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在林媛那篇<冬日>的大作里,我们找到了能确切表达我们感受的两个词:惆怅。
丽华的宝贝
我和德明正在他家欣赏从后弄堂赢来的几张香烟牌子,有好几张是值钱货,又轮到他发财了。丽华找上门来,说要让我们看看昨天她老家来人给她带来的新贝壳。我们以前也玩过贝壳,像什么螺蛳壳、小钉螺、蛤俐壳、小海螺和一些叫不出名的贝壳。那都是些大路货,是从买来的毛蚶、螺蛳里挑出来的。女孩子还把螺蛳壳串在一起,当“造房子”的子。丽华看到后,就写信叫老家的人每次来都给她带些好看的贝壳。时间一长,她就集到了好多漂亮和稀有品种。在上海,集贝壳的人很少。德明向她要,她就叫来人多带一点。有时丽华也会赏我几个,我得了那几个宝贝,就把那些螺蛳壳和蛤俐壳统统扔掉了。
到了她家,只见老四、老五像泥菩萨一样呆坐着,小弟还做着怪腔,人是一动也不动。我上前把小弟拉了起来:“有毛病啊。” 小弟急得叫了起来:“这次不算,这次不算!“ 原来他们在玩小人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德明眼睛一瞪,手挥挥:“没出息!” 他们三个便溜了出去。
丽华把她的宝贝拿了出来:那是几只非常好看的贝壳,以前没见过。其中有一只漂亮的小海星,还有一个大海螺,丽华说只要加工一下就能吹。“丽华,你吃过海螺肉吗?听说海螺肉很鲜的。” 丽华点了点头:“我吃过好多海贝和海螺的肉呢,你是宁波人,你没吃过?” 我叹了口气:“我宁波一次没去过,哪里吃得到。”
德明又向她讨,丽华给了他一只。我是不好意思开口,但丽华也塞给了我一个:“这次带得少。” 我俩点点头,她的意思我们懂。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她自己炒的白果,我和德明一人五个。我知道那白果树(银杏)是她爷爷几十年前在自家园子里种的,一雌一雄。<十万个为什么>说,银杏树雌的才能结果,雄的只开花授粉不结果。银杏树栽下后要好十几年才开花结果,爷爷种下的到孙子才能吃到它的果实,所以它又称公孙树。每年这个时候,丽华爷爷总会托人捎来一麻袋。那两棵白果树结的果个大,清香可口,十分的糯,略苦,加上丽华炒得好,不比买来的差。
“哎,我放在碗里的给老三的宝塔糖(给小孩打蛔虫的药,形似宝塔,我们都吃过)怎么不见了?”
“一定是小弟拿去吃了。等他回来,我要吓吓他,你不要拦我啊。” 我最看不惯他在家称王称霸的腔调,现在机会来了。
“训他几句就行了。” 丽华知道我的鬼计多,而且毒。
这时小弟他们又跑了回来,要丽华帮他钉钮扣。刚才小弟他们在弄堂里玩骑马打,罩衫(外套)上的几粒钮子全掉光了。骑马打也是一对抗性很强的游戏。玩的时候分成两队,身体强壮的一般做战马,就是背人家。上面的骑兵只能用手把对方的人从马上拉下来(不能打),下面的战马可以使绊子把对方的马绊倒。被人家拉下来或着马被对方绊倒了都算输。玩种游戏衣服一定要结实,在游戏中撕破衣服和掉钮扣是家常便饭。
“小弟啊,要好好玩不要淘气呀。阿姐有很多事要做。”
“大姐,你不要急,我来帮你做。”
“小弟,阿哥教你的打法怎么都忘了?” 德明又怪自己的徒弟不争气,“你要做马,凭你的身胚,只要撞对方一下,他们就人仰马翻了。” 小弟听得是频频点头:“晓得了,德明阿哥。”
“啊呀丽华,不好了!我给你的宝塔糖怎么不见了,谁拿的?” 我突然叫了起来,盯着小弟。
“我没拿。” 他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定。老四老五看着他,也闷声不响。“小弟,要是你拿的,如实招来,免得吃生活。”这小子骨头硬,死不认账。看来今天不给他点利害的,他是不会老实的。
我一把将小弟当胸拽了过来:“今天老实告诉你,那宝塔糖用来毒老鼠的。吃一粒就烂肚肠,两粒就送命,死到临头,你还讲没吃过?”
“三阿哥救命啊!” 听我这么一说,一旁的老四老五却叫了起来,他们的胆子比老鼠也大不了多少,早就吓瘫了。
原来他们每人了吃一粒。丽华朝我看了看,意思是我该收场了。我眼睛一瞪:“快回家,一人吃三大碗白开水,把肚肠汰汰清爽。晚了就要上医院剖肚皮汰肠子了。记牢,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吃的。”
老四老五拔腿就往家奔,为了活命,多喝点水算得了什么。小弟跟着,命比嘴硬要值钱多了。德明望着老四老五的背影,还是那句老话:“没出息!”
这时我们听到了大铭和小黄的声音,是来找我们的。
跑冰车
前几天,小黄在斜桥他亲戚那里弄来了两只弹子盘(小轴轮),想做一辆跑冰车。他是来向丽华借锯子的。接着我们四个人就到太仓路淮海公园后门旁边的旧木料商店,花了六分钱买了一根一米长的横档来做车龙头。踏板是从买来的柴爿中挑出来的。也就是一个钟头的功夫,一部两轮的跑冰车就做好了。一试车,跑冰车的性能非常好。我们兴奋啊,随后每人在弄堂里踏两圈,过过瘾。
小黄说这两只半新的弹子盘他只花了两角钱。我们知道在中央商场这一只弹子盘至少要一块,就是旧货摊上也要五角一只。花两角钱做一部跑冰车太划算了,我问他从哪儿买来的。他告诉我们这是在斜桥从“拉圾瘪三”(捡破烂的)手里买的,他们是从厂里“拾”来的。价钱是大的(两寸左右) 一角一只,小一点的五分一只。听说有这么便宜的弹子盘,我们都想自己做一部。我就叫小黄哪天带我们去斜桥去买两只,他一口答应。
这时晓萍和丽华来了,她们也要试一试。丽华踏得还可以,晓萍的平衡不好,脚经常要撑地。听说我也要做,晓萍就要我做一部三轮的,这样踏起来就稳当些。我告诉他们我打算做一辆三轮滑板车,就是一块平板装上三只弹子盘,前面一个做方向盘,手和脚都可控制。玩的时候要人在后面推,车子就可以自己滑上一段路,也可拿两块木头用手像撑船一样撑。兴安路点心店旁边修钢精锅子(铝锅)的翘脚(瘸腿)就是用这种车子来代步的(那时人穷,很少有人买得起轮椅车)。他撑车子的水平相当高,不仅速度快而且前后左右进退自如。我觉得好玩,所以我也想做一部。
晓萍马上泼了我一盆冷水:“你有脚不好好走路,做什么翘脚车。” 经晓萍这么一说,我打算做滑板车的想法被三轮跑冰车替代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1打掌子2大葱蘸酱3官兵捉强盗
打掌子
德明生日那天,丽华送他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丽华说是千层底布鞋,我看百层都不到)。上半年二哥生日丽华送了他一双布鞋,德明生日她不送就实在讲不过去了。其实丽华一个月前就开始为德明做鞋了,张妈把家里的破衣裳旧裤子加上零碎布料给了丽华。丽华将这些碎布头洗净,刮点薄浆糊,一层又一层贴在洗衣板上。丽华讲这是糊硬衬,等硬衬干了撕下来,按德明的脚样裁好,再用鞋底线纳好,这样鞋底就算做好了。我知道鞋帮的布是丽华从太平桥布店里淘来的零头布,即布匹的最后一段,可便宜五寸布票和钱。
我还知道纳鞋底是件很费劲的事,纳一只鞋底丽华要花上好几个礼拜,她一有空就纳上几针。有时我们看到了,也想纳几针玩玩。一上手,才知道纳鞋底是一桩很辛苦的工夫活,要纳平整结实绝非易事。鞋底线那么粗,鞋底又厚又硬,丽华用顶针箍顶,镊子钳拉,再用足力气将鞋底线抽得紧紧的,这样鞋底才结实耐穿。等鞋底上布满了整齐又密密麻麻的针脚,鞋底才得变结结实实。
德明这样喜欢运动的人为什么不像我一样穿跑鞋呢?因为他脚喜欢出汗,橡胶跑鞋不透气,脚汗和橡胶味道一搅合,那臭气就熏天了,所以他只好穿布鞋。布鞋透气性强,没有湿气,穿着舒适。但不幸的是德明太费鞋,新鞋要是不像马蹄子一样打上前后掌子,那布鞋没几天就会被他磨穿。
今天张妈给了德明一块五,要他去后弄堂口的小皮匠打掌子。小皮匠摊就摆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面,他每天一大早就推着一辆四轮小车就到这里来出摊,车上有几个小箱子,有放铁钉的,箱子里还有块吸铁石,上面吸满了钉子,也有放轮胎皮和工具的,几把切刀、钳子、大剪刀和蜡线等。一年三百五十六天,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虽然夏天过街楼能挡住毒日的暴晒,但到了冬天日子就难过了。人坐在风口里,两手都冻僵了,但生意还得做,不然吃什么。
小皮匠拿了鞋看了看,随口将价钱报了出来:一块五角。
“要一块五,那么贵啊?” “ 小阿弟,这是汽车胎,质量高,里面是有细钢丝的,经得起磨。你想想,汽车一天要跑多少路啊。看你这副腔调,汽车胎还不够,所以你妈要我在你后掌上敲上铁掌。”
“那脚踏车胎要多少?” 德明想克点钱下来。
“我和你妈已谈好了价钱,她知道你要耍滑头。” 小皮匠头也不抬。他随手从小推车里拿来一大块汽车轮胎,用大剪刀利索地剪下两块。我看这轮胎约有一公分厚,轮胎里面有钢丝网。他用支铅笔将鞋样画在轮胎皮上,再剪好。
他把布鞋穿在铁脚掌上,一个直立的铁脚掌模型,脚底板朝上,做活儿的时候,鞋子就“穿”在模型上,换底、钉掌都在上面完成。( 平南文学网)他先把鞋底敲敲结实,把剪好的车轮胎放在后脚掌上,随手从木箱子里拿出一枚长一公分的小钉子,摆在皮子的中央,“啪”只一榔头,那钉子就到底了。他把靠脚跟的皮子翻起,再垫上一块小皮子,这样后跟又加高了一点。
只见他一榔头一枚钉子,真是一敲一个准,那功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几分钟的功夫,掌子上就布满了鞋钉,那鞋掌敲得平整又结实。最后,他把两只铁掌牢牢地钉在了后跟上。德明问他要用多少钉子,小皮匠告诉我们,前掌按规定要敲七十枚钉子,这样才牢靠,这叫货真价实。我打的掌子,就你这样每天像马一样跑,半年也磨不穿。
这时小皮匠的女儿,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来给他送饭了。她和我们读一个学校,但比我们高一级。别看小皮匠穿得破破烂烂,她女儿却一身漂亮的好衣裳,那小皮匠的中饭也很高级,一块红烧大排青菜打底,在食堂也要卖一角三分。看来这小皮匠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穷。
后来听张妈说,公私合营时鞋帽合作商店看中他的技术,要他走社会主义合作化道路,千方百计想拉他。但小皮匠死也不肯入伙,还说上面没有硬性规定,这是他的自由。就这样皮匠摊就保留了下来。这就方便了附近的居民,修鞋没必要去太平桥的合作商店了。再就是他的手艺好,除了布鞋,他还会修皮鞋、套鞋和塑料鞋,而且他的工钱比店里的要便宜,关键是他立等可取,人也客气。在给德明打掌子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送鞋来要他修。照这样算下来,他一天赚它五、六块没问题。三五十五,他一个月就能赚一百五十多块,比大银行行长还多,怪不得他不肯去合作商店了。
半个小时不到,这掌子就打好了,德明一试,非常贴脚,人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德明告诉小皮匠,他阿娘住的弄堂口也有个皮匠摊,那小皮匠有个独生女,年龄也和我们一般大,却是个瞎子。她不上学,每天在家烧饭做菜,中午也给她阿爸送饭。她用根细竹竿来探路,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摸到摊头。德明说如果那两只大眼睛能看清东西,她应该是个蛮漂亮的小姑娘。
小皮匠说他知道这个同行,他命太苦了,老婆就是生这个女儿时死去的。他不敢再讨老婆,怕女儿受后妈的气。再说了,谁想要一个瞎子拖油瓶(爹妈再嫁娶的孩子)啊。而我担心的是她阿爸死后,她一个人怎么生活。德明却说用不着我发什么善心,我们没有必要替她将来担心。不过我还是要德明哪天中饭时带我去他阿娘那里,我很想看看这个瞎子小姑娘。
大葱蘸酱
这几天有件事伤透了我们脑筋,就是丽华也一定要请我们几个吃她的生日面。本来我们请她,主要是让她补补营养,大家开心开心。现在倒好,她也要请,这不是我们的初衷。六个人吃生日面是什么开销啊,虽然丽华说是用她自己的钱,但我们怎么好意思去用她的钱呢。眼看日子一天天的近了,我们着急啊。
那天小组后,他们几个来我家,大家坐下来想想有什么好的主意。德明提出,我们每人出一角钱,让她去买些肉。他的办法怎么行得通呢。晓萍又急了,让大家再拿主意。德明的话倒给了我启发,我便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我们每人还是凑一角钱,交给张妈,让她去买一块肉送给丽华。这样,丽华就不用多花钱了,她也不会起疑心。大家都说我的主意好,就按我的办,我们还想了一些其它的办法,来减少丽华的开销。
明天就是丽华的生日。小组时人一到齐,丽华就问我们要吃什么。
“除了长寿面,我还想吃一点薄饼卷大葱蘸酱。” 我先开头炮。
“你不嫌嘴巴臭啦?” 丽华笑了。丽华是山东人,家里经常吃些韭菜和大葱,嘴里就有一股大葱的气味,有时我要讲讲她,后来她也就在礼拜六吃一点。
小黄说他想吃糯性红高粱饼。小时候,丽华家缺粮票,老家就经常捎杂粮给他们。阿婆曾用大米跟他们换过红高粱,那糯性红高粱饼非常好吃,比糯米饼还香。
晓萍告诉她,大铭想喝一点小米粥。丽华说,这些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包我们满意。这时,张妈走了来对丽华说,她已买好了一块方肉。明天烧好后,让德明送过去。张妈是谁啊,丽华怎么敢拒绝呢。
今天我和德明上课时非常的乖,今天是丽华的生日,不能出一丁点差错。不然关起夜学来(放学后不能回家,留在学校里受训),那生日气氛就要大打折扣了。所以到了第四节课,周老师还特地表扬了德明,希望他能保持下去。可我却有点坐不住了,不是别的,就是口水一阵阵地往上涌。没等到放学,我肚皮就咕咕直叫,又被徐敏听到了。
放学后,我们几个直接到了丽华家。我已关照过阿婆,海伦问起来,就说我去小黄家吃饭了。其实我几次出去吃面,海伦早就觉察出来了,我担心的倒不是海伦,而是不能让林媛知道。
一到丽华家,只见小弟一手拿着薄饼卷大葱,一手端着小米粥,已经吃了起来。大妹放学还没回家,三妹、四妹在看他吃呢。我们照例是先洗手。见我们到了,丽华妈就把杆好的薄饼放在一块铁板上烙了起来。我敢说弄堂里只有丽华家才有这样的铁板(就像今天的烧烤铁板一样)。一会儿饼就烙好了,丽华妈放上一根大葱,是葱白多,青的少,再涂上一些酱,她怕我们蘸着吃不习惯。其实除了晓萍特别讲究外,我们几个根本无所谓。
我们三个男生客气起来,德明在丽华家只能算半个客人,大铭和小黄说只要半个就够了。丽华勺了些蘸酱在小碗里,放在我面前,她知道我要像他们一样蘸着吃。我接过薄饼,蘸了点酱,刚吃了一口,就暗暗笑起大铭和小黄,他们还要“大脚装小脚”(装作不好意思多吃)。那烙饼卷大葱蘸了酱,一入口,我原先要吃相优雅的想法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狼吞虎咽的原形毕露。那葱白,辛辣中带微甜,那蘸酱,鲜咸中透着浓香。我越吃越香,真是欲罢不能,嘴里直喊好吃。
突然,桌下有人给了我一脚,是晓萍。我马上来了个急刹车,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谁知她又给了我一脚,我抬头看她,只见她皱着眉头,指指手中的烙饼。我知道,她吃不惯,我便把她的烙饼拿了过来。小黄和大铭吃着饼,喝着香喷喷的小米粥。看他们慢吞吞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也不怎么爱吃。这是他们没福气,享受不来。不像我和德明,吃什么都是美味。再说烙饼卷大葱,那美味我就不说了,你上海人吃得到吗?
这时,丽华又拿了一个饼放在我面前。我向她摇了摇手:“差不多了,等一会儿还要吃面呢,给她们。” 我指的是她的三个妹妹。
“在这里你不要装客气,她们有。”
这时,丽华妈开始做起面条来。以前我们也看到过她做面条,那是用刀切的。这次却不同,她是用手拉。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做拉面。
只见丽华妈把揉好的面团搓成长圆条,然后双手捏住两端,两臂慢慢地向外伸拉,一边拉还一边轻轻地抖动。拉长了就把面两头对折,面在她手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起先我还在担心这面会不会被她拉断。她把拉长的面条套在手上,就像张妈绷绒线一样。几个来回之后你再看那面,真是又细又长,那可是真正的长寿面了。也不知道她是跟哪个大师傅学的,手势那么好。
丽华家的锅子大,那长长的细面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几下就熟了。丽华家的大碗比一般人家的要大得多,跟我家的大大碗(盛汤用的)差不多。突然,我心里格登一下,因为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鸡汤香味。难道丽华买了鸡?这是什么代价啊。
面端了上来,那是满满的一大碗。晓萍忙对丽华说,她一半都吃不了。丽华给了她半碗,说吃不下给我。说实话,那两个烙饼卷大葱下肚,我已经差不多了。那碗红烧肉上端了上来,把我们几个都吓了一跳:肉块大得出奇,阿婆烧的红烧肉算是大的了,可是连丽华家的一半都不到,我毛估估一块至少有二两重。这就是说,除了张妈买的那一块,丽华自己也买了一块。说山东人豪爽一点都不夸张,看看他们家的碗和切的大块肉就明白了。
接着一碗红烧鸡块上来了。
“啊呀,丽华,你买鸡拉。”
“是鸡壳子,今天我一早去菜场排队买来的,两只很大的只要五角。我本来想用来烧汤,见骨头上还有不少肉,我妈就用来炒鸡块了,大家尝尝味道。”
我看了看德明:“德明,肉那么大,我和你一人半块就足够了。”
大铭、小黄都说半块就够了。晓萍说肉不吃了,来点鸡块就行了。丽华哪里肯依,硬是在每人的碗里挟上一块肉。
这鸡汤清亮、鲜美无比,肉肥厚香酥。这面发得好,揉得透,拉出来的面滑爽,韧筋十足,吃口非常好,比米店里买来的切面不晓得要好吃多少倍。
我们几个早已吃好了,可晓萍碗里还剩下不少面,她本来胃口就小。她看着我,是要我帮她的忙。我急忙向她摇手,指了指德明。我想德明在丽华家总要客气客气,肯定还有胃口。想不到德明也冲她摇起手来:“给阿魏。”
“你们说,在幼儿园,晓萍吃不完,最先给谁?” 丽华问。他们三个都指着我。在幼儿园我们从不剩饭碗,饭都吃不饱那有剩饭啊。老师还要我们把掉在桌上和地上的饭粒立刻捡起来吃掉(很久以后才知道,这就是两秒规则)。有时女生吃不完,立刻被同桌的男生抢了去。听老人说,一粒米,七担水。虽然那时有点弄不懂,但知道这说的是种稻的艰辛。后来在书里,我们知道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
“德明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把碗推到了他面前。德明很识相,把肉一分三,给了丽华的三个妹妹,他总要装装阿哥的样子。
“我们山东菜吃得惯吗?”
“吃得惯,吃得惯。”
“和你们宁波菜比怎么样,阿魏?”
“各有千秋,不过我更喜欢山东菜。”
“为什么?”
“宁波菜虽然很鲜,但咸得要命,不能空口吃。像一碗烤长江豆,你只要多吃几筷子,就要咸死你。那咸带鱼、咸鲞鱼就不谈了。山东菜就不一样了,那大葱蘸酱,好吃,而且越吃越想吃,真是胃口大开。我想,山东人素有‘山东大汉’ 之称,跟大葱蘸酱肯定有关。”我一说完就有点后悔起来。除了丽华爸和小弟块头大点外,她们姐妹几个都是面黄肌瘦。大家是说说笑笑,好不开心。
这时, 吃得肚皮撑足了的小弟用手擦擦嘴巴,走到德明跟前,恭恭敬敬地向他师傅讨教官兵捉强盗(一种捉迷藏的游戏)的绝巧。这小子比我们强,我们在他这个年龄只会玩“盘洋摸摸”(一种简单的捉迷藏游戏),官兵捉强盗还是几年以后的事。德明便向徒弟面授此游戏必胜的秘诀,他讲得是深入浅出,有条有理。小弟听得是连连点头,口口声声说师傅高明。一得意,德明又讲起了那次不平凡的经历。
那是一年前,我们和振宇他们玩官兵捉强盗,我们选做“强盗”(那时的小孩多数喜欢做“强盗”)。游戏的规则是:强盗捉住后,全都关在官兵的大本营,由官兵看守。强盗手拉手向外延伸,要是一个活着的强盗(没被逮住的)冲进阵来,只要用手碰到被俘的同伙,就全体营救成功,官兵就算输掉,重新再来。我们还定下了规矩,强盗不能逃到马路上,这太危险。
按照规则,十几个官兵聚在十号的中门前(他们的大本营,前弄堂的房子有中门),正闭着眼睛面壁数数呢。我们这帮强盗便四下逃窜,找地方藏匿起来。二十刚数到,官兵就倾巢出动,像猎狗一样直扑猎物。一刻钟不到,我们这些倒霉的强盗一个个束手就擒,被押了回来,关进了大本营。最后,只剩德明一人在逃,依然逍遥法外。
我们这些人手拉手,翘首盼望着德明来救我们。每到最后关头,他总会充当救星的角色。可这次不同了,振宇在各个路口派了重兵把守,其余的人进行拉网式大围捕。振宇得意啊,他们就要大获全胜了。他走了过来,要我们死了这条心,说德明就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到这里。听了他的话,大家都有点气馁了,但我坚信奇迹会出现。
突然,在那一头的福民大叫起来,要大家再把手拉好。听到福民的喊叫,振宇赶忙叫手下的加强戒备。他还在那里指手划脚呢,可我们这些俘虏早就欢呼了起来。振宇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问他手下是怎么回事。只见有一只手从十号中门的信箱口中伸了出来,向他招手呢。德明还在里面拿话气振宇,说他们那些官兵人人都是草包,个个都是饭桶,把振宇的嘴都气弯了。
振宇问德明,他是如何溜进来的。德明笑而不答,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事后德明告诉我们,他根本就没跑开,趁他们闭眼数数的功夫,转身就从十号后门溜了进去,连我们都没发觉。接着他上了二楼,到了他二哥同学家龙屋里,他要看看家龙的热带鱼。欣赏好热带鱼,他便从二楼的窗口往下观察。等我们全部被俘后,他才下楼来劫狱。
听完德明的故事,小组的时间也快到了。这时,丽华站了起来:“谢谢大家来吃我的生日面。”
“我们要谢谢你。你妈做的长寿拉面最好吃,肉块大,还有红烧鸡。” 大铭说得一点没错,不过我更喜欢的是烙饼卷大葱蘸酱,这才是山东最有名的。
“我知道,吃生日面都是为了我。是谁想出来的?” 想不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瞒过丽华。
“啊呀,谁想出来还不是一样啊。大家轮流做东,热闹热闹。你的菜最好,我吃得都动不了了。来,拉我一把,快走吧。”
大家谢过丽华妈,便往德明家去了。
在我的记忆中,我这是第一次过生日。而今年的生日大家过得非常有意义,那生日的快乐,同学之间的真情和友爱,今生难忘。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1看电视吃蛋糕 2海棠糕,泡开水
看电视吃蛋糕
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时林媛要我们几个人明天下午两点到她家去玩,大家便随口答应了,反正到她家总有好吃的。林媛走了以后,德明突然说:“不对啊。明天是礼拜天,她爸妈都在家 ,我们去做什么?” 经他这么一说,我们都有点后悔起来。
晓萍还埋怨德明:“为什么你早点不问她,现在怎么办 ?她为什么要我们礼拜天去啊?” 大家都摇了摇头。我告诉他们,这大概和林媛当副大队长有关,他们都同意我的猜测。既然她请了我们,那就要去。晓萍还说明天大家要穿的整齐一点,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
第二天下午,我们几个早就在弄堂里等着,时间一到我们就朝她家走去。林媛已在门口恭候了。我们跟着她轻手轻脚地到了二楼前楼。她父母坐在沙发上,见到我们便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我们几个排着队很有礼貌地叫人(打招呼):“林媛爸爸妈妈好!” 在林媛的爸妈前,我们必须讲普通话,而且声音要柔和,速度不能太快,这样才显得有教养。
林媛的爸妈坐在两个单人沙发上,林媛和大铭搬来了四个椅子,林媛要我和她们坐沙发。晓萍先就坐,她只坐了半个屁股,上身毕挺,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付拍照片的功架来。我也知道小孩坐沙发不能靠在沙发上,这样不够礼貌。本来坐沙发应该是一种享受,但这样坐上一个钟头那肯定在招罪受。不过我还是照着她样子,只坐半个屁股,面对着林媛阿爸,要讲礼貌。
我们有些日子没见林媛的爸妈了。她爸身着一套毕挺的浅灰色中山装,扣上了风纪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领子,高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边眼睛,一付大教授的派头。林媛妈一头秀丽的短发,一身套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式样,看上去很神气,我总觉得像哪个漂亮的电影女明星,她有一种领导干部的气势。林媛又像她爸又像她妈,反正好的都让她占全了。
林媛阿爸先开口,他问我们现在的功课多不多、难不难,还问了一些我们学校的情况。我小心翼翼地一一作了回答。有时海伦为我补充,她见过市面,在大人面前讲话不紧张。接着林媛把我们挨个介绍给她爸妈,不过她专挑我们好的讲,从她嘴说出来的我和德明都成了好学生!
听了林媛的介绍,她妈妈还夸起我来。我骨头一轻(忘乎所以、得意起来),本来就只坐了半个屁股,加上皮沙发特别滑,我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还好有林媛爸妈在,他们不敢笑我。这时林媛叫我不要拘束。我不懂什么叫拘束,但她的意思我能体会到,就是叫我不要紧张,随便一点。我就是这点聪明,能无师自通。林媛书看得太多了,有时她嘴里说出来的词,我们几个都听不懂。有时她的话讲得很“深刻”,深刻到什么程度,我很难讲清楚,反正要过好长时间才能慢慢地领会。夸好我们之后,林媛的妈妈要我们互相帮助,还说林媛能当上副大队长,我们在坐的都有功劳,她要谢谢我们。其实我们哪里有功劳啊,这主要是林媛的功课好、能力强、人缘好加上她漂亮,学校的老师都喜欢她。
问完话林媛爸妈就站了起来,说他们有事要出去,还关照林媛要好好招待我们。我们赶忙起身和他们道别。
当后门“砰”的一声关上时,我们几个一下轻松了起来,大家忙着活动一下筋骨,也就是半个钟头,我是腰酸背疼。林媛告诉我们等一会儿电视里要放电影<英雄小八路>,这下我们等不及了,都催她快点开。电视台只有在礼拜六晚上和礼拜天播放节目,所以平时到她家是没机会看电视的,这才是她今天要我们来玩的目的。除了小黄在亲戚家看过几次电视外,我们几个都是平生第一次看,觉得非常好奇。
林媛开了电视,里面的黑白方格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有时还要跳,她调了好长时间,那黑白方格子才总算稳定了下来。林媛问我们要喝什么,我随口说要白开水,大家都说随便,看电视要紧。林媛说今天要换换口味,她要请我们喝咖啡,说完她就下楼去煮咖啡了。
咖啡我是喝过几次的。我家有个咖啡壶,不过多数是用它来煮可可粉,烧好后有一股巧克力的香味,但一定要放糖,不然的话苦得很。
上个月,大铭心血来潮,要我们一起去太平桥尝尝咖啡加烤面包,因为林媛去那里尝过几次。这次德明倒很爽快,他说要开开洋荤。我咬咬牙拿出两个礼拜的积蓄,跟他们去品尝,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营业员招呼我们坐好后,就给我们每人冲了一杯咖啡,再加一小调羹白沙糖。接着她把四大片白面包放在一个铁丝夹子里,放在炉子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烤了不到一分钟,那面包就焦黄了。她在面包上涂点果酱,两片一叠,放在小盘子里算是一份。我一喝这咖啡,就觉得一角五分花得有点冤枉。但这烤面包是又脆又松又香,十分好吃,而这果酱因为平时吃不到,所以在我们嘴里味道也是相当的好。德明说要是在面包上涂点黄油就更香了。我问他什么是黄油,他说就是牛油。我说牛油就是牛油,为什么要叫黄油。小黄说他吃过黄油,这牛油是黄铯的。但我认为黄油再香,总比不过我们太平桥的葱油饼吧(很久以后才证实了我的观点)。
电视里正在播放上海音乐厅音乐会的片子,由于我懂了几样乐器,便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圆号、那是萨克斯管。”
“哎,阿魏,你怎么都知道?” 德明问我。
“我看过普及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