我缺钱买金鱼,我是不会出让这张香烟牌子的。” 那老头也没多说什么,给了钱便拔脚就走。我说这张卖了好价钱,德明却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反正以后他可以再去赢人家。

    开门了,大家一涌而入。商店的师傅说排在前面的人可以保证买到一雌一雄,后面的就难说了。五彩珍珠是珍珠金鱼中的名贵品种,浑身就像镶满了珍珠,粒粒饱满。特别是那雌鱼,其身材肥胖浑圆如球状,十分可爱。鳞上的颜色有白、蓝、黑、红、黄五种,色彩斑斓非常好看。

    回家的路上德明说要减少振动,让鱼歇口气,所以我们是走走停停,十分小心,其实是两只手累得不行,那鱼缸加上水少说也有三斤重。他还说我们不用去买鱼虫,可以自己去捞。我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告诉我过了斜土路许多小河浜里都有鱼虫,路程和徐家汇差不多。夏天鱼虫捞得多了,可晒鱼虫干作冬粮,实在不行就去南货店买五分一包的虾子来代替鱼虫干。

    我们花了近两个钟头才回到家。一路上他的两只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这两条鱼,我知道他又要一个礼拜没心思读书了。我们的四条腿是酸了一点,但这走路钱换一条金金鱼太值得了。

    葱油饼和糟田螺

    下午阿婆给了我和海伦一角钱去买点心。我想买葱油饼吃,它油水足好吃而且合算,海伦却想吃甜大饼。我告诉她甜大饼和葱油饼都是五分一个,但其用料和做工比葱油饼差远了。海伦依了我,还说吃东西跟着我肯定不会错。

    人还未到摊头,就远远闻到了五香糟田螺的香味。口水马上就在我的嘴巴里地渗了出来,我连忙咽了一口。不知是什么道理,我和德明只要一闻到好吃的就要流口水。后来在<十万个为什么>中得知,这就是俄国科学家巴普络夫说的条件反射。我和德明经常有事没事来太平桥走走,就是冲着香味来的,也算是不花钱的享受,吃不起闻闻味道也不错嘛。

    那糟田螺烧得是很入味了,大锅里放了几块很大的桂皮、一把香葱和几块白白的肥膘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就看不出了。有不少人围着锅前看着,大概他们和我一样没钱,只能看看来解馋。我知道一小碗就要一角五分。我是没有什么机会存到一角五的,平时只要有五分钱,我就拿去派用场了,因为我和德明觉得钞票不用光心里就不踏实,只有吃下去才真正算是自己的了,所以我也只好闻闻糟田螺的香味。

    海论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一角钱:“你想吃糟田螺啊?” 我点了点头,又把嘴里多余的唾沫咽了下去。“那我们今天葱油饼就不买了,明天我走着去少年宫,省下的车钱买一碗我们俩人吃。” 我知道海伦对我最大方,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用她的钱,再说这样今天葱油饼就吃不成了,这两样我都要。海伦拉起我就朝葱油饼的摊头走:“不买就别看了。”

    葱油饼炉前的队伍老长,卖筹子也要排队。老规矩,她去买筹子,我排队看做葱油饼。那烤葱油饼的烘炉直径约两尺,上面是块圆的厚铁板,铁板边上有个手柄,用来移开铁板。台面上的面是搀油和的,一团团看上去油光铮亮。那师傅不用擂滚滚(宁波话:杆面杖),他拿起一个面团往台面上一甩,那面团就成了窄而薄的长条,他用手从一个小缸里挖一点酥油抹在上面然后卷起来,再一甩,还抹酥油。这样几下之后,他从一个碗里抓起一把葱撒在面条上,卷上,再往台面上一扔,葱油饼的坯子就做好了。

    那师傅在铁板上刷了些油,把葱油饼坯子放在铁板上,同时用手把它们摁成直径约十公分的圆饼,约十个。他两只手像变戏法一样,快速地移动铁板上的葱油饼坯子(使受热均匀),不时还翻过来看看。等贴着炉板的一面有点发黄时,他将葱油饼全部翻个身,在饼上刷上一层油。当饼的两面都有点焦黄时,他将铁板移开,随后将葱油饼一个个竖着靠在炉壁上,再刷上一层油,盖上铁板后开始做第二锅。

    这样烤了一、两分钟,他把炉里的葱油饼翻个身,再刷油。一、两分钟后他再移开铁板,只见炉里的葱油饼烤得焦黄油亮、葱香扑鼻而且在吱吱地叫。他如火中取栗,快速地将滚烫的葱油饼拿到了盘子里。我递上两只筹子,换来了两只葱油饼。海伦给了我一块手帕,怕我烫着。

    那葱油饼外皮脆、里边酥,油水足,海伦吃了直叫好。我告诉她,还一种韭菜饼,做法和葱油饼差不多,就是少了一道烘烤,油水少一点。其味道也相当不错,价钱和葱油饼一样。如她想吃,哪天我带她去尝,代价是要帮我跟阿婆讨钞票。海伦一口答应。

    回到糟田螺前我又停了下来。海伦又拉我走开:“你想吃就和阿婆去说。”

    我才不吃她这一套:“还是你去说,阿婆喜欢你呀。”

    “我说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