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3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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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都是放前面几排不值钱的东西。今年,他特地做了一个藤圈,在地上放了几个套来的东西,练了好长时间。现在,他的套圈技术在我们眼里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今年他要在我们面前露一手。

    一出弄堂口,就看见人行道上有好几个套圈的摊子。我们先走马观花地到各个摊头看了看,想选一个中意的再套。其实,摆在地上的烂泥菩萨品种大同小异,他们的藤圈也一般大小。听这些摆摊人的口音,他们应该是同乡,趁农闲时,成群结伙地到上海来,摆个摊,从小朋友那里赚点外快。因为这种摊子,只有在过年前后才能看到,平时没有。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个人较少的摊头前,那摊主立刻笑脸相迎:“小朋友,来几个试试运气怎么样?”我们没有立刻买,而先是打量起地上的东西来。它们是按照大小,价值的高低,从小到大,由低到高,一排排地放着。前面几排都是些小东西,第一排是倒放的瓷器杯子,后面一排放着瓷器小狗、小猫和鲤鱼跳龙门等,第三排才是小人人和无锡大阿福。那些值钱的、很好看的彩色人瓷像都放在最后几排。有西游记人物、关公、嫦娥奔月,还有观音菩萨、四大天王和一些我们叫不出名的天上神仙。他们有胖有瘦、形态不同、神情各异,生动无比,我们统称这些为烂泥菩萨。

    这些奖品一目了然,吸引力确实很大。一些经不住诱惑的小孩,当然也有大人,一次又一次地掏出钱,塞给那摆摊的,换回一把藤圈,满怀希望地玩了起来。我们看了一段时间,竟无一人套中。别看第一排的杯子离投圈的白线只有一米多一点,但要套中它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更不用说后面几排的大菩萨了。

    按去年的老样子,我们每人五分钱,拿到了十个藤圈。

    先看德明。他站到了白线后面,定了定神,轻轻地用手腕发力,那藤圈就旋转着飞了出去。由于是旋转,藤圈就不会翻跟斗,而是水平地向前飞去,他的目标是后两排的大菩萨。第一个落空了,第二个也没成功。到了第三个,他已有了实战的经验,那藤圈飞出后,竟套中了那菩萨的头。围观的人已叫起好来,那摆摊的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说来也怪,眼看这藤圈就要落了下去,但它碰到了菩萨肩上的什么东西,竟一下子反弹了出来,大家发出了一阵阵的叹息声,这藤圈的弹性也太好了。

    到了最后几个,德明不敢冒险了。他瞄准了第三排的一个小瓷娃娃,轻轻地抛出了藤圈,这下他如愿以偿,那瓷娃娃归了他。

    接下来是小黄和大铭,和往年一样,他们的运气不佳,无功而返。最后是我,经过几轮的观战,我已总结出了他们的经验和教训。我决定只套前面两排的东西,在投出第八个藤圈时,一个杯子就属于我的了。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这只杯子,主要是想显示一下我的本领,再就是气气那个摆摊的,让他破点财,我们小孩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我们正要离开,只见晓萍、丽华、她大妹和小弟正好从弄堂口出来。丽华老家的人送来了一麻袋花生,昨天丽华炒了一晚上。今天她想叫我们几个去尝尝,一问我阿婆,才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们就赶来凑热闹了。我知道,丽华家有一袋炒花生瓜子用的沙,与炒货店的不同,这沙不仅极细而且有点白白的,丽华说这是老家捎来的。一到过年,这袋沙就派大用场了,隔壁邻舍都来借。由于炒的东西多了,那沙也有了一股香气,所以丽华炒的花生和瓜子比南货店买来的都好吃。

    丽华小弟见到我们,就飞奔过来,嘴上“德明阿哥”是叫个不停。今天,他穿了一件新棉袄,头戴一顶东北皮帽,腰间还插了扯铃的棍子,粗看上去像个小土匪。

    德明今天很大方,把套来的瓷娃娃送给了丽华大妹。他不敢给丽华,怕自讨没趣。我也顺手把杯子给了小弟,想不到这小子眼界高,看不上它,却伸手向丽华要钱,他也要套。丽华没办法,只得给他两分钱。德明也随即掏出了两分,见德明这般,我们三人也只好各拿出一分,做做阿哥的样子。

    十几个圈在他手中一分钟都不到,全给他扔了出去。不知道是他功夫好,还是运气好,竟套中了一个无锡大阿福。那摊主马上拍他的马屁:“这孩子长得肥头大耳,大耳有福,洪福齐天。大阿福给他套去,是他的福气。”

    听了这话,晓萍掏出五分钱:“就冲他的吉利话,再来十个圈。” 见晓萍拿钱,我们只好再凑。丽华不肯,说玩玩就可以了。可小弟却一语惊人:“让我套,今天我要发财了。”

    德明在一旁指点:“套后面两排,都是些值钱的。”

    小弟咳了几声,把插在腰间的两根木棍拔了出来,交给了丽华。他闭上眼睛,叽哩咕噜也不知道在唠叨些什么。只见他睁开眼睛,开始套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一个抛了,而是四、五个一扔。这小子扔起来眼睛眨也不眨,瞄也不瞄,反正不是他的钱。说来也怪,第二批藤圈抛出后,那关老爷就是他的了。这引来了一片叫好声,不少大人都围了上来。我对德明说,小弟这样抛是有道理的。

    最后一下,他把手中的六、七个圈一下子全扔出去,毫无目标。那一个个藤圈从天而降,就像西游记里天上神仙套孙悟空的金刚圈。其中一个套中了一个大菩萨,这个藤圈刚要弹出,就被后面一个压了下去。这戏剧性场面,把旁人都看呆了,又是一片欢呼声。那摊主头上都冒出了冷汗,这两个菩萨,至少值二十元,看来今年冬天他算是白做了。

    那摊主用一根长竹竿把散落在一地的藤圈一个一个地钩了回去。别的孩子也想套,他却说今天生意不做了,他要回去请个财神菩萨。我们这才知道,小弟套到的是财神菩萨。一听到是财神菩萨,小弟上前就去抱它。那关公叫丽华拿着。我们几个是满载而归,喜气洋洋地去丽华家吃长生果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1老城隍庙 2做汤圆 3下雪了

    老城隍庙

    丽华妈把那两个大菩萨供在桌上,还点上了香。小弟套中了两个大菩萨,便缠着丽华要买个响铃。丽华一开心,便答应了。他原来那只是德明送的哑铃,早玩腻了。现在那只双铃是他用香烟牌子和他大哥换的。我的那只哑铃是我阿爸去年花了两角五分在老城隍庙给我买的新年礼物。在这之前,德明和我只能用两根筷子系上一根鞋底线,用锅盖或水壶盖当扯铃叉,这是小时候从杂技团那里学来的。

    午饭后我们四个到了丽华家,德明说买扯铃老城隍庙最好。当着我们的面,丽华只好答应。再说她也没去过老城隍庙,趁过年去逛逛也不错。我们从太平桥走到南洋桥,再从方浜路一直穿到老城隍庙。现在老城隍庙到处是人,大多数人来城隍庙不是为了烧香拜菩萨,而是来买东西。

    卖玩具的商店挤满了小孩。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也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得到自己心爱的玩具。到了买扯铃的商店,小弟要买个双响的。一看价钱,丽华傻了眼,她舍不得买。小弟就吵,我们几个便说要贴小弟几分,丽华不让。最后她咬咬牙、狠狠心,才掏钱买了下来。我们知道这钱是她一件衣裳一件衣裳洗下来的。

    穿过九曲桥就是豫园门口,大铭要大家进去玩玩。丽华说还是兜兜商店,看看老房子算了,因为门票太贵了,要一角,再说时间也不够,要玩以后来一天。我们只能听她的,便逛起商店来。九曲桥湖心亭一带到处是游客,老城隍庙的点心店很有名,而我们只能从外面看看。小吃一溜排开,海棠糕、排骨面、小笼包、大馄饨等点心样样有,不要说出钱买,就是看也看不过来。大家只好闻闻味道,真香啊。

    老城隍庙很大,但小店占大多数。店小但很有特色,其它地方不容易买到的东西,这里全有。有配眼镜的、卖假发的、供菩萨的香烛、拍古装照相、卖剪刀菜刀的、还有各种小洋刀、卖文房四宝的、卖钓鱼杆的、风筝店里挤满了人,这里的式样最多,各玩具店更是热闹,看得我们是眼花落花(眼花)。其它商店,我们只看看橱窗,因为按丽华的意思,要是每家店都进去看一看,今天我们就别回家了。

    至于那头的城隍庙,今天没有必要进去了,也不知开门了没有,香火旺不旺。听晓萍大伯说,以前老城隍庙大殿里城隍老爷端坐,看着香客烧香跪拜。大殿一侧有阎王殿,牛头马面、差役个个凶神恶煞,手拿链条和刑具。死鬼在见阎罗王前都要受受刑罚,那花样精要比“白宫馆”和“渣滓洞”透多了:吃大板,上夹棍、下油锅、滚钉板,种种刑具罗列殿上,看看就要尿裤子。

    有一条走廊里还有地摊,看来是临时的。旧书摊是一个接一个,我们读了一整年的书,到现在还头痛,根本没有兴趣。书摊的旁边是几个拆字和排八字算命的和代写书信的,门可罗雀。一老太太蹲在地上问什么,另外一个胖女人也蹲在地上说些什么。她脸色红润,我看她不像问病,满身珠光宝气,也不为了求财。那算命的闭着眼,板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他能编出些什么来。她到底要求些什么呢?德明这样问我,可我去问谁呢。在我看来,出钱到这里来算命,还不如买几把香到城隍庙拜菩萨去。

    我们还知道,老城隍庙里还有一家小得可怜的动物园。它没有老虎狮子和大象(养不下),连狼都没有,好像有只豹子,门票却要五分。对于每年都要去西郊公园一游的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花这个冤枉钱的。

    突然,我们看有个地摊在卖放大尺,每把一角五分。它原理很简单,是一种用四根竹尺制成的平行四边形状的简单仪器。那放大尺的一角夹上铅笔芯,它的对角上有枚大头针,可用它来放大绘制图画和地图等。

    这回德明感兴趣了,他问摊主能不能放个字给我们看看。他让德明写上自己的大名,我就知道他要动什么歪脑筋了。摊主把一张白纸放在铅笔芯下,把德明的签名放在放大尺的大头针下,用大头针描他的笔迹,铅笔芯就把德明的笔迹就放在了白纸上,相当逼真。只要调节固定支点的位子,描图便能大能小。

    丽华也看出了德明的用意:“我知道你动不出什么好脑筋。你想伪造你爸的签名,伪造请假条,欺骗老师和家长,就不怕我告发。”

    小黄连忙打岔:“德明,这放大尺不复杂,我替你做一把,省下这一角五分。”

    我的态度就比较露骨了:“丽华,请假条用不着伪造。德明是想放大刻花,你不要总是把他看扁了。”

    而大铭的方法最策略:“我们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想不到后来德明用放大尺把一些小人书的画面放大,便可以当刻花来刻,别人绝对没有。他把这些新刻花拿到新城隍庙让人家印,赚了不少外快。

    我们就这样东溜溜、西逛逛,最后我们到了一处卖小动物的商店。鸟店里挂满了各色鸟笼,养着百灵、画眉、芙蓉、绣眼、八哥和小鹦鹉等。一只八哥还问我们:中饭吃过伐(没有),现在快到吃晚饭的时间,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家商店除了出售兔子、小猫、小白鼠等,还卖大小乌龟和小猢狲,在一个角落里,我们竟发现了一筐蛇。我问店主这蛇买回去派什么用场,他竟说是用来吃的。我说蛇怎么能吃,德明又讲我大惊小怪,他说在广东吃蛇不希奇 因为广东人就最喜欢吃蛇。我指着那几只猴子问他:猴子你敢吃吗?想不到他告诉我们广东人有道名菜就是活吃猴子脑子。丽华叫他闭上嘴,再讲下去她要吐了。

    有只小乌龟背上有些绿毛,其实就是长了些青苔,竞要卖八角。德明说几根绿毛就要卖八角,老板太黑心了,八角好吃八碗牛肉汤面。大铭不以为然:你嫌贵就不要买。德明问大铭到底是帮自己人还是帮老板。我赶紧替大铭打圆场:他的意思是等你德明发了财,那八角就不嫌它贵了。你没听那老板讲,床底下养只绿毛乌龟,它吐出来的气人再吸进去,是可以延年益寿的。照老板的意思,养几只绿毛乌龟效果比吃人参还好,他天天吸绿毛乌龟的气,看来他要长命百岁了。看好绿毛小乌龟,太阳已西斜,我们赶紧回家。

    做汤圆

    快过新年时,左邻右舍就开始磨糯米粉,准备新年和正月十五的汤圆了。我家的那只石磨,前几天就借了出去,今天东家,明天西家,要排队是免不了的。那石磨平时基本上是束之高阁,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放在哪儿,反正一到逢年过节,自会有人把它翻出来。那只石磨用的是上好的石料,做工讲究,是石磨中的上品。它磨起来省力,磨出的粉又细,所以邻居都喜欢来借。新年的前几天,这只石磨又回到了家里,开始为自家服务了。

    阿娘是做汤圆的高手,她用的料和别人的大致一样,但她的手势好,做功地道,称得上是正真的宁波汤圆。首先她要准备磨糯米粉,阿娘却叫它“汤果粉”。在磨糯米粉之前,阿娘要将糯米浸在水里两天左右,再搀一些梗米,这样磨出来的粉既糯又滑,而且不粘牙。

    推磨都是家里年记大一点的人,还轮不到我。阿娘讲推磨要不快不慢,往磨子里加米也有讲究,一次一调羹,米和水也有一定的比例。水多了,磨片里的水粉出来得快,一些没有磨细的粗粉也被水冲了出来,这样粉的质量就不好,但水少了也不行。你看我小叔稳稳地推着磨,阿娘在一旁给磨子上的小嘴里加米和水。有时阿娘也会让我们小孩加几调羹米,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石磨咕噜咕噜地转动着,那雪白的米浆水从磨片里慢慢地流淌出来,沿着磨沟(石磨边上的一圈凹槽里)慢慢地挤到了磨口,随后就流进了绑在磨口上的洋米袋(米袋)里。糯米粉磨好后,阿娘就把米袋口扎紧,吊起来,下面放上一只木桶,渗出来的水还可再沉淀,第二天就是白白的“汤果粉” 了。阿娘把烫果粉扳成一块块,摊在竹匾里凉晒。看着这些汤果粉,我心里甜滋滋的,因为我已等了那汤圆快一年了。不过我有点担心,那磨片和磨盘相互碾压,石粉会不会磨下来,吃到肚子理会不会长出石头,最后还是美味的猪油黑洋酥汤圆压倒了那多余的担心。

    然后阿娘自己到小菜场,精选上好的板油(不是肉膘油,而是猪肚子里生成的条块状脂肪) ,然后把板油的“衣”(一层很薄,透明的膜)剥去,那衣一剥开,就可闻到一种比一般猪油更浓的香味。

    接着阿娘就准备黑洋酥了,她将上好的黑芝麻洗净、晒干。炒芝麻很讲究火候,生了捣不碎,焦了要发苦。炒熟的芝麻要趁热放在石碗里用石球捣碎。有时我想凑热闹也要捣几下,阿娘总是不肯。她一是怕我没耐心,二是怕我偷吃。然后她把剥好的板油和黑洋酥再加棉白糖捏在一起,像揉面一样,揉的时候还要拍拍打打。猪油黑洋酥做好后,就放在一个瓷器的钵斗里,等我姑姑,她女儿来包汤圆,这是她的绝活。

    到了年三十,我姑姑就来我家包汤圆了,她往往会带一盘子她自己做好的汤圆和几个八宝饭送给阿娘。

    她先把猪油黑洋酥搓成比玻璃弹子小一点的丸子,然后把水磨糯米粉揉成比手指粗一点的条条,再一段一段扯下来,把它搓圆了,用拇指转着在中间捏出个窝,把猪油黑洋酥芯子放进去,把它包住,再用手搓,直到汤圆光滑发亮、玲珑剔透,和弹子一样圆。汤圆做好后就放在盘子里,上面盖上一条半湿不干的毛巾。我姑姑做的汤圆比一般人家做的要小得多。

    不少人讲宁波人小家败气(小气、过份节约的意思),但只要你吃过我姑姑做的汤圆后,也许就会改变看法了。我家的汤圆是比人家的小上一圈,但里面的馅子却不比别人的少,只是皮子比人家的薄得多,那味道更是不同凡响。那可是货真价实加优秀的宁波汤圆啊。我姑姑生在宁波,长在宁波,她包汤圆的手艺可以说是一种艺术。既然是艺术嘛,一般都是大的好做,小的难弄。

    老规矩,汤圆做好后先送一盘子给鲍家阿婆。吃汤圆的时候,阿婆特地关照我吃得慢一点:先把皮咬破了,吹一吹再吃,因为里面的芯子是滚烫滚烫的。她还搬出老掉牙的故事来吓唬我:从前有个新娘子,新年里吃汤圆心太急,没有把皮咬破就吞了下去,结果心被烫坏了,白白送了一条命。

    下雪了

    这几天冷得要命,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八度,听气象预报说是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阿哥住的三楼亭子间像冰窟窿,窗台上杯子里的水都结了冰。不过这还不是最冷的,前年最冷,气温是零下十二度,那真是滴水成冰。不少养热带鱼的都遭了殃,鱼不是冻死就是烫死(火候没掌握好)。照阿娘的讲法,就是冷得有点邪火气。有时我瞎七八搭(胡言乱语),阿娘也讲我是邪火气,至于邪火气到底还有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听邻居胖头讲在东北黑龙江最冷时要零下四、五十度,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哈气就成冰。上茅房拉屎要带根棍子,大便一下来就立刻敲掉,慢一点就要冻牢。我觉得有点好笑,买只马桶在家里方便,或在茅房里生个火,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前两天隔壁王家的自来水管子爆裂了,房管所到现在也没派人来修,大概报修的人太多。今天一大早我看到两根晶莹剔透的冰凌从三楼一直悬挂到了二楼,足有两米长,手臂那样粗,像水晶一样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耀眼的光芒。那尖尖的冰柱头锋利无比,就像呼延灼使的双鞭(水浒人物,使双鞭,有万夫不挡之勇),掉下来那可是要你小命的。

    冬天阿婆的房间最暖和,太阳从早晒到晚。我家的客堂间虽也朝南,但围墙高,也就中午有点太阳,所以一到大冷天,阿娘就把煤炉拎到客堂间来取暖。晓萍家有个烧煤的小铁炉,还有个烟囱通向屋外。只要一生炉子,大客堂就变得暖烘烘的,而且一点煤烟也没有。她家里还有一个铮亮的暖手小铜炉(大小如一个扁扁的雪瓜),这也是个老古董。听她大伯说是清朝早期的,他的老祖宗是清朝的大官啊。佣人阿珍妈把烧红的木炭用铁筷子 夹到铜炉里,铜炉立刻就热起来。盖上盖子,那些炭就慢慢地燃烧,可持续四、五个钟头。晓萍拿块毛巾裹着,整天捧在手上,还说她家好几代老祖宗都用过,所以它留有祖宗的仙气。可为什么每年冬天她手要生冻疮呢?大冷天,吴妈就为大铭准备一个炭缸,烧炭结(一种木炭屑做成的无孔煤饼,无烟)。只要我们几个到他家,大家就围着炭缸,把脚搁在那炭缸上。一会儿的功夫,热气就从脚底传遍全身。

    前几天,海伦说晚上睡觉脚冷。阿婆就让她把汤婆子带回家,我只好用一只塑料的盐水瓶(医用的,香港货)当汤婆子来暖脚了。我和德明不爱穿棉鞋,穿了它活动不方便,所以碰到特冷的冬天,我的脚就会生冻疮。今年还好,外公给我弄来了一双毛绒绒的崇明芦花鞋。它看上去有点木头木脑,是用稻草和软软如絮的芦花交织而成,有一点像两只鸟窝,鞋口还镶上了一圈蓝花布条,但两只脚放进去就立刻温暖无比,看来今年冬天冻疮要跟我说再见了。

    今天天冷加上没有太阳,弄堂里是空无一人。中饭后海伦一直在和阿婆说话。我觉得无聊,便找了一个借口溜了出来。到了德明家,只见他在炉子上用法兰盘油煎年糕。他说这是苏州的“扁担年糕”,全是用糯米做的,比粮店里买来的要好吃得多。那年糕确实像根扁担,又粗又长。他趁张妈和大哥不在家,自作主张切了好几片。年糕煎好后他给了我一片,老四、老五每人半片,要堵上他们的嘴。

    在德明家玩了没多少时间,阴沉沉的天空中飘下了稀稀拉拉的雪花来。不一会儿,那雪花越飘越多,越下越大,纷纷杨杨的雪花漫天飞舞起来。我们来到了屋外,老四老五还用手去抓,刚抓到手里那雪就溶化了。鹅毛般的大雪静静地飞舞,多么美啊。雪花飘落在屋顶上、撒落在窗台中,躺在静悄悄的弄堂里,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

    到了冬天,下大雪就是孩子们最大的盼望了。我对德明说雪要是这样下到明天,我们就可以堆雪人、打雪战了。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到了大铭和小黄的家,约了他们明天一早出来打雪仗。

    吃晚饭的时候,弄堂里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阿婆讲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降雪能滋润土地,杀死虫害,明年又是个好收成。

    一早醒来,外面已是白雪皑皑,屋顶就像盖上了一条厚厚的棉花被,犹如一个童话般的冰雪王国。那美丽的冬雪给人们带来了宁静和美好。我早饭还没吃好,德明就找上门来了。到了大铭和小黄家,他们还在睡懒觉呢,免不了又被德明数落一顿。

    我们走在厚厚的雪地上,脚下发出了“格吱格吱”的响声。大弄堂里已经开始有人在铲雪了。我们快步到了小弄堂,这里的积雪最厚,有半尺多深而且都是松松软软的,没有被人踩过。

    我们分成两组,我和小黄,大铭和德明。我们雪仗的打法比较有章法,就是人站在自己的底线上(离对方约十米),不能往前冲也不能往后退,只能沿着底线躲避。接着我们每人做二十个雪球,比煤球稍大一点。

    我和小黄商量好了,盯住德明很很地打,不让他有躲避和喘息的机会。战斗开始了,我们就一齐向他开炮,德明躲过了我的炮弹,小黄的雪球在他身上就开了花。当然我们也吃了大铭不少苦头,身上同样是弹痕累累。几场打下来,德明身上是白花花的一片,他是叫苦不迭,不过他越战越勇,还高喊“向我开炮!”(电影里学来的),今天他成了个大英雄。我们玩到浑身冒汗,双手冻得僵硬,才宣布停战。现在大家都是一付狼狈相,不过我们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大的雪不是每年都有的。

    当然,今年的大雪还比不上去前年的,那飘下来的雪花大如鹅毛,遮天蔽日,积雪达一尺。那看起来很漂亮的雪景却给城里人带来了灾难,除了孩子们打雪仗和堆雪人,加上几个抓紧时间拍雪景的在赞美那大雪的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埋怨这雪灾。道路交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事故频发,脚踏车就像在滑雪,又像在滑冰,马路上好像在举行脚踏车摔跤比赛,看谁摔得狠,摔得重,摔得多,同时还能看出哪种牌子的脚踏车最经摔。水平差一点的,根本不敢上路,当然还心疼自己的宝贝。那些自不量力,硬着头皮上路的,很少能逃脱连人带车滑倒命运的,所以医院骨科急诊室的生意比平常要好多了。

    拍去了身上的雪,德明到家里拿了把铲子,他要堆个雪人。这时丽华和小弟也出来了,见我们这样,小弟也要堆雪人。丽华说堆好雪人,请我们去她家吃长生果和榛子。

    我们几个人轮流铲雪,只一会儿的功夫两个雪人的身体就堆好了,雪人的头就由德明来完成,他的手艺好。德明这里加点雪,那里又抠掉一点,他还弯着脑袋像个雕塑家一样自我欣赏起来。丽华给了他一根胡罗卜,他把胡罗卜咬为两段,再成尖状,然后往雪人的脸上一摁,鼻子就做好了。现在就缺眼睛了,就是缺两个煤球。说话间晓萍来了,德明只能厚着脸皮向她讨。晓萍一口答应,但要德明跟她到家去拿,她嫌手脏。雪人堆好了,它全身雪白,胖胖的脸,大大的耳朵,一只紧闭的小嘴,上面是一只冻得红彤彤的鼻子,一双乌黑但有点斗鸡的眼睛,头上还顶着一顶圆帽子,笑容可掬。大家是品头品足,当然是拍马屁的多,挑刺的少。

    这时弄堂里不少小孩在打雪仗,雪球是飞过来飞过去。我们还在欣赏那两个雪人呢,晓萍和丽华冻得直跺脚。丽华对我们说:“你们就准备一直守着这两个雪人,榛子也不要吃了。” 我们几个都后悔起来,这两个雪人堆在小弄堂里,谁来看啊。德明一气之下把两个雪人头铲了下来,让小弟拿着铲子,大家一起到丽华家去吃榛子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结婚

    结婚

    今天,德明隔壁邻居阿花要结婚了。张妈是新娘子和新郎的媒人,为了给阿花找男朋友,张妈没少费心思,这“十八只蹄膀”(做媒人)也不是好吃的。阿花人长得漂亮,鹅蛋脸,大大的眼睛,上面是又长又弯的眉毛,挺而高的鼻子,还长着一只老人说的樱桃小嘴。但缺点是她脑子不管用,而且大大咧咧的。老人说她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她初中都读不下去,居委只好照顾她,让她在生产组上班。

    但喜欢一包草的大有人在。吃(追求)她的人是数也数不清,远近大大小小的单身汉,加上一些有家室的,都会有事没事会到生产组门口来逛逛,和她搭搭仙,碰碰运气,想占她的便宜。阿花也是个十三点,和阿狗阿猫(人人)都能搭上几句,撩得那些男人心里痒痒的,被她弄得饭吃不香,觉睡不好,痛苦啊,恨不得把她弄到手。但阿花相当清醒,她只是逗逗他们而已。婚姻大事,她只能听她妈的。按阿花妈嘴里的说法:这些人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她说得太好了。你想啊,癞哈蟆是多么的丑陋,而天鹅是多么的美丽。再说了,在新城隍庙,癞哈蟆的蝌蚪一分钱好买一小网,十来条,一只成年癞哈蟆也就三、四分钱。一只天鹅要多少钱我们想象不出,但一只白乌驹(鹅)价钱我们还是有点数的。

    凭着自己漂亮的脸蛋,她一心想嫁个如意的郎君,就像张妈说的要“郎才女貌”。作为师傅,张妈替她介绍了不少男朋友,但一直没成功。她看不上人家有各种理由,但人家嫌她的原因却只有一个,就是她缺乏教养。她书读得太少了,而且家教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只要和人家交往几个回合,就要露马脚。人傻呼呼的不说,她讲话粗鲁同时浑身都在动,笑起来就更加形容不出了。我觉得看她讲话很滑稽。后来经张妈调教,她总算有了点起色,初看上去还算是有点文化的人。

    一年前张妈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是个国际海员,人好看又有钱,听说是张妈的同乡苏州人。这次她学乖了,谈朋友时多听少讲,因为张妈告诫她:言多必失。好在那个海员要经常跑远洋,见一次面也实在不容易。他们只看了几场电影,逛了几趟马路就把终身大事定了下来。

    那天这个国际海员上门,阿花特地带他从前弄堂走,让男朋友看看这里的好房子,同时也好在邻居面前抖抖威风。那个海员上身穿一件南洋菠萝衫(即t恤),下面套了一条米黄铯飘飘裤,脚蹬一双牛奶色皮鞋,弄得像个南洋华侨,有点像哪个电影明星。他一手拎了一篮水果,一手提着一盒糕点。阿花更是装模作样,走路时上身是丝文不动,步子不大不小,脸上还堆着微笑,装出一付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她男人常年在海上跑,一年有六个月不在家住。阿花妈怕她一人在婆家吃亏,就要他们把新房安在这里,和公婆分开住,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张妈和她们讲明了,这不算倒插门,只是为了照顾阿花。

    今天他们在阿花家办酒席,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午饭吃好没多久,那个厨师带了一个徒弟就来了,还用黄鱼车拖来了两只炒栗子的大煤炉和厨房用具。那两只大煤炉放在了天井里,旁边放个小台子,上面拉了块雨布挡挡风,便成了临时厨房。天井里有好几个洗澡、洗脚的大木盆,装满了鸡鸭鱼肉和各种疏菜,木桶里的蹄膀就有十来只。那几条大青鱼在木盆里不断地翻身摆尾,弄得地上到处是水。地上的那只鸭知道日子不多了,在“嘎嘎”地直喊饶命。听张妈说,那个海员朋友多、有门路,这些菜都是他弄来的,男家只是在这里借个地方摆酒席罢了。

    那个大师傅嘴里吊了一支烟,在一旁指手划脚,叫他徒弟干这干那的。徒弟拿了一刀,从网线袋里捉出一只鸡,顺手将鸡头颈一拗,用刀轻轻一抹,鸡血就喷到了一只大碗里。等血放光了,他把鸡头往翅膀里一塞,随手把鸡扔在了一边,干净利索,那只鸡躺在地上是丝文不动。不像上次张妈杀那只倒霉的小公鸡,那刀在它脖子上抹了好几个来回,就像锯木头一样。这小公鸡生命力特别强,放完血还扑愣着翅膀上蹿下跳,一会儿在原地打转,一会儿又站稳了瞪着鸡眼恶狠狠地盯着张妈,它还没活够啊。这样一折腾,那盛鸡血的碗便翻了,弄得到处是鸡血,张妈是狼狈极了。看来杀鸡还要点真功夫。

    他杀完了鸡又宰鸭,接着又杀鱼,干得是有条不稳。等他把下手活干得差不多了,他的师傅就出场了。只见他套上一身白白的厨师服,戴着一顶高高的看上去有点滑稽的厨师帽,显得有点头重脚轻,拿了一把大切菜刀(菜场里斩肉的那一种),在一根铁棒上来回蹭了几下(起磨刀作用),随手抓起一条大青鱼放在一个树墩子上(用作砧板),他左手捏住鱼尾巴,手起刀落,“啪啪啪” 几下,那鱼就成一片片了,那才叫真功夫啊。

    徒弟把两只炉子捅开,那壶开水用来退鸡鸭毛。一个炉子上架起大蒸笼,另一个炉子放上个大铁锅。他拿起一个火油桶往锅里加油,看样子有十多斤,够五口之家吃上半年了。然后他把油盐酱醋、味之素和其它调料都摆到了桌子上。那些东西不是装在瓶子里,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