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纸包塞到了我的手里。我知道里面是一张新的两角钞票,这是佣人的钞票啊,我怎么好意思拿呢,但人还是跪了下去。丁家阿婆一把将我拉起来:“你要好好读书,为你阿婆争气。” 为了丁家阿婆的这两角钱,我也一定要好好读书。
我转身来到了外公屋里,过年时外公最可怜了。每到这时,整幢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吃年夜饭,冷冷清清。而我们却是一大家子团团圆圆、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我很想知道,我妈为什么不叫他下楼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呢,也就是多双筷子。不过这十来年他也习惯了,他的年夜饭也很丰富,酒也换了上等的白酒。
“外公,你吃年夜饭拉,小菜很好嘛。” 我一时也想不出大年夜要讲什么吉利话。
今天放在桌上的是一瓶茅台酒(我第一次看到),他杯子里有小半杯,美酒飘香,茅台酒香味和他平时吃的高粱酒就是不一样,是一种很浓郁的酒香,但在我的鼻子里它还有一点敌敌畏的味道。酒是他的命,他吃酒都是一点一点的咪,从来没见他一饮而尽过。外公的酒量极大,而且每顿饭都要吃老酒,就是喝醉了也不发酒疯,只是倒头就睡。
“外公,让我吃一口茅台酒,我活了那么大,茅台酒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外公没办法,今天是大年夜。他把杯子给了我:“就尝一口。” 我举杯一抬头,那小半杯茅台酒就被我灌了下去。茅台酒味道有点辣辣的,还没啤酒和黄酒好吃,咽下时像一条暖暖的线从喉咙缓缓地流到胃里。
“小鬼,你当它是白开水啊!一块钱给你吞了下去。”
“啊!一块钱。这是酒还是太上老君的仙水啊?”
外公告诉我,这瓶茅台是我妈特地去淮海路花了七、八块钱买来孝敬他的,他要吃到正月十五呢。
我想今天祸闯大了,一块钱给我一口头。不要说外公心痛,我心也痛了起来,一块钱能派多少大的用场啊!
幸好外公没再说什么。今天他又蒸上了一碗麦片饭,外公说麦片比饭营养好。外公每次吃麦片饭,我都要吃上一口,因为阿婆和我们家从来不吃这种东西。麦片饭很香,很有嚼头,一口麦片外公可以嚼上半天。外公从碗底下拿出一张五角头:“拿去,要好好读书。” 他早就准备好了。我拿了压岁钱,谢过外公后,便拿了一只调羹下楼吃年夜饭去了。吃年夜饭的人多,调羹分不过来。
前几天我就打听到阿娘有一张年夜饭的菜单,最好的小菜要算以下几种:虾子炒海参、醉蟹(大闸蟹) 、黄鱼鲞烧肉、清炒虾仁和松子大黄鱼。这些东西不仅价钱贵,而且加工复杂。
一个礼拜前阿娘就把干的海参放在瓷缸里,用特特滚的开水(沸腾的水)泡,再用棉花胎严严实实地裹住,放上一个礼拜。原来比手指头粗不了多少的海参干,在热水里焐了七天,发得像小黄瓜一般。阿娘买来大虾,先把虾壳剥掉,挤出虾子,在油里爆一爆,再用酱油煨着,闻闻味道就知道这是上等海味。
今年大闸蟹便宜,阿娘多买了几只,虽然个子不大,却只只结实。那蟹洗净后,用筷子在肚皮上戳个洞,浸在一个装有上等高粱酒的大瓶里。等到蟹吃饱老酒,它也醉得差不多了,可以上桌了。听阿婆讲,醉蟹鲜得不得了,而且吃不坏肚皮。
过年前阿娘把上好的肉皮阴干,皮中的油水全都滴干净。我倒要看看阿娘是怎样氽肉皮的,因为氽肉皮要起很大的油锅,平时她省下来的油就是过年派用场的。阿娘先叫我煽煤炉(因为煽煤炉时有煤灰飞出),接着她把铁锅放上,加满油。等油冒出热气,再轻轻把如竹尺一般大的肉皮放在锅里氽,也就是眨几下眼睛的功夫,那肉皮像变戏法似的变得是又大又厚。她把氽好的肉皮放在盘子里,让油滴滴干净,再放在冷水里浸着。氽好肉皮,阿娘又氽沥干的青鱼片,那是用来做醺鱼的。接着她把前几天晒干的青鱼鱼肚也放在油里氽,阿娘讲用鱼肚烧的汤鲜得不得了。以前我只知道黄鱼肚是用来做胶水的。这几样东西氽好后,那油冒出了一股饭店里的味道。
昨天阿娘从菜场里买来两包冰蛋做蛋饺。冰蛋里只有蛋黄,蛋白拿到厂里做药了。冰蛋化开后,阿娘往里边加了一点油。她把一个盛汤的铝勺子放在煤炉上,用块肥肉在勺子里擦几下,再放进小半调羹蛋浆,等蛋浆结成了皮,再放进一点肉酱,最后把蛋皮包起来,蛋饺就做好了。阿娘告诉我,蛋饺现在是生的,要等蒸熟了后才能吃。听她这么一说,我再看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现在楼下是热闹非凡,客堂里大伯、二伯、阿爸和两个叔叔正在谈论什么国家大事,几个有了工作的堂房阿哥和表哥也凑在里面。二楼几个堂房阿姐和大表姐在讨论读书问题,还要争论什么“我为人人和人人为我”,我搭不上腔。其实大人们在谈些什么我们没有必要去关心,吃才是最重要的。我只能和几个表哥、表弟讲讲话,我们年龄相仿,最主要的是想听听他们讲宁波乡下好玩的地方和东西。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大冷天上山打野猪猡,有一次他们还碰到了狼。我人那么大了,宁波乡下是一趟也没去过。
这时我姑姑的大女儿,大表姐说年夜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请大家把圆台面翻好。其实我们这帮小孩早就坐好了,也没像平时那样吵吵闹闹,大家肚子早饿了,等着吃年夜饭呢。就座前我还特意将裤带(我还没有皮带)放松了点,阿婆讲过吃饭时不能放裤带。
冷盘端了上来,但还不能动筷,楼下大人还没坐好。我打量起那只冷盘,它有五荤五素:荤的有醺鱼、白切肉、海蜇皮、白鹅(好像醉过的)和白斩鸡,素的是烤夫、银丝加菜、拌老卜丝、苔条油炒花生和独脚蟹(名字好听实际上是发芽豆烧咸菜,发芽豆就是发财,宁波人讲究讨口彩)。楼下那两桌用的都是大腰盘,到了我们这一桌就换成了小盘子,每样菜只能放一点点,鱼、鸡、鹅没有一样超过六块的,一桌十个人怎么分得过来,好在我们宁波人吃小菜是很识相的。
今天早上我看见阿娘斩白切肉,她的刀功不同凡响,那肉切得薄如纸片,都有点透明了。阿娘上盘的手势更是超人一等,那白切肉摆得如同万花筒图案一般,十分赏心悦目。我想拿一片尝尝,根本就无从下手。拿掉一片,我就再也拼不出这样的图样来。
不一会儿又摆上来两只小盘子,一只是咸菜露烤花生,另一盘是切好的皮蛋和鸡蛋,一只蛋好割出八块,盘子里摆了二十来块。
我打定主意只吃那些平时吃不到的好小菜,别的也就带带过,这是德明给我的经验。当我动了第一筷后,就立刻发现德明的想法不切实际,我差点上他的当了,那些普通的家常菜经阿娘手一弄都成了佳肴。一只不起眼的拌老卜丝,味道好得我连筷子都放不下来。就是经常在外面高级饭店大吃大喝的四叔,也对阿娘的手艺赞口不绝,称阿娘可以到国际饭店去当大师傅了。
那醉蟹上桌了,是小盘子。总共只有八块,每一块带一只蟹脚,也就是一只蟹。我们十个人怎么够吃,阿娘也想得出。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盘子,他们倒不像我一样嘴馋,而是从来没尝过。二伯的大儿子,我堂房阿哥叫我先挟。我也就不客气了,挟了一块放在嘴里。阿妹看着我:“阿哥,蟹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给她挟了一块,再给她旁边的堂妹也挟了一块:“醉蟹是生的,当心吃坏肚皮。”听我这么一说,她俩就不敢动筷了。那蟹是用酒醉熟的,肉是透明的,像生的一样。阿妹把蟹挟到了我盘子里,我也心安理得。堂妹见她不吃,就把蟹挟给了她阿哥。堂哥正吃着蟹呢,他怎么好意思多吃,便把醉蟹给了我阿哥,他俩是同年最要好。我阿哥客气,又挟了回去,要他多吃一点。大概他们小时候孔融让梨的故事听多了。这样挟来挟去,最后这块蟹又挟到了我的盘子里。
不晓得他们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这几块小蟹还要你推我让,到最后那盘子里竟还留下一了块。我觉得好笑,我们宁波人吃小菜也太识相了,太要面子了。过了一会儿,大表姐又端菜上来了,在撤掉盘子前,总要把乘下的往我的盘子里倒,我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大表姐见大家都不吃,便把盘子递了过来:“阿魏,拿去。”
“谢谢。” 我连忙把最后一块挟了过来。我阿哥在台底下脚踢了我一下,提醒我。现在时什么时候,我哪里顾得了。刚刚你自己装客气,现在晚了。还是德明讲得对,面皮老老,肚皮就饱饱。那一盘醉蟹有半盘是我吃的,不过到肚皮里也只有半只小蟹。
炒虾仁上桌了,我的调羹就派大用场了。阿娘盛菜用的是盘子,而且都是浅盘子,筷子一戳就碰到底,卖相好看但不经吃。人家用筷子挟,一次只能吃一只,我用调羹一勺就是三、四只,放在嘴里,第二勺虾仁就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我刚放好,大表姐就把盘子撤掉了。
吃海参我也如法泡制,我满满地勺了一调羹,不紧不慢地放到嘴里,这次我也要瘩瘩味道(仔细品尝),真鲜啊。那海参滑滑的,几个年纪小的,用筷子挟了半天才吃到一小块。我嘴巴是慢下来了,但手不闲着,再用调羹勺了一点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别人再想吃,盘子里只剩下几粒虾子了。
阿娘的拿手菜“蟹粉炒蛋”上来了,那是一盆红白相间、油光光香喷喷的蟹粉,大家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清楚再动手,那蟹粉要比刚才的小毛蟹贵多了。“蟹粉炒蛋好吃、好吃。” 堂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先夸起阿娘的手艺来。
我暗暗地笑他们不识货,他们也太天真了,阿娘连小毛蟹都不肯多买,怎么舍得买蟹粉呢。我知道阿娘是用鸭蛋烧出来的,但蟹味实足,味道实在是好。那鸭蛋怎么会烧出蟹味来呢,听我慢慢给你道来。
首先,阿娘要准备调料,把生姜切成细末,泡在米醋里几分钟,再加一点鲜酱油和味知素,弄得有点像蘸大闸蟹的调料。再就是阿娘选用是高邮鸭蛋,那蛋黄是红的而且有油。蛋黄和蛋白分开炒,快熟时,倒入姜醋,翻两下就起锅了。那鸭蛋的腥气加上姜和醋,就变成了蟹味道,外行的一吃,保证会上当受骗。我讲讲容易,但烧起来就不简单了,那全靠火候,也只有阿娘她知道。阿爸也会烧“蟹粉炒蛋”,味道和阿娘的也差不多,但蟹肓是黄的,输在卖相上。
对于炒海瓜子,我只是尝尝味道。吃起来太费时,要是有点老酒那还差不多。我是在等蛎蝗(生蚝),那蛎蝗装在盘子里,上面扣了一个碗把多余的水滤掉。蛎蝗白里带黄一滩一滩的,一些人觉得有点肮脏,只是看看,不敢动筷。我领教过蛎蝗,它不知要比毛蚶鲜多少倍。我挟了一只放在酱麻油里一蘸,往嘴里一送。
“魏国阿哥,好吃吗?” 堂妹睁大了眼睛问我。
“没话说 ,你尝一只试试。” 我挟了一只给她。
只见她闭着眼睛,嘴巴一抿那蛎蝗就咽了下去。“有点毛蚶的味道。” 见她一吃,大家的筷子一齐伸了上来。
这时老面孔红烧小黄鱼上桌了,不过这碗小黄鱼是看看的,不能动筷。宁波人讲究吃剩有鱼(余)。这碗小黄鱼是轮不到我吃了,因为过了年初五,我就回阿婆家吃饭了。
小时候不懂事,看到鱼端上来了就来迫不及待挟一条放在自己的碗里。大表姐就说这鱼要过了年再吃,这是宁波人的规矩。我们这碗小黄鱼,每天端进端出,摆摆样子,吊足你胃口。这样一直要看到年初十六,才好动筷子,要不是大冷天,早就变臭黄鱼了。张妈也讲吃剩有余啊,她也就是把年夜饭的那条鱼,留到明年初一,就是一夜天的功夫。
小黄鱼是吃不着了,但新年里的“什落羹”(戳落羹、十六羹,宁波音)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讲起“什落羹”,也算得上我家的一道名菜,说白了就是把过年时吃下的残羹剩菜,统统倒进一个大锅里,用小火煨过夜,第二天这大杂烩就成了香溢四周的美味了。“什落羹”是十几种菜混在一起烧成的,所以它的鲜味我是讲也讲不出。
不一会儿,一沙锅黄芽菜菠菜肉皮百叶包蛋饺肉圆鱼肚线粉汤端了上来,当然还有几小片像云片糕一样薄薄的金华火腿肉,这意味着年夜饭快接近尾声了。阿娘讲蛋饺表示金元宝,肉圆好比团团圆圆,意思是大年夜大家一起吃团圆饭,明年大家一起发财。大表姐给每人盛了一碗饭,我告诉她我只要一小口,我已经吃到喉咙口了。
这顿年夜饭可以说是把一年的好小菜都吃遍了。但我有点弄不明白,阿娘为啥平时不烧这种小菜给我们吃,非要等到过年才烧。阿娘说有些菜只有过年时才能吃的,这样才有过年的味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不过年吃这些菜就没有味道了吗?我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很久以后,当我们天天能吃上过去年夜饭上才能吃到的那些菜肴时,我才真正地理解了阿娘的话。深奥啊)。还有一点,就是年夜饭的菜一点也不咸,我就怀疑这是不是正宗的宁波菜。阿娘讲年夜饭就是要你们多吃菜,菜太咸你吃得消吗。这我倒很理解。
年夜饭吃好已八点钟了。橱房间又热闹了起来,大伯母、二伯母、姑姑、大堂姐和大表姐都在忙着刷锅洗碗。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妈是很少进橱房间的。其它的人都围坐在客堂间喝茶聊天,今天大人要到很晚才睡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1放鞭炮
放鞭炮
我悄悄上楼拿了炮仗,然后偷偷地溜了出来。他们几个加上丽华和小弟已在等我了,这时弄堂里希希拉拉地响起了鞭炮声。过新年放炮仗,主要是增添节日的喜庆气氛,当然,我们小孩子是最大的玩家。
小弟现在放的是从烟纸店买来的小炮仗,烟纸店把“一百响” 拆开另卖,一分三只,这样才能招来更多的小孩来买,他们的压岁钱少啊。这种东西放起来声音小没劲,我们早就不玩了。
小时候我们穷,只能买这种小炮仗放。虽然那时炮仗的花样少,我们却能放出水平来,放出花样精来,最令我们得意的,是还能放出威风来。最常见的就是往人堆里扔,这常会招来“小赤佬寻死啊!”的斥骂声。当然,我们不会用炮仗去吓唬小姑娘,这有失大男人的气度。要是把人家的新衣裳烧个洞,那就是讨打了。有一次德明把炮仗扔进了人家炉子里,把炉膛炸裂了,招来了一顿毒打,还扣了他一个月的零用钱。( 平南文学网)我们把小炮仗点燃后,盖上破搪瓷碗或杯子,炸开后碗就会翻个身,我们称它为“死人翻身”,如把脚踏在碗上就可以听“闷声大发财”了。还有一种玩法,就是把小炮仗一头封口的黄泥挖掉,点燃引线后会它就像小火箭一样窜出去。
这时小弟的炮仗放得差不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个给了德明:“阿哥,你放。” 德明说要露几手让小弟长长见识。他先把一只没有引线的炮仗一拗两,再把两只的引线拧在一起,搁在拗开的中间,引线着火后先是一阵火花随后就是“砰砰” 两响。这叫“老太婆出水”(撤尿)。最后一个,德明要学董存瑞了。点燃引线后他用手紧紧捏住炮仗的屁股举过头顶,我想拦住他已来不及了。“砰”的一声,炮仗在他手里炸开了。我立刻把他的手抓过来看,手指除了有火药味外,没有伤着。我们马上警告小弟:“不许学样,当心吃生活。”
接下来就是放我们的炮仗。这些都是从新城隍庙买来的,因为烟纸店的品种太少。我们买的品种都不重复。我买的是大的“地光炮”,二分钱一只。它比小炮仗要大得多,有近两寸长,放起来声音响而且有亮光。德明喜欢五分一只“米老鼠”,放起来会在地上乱窜,就像老鼠一样,窜完后还会响一下,可以用来吓人。小黄他钱多,要让大家看看一角一只的小万花筒。大铭今年放的是五分一只的“蹿龙”,那“蹿龙”身上绑了一根细竹丝,像个小火箭。往上可以蹿到四五层高,如果平着放则容易伤人。所以每到年三十晚上,医院的急诊室里总有几个倒霉的家伙。
德明点了一根香,先放“地光炮”,放到一半,晓萍也出来凑热闹了。我把最后一只“地光炮” 给了小弟:“你来放,要小心。” 他人小胆子大,他等到火药线(引线)快烧尽时,才往天上一扔。“啪”的一下,真是又响又亮。
德明开始放他的“米老鼠”,晓萍马上躲到了丽华的身后,她吃过米老鼠的苦头。说来也怪,那米老鼠就是往晓萍那儿窜,吓得晓萍连忙逃到了大门的石阶上,嘴上还直嚷嚷:“德明,你那只米老鼠怎么那样坏啊?专门朝我来。”
“你人好不过呀(反语:你不好),它欢喜你。”
一眨眼的功夫,我们的炮仗就放完了。照德明的讲法,一块钱放掉了。德明要晓萍也拿几只炮仗出来放,弄堂里炮仗放得最多最好的就数她家了。她让我们等着,一会儿她家的前门大开,晓萍大伯、她爸妈、小叔和两个姑姑都出来了。她小叔拿了一大串地光炮,有一百响,挂在一根细竹竿上。他要晓萍拿着竹竿,然后点着了引线。那地光炮的声响把弄堂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晓萍拿着竹竿,头却歪倒到了一边,她妈妈还用两只手帮她捂住了双耳。
接下来放二响头的大炮仗(高升),那高升放在地上,“膨”那高升一下蹿至四五层楼高,“叭” 的一下在高空炸了开来。它的碎片哗哗啦啦像雪片一样飘落,那没炸碎的炮仗筒掉下来砸在头上还是蛮疼的,我和德明都中过头彩。她小叔还把高升拿在手里,让炮仗从他手里飞上天。这时晓萍向她小叔要了一只高升。她年夜饭上吃了豹子胆,变得胆大包天,敢放大炮仗了?我心里还这么想。只见她走到德明跟前:“德明,给你放。” 我暗暗地笑了起来,大年夜晓萍也捉弄起德明来。
“你以为我不敢啊。” 德明还真想显显他的胆量呢。那只高升从他的手里飞了上去。“晓萍,再拿一只来,让阿魏也放放。” 晓萍没理他。最后,她小叔拿出了一只像特大蛋糕盒子一样的烟花,我们都知道这是个小焰火,要十几块钱。
小叔把香给了晓萍,她走上前去,哆哆嗦嗦地用手中的香去点引线。点燃后立刻逃到她妈妈怀里发起嗲来。“膨、膨、膨” 从蛋糕盒里蹿出红、黄、绿三色烟火,像照明弹一样飞上了天,那照明弹炸出了满天繁星、闪闪烁烁,还有几个火红色的圆环在团团旋转,十分耀眼,大家齐声叫好。那蛋糕盒又蹿出三只烟火,上天后飞出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彩灯球,挂在了夜空,绚丽多彩,又是一片喝彩。接下来三只烟火里窜出来的是拖着长长尾巴的绿色火焰,天上下起了流星雨,煞是好看。
突然,那盒子里喷出了无数一人多高的火花,都是五角星的,闪闪亮亮犹如火树银花,把人们欢庆喜悦的脸庞照得明亮明亮的。这火花持续了一分钟,才慢慢地小了下来。突然“膨”的一声,又是一个蹿上了天,爆出一个满堂红。晓萍家的烟火放完了,大家也该回家了。我们走到晓萍跟前:“晓萍,明年会。”
“大家明年会。” 晓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们目送她进了门。我们相互说了“明年会” ,便各自回家了。现在九点过一点,弄堂里已是静悄悄了,明天再见面时大家都长了一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过新年
拜年
大年初一起床后,我就给阿婆拜年,祝她身体健,说不会让她再为我操心了。阿婆讲我又大了一岁,应该懂事了,要好好读书,不要贪玩。接着我给丁家阿婆拜年。我收好了阿婆放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转身来到外公屋里:“外公,新年好。” 说完我就跪了下去。和阿婆一样,外公也要我用功读书。
外公从屋里出来,见到阿婆她们就互相道喜:“恭喜、恭喜。” 在新年里第一次见面时,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恭喜后面没有发财两字)。
我下楼时,海伦正好上楼来给阿婆拜年,阿婆也在她的枕头底下放了两块钱。“海伦,新年好,恭喜恭喜。”
“阿魏,新年好,恭喜恭喜。”
到了客堂间,只见阿娘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小辈给她拜年呢。堂哥堂姐,表哥表姐表弟还没到,看来我是第一个。椅子前有一块小垫子,我跪了下去,拜了拜。阿娘叫我到她身旁,拉了拉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小红包,说我是她最小的孙子(被她说中了,后来四叔和小叔没能给我添个小弟弟),尽管我很调皮,但她还是很喜欢我。还说我人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了。说得我鼻子直发酸。
昨天阿娘就关照我,要我在新年里闲话少一点,千万不能讲不吉利的话,因为我要“乱话三千”,讲起话来颠三倒四。她还不许我乱扔东西,因为新年里不能扫拉圾和倒拉圾。
四叔下楼来了,他梳了个奶油包头,脚上的尖头皮鞋是油光铮亮,那是我昨天擦的,他还赏了我两角钱。我跪了下去:“四爷叔,向你拜年。”
他一高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块头,塞到我手里:“阿魏,去买点炮仗放放。”
“谢谢四爷叔。” 我的心在扑扑地乱跳,那是一块钱、一块钱啊,四叔出手最大方。听晓萍的小叔说,我四叔外面朋友很多,他手眼通天,神通广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面。不过我看得出,阿娘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
阿爸和小叔到了客堂,先给阿娘拜年,之后他们几个兄弟相互抱拳“恭喜恭喜” 。
这时姑姑烧好了汤圆,大家围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吃汤圆,免不了又夸奖一番姑姑的手艺。虽然阿婆昨天已关照过,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咬开那滚滚烫的圆子,那香甜的猪油白糖黑洋酥像柏油一样流进了我嘴里。想不到那柏油烫得要命,吐出来我不舍得,含在嘴里又吃不消,只好咽了下去,菩萨保佑,心不要被烫坏。一碗刚吃完,姑姑又给我端上来一碗,她最了解我的肚皮了。我知道,新年里大人是不会讲我贪吃的。两碗汤圆吃好我并没离开桌子,等一会儿我还要吃一碗塌苦菜(意思是脱苦)肉丝炒宁波年糕。在新年里,这是必须的。
老规矩,初一吃好汤圆和年糕,我们一家加上姑姑和她的几个儿子就去大伯伯家里拜年。这时大弄堂里有不少的人在进进出出,大家身着新衣,满脸喜气,有的手里拎着红纸包的云片糕和酥糖,有的是枣子柿饼,更多的拎着水果篮头,忙着走亲戚拜年呢。
我大伯原是这里的主人,发财后就搬到了雁荡路淮海路,记得小时候到大伯伯家上楼要乘电梯,还经常要摔跤(是打腊地板)。现在他们住重庆路淮海路。我们在他家也就是坐一会儿,大人相互拜年、拉拉家常,我们小孩则围坐在一起吃吃糖果和零食。
午饭后,我们就到南市金家坊的二伯伯家去拜年。阿爸和二伯、二伯母相互拜年恭贺,我和堂哥往口袋里装了些长生果和松子便下楼到弄堂里去看热闹了。
现在弄堂里和小马路上(这种路几乎不开卡车)到处是玩耍的孩子,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扯铃、一群孩子在排队等着看西洋镜。这是一种民间的游戏器具,像个小匣子,里边装有放大镜,里边是十几张胶片之类的东西,匣子上有个小洞,把眼睛凑上去,对着亮光,摇动手柄就可以看里面的画片了。一分钱看一次,就是十来张画面,大多是外国女电影明星之类的,关键是衣服穿的少,大家觉得好奇,所以都想看看。如果你没钱,也可用药水瓶或牙膏壳代替。在看西洋镜的旁边还有不少摊头:有捏面人的、吹洋泡泡的、卖野胡脸(面具)的、做棉花糖的、吹糖泡泡和套圈的,反正这两天摆摊头的全出动了,新年里小朋友的钱最好赚。好几个孩子面戴各种“野胡脸”,有孙悟空、沙和尚、还有关公、张飞等,手里拿了金箍棒、大刀和长枪,大喊大叫,打打杀杀,你来我往,好不自在。
我们在吹糖泡泡前停了下来,我想看看吹糖泡泡,我们那里是很少见到吹糖泡泡的。那个老头身旁有付担子,还有个铜锣。因为今天是新年,根本用不着敲,身旁早已围了一大群孩子,他们口袋里有压岁钱。担子的一头插有不少已吹好的糖泡泡,大多是生肖动物,其实看他吹才是最有意思的。担子的另一头是个小柜子,里面有个小炭炉,炉子上的小锅里是软化了的糖泥,闻闻味道像芹糖。
一个小孩要他吹个飞奔的马,老头说马贵一点,要一角,小糖人便宜一点,五分就够了,钱不够可用牙膏壳等来抵。他从小锅里揪出一小团糖泥,拿出一根像麦秆一样的细管插进糖泥。鼓起腮帮子对着麦秆吹气,那糖泥像气球一样胀了起来。他一边吹,一边用手又捏又拉,马身的样子出来了。接着他又是拽又是扯又是转,便吹出了马头和四条马腿,就像变戏法一样。围着的孩子都睁大了眼睛,他们佩服那老头的手艺啊。那马尾巴最难弄了,他在马屁股上沾上点热糖泥,然后用手指去拔,糖泥就拔成了像头发一丝丝,便成了马尾巴的毛。
不少小孩都要他吹糖马。堂哥说今年是马年,怪不得有那么多人要吹糖马。我想给阿妹买个糖牛,她属牛。堂哥说,拿着个糖泡泡,今天就别兜马路了,我只好作罢。
不远处有一个打气枪的摊头,那里围了不少人。这种气枪摊头有时礼拜天复兴公园后门也有。摊主是个中年人,他用架子撑起一块长木板当台子,上面有五、六条旧气枪供人们射击。靶子是一块和手指一样粗的铁皮,你击中目标他会奖励你一粒子弹。堂哥请客,拿出一角,我们每人十粒子弹。堂哥还向我传授打枪的诀窍:要三点成一线,打枪时要屏气。其实这些我全懂,但九发子弹出去了,我的成绩还是零,我就怀疑这枪做了手脚。这时走过来一个男人,他要我把抢给他看看,他把枪一举,眼睛一眯:“老板,这枪有问题。”
“新年里不要瞎讲话,枪怎么会有问题!”
“拿一分去,弄两粒子弹来。” 他对老板说。
“爷叔,我枪里还有一粒子弹,送给你打。” 新年里我也大方一下 。
那人枪一举,瞄都不瞄,只听“扑”的一声,靶子应声而倒。老板只得给他加一粒,又一个靶子倒了下去,周围的人连声叫好,抢也不打了。就这样他一口气连打十枪,是弹无虚发,百发百中,而手里的两粒子弹原封没动。这老板大年初一触霉头,碰到了神枪手。“这位爷叔,你这样打下去,今天我生意是不要做了。” 老板在求他。
“再拿八粒子弹,我就跑路。” 老板咬咬牙,给了他八粒。
那人把手中的子弹全给了我:“小阿弟,拿去打。”
“谢谢爷叔。” 我接过子弹,但心里总觉得这摆摊的有点可怜。打完枪,我们便从方浜路往东走走看看,一路上有不少老头摊都在卖新年的小玩具,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不过这里都是“弹格路”,就是用比鹅蛋大一点的卵石铺成的路。 在这上面走的时间长了脚要疼,骑脚踏车则颠得厉害。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 ” 路边几个晒太阳的小姑娘不甘寂寞,想露一手。五音不全就不说了,那嗓子就像大年夜吵了一整夜的架,沙哑又难听。那么好听的歌被她们唱坏了。她们真是脸皮太厚,这种破嗓子还敢到马路上来亮给人家听。
说到过年,这老城厢里最热闹,过年的气氛最浓。到处都是玩耍的小孩,商店是张灯结彩,不少人家贴有对联和窗花。有些房子很矮小,间隔又窄,就像小人书里古代的房子。而大伯伯住的淮海路就冷清的多,越往西越冷清,过年的气氛是大打折扣。
在老城隍庙的入口处,有个地摊在卖万花筒,小的只要五分。我和堂哥都掏钱买了一个准备送给自己的阿妹。在我们看来万花筒不同于一般的玩具,因为里面的图案千变万化,手一动,再要看到它原来的美景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十分令人着迷。以至于小时候小黄和我将一只万花筒拆开,想看看里面的奥秘。想不到它很简单:一个小圆筒,里面有三面长方形玻璃镜子搭成三角形,在一头放些彩色碎玻璃,经过三面镜子的反射,就会出现对称的图案,就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不过我们看了没几天便觉没多大意思了,而晓萍却百看不厌,她说看万花筒能看出好心情来。我们有点想不通,五分一只小万花筒,她怎么能看上六七年呢。
再往里只见一个卖叉铃(扯铃)在表演招揽顾客,他扯的是个双铃。他的力气大、水平高,那双铃发出了响亮的“嗡…嗡”声。一会儿他还扯出了花样精,他把扯铃轻轻往上一抛,再用扯铃的短棒把它接住,那铃在短棒上走来走去,十分逗人。接着他把绳子用力一绷,那转得飞快的铃便“嗡嗡” 地响着直冲云霄,落下来的时候他用绳子不偏不倚地接住。要是他接不住,那响铃就粉身碎骨,真是所谓艺高人胆大。他先是正接,后又反接,还玩起了其它的高难度动作,赢得了一片喝彩叫好。献艺玩毕,就有不少人开始掏钱买他的叉铃,看来今年他是开门大吉了。
突然,大家被一阵紧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