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无边的搪瓷碗中。
厨房里有不少人在忙,张妈也挤在里面凑热闹。天井的大门口有不少小孩围在那里看,对他们来说就是看看这些美味佳肴也是一种享受啊。
四点不到,客人就陆陆续续的来了。阿花家房子小,只容得下一张圆台面加一张台子,二楼前楼和楼下客堂间便腾出来让他们再摆三桌。后来一点人头,五桌坐不下,第六桌就摆到了德明家里。德明那只铁架子小床又掀了起来,靠边站了。他们办宴席的家生(什,用具)不少都是向邻里借的,我家那只可折叠的圆台面昨天就被阿花妈搬了去,邻居有的借椅子,有的借碗筷和大盘子,德明家的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新碗肯定献了出来。所以摆到台面上的都是长短不一的筷子,大大小小的碗和形状颜色不整齐的碟子。
张妈自然是座上客了,德明爸不愿抛头露面,张妈就想让老二陪她,因为他讲文明懂礼貌,想不到他还怕什么难为情,不愿去凑这个热闹。这个位子就被德明抢了去,上桌前张妈警告他:吃相好一点。
等双方的家人和宾客就座后,阿花妈搀着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真漂亮”,在座的无不这样称赞阿花。阿花今天烫了发,头戴一朵花,化了妆,除了口红,那脸颊上还涂有胭脂,红彤彤的像两只红苹果。不过德明总觉得有点别妞,说她脸上那两摊胭脂远看还可以,近看有点像西郊公园的猴子屁股。
阿花的爸妈笑得嘴都有点弯了,他们开心啊,女儿嫁了个有钱人。阿花爸先讲话,无非是说些好听的,随后请大家动筷。大家先客气一番,让最年长的先挟菜,随后大家的筷子才跟了出来。
等人家一动筷子,德明就站了起来,那圆台面大他够不着,好吃的都在那一边。张妈拉他都来不及。其实德明早就等不及了,不是别的就是肚子在咕咕地直叫,饿得是头晕耳鸣,眼冒金星,两腿发飘。为了吃这顿酒席,他中饭只吃了一碗,饿了一个下午。
冷盘吃得差不多时,大师傅就开始炒菜了。 他炒菜时手中的勺子不停地在锅里翻动,不断地弄出响声来。他一手拿着炒菜锅上下翻动,手中的勺子和菜一起跳动,大炉里的火还不时地蹿到锅里,如同耍杂一般。不过几响之后一道菜就上桌了,别看他一个人在炒菜,上桌的速度倒是相当的快。他徒弟在一旁帮帮手、把盘子里的菜摆摆好看。每上一道菜,那徒弟总要报一下菜名,这样总会引来一番夸奖:那师傅的手艺了不得。
“走油蹄膀来了。” 随着吆喝声,那油光铮亮、滚滚烫的蹄膀摆在了桌子的中央,迎接它的是七、八双筷子。和同桌的其它人相比,德明的吃相还轮不到最坏,那筷头上的功夫更是略逊一筹。人家的筷子像两把刀,稍微用点力,一大块连皮带肉便被瓜分了。眨眼的功夫,半只蹄膀就没了。德明又一次站了起来,这次张妈没拦他。德明把筷子当匕首握着,对准那半只蹄膀,一刀戳下去,再一拉,那半只的一半便被扯了下来。那走油蹄膀酥透了,还没挟到自己的碗中,皮肉分了家,掉在桌上。德明还顾得上什么吃相,一手将蹄膀肉捞到了碗里,另一只手抓起蹄膀皮就往嘴里塞,也顾不着嘴巴里烫出泡,便匆匆地把如此美味的东西咽了下去,遗憾的是那走油蹄膀的味道没有充分地尝出来。客人们吃相如风卷残云,盆子撤走时,大家的嘴唇已是油光光了。
“糖醋大黄鱼。” 一条大黄鱼躺在腰盘里被端了上来,鱼身上披着一层橘红色、粘乎乎的汁水。那腰盘小了些,半只黄鱼头和半条尾巴伸出了盘外,两只黄鱼眼睛向外凸出。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鱼身上,吃大黄鱼的机会太少了,那如此美味的糖醋大黄鱼更是难得。鱼肉比蹄膀更酥嫩,单单靠筷子功夫是不够了,虽然大家的筷子不停地在黄鱼身上乱啄,但塞进嘴里的却是小小的一块。你再看德明,他不知什么时候弄来了一只调羹,不慌不忙地用筷子当扫帚,调羹当畚箕,把别人弄碎的鱼肉通通扫进,稳稳当当地将满满一调羹鱼肉盛到了自己的碗中,再慢慢地享用。
转眼之间,大腰盘里只剩下了一只黄鱼头,一根黄鱼尾巴,连接头和尾巴的是一根被啄得干干净净的脊椎骨,而且这腰盘一直没撤。张妈早就警告过德明,黄鱼头和黄鱼尾巴千万不要去碰,因为结婚要有头有尾,看来在坐的都知道这规矩。
婚宴忙到一半的时候,新郎和新娘就开始为长辈们敬酒了。打着饱嗝,腮帮子里忙着咀嚼美味的宾客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少人执意要把阿花的酒杯斟满,这下可苦了阿花。她家穷,不要说吃老酒,就是平时烧鱼也舍不得放老酒,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劝酒。两桌酒敬下来,阿花的脸庞比两摊胭脂还红,好像还有点紫,舌头大了,脚花软了,神志也有点不清了。好在她的表妹一直搀扶着,她还分得清东西南北。也不知哪个国际海员出花头,要新郎新娘来个交杯酒。阿花扭扭捏捏地把手臂弯起来,穿进新郎弯曲的手臂,双臂交叉,有点像一节链条,就这样,两人伸长了脖子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趁着大家劝酒的功夫,德明是大吃大喝。别看我们还是孩子,但胃的伸缩性特强,绝不输给一般的大人。由于好几种菜同时在腮帮子里鼓动,所以他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反正咽下去的都是美味佳肴。听德明说,张妈为了凑足礼金,足足两个礼拜荤菜的一半钞票被她克了下来,所以德明肚里的油水是大大地缺乏,今天他要把老本吃回来。
婚宴的最后是发喜糖,每个客人两袋,一袋八粒什锦糖。发完喜糖,那些酒醉饭饱的国际海员就闹起了新房。借着酒劲,德明也跟着他们去看热闹。
那小房间被那套新式家具占据了一大半,闹新房的人是满满的一屋子,连身都转不过来。那套最新式家具是阿花的表哥替她打的,据说以欧洲式为样板,由她表哥设计,那个挑剔的海员修改了十几遍。一只五尺半的大床,只有床头板没有床脚板、放个弹簧床垫(席梦思),每天夜里弹上弹下,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两个夜壶箱(床头柜),只有三只抽屉不能放夜壶,各摆上一只台灯装装样子。一只四门两面镜子的大衣橱,里面塞的是十来条绣花被、半打枕头、两条洋毛毯(进口货),衣服却没几套。梳妆台肯定是要的,因为阿花每天要梳妆打扮,由于房子太小,设计得是小巧玲珑,有一块台板可拉进拉出,台上陈列着几瓶外国香水、面油和发蜡之类的东西。一只铺着花色台布的方桌,它的特点是可以翻出加长,能坐十二个人,我看它是没机会翻出伸长的,因为这样一来,椅子就没地方放了。它还可以拆卸,几分钟就能卸胳膊挪大腿(方便搬场)。那八只靠背椅是垫了海棉的,相当柔软舒适,但这屋子里只容得下四只,另一半在橱顶上睡大觉呢。听张妈说打家具的木料是凭结婚证买的,连油漆一百元都不到。如放在家具店里卖,那套家具起码要八百块,听听也吓死人。
新房最显眼的嫁妆要算那台新式的缝纫机了。听张妈说是那个国际海员用“外汇券”(从国外汇款进来可相应地拿到一定数量的外汇券,可到华侨商店买进口和高档的商品)从华侨商店买来的。别看阿花人笨,踏起缝纫机来还是蛮在行的,在生产组她就是踏缝纫机的。
闹新房的喧闹声响彻整条弄堂,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吵架呢。那些国际海员大概平时在海上看不到女人,漂亮女人更是见得少,加上老酒吃得太多了,一个个东倒西歪,闹起新房来是穷凶极恶。新郎和新娘又是啃萍果,又是喂瓜子,但这些人还不放过他们,干脆要他们当着大家的面亲嘴。阿花哪里见过这场面,她差点哭了出来,还是她老公见的市面多,便搂着阿花在她脸上啃了一下。这样一直闹到深更半夜,这些人才逐渐散去,弄堂里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阿花总是低着头,不敢用正眼看人,和邻居打招呼时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他们昨天晚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1春节联欢会 2洗澡
春节联欢会
和往年一样,过年前海伦妈要请阿婆和我上她家去吃顿晚饭。回家时海伦妈送给我两张春节联欢会票子。海伦说这是我和小黄的,明天一早去她家,有人来接我们去。
小年夜一大早,我们来到了海伦家。今天海伦妈打扮得非常漂亮,一身好料子衣服,披了一件薄薄的呢大衣,头颈里还绕着一条丝围巾。和吴妈不同的是,海伦妈会打扮,洋气十足、风度好。我想要是海伦像她妈妈一样漂亮该多好啊。我觉得有些奇怪,海伦爸和她的弟弟怎么不去看演出。我还注意到,海伦爸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绷着脸,不说一句话,好像所有的人都欠着他的钱不还一样。
不一会儿,一个军官开着一辆中吉普就来了,报告说是首长派他来的,他和海伦妈握了握手,就请我们上车。
现在马路上行人希少,几乎看不到一辆车,畅通无阻。半小时后我们到了普陀的一个体育馆,除了场子里一些人在忙碌外,看台上没有多少人,我们好像到了早一点。
我们座位在主席台的后面。对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锣鼓,我看它的直径有两米,周围还放着四只比它小几圈的大锣鼓。看台上的红布横幅上贴着几个黄纸剪成的大字:军民春节联欢会。今天海伦妈担任报幕,海伦也要参加演出,她们都到后台去了。
不一会儿,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了。当看台上坐满一半人的时候,有一队人马从看台下面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他们的打扮有点像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土八路,头上还裹着红头巾。
那些人都站到了锣鼓架子上。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手中锣鼓棒一举,那十几个人便奋力敲打起鼓来。“叮咚叮咚叮咚、呛……、叮咚叮咚叮咚、呛……呛呛哩呛、哩呛呛!” ,那只大鼓发出了震撼人心的声响,会场的气氛一下热闹了起来。随着鼓声,工人进场了,他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纺织女工是蓝色背带工作裤、白帽子,炼钢工人身着白帆布炼钢服,头顶帆布鸭舌帽,其它的工人也都穿着各行业的工作服。工人的后面是农民。接着,解放军从我们后面的两旁整齐地列队进了场,到了座位上,并不急着坐下,都站着。突然,他们整齐地“唰” 一下子坐了下去,干净利索,也不知道谁在指挥,大家报以一片掌声。
现在看台上是座无虚席,突然,那敲得震天响的锣鼓停了下来,场子里响起了一片掌声。我们这才看到了一群人向主席台走来,他们是首长,大家都在等他们。领导就座后,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主持人大声宣布:军民新年联欢会现在开始。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接着是老一套,领导干部先讲话,掌声过后是军民代表发言。发言完毕,主持人请大家欣赏节目,全场又是一片掌声。
海伦妈和一个年轻的军官走了出来。海伦妈今天是格外的美丽。“阿姨太漂亮了。可惜啊,海伦一点也不像阿姨,” 小黄叹息道。
“阿婆讲‘女大十八变’,海伦将来会漂亮的。”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表现的是农村开镰收割的劳动场面:“太阳哎,一出来……”那舞蹈一开场,就给全场带来了一种喜庆和欢快的气氛。接着由部队的文艺小分队表演男生小组唱<*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鼓掌。工人师傅的表演唱<工人阶级是硬骨头>是同样的精彩,就是一些人唱歌,一些人同时在跳舞表演(和现在的伴舞形式有所不同,它的动作看得出意思)。
联欢会的节目五花八门,充满了生活气息,有舞蹈、快板书、口技、诗朗诵、独唱和重唱、乐器演奏、滑稽、小话剧、杂技和武术等。
一个战士的口琴独奏<真是乐死人>,让我们开了眼界。这只口琴比一般的大的多,当然贝司也多。那口琴在他嘴上轻快地滑动,握琴的手还不停地颤抖。琴声非常的优美,还伴有复杂的和音和颤音等。看了这个表演,德明二哥那只两块多买来的国光牌小口琴对我们就再也没有吸引力了。
我们觉得最有意思的要数那一个人表演的口技<兵营的一天>:清晨,远处传来了公鸡的报晓声和动听的鸟鸣。而后响起了嘹亮的起床号,士兵起床穿衣、漱口洗脸的声音,然后到操场进行集合操练,“唰、唰” 的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一个排。“一、二、三、四!” 排长喊起了口令,“一、二、三、四!” 这回应听起来像有四、五十人。接着是射击比赛,那逼真的枪声仿佛把我们带到了打靶场。随后就是军事演习,机关枪、大炮、炸弹、飞机、坦克和电报声,他都模仿得维妙维肖,真是让大家身临其境。他一人又合唱起<打靶归来>,最后是熄灯号。
这时海伦妈换了一套行头又上场了:“现在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歌曲,<玛伊拉>。” 这好像是一首新疆歌曲,海伦妈唱得轻松自如、非常的美妙。观众一齐鼓掌要她再唱一曲,阿姨又唱了<洪湖水浪打浪>,音色细腻甜美,和前一首歌是两种风格,她一边唱一边还有划船、撒网和采藕等动作来配合,非常好看。全场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特别是解放军,他们的掌声最响亮而且节奏感强。阿姨鞠了好几次躬,大家还不罢休。我觉得阿姨很了不起,那些台词她怎么全记得住,而且有些是她当场发挥的。要是海伦也有这记性,她功课还不是门门考五分啊。
阿姨又开始报幕:“舞蹈,由市少年宫舞蹈队表演。”
那队伍一出场,我们就发现领舞的是海伦。“阿魏,海伦是我们区少年宫的,她怎么到市少年宫去领舞呢?” 小黄问我。“她跳得好啊。”我不假思索。其实我们是外行,哪里看得懂。
“你再看看。” 经他这么一说,我倒看出点名堂来。在整个舞蹈队中,海伦笑得最好看,而且从头到尾都在微笑,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不像有些人,脸一直绷着。别看海伦长相一般,她一化妆,再加上那张天生的笑脸,我就觉得她是最漂亮的,怪不得人家要请她去领舞了。小黄也同意我的看法。
下面的节目有农民表演的锣鼓书,表现的是丰收的喜悦,还有部队演出的三句半(四个人表演,最后一个人只讲半句)。
歌舞<洗衣歌>生动地表现了解放军和藏族人民的军民鱼水之情,让观众大受感动。
接着有人把简易的布景搬到了场子里,这是一个小话剧(短剧)<年夜饭>,海伦妈也参加表演。讲的是一个第一次到女朋友家吃饭的小伙子,由于方言和不同的地方习俗,闹出了不少笑话和尴尬,引起了观众的一阵阵大笑(要是放在今天,那就是小品了)。
拉歌开始了。解放军齐声叫喊:工人老大哥,带头来一个。这时全体工人引吭高歌<我们工人有力量>。工人唱完后就拉起了解放军,解放军又“唰”的一声全体起立,把我们吓了一跳。他们演唱的是<我是一个兵>。紧接着工人和解放军又拉纺织女工,他们好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的。<戴花要戴大红花>纺织女工的声音嘹亮而动听。就这样,他们是你拉我,我拉你,掌声和拉拉声此起彼伏。特别是击掌的声音,响亮而富有节奏。我们完全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也跟着大家一起击起掌来。最后工农兵和观众一起大合唱<社会主义好>,把会场的气氛带到了一个高嘲。
演出结束,部队要请阿姨和海伦吃饭,我和小黄只好自己乘车回家。
洗澡
我们四个好友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就是过年前我们要一起去浑堂(浴室)洗个痛快。早在幼儿园时,每年放寒假前老师都要带我们去黄陂路上的“三八妇女浴室”洗澡,同座的两个人合用一个大浴缸。毕业后我们四个好友仍然保持了这个习惯。
每年天一冷,我和德明每个礼拜天去浴室洗一次澡。其间如我玩得满身臭汗,阿婆就用热水给我擦身,她说我在长身体,身上有股发育头气,让人家闻到了不好。而德明的几个兄弟大冷天也在家里洗,这样能剩下不少钱。
小黄和大铭家都有大小卫生,有大浴缸,所以平时他们都在家里洗。但到了大冷天,洗澡也成了问题。要洗澡先要烧好几壶开水,把家里所有的热水瓶都冲满。洗的时候把热水瓶和水壶的水统统倒进大浴缸,再要拎个炉子进来加加热。就是这样,人还是要冻得直哆嗦,浑身起鸡皮疙瘩,弄不好还要煤气中毒,所以大冷天他们也去浴室洗澡。
到了春节,海伦妈就会带海伦去单位洗澡,阿姨说她不愿上浴室洗。而晓萍家就和别人不一样了,过年时他们不上公共浴室,而是包下饭店的一间房间,再叫几部三轮车,一家九口人加上佣人统统上饭店洗澡。
今年我们商量好了,要去普安路上的日新池,而且要洗二楼最好的,一年到头也就享受这么一次。为了筹集浴资,德明只好忍痛割爱出让了两张心爱的香烟牌子给他大哥,还强行推销了自己淘汰下来的弹子和小玩艺儿给老四老五。
我们决定大年夜去浴室,听人说年三十最空。为了这次享受,我买了一角一大包的三爆盐炒豆(三北盐炒豆),那豆炒得焦黄焦黄的,粒粒开花,呱啦松脆。小黄带了四只大桔子,价钱最贵。大铭请大家吃吴妈做的梅干菜和茴香豆。而德明进贡的最好吃,是毛豆荚干(即毛豆节用盐水煮好,再晒干),它特别鲜,有嚼头。
中饭后我们就出发,到了那里才发现队伍已排得好长了,大家都想趁早。日新池二楼有三角和三角五的,分别在大堂的左右两边,其实洗澡都在一个大池,两边不同的是躺榻、身上披的毛巾毯和服务略有不同。我买了四枚三角五的筹子,再花了二角,要了一壶绿茶和一壶红茶。
到了楼上,才知道洗三角五的人不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孩更少。二楼的大堂也气派,不像楼下一角五分的,人都挤在一簇堆(拥挤),还要排队等侯。浑堂师傅个个都是面带微笑、手勤眼快、察言观色、会看人头的行家。我们刚进大厅,就有一个师傅跟我们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听他的口音像是苏北人。晓萍大伯讲,浴室里和剃头师傅杨州人占多数。我告诉他,今天我们洗好后要好好睡一觉、享享福。他说包我们满意,说完便领我们到一个清静的角落。二楼的躺榻都是分开的,两个躺榻之间有一个带镜子的小茶几,茶几的抽斗下有个空档可以放干净的替换内衣。
我们脱下衣裳,他手脚麻利,动作神速准确,整理有序,用握叉头(长衣叉)轻轻一叉,便稳稳地吊在了高高的衣钩上,躺榻下面有一双木拖板(木板拖鞋)。我和德明带的都是“剪刀”牌碱肥皂(洗衣皂),小黄和大铭说还是用他们的药水香皂,洗衣皂带回去洗衣裳。
澡堂分里外两大间,外间是带有冷热水的洗脸盆。我和小黄先要在这里洗洗头,等适应了再到里间。德明和大铭却直接到了里间,就像两只死猪猡,不怕开水烫。我和小黄的头足足洗了有十遍,身上的肉也热得差不多了,才往里间去。
一推开门,只见里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水蒸汽,呆了一会儿才看清那只像小游泳池般的浴池。我们先用毛巾往身上泼些热水,再沿着水池里的一级级台阶,一点一点地走到了池子里。德明却讲我们怕死,说上起刑罚来火烙铁也用不着,只要用点开水泼泼就能让我们投降。
在大池里泡了一会儿,就浑身大汗淋漓了。老规矩,我和德明先帮大铭擦“老坑”(身上的污垢)。擦背我们看的多了,那是力气活。我们把毛巾绞干了,裹在手上,擦前德明“啪”地拍一下毛巾(跟擦背学的)。大铭挺着肚子,舒服地躺在水池的大理石边上先让我们为他服务。他雪白的身子被擦得透红,就像个婴儿。接下来就是他为我们俩擦,他手脚重,只几下,德明身上的污垢就像棉纱线一样悉悉索索地掉了下来。
大家相互擦好身后,便开始擦肥皂。今天德明带了半条新的丝瓜筋,像粗沙皮,大家都喊吃不消,最后只能用毛巾擦。擦好肥皂后,大铭说还要泡泡热水,再享受一番。他问池子里的水很干净,为什么叫“浑堂” ?我听晓萍大伯讲过,从前浴池的水不是常换的,一天下来浴客身上的污垢加上油腻,那池水浑浊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故称“浑堂”。在一角钱的浴室里,我看到过一个浴工用木桶把浮在水上的污垢和油水滔走,来保持池水的清洁。不过听阿明的阿爷讲,他欢喜晚上去浑堂,还说水越浑,皮肤就洗得就越滑爽。
这时德明盯着大池旁的烫脚池。那池子上横着许多阔木板,只留有很小的空隙,池子里是沸腾的水。几个人坐在上面在烫脚癣,他们捏住毛巾一角,在开水里浸一浸,然后在脚趾间来回擦洗,一边擦还一边呲牙咧嘴,不知是烫的还是痛的。听德明阿爸讲这叫香港脚,大概香港和广东人生脚癣的特别多。他阿爸也有脚癣。每天晚上也要用热水烫。
德明对烫脚癣发生了兴趣:“阿叔,开水能烫好脚癣啊?”
“小阿弟,烫是烫不好的。但烫脚癣是非常舒服的,不然的话我们也不会用开水去烫。”
“怎么个舒服法?”
“讲不出,我看比吃红烧肉还舒服。”
“真的啊!”
“小阿弟,等你自己生了脚癣,你就知道了。”
这时我们都洗好了。我告诉他们:“刚才我到大厅里去透气时候,看到浑堂师傅为浴客揩身体,你们不要揩得太干,不领市面连规矩也不懂,给人家瞧不起。” 他们只好再去淋淋湿。
我第一个回到躺榻,那跑前跑后的师傅立刻拿了几块毛巾到了我跟前。他递给我一块红毛巾让我自己擦头脸,同时用一块红毛巾替我擦上身,然后用一块蓝毛巾揩我的腿脚。揩好后他叫我躺在榻上,随手从上面的热气管上拉下来两条大毛巾,给我披好。忙完了我,再为他们揩身体。
我们全躺下后,一个跑堂的就拎了个铜吊子(水壶)为我们泡好了茶。这时那师傅给我们飞过来几块滚滚烫的毛巾让我们揩汗,我们已是满头大汗了。就这样,他每隔几分钟就飞毛巾给我们,只见他手臂一发力,那毛巾就准确无误地飞到你手上。一刻钟后,头上的汗冒得差不多了,他走过来为我们每人倒上一杯并关照茶烫要慢慢喝。
我们把各自带的东西拿了出来再一分四,每人一份。大家是茶喝喝,零食吃吃。洗澡确实是一种享受,它不仅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把一年的劳累和烦恼都洗掉了。我们深切地体会到了大量出汗后那种浑身轻松舒适和清爽的感觉(如按现在较流行的说法就是惬意),虽然我们平时也是每天一身臭汗,但怎么也比不上今天出的汗多,而且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哎,还是有钱的好,” 德明又感叹起来,“等我做了大老板,飞黄腾达了,我每个礼拜一定请你们来一趟享享福。上两个礼拜,我和阿魏来一楼洗澡,就看到前弄堂的姚家伯伯(滑稽演员姚慕双)上了二楼。我们也想上二楼,就是拿不出钱。”
“你做大老板,做梦吧 。谁不想有钱啊,我奶妈讲男人只有读大学,书读得好工资才拿得大,才能出人头地。” 这次德明却不买他的账:“谁说不上学、书读的不好就不能出人头地?小人书里那些大将军和英雄好汉有几个是考状元的。”
由于汗出得多加上话多,嘴巴干得很,那两壶茶一会儿就空了。我要自己去泡,德明却不让。他把壶盖掀开一点,说跑堂的会来泡的。果然,那跑堂的过来就把茶壶冲满了。
“德明,你怎么知道他会来的,掀开壶盖是暗号啊?” 我问他。
“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广东人要人冲茶就是这样的。”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了茶馆店那跑堂的看到谁壶盖掀着,他就来帮你冲水,当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没多时,我的那份就没了。小黄抓了一点给我,叫我吃得慢一点,还说这是零食,不是当饭吃。“德明,你家里毛豆荚干还有吗?太好吃了。”
“这是我小阿姨自己晒的,送给我们一袋。我是一天拿一点,才积少成多。你吃了也太快了,要慢慢品尝。”
讲到吃茶吃零食,德明吃相最好。他是茶咪咪,毛豆子剥剥。大家边喝边聊,乐惠了不得了。没多时大铭竟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响得像开拖拉机一样。那师傅又来了,他用大毛巾把大铭的腿裹了起来,并把他的两只脚分别包好,就像小孩的“腊烛包”。接着我们也受到了同样的礼遇。这时我睡意袭来,眼皮塌了下来,也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皮,只看见大堂里毛巾是飞来飞去。要是在平时,这就意味着你可以穿衣走人了。可今天不同,这丝毫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们揩了几把脸,那师傅又把茶壶冲满了。
我们便又喝起茶来,一个扦脚师傅正在为小黄旁边的一位客人扦脚呢。只见他一手捏着浴客的脚趾头,一手操起快刀削起来,老皮一片片地飞了下来。这有点像我们削“贱骨头”,又有点像削铅笔。另外一个浴客在享受敲腿。那敲腿声节奏感极强,调头变化多端,比我们敲的队鼓要好听多了。
坐在我们对面的两个外地浴客,正在大谈白相大世界的经历。听他们的口气,大世界是好玩得不得了,还说不到大世界,就等于没来过大上海。他们还打算今晚就睡在浴室,每人一晚只要三角,既便宜又温暖。我是头一次听到可以在浴室过夜。
大铭要白相大世界:“过了年一起去大世界。”
“好,趁现在有钞票去玩,我从来没去过。” 德明第一个同意。
“压岁钱还没拿,哪里来的钱?”
“不懂了吧,我前几天就开始向大人讨钱了。两个阿姨两个舅舅加上爷叔和阿娘,一人两角,一分也不能少。” 德明向我们吹起来。
“过新年压岁钱还讨吗?”
“当然要讨,一个也逃不了,就是要跪一跪。
“你门槛精的。”
“阿魏,这不叫精。我是面皮老老,钞票就‘摸捞捞’(很多)。” 德明很得意。
“阿魏,过了年要去看师傅啊。” 他指的是我俩的摔跤师傅,是他舅舅的朋友。按老规矩,我拎一篮苹果,他带一条扁担年糕。
那是几年前,我跟德明到他舅舅家去玩,那天他舅舅的好友、邻居正好也在,他是上海市摔跤队的。知道他是摔跤的,德明就要拜他为师。听说我们爱好摔跤,他就让我们试了一下。看看我们还有培养前途,便答应了下来。我们便正式拜他为师,磕了头的。说是师傅,我们也就是一个月到他家一次,他便教我们两手。
“哎,我讲你们两个人,大世界去吗?” 大铭急着问。
“那当然了,我们是有福同享,再说我和小黄都没去过大世界。
“哦,弄了半天,你们大世界都没去过啊,上海人白做了。” 大铭笑话起我们来。
“好!听我的,过了年去大世界,做一趟上海人。穿衣裳吧,早点回去吃年夜饭。” 我对他们说。
我挥一手,那师傅就过来了。他先扔给我们每人一条毛巾,然后把我们的衣服依次地叉下。这时天已经大黑了。衣服刚穿好,毛巾又递了过来。说老实话,我就是一个号头(月)面孔也没有今天揩得多。我赶忙再喝了几口红茶,想把肚肠洗洗清爽,年夜饭上我要大干一场。谢过师傅后,我们便回家了。
现在家家户户正准备年夜饭呢,想到家里有好吃的,我们加快了脚步,一路上德明还向我传授多吃小菜的绝招。分手时大家约定:年夜饭吃好出来放炮杖。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年夜饭
年夜饭
一回到家里,只见灶头间灯火通明,阿娘、姑姑、大伯母和二伯母正忙着烧年夜饭呢。这样在灶头间兴师动众的壮观场面,一年只有一次。
叫过(打招呼)大人后,我上了三楼,叫阿婆先给我吃两只烧酒扬梅,再吃一调羹杨梅酒。有这酒杨梅垫底,今天我还怕肚皮吃坏?
今天阿婆的老姐妹,在外帮佣的丁家阿婆回家过年了,她总是叫阿婆小姐。后来阿婆告诉我,她是阿婆的陪房丫头。老爹死后,为了减轻阿婆的负担,就到一个高级干部家里做佣人。在这之前她一直是服侍阿婆的。她一生未嫁人,这里也算是她家了。
丁家阿婆六十多了,皮肤雪白且极爱干净。她虽然睡地铺,但她的东西连阿婆也不能碰(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就是洁癖了)。不过她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她有一个钵斗,每天用它来洗菜和发海带(她有高血压,天天吃海带和芹菜),有时也用它来盛菜,但她晚上却用这只钵斗来小便!有一次我问她,她告诉我自己的小便是最干净的。
丁家阿婆见了我,赶忙从怀里(她穿的是中式斜对襟衣裳)掏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