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晓得一点。”
“下次有票子多,让我也去见见市面。”
咖啡烧好了。林媛给每人倒上一杯,还往杯里放些糖,加些牛奶,用个小调羹搅了几下。那咖啡比太平桥的香多了。德明端起杯子就是一口,“苦。” 他皱着眉头,看着林媛。
“来,再加点糖。咖啡要慢慢喝。” 林媛讲起话来就像个大姐。
音乐会最后一个节目是所有乐器大合奏,有吹的有拉的,还有几个鼓。乐队的中央还放了一架三角大钢琴。林媛告诉我们这是交响乐,用管弦乐器来演奏。
音乐会放完后是一段新闻记录片,是刘主席、周总理和其它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国贵宾。我发觉林媛爸妈穿的衣服就和那些领导人的差不多。
<英雄小八路>我们都已经看过了,但头一次在电视里看。这电视和电影还是有点区别的,好像场面小了一点,里面的人很小,不过我们离电视机很近,所以也能看得很清楚。
电影描写的是一群福建前线的少年儿童帮助当地解放军,参加对敌斗争的故事。最感人的就是当解放军的电话线被敌人的炮火炸断后,几个少先队员手拉手把断了的电线接了起来,让电流从自己的身上通过,从而保证了我军通讯的畅通。电影中的插曲<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被广泛传唱。我们每看一次这样的电影,都会感动一次,受到一次教育。
看好了电影林媛把窗帘拉开,大家也准备回家了。可林媛说还要请我们吃好东西,大家又赶紧坐下,不能错过好吃的。她拿来了一盒锡纸包着的进口巧克力糖。这外面是一层巧克力,里面是一块白色软棉棉的糖。这种巧克力糖我和海伦都吃过了,那是阿婆女儿从香港带来的。不过我们不知道叫它什么,他们说都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巧克力糖。我问林媛这软棉棉的东西叫什么,林媛听她阿爸说过,好像是“朴夫”(音),不过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接着,她又拿出一盒蛋糕:“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请大家吃生日蛋糕。” 听说是她的生日,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晓萍和丽华是一脸的尴尬。不过这种场合只有靠我了,我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突然,我想起了大人过生日时说的话:“林媛,祝你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大家赶忙照着我的说了。
“哎,林媛,人家生日都是请吃长寿面,你怎么请我们吃蛋糕?”德明问。
“我们中国人过生日都吃长寿面,而国外许多人都点上蜡烛,吃生日蛋糕。做生日的人切蛋糕前还要许愿。”
“许愿,就是拜菩萨?”
“不是拜菩萨,外国人信上帝。”
我想起来了,前弄堂的裁缝苏阿姨就是信耶稣的,每个礼拜天都要去教堂做礼拜。教堂我们几个在幼儿园时去过两次,不是拜上帝而是去开会,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看好电影,吃好了巧克力糖和蛋糕,大家谢过林媛,便回家了。
一路上大家沉默不语。海伦到家后,晓萍问我海伦会不会把我们组请客的事告诉林媛。我摇了头:“海伦不会,我关照过她的。” 不知怎么,大家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林媛,上次在我家吃生日面就只缺她一人了。
海棠糕,泡开水
下午第三节课一结束,大家从教室里冲了出来,急着活动一下僵硬了的筋骨。还有一节课,就可以回家吃点心了。一到操场,迎面就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这是从弄堂口点心摊飘来的。我仔细地分辨着那香味:有烘大饼的、氽油条的、氽糖糕的、做葱油饼的。突然,在这一丝丝的气味中,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我向往已久的香味:那是烤制海棠糕的糖焦味。
我告诉他们,今天放学后可以吃海棠糕了。他们都说我的谗虫爬了出来,更可气的是,晓萍还讲我长了个狗鼻子,说她闻了半天,只闻到了人家生煤炉的烟味。最后还是大铭帮我解了围,他好像也闻到了那一丝海棠糕的香味。
今天林媛和丽华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真难得。我们兴冲冲地跑出弄堂口,一眼就看见不少人围着一个炉子在看,做海棠糕的是一个老头。不过一问才知道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那海棠糕太贵了,要七分钱一个。
炉子上放了一块圆铁板,上有七个小浅锅,其形状像海棠花。那老头用一块肥肉在小浅锅里使劲地擦了几下,猪油就吱吱地冒了出来。他先用小勺将发好的面浆放入小浅锅中,接着加入豆沙、猪油,再浇上面浆盖住陷料,再放糖、板油丁、红瓜丝和绿瓜丝。烘烤五六分钟后,他用另一块涂有猪油的铁板盖住那模具,然后翻过身来,模具在上,铁板在下。轻轻地一敲,那小浅锅中的海棠糕全都落到了铁板上,那七只紫酱红的海棠糕就像一朵朵海棠花。老头再撒上白糖,一会儿那糖就熔化了,等到吱吱冒出了糖焦烟,那香甜可口的海棠糕就做好了。
看着做好的海棠糕,闻到那糖焦味,我们这些排队的人,多半口水就冒了出来,肚子和海棠糕一样吱吱地叫了起来。这一锅让她们先买,海伦要去少年宫,丽华要赶回做家务,林媛则是去做她的功课。刚出炉的海棠糕十分烫手,除了白纸外她们还用手帕垫着。晓萍买好了却要等我们一起走。
海棠糕好吃啊,轻轻一咬,猪油豆沙就滋出来,烫了嘴巴还直叫好。那面团绵实甜糯,豆沙油重滑润,外皮裹着糖焦,香甜无比,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尝过海棠糕了,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大家都觉得很满足。
刚到德明家,张妈就差他去老虎灶泡开水。今天她炉子没封好,熄了。她递给德明两分钱,并关照他用那只旧的铝壶去泡。我知道张妈这样做是有她道理的。
在老虎灶,一分钱可以泡一热水瓶,也就是一勺子。冲满后,那老板就将勺里多余的水放回锅里。如你用水壶去泡,那就是满满的一勺子,一般的水壶两勺子就灌满了。但德明家的那只旧水壶换了两次底,比别的壶要深,满满的两勺子都冲不满,那老板只好再加半勺。听张妈说用这只壶去泡水,两分钱可冲满三瓶。
我们到了老虎灶,只见门前堆着小山似的湿木屑夹杂着烂木头,我很少看到他们烧煤。老虎灶门口还挂了块木牌:内设盆汤。也就是在内间地上放了几只大脚盆,只供男人洗,只需五分。有一次德明想省下五分钱,要我和他到老虎灶洗一回盆汤。到了那里一看我就直摇头,说是里间,实际上就是拉块细凡布当门帘,风大了门帘就要吹起来,给小姑娘看到了不得了,这五分钱不能省。
已有五、六个人拿着热水瓶和铜吊等在那里。只见老板将加料孔的铁板移开,套上铁皮大漏斗,用畚箕将木屑等加入炉膛,只听见炉膛里一阵轰隆隆作响,就像老虎在吼叫,那火一下蹿了出来,他立刻将铁板盖上。水开了,那老板照例是两勺子半,把水壶灌得满满的。德明像变戏法一样递给老板两根泡水的筹子,我问德明这两根筹子是怎么来的。他得意地告诉我们,前段日子他去泡水,那老板说没零钱找,就给了德明八根筹子(一根筹子值一分)。因为不是现钱,张妈也就随手一扔。时间一长,她也搞不清还剩多少根筹子,他正好钻了空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1新年庆祝会 2做衣裳 3买菜
新年庆祝会
元旦前一天晚饭刚吃好,海伦和阿姨就来到了阿婆家,接我们去闸北的一家电影院。一个公司在那里包了场子,开新年庆祝会,特地请了海伦妈和海伦参加演出。听说海伦要表演,阿婆非常高兴,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过海伦在舞台上跳舞。
到了会场,海伦妈给我们找好座位,就带着海伦去后台准备演出了。会场里乱哄哄的,大家嘻嘻哈哈,谈谈山海经,和茶馆店也差不多了,不少孩子在场子里窜东窜西,捉起迷藏来。当主席台坐满后,主持人宣布开会了,场子才安静下来,大家都急着看节目和电影呢。
公司经理先讲话,他先总结了公司一年的生产情况。最后,他鼓励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要做出更大的成绩。接着工会主席宣布本年度先进生产者名单,并要他们上台领奖状和奖品,是毛巾和搪瓷杯等。然后是先进生产者代表发言。最后主持人宣布大会结束,请大家欣赏节目和电影。
海伦妈的节目是独唱,她好像很有名气了,一上台,大家就使劲鼓掌。她唱完了,下面还起哄,不让她下台。海伦妈一口气唱了三首歌,观众才罢休。今天,海伦和她妈表演双人舞。是海伦妈自己编的。
剧情很简单:一个小女孩为了能早一点看到下班回家的妈妈,早早就来到了车站等候。天突然刮起了大风,下起雨来。小女孩单薄的衣裳被淋透了,但她全然不顾,仍然站在风雨中,等候每一辆车子的到来。妈妈终于来了,看到被雨淋湿的女儿站在冷风中等她,妈妈百感交集,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女儿的身上,再一起回家。
故事虽简单,却很动人。我想海伦妈一定是根据海伦自己的故事编的。小时候,海伦就经常到车站去接她妈妈。有一次,海伦被雨淋湿了,回家后还生了病。不要说海伦了,丽华也经常带着她的宝贝弟弟去车站等她爸,我们都到车站去接过爸妈。要是下雨天,车站里带着雨伞的孩子就更多了,他们都是来接爸妈回家的。
她们母女俩配和得很默契,海伦妈三十出头了,跳得还是那样轻松自如,特别是海伦,她的舞姿非常优美。尤其是妈妈要给女儿披外套,女儿不肯的那段。海伦好几个360 度的单脚独立大旋转,另一只脚笔直上翘,差不多是腾空一字开了,很精彩,大家报以一片掌声。演完后,全场热烈鼓掌,海伦和阿姨谢了两次幕。我听到邻座都在夸海伦舞跳得好,还说这女孩将来一定有出息。阿婆非常得意,说海伦今后一定是赚大钱的人。
其余的节目,因为都是厂里的工人演的,水平有限,我也不怎么感兴趣,阿婆却看得津津有味。节目演完后,海伦她们又回到我们旁边坐了下来,海伦的舞台妆还没有全部卸掉,我都有点认不出来她了。阿婆拉着海伦的手,夸她的舞跳得好,说她今天最漂亮。
接下来是电影<刘三姐>,是古代戏,阿婆最喜欢看古代戏了。
散场时都快十一点了。到家时,海伦妈从包里拿出一盒点心,送给阿婆。阿婆怎么也不肯收,说要留给海伦。海伦见阿婆不肯收,就说给我吃。海伦最了解阿婆,只要说是给我的,阿婆都会收下。
海伦妈经常这样外出演出,近来她也常带海伦出去,这样海伦就能长见识,懂交际,增加大舞台的经验。听阿姨说,她们演出都是义务的,人家一般都是送一客夜点心,最多也就是送点小礼品。
做衣裳
前几天,晓萍家来了一个叫“金贵”的宁波小裁缝,替他们一大家子做过年的新衣裳。晓萍告诉我们,她们家一般都不上服装店去买衣服,一年两次,她阿娘就会把金贵请到家里做衣裳。一次在初夏,主要做一些夏天的衬衣、衬裤等,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另一次就在过年前,这动静就大了,因为家里有一大堆人要添置冬衣。他来之前,晓萍阿娘就叫佣人把客堂的后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那金贵一住就是半个月。除了每天三顿饭(和佣人一起吃),她还为金贵准备香烟、茶水和一顿夜点心,工钱是每天三块(一工半)。
这金贵从小学得好手艺,无论是中式还是西式,他都得心应手,在家乡小有名气,也算得上奉帮裁缝了。也不知谁把他介绍到了上海,每年一到天冷,他就包裹一只,搭乘海轮来上海,住进一家家老顾主的家里为他们做新衣裳。这样一直要忙到腊月二十六、二十七才回老家过新年。听晓萍阿娘讲,他的手艺不比上海高级服装店的裁缝差,做出来的衣裳式样好、尺寸准、合身,而且他总为东家着想,节约布料,最重要的是他的工钱便宜,人客气。
昨天我们几个去晓萍家玩,丽华要看小裁缝做生活,顺便看看晓萍的新式衣裳,她也好学一手。那金贵四十开外,雪白的皮肤比城里人都好看,就是人长得比较矮小,看上去比较后生。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叫他小裁缝的原故了,不过他一口不紧不慢的宁波话比我阿娘讲得好听多了。
这西厢房已变成了金贵的工场间,两只八仙桌合并成了工作台,上面铺了一块厚厚的毛毡。旁边的小台子上放着竹尺、皮尺、大小剪刀、划粉、浆糊碗、铜喷嘴等。另一只台子上摆满了各种面料、夹里、衬布、还有棉花和丝棉等。我觉得有些奇怪,晓萍家的不少布料不是一包一包的,而是整匹整匹的。除了压箱底的老货,不少是从老介福买来的。
金贵正在烫一条晓萍的西裤。丽华问她这是什么料子,晓萍告诉我们这是全毛直贡呢,我是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料子织得很结实,我想它肯定经穿,不像我阿爸淘来便宜的斜缝布,穿上没多久便松散开来。晓萍说这是她阿爷留下来的,在箱子底压了有些年头了。听金贵说那料子就是有钱人家也舍不得买,我想我这辈子能不能穿上直贡呢还是个问题。
只见金贵把那条直贡呢倒拎,对好缝头,再轻轻地铺在台面上。然后他把一块烫衣的垫布在水中浸了浸,拧干,服贴地盖子裤子上。他拿起炉子上的铁熨斗(至少比德明家的大一倍),用手把水珠弹在铁熨斗上试了下温度。那熨斗一碰到垫布,便“吱”一声地冒出了蒸汽。吱声过后,他换一只熨斗,又是几声吱吱。接着,他就像撑双杠一样,把两只手都摁在熨斗上,用整个身体的份量来压裤子。烫好后你再看那条直贡呢,两条中缝毕挺,就像两把刀一样。
他又开始烫另一条裤子,一看尺寸就知道是晓萍的。这料子我认得,是法兰绒。“晓萍,今年你做了几条裤子?” 丽华问。
“三条,另一条是格子花呢。” 她指着烫好的一条。
“你小姑娘过一个年要做三条新裤子啊。”
“这关你什么事,用不着你瞎起劲。”
丽华说格子花呢的最好看,不过这样弹眼落睛(很显眼)的裤子她是穿不出去的。
晓萍福气好生在有钱人家,每年要做好多新衣裳,小黄和大铭也不会为做新衣而发愁。在穿衣上,丽华的待遇就比我好,她家虽穷,但她是老大,她爹妈只能给她买新衣料做。从老二开始,都是她穿下来的,可怜到了老四,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德明家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有一半功夫是丽华在踏。
现在有一种讲法,就是新老大、旧老二、破老三。可到了德明这里,这句话就不灵了。德明是老三,但衣裳基本上都是新做的,而且都很合身。这倒不是张妈喜欢他,因为他下面还有老四老五,当然全家的衣裳都是他二哥做的。我知道张妈经常去布店淘零头布(一匹布的最后一段,可便宜五寸布和五寸布票),因为张妈说她家男孩多,布票不够用。
我身上的衣裳大多是阿哥穿下来的,我也只能在新年添一、两件新衣裳,就是做新衣,也是长一码大一码,穿在身上有点滑稽。阿爸说我下面没阿弟,穿不下就没人穿了。他还要我平时多穿旧衣裳,因为我整天在弄堂里玩耍,新衣裳没几天就让我穿坏了。哎,老二命苦啊。前几天阿爸也为我们买好了新衣料子,过几天去他公司那里的小裁缝店定做。我知道在那个穷地方做衣裳,工钱要比我们这里要便宜得多。
买菜
前几天也不知海伦从哪里打听到,说菜场里有卖大黄鱼,便缠着阿婆说她想吃大黄鱼。她花头精一出,阿婆只好同意。但海伦自己又不肯一大早去菜场排队,这差事又落到了我头上,因为我每天起得早。不过跟阿婆去买菜有个好处,就是早饭不用吃泡饭了,再说我也很想尝尝大黄鱼。
今天阿婆四点刚过就把我叫了起来。一开门,只见整条弄堂都在浓浓的晨雾笼罩下,十步开外便看不清对方的人影。弄堂里一片白雾茫茫、静悄悄的,出奇的寒冷。
出了弄堂,马路上更是雾气浓浓。电线木头(电线杆)全不见了踪影,最近的几盏路灯就像漂浮在云海里的星星,时闪时现地露出它们的光芒。虽然雾重,但摸着去菜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我的想像力能轻而易举地穿透迷雾。这使我想起一则好人好事的小故事,讲的是在一个浓雾的早晨,一个小伙子帮助一个迷路的人找到他要想去的地方。原来那小伙子是个盲人,大雾对他没影响。
到了吉安路菜场,那里已是吵吵嚷嚷了,很多人都想尝尝大黄鱼的味道。卖黄鱼的摊头前早就排起了长龙,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那队伍除了人,地上还有不少菜篮头、破砖头,有的干脆用烂草绳一扎也算一个人排队。它们的主人还在家里睡大觉呢,开称前,他们就会不请自到,坐享其成了。不过这些东西是有同伙专人看管着,要不然早就给别人扔掉了。
阿婆要我先排队,她要去看看别的。不一会儿,鱼摊头的营业员用铁钩子拖来一筐筐车扁鱼(鲳鱼),到开称时也没看到黄鱼的影子。难道海伦的消息不灵?这时排在前面的几位大妈开始嚷嚷起来:“大黄鱼到哪里去了?”营业员说根本没有大黄鱼。排队的人说她们知道菜场进一批大黄鱼,为什么不卖。过一会儿,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和气地告诉排队的,菜场确实是进了一批大黄鱼,但上级领导要他们把这批黄鱼进冷库,来保证春节的供应。经他这样一说,大家也就没有话了,看来今天我们要空欢喜一场了。
鱼摊头前鱼腥气十足,但我发觉营业员身上的味道比筐里的带鱼还重,而且是一股咸带鱼气味。听隔壁菜场里做的老阿姐讲,卖鱼人身上的气味一个礼拜都洗不掉,连家里都有一股鱼腥气。我想菜场里做是蛮辛苦的,每天要那么早起床,还要弄得一身鱼腥气,不过他们家吃鱼是没问题了,有弊也有利嘛。
开称了,那卖鱼的人对大家说一人只好买两斤,还说这是上头的规定。不过卖多卖少还不是在他手里啊,鱼又不像肉可以随便切。轮到我买了:“阿叔,帮我挑两条大车扁鱼。” 也许我的话起了作用,他从鱼筐的底下翻出两条特大的。阿婆叫他称了两斤大带鱼。阿婆还在另外摊头买了两斤毛蚶和一块猪血。
买好鱼我们便到了刮鱼鳞的摊头,阿婆对刮鱼鳞的老太说带鱼头和尾巴都给她,但鱼鳞不要刮,因为带鱼鳞营养好。
从菜场出来,天已大亮,那浓雾在膨胀中已变得希薄起来,像水烧开冒出的蒸气,升起后不久便消散了。我们便到菜场附近的饮食店吃早点。阿婆给我喊了一碗咸豆浆、四两羌饼。
回家路上,菜场附近的一家豆腐店正在卖豆腐渣(豆制品是要凭卡供应的,每人每旬四分,好买四块豆腐干,或一块豆腐等。由于凭卡供应的还其它副食品,所以豆制品卡又叫小菜卡),阿婆也称了一斤,因为海伦欢喜吃。
这几年豆腐渣是越来越少见了,听说都拿到了乡下做猪饲料。其实还是有不少上海人喜欢吃豆腐渣。我觉得豆腐渣有股豆腥气,要是烧得好味道还是不错的。记得阿娘烧豆腐渣时加面粉、肉酱,放在油里一氽再红烧。有时她把豆腐渣和咸鱼一起蒸,是相当好吃的。阿婆烧起来就简单多了,她在豆腐渣里加点葱,再用油一炒。这样烧就有股特别的香气,我一顿能吃一碗。听阿爸讲豆腐渣的营养相当丰富,不比牛奶差。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开刀动手术,吃的营养品就是豆腐渣。
中午放学后赶到家里,阿婆早把小菜摆上了桌。我和海伦面前各放了一小碗带鱼和一碗炒豆腐渣,还有一大碗塌苦菜。我一看,这带鱼又是清蒸的。“阿婆,怎么带鱼又是清蒸啊?我要吃红烧带鱼。”
“清蒸的营养好,还好省点油。” 听阿婆这么一讲,海伦马上说她最喜欢吃清蒸的。海伦就是这样,阿婆怎么说,她就怎么讲,讨好阿婆。阿婆下面给我们吃,她就最喜欢吃面,阿婆烧面疙瘩,她就最喜欢吃面疙瘩,有时阿婆饭烧焦了,她竟最喜欢吃焦饭。阿婆要我学学海伦,因为不识人头没饭吃。讲得好听一点是识人头,难听一点就是撒滑头(阿谀奉承,很久以后出现了这两个词:情商)。
“阿婆,毛蚶泡好了吗?” 我没看到毛蚶。
“毛蚶养一天,明天吃。”
“啊呀,阿婆。四块清蒸带鱼怎么够我吃?”
“阿婆说毛蚶明天吃。”
“今天也可以吃一点的。”
我们俩说话时阿婆已经去烧开水了。我赶紧拿了一个钢精锅子(铝锅),到晒台上从脚盆里捞出十几只毛蚶。水一开,阿婆就把沸腾的水倒在锅子里,我盖上锅盖,把锅子上下翻动了几下,这毛蚶就烫死了,但还是生的。有的毛蚶壳已经开了,没有烫开的我就用一只五分的硬币把它弄开,毛蚶都是鲜血淋淋的。阿婆倒了一点酱油,再把生姜切碎了放进去,她说这能去寒。
阿婆把毛蚶肉剥下来,放在酱油里浸着,这样经吃一点。我两碗饭还没吃完,那四块带鱼和毛蚶早就没了,到了第三碗我只好用豆腐渣来拌饭,海伦又讲我吃猫食了。“阿婆,我带鱼吃不完,给阿魏一块。” 海伦说着就挟了一块带鱼给我,她碗里还有两块。
“阿魏,你怎么不用带鱼汤拌饭了。”
“阿婆,这又不是红烧带鱼。这是蒸下来的水。”
阿婆没再说什么,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带鱼汤。海伦学着阿婆的样,也喝了一口,嘴里还直喊鲜。我也尝了一小口,这汤太咸了,我还是多吃一点豆腐渣好。
饭后阿婆给我们每人几只金桔(一种桔子,小如鸽蛋,连皮带仔一起吃),还拿出了一包青果(青橄榄),我们叫它檀香橄榄。分檀香橄榄我和海伦就不是一人一半了,而是三七开,她多我少。我问阿婆,她说檀香橄榄清热解毒,利咽化痰,可以用来治海伦喉咙嘶哑,所以它不是零食。照阿婆的意思,檀香橄榄就是一味中药了。我不多噜嗉,拿了一个便往嘴里塞。十秒钟不到,橄榄核就吐了出来,因为檀香橄榄有点涩嘴巴。海伦就说我是在糟蹋,还讲檀香橄榄初嚼时味涩,时间长了甘甜的味道就出来了。我真佩服她,一只檀香橄榄在她嘴里能鼓捣上大半天。
去小组前,阿婆给我们端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海伦洗好后就在自己的脸上抹一些雪花膏。我拎起“盐书包”便和她一起开小组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苗圃赏花
苗圃赏花
礼拜天一大早晓萍就来找我,要我下午陪她一起去苗圃赏花。这是出乎我意料的,天这么冷,我哪有这个“闲情逸致”,便推说我没钱不能去。
“啊呀,我请客,不要你花一分钱的,还有点心吃。 ”
一听有点心吃,我动心了,但我要面子,不好意思直说:“你为啥不叫小黄去?”
“礼拜天他爸妈不放他出来,再说我要你陪我。”
“天这么冷,有什么花可看啊?”
“不是看,是赏,赏花。我们去赏梅花,我还要画图呢。” 她还要咬文嚼字。
“那你下午来叫我,让阿婆知道,这样我也好向她讨点车钱。”
“不,我要告诉阿婆是我请你客。”
“没关系,就算你请客,阿婆也肯定会给我车钱的。”
“那我先回去了,吃好中饭就来叫你。 再会。” “再会。”
晓萍有赏花的习惯,还会画好几种花,这些都是她大伯教的。她大伯没有工作,也没有结婚,吃饱饭没事干,整天在家写字作画。他一年四季都要带晓萍去赏花,作画。几年熏陶下来,晓萍就喜欢起花来了。
我还在吃中饭呢,晓萍就来了。一看到她,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见她穿得严严实实,人包得像个粽子一样,还戴了一顶皮帽子,毛很长,就是<林海雪原>里杨子荣戴的那种,好像她要到西伯利亚去似的。
“你穿那么多衣裳干什么啊?”
“我要作画,站在风头里是很冷的。 我阿娘讲‘冷在风里’。阿魏,你也多穿一点吧。”
阿婆一听,马上让我换上一件厚的上衣,还要我戴上我哥那顶旧帽子。去年还是晃晃荡荡帽子现在正好扣在我的脑袋上,这就是说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也就说装进了不少“知识”。临走时阿婆塞给我两角钱。我妈知道我要和晓萍一起去赏花,又给了我车钱。今天我真是福气好,还没出门就进账了五角 ,要在平时,我半个月也拿不到这么多钱,多亏了晓萍。
到了晓萍家,只见她大伯身背一个画夹子,手提一个照相机。头上一顶罗宋帽,并把帽沿放下一半,把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样耳朵不易生冻疮。德明爸也有这样一顶罗宋帽,有次德明把帽沿全拉下,便能遮住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就像电影中的狗特务。
问侯过大伯,我就要帮他拿画夹子。晓萍不让,说她自己拿,我哪里听她的,把那画夹子抢了过来,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们到淮海路上乘二十六路电车到徐家汇,再转乘五十六路公共汽车。还没到龙华镇就是一片农田了,马路两旁的树都是光秃秃的,一点生机都没有。太阳斜挂在天空,尽力地把自己的温暖洒向大地。上海的冬天相当的寒冷,按天气预报,白天也就是一、二度。我们一下车,就觉得这里比上海更冷,风更大。晓萍说对了,是要多穿些衣服。
她大伯告诉我,这是龙华苗圃(现在的上海植物园)。看来它不对外开放,因为晓萍的大伯有个什么协会的朋友在这里工作,所以他能带我们来赏花。
进了苗圃,才发现这里还有绿绿葱葱的树木。可在我的眼里,这里和乡下差不多。外面的田里种的是庄稼,这里也就是种种花木的地方。那么大的地方也看不到几个人,心里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怪不得晓萍要我来陪她呢。但过了没多久,我就喜欢上这里了。
其实我也是喜欢花花草草的,前几天我在丰实果品商店隔壁的花木商店(福州路、西藏路口)花了一角五分买了一盆小盆景。那紫沙花盆十分小巧玲珑,外形如扭曲的树干,粗如竹竿筒,高约两寸,种着一棵弯弯曲曲的小松树。那花匠反复叮嘱,每天晚上要把它放在室外让吃它到露水,盆土一定要干透了才能浇水。家里还有一盆晓萍送我的秋海堂花。此外我也认识好几种花:像大铭家幽幽的兰花,海伦妈养的香气袭人的末莉花,我家两盆经常忘了浇水的万年青,元旦前,我外公会养几只像洋葱头一样的崇明水仙花,它香气浓郁,多闻了我头就要晕,到时候德明会给我几株小小的太阳花。一般公园里的花我也叫得出名,像什么鸡冠花、一串红等。这方面,晓萍就比我强,她能叫出更多的树名和花名。
在苗圃里,许多树木和花草都是我第一次看到。我们来到了一片山茶花前,它们长在地上,比我人还高。树枝上长满了含苞待放的花蕾,有个花蕾竟比乒乓球还大。这时大伯打开那只新式的海鸥牌照像机,摆在这花蕾前面。只听到‘卡嚓’ 一声,这花蕾就拍好了,他还在树上做了个记号。 我问晓萍,这花蕾有什么可拍的。她告诉我,她大伯喜欢从花蕾一直拍到它盛开,这样才有意思。就像一个人,从小到大都给他拍几张。
我们转身来又来到另一片山茶花前,这些树上都开满了白色的花朵,而且有股香味。
“这也是茶花啊,晓萍大伯?”
“不,这是茶梅,它比茶花开得早,有股茶香味。茶花是没有香味的。” 大伯解释道。
我仔细闻了闻,这花还真是股茶香味。今天我们要看的是梅花,梅花我是看过的。晓萍大伯就养了盆红梅,是盆景,树形很别致。春天还没到,它就开花了,就是花较稀疏,树杆上光秃秃的,叶子也没有。大伯说,梅花是先花后叶。花开的少,那是种在盆里,离开了大地母亲的原故。
转眼之间,我们来到了一片梅花树前。那是白梅,枝头上到处是绽放的洁白小花。花小,却烂漫、清雅。阵风吹来,送来那淡淡的清香。那冰清玉洁的梅花随风翻滚,就像一片香雪的海洋。晓萍闭上眼睛,细细地闻着那梅花的芬芳,我看她已经陶醉在这“香雪海”中了。梅花纯贞高雅,是冬春之际观赏的重要花卉。大伯在一旁忙着取镜头,对焦距,希望能照出几张杰作来。
没过多久,我们又置身于一片红梅花丛中。看到那一片红梅花,我就想起<红岩>中的“红梅赞”,赞颂她那傲雪斗霜的品格。和白梅相比,红梅真是太骄艳了。一阵风吹过,那胭脂红的小花瓣漫天飞舞,就像无数报春的天使,随风飞向人间。大伯告诉我们,要是天下雪的话,那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盛开的红梅花朵上,那就更美了。这我可以想象得出,那骄人的红花上点缀着晶莹剔透的白雪,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啊。我说要是这白雪落在白梅上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色呢? 大伯告诉我们这就是古诗里说的“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 了,也就是说你分不出哪朵是白雪花,哪朵是白梅花。听了大伯的解释,我心里直嘀咕,这诗写得也太夸张了点,要是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