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4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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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吸引了过去。我以为是耍猴的,一看才知道是卖玩具兵器的。那人一抱拳,再摸一把脸,只见他挤鼻子弄眼,变出孙悟空的脸来,而且相当生动活泼,就像<大闹天宫>里的一样。众人高声叫好。他一得意,便在原地一个腾空翻,随手从担子里拿出一根金箍棒舞了起来,那金箍棒被他舞得是密不透风,其间他还做了几个孙悟空的扮相,如手掌罩在眼睛上眺望远方,金鸡独立等。我知道那根金箍棒轻得很,两岁的孩子都挥得动。接着他换了一把关公大刀舞了起来,那大刀舞得呼呼有声,那一招一式也很像样,劈、砍、拖和连环刀,也不知道他使的是哪家刀法。大家是喝彩连连,至于他是真功夫还是花架子,看来只有关老爷知道了。他刚停下,许多小孩就冲了上去,挑选自己喜爱的兵器:有剑、短刀和盾、长枪、三节棍、狼牙棒和岳云使的大铁锤(纸糊的),有的就在场子里弄枪舞棒,耍弄起来。那摆摊的是眉开眼笑,今天他要发财了。

    现在老城隍庙是热闹非凡,商店里是顾客盈门,而卖玩具和吃的店里更是人头济济。我俩也只在外面看看,里边是花钱的地方。在一处有个摊头在卖梨膏糖,一边卖还一边唱,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新年里谁想买这种东西。我们在一个卖油墩子的摊头前停了下来,堂哥说要请我吃一只,我也就不客气了。

    就这样,我们兜起老城隍庙来,玩了一个多钟头才打道回府。阿爸正准备回家,二伯硬要我留下来吃晚饭,说要请我吃好东西,阿爸就答应了。阿爸一走,我们又出门了,我想到文庙去看看。路过中华电影院,这里正在上映滑稽电影<满意不满意>,堂哥说他走累了,还是请我看一场电影。

    回到家里,二伯伯他们已经在等我们吃晚饭了。菜是满满的一桌,有鱼、红烧肉、猪肚、炒鸭块和酱蹄膀。我发觉今天的菜是特别的香,而且是那种与众不同的香味。“二伯伯,你今天烧的菜好香啊。”

    “还是阿魏识货,我今天请你吃野味,是野猪肉和野鸭子。”

    “哦,好吃好吃。” 我还没动筷子先叫起好来。坐在旁边的堂妹拉了拉我的衣裳:“魏国阿哥,野猪肉烧起来有股臊臭味道,很难闻的。”

    堂姐说她也不想吃什么野味。“你们就不懂了,” 我开始卖起老来,“野猪猡每天在山里东跑西跑,身上都是肌肉。野猪吃百草,它的胃就像一只药罐头,所以猪肚可以医百病。”这些话都是以前听二伯说的。

    二伯给我挟了一块野猪肉,我一口咬下去,哪肉要比家猪的结实得多。不过我还真尝出了一丝臊味,但这很快被野猪肉的浓香所淹没了,这肉头结实,越咬越香。 “好吃、真香,今天我总算吃到野味了。”

    “真的啊?” 堂哥问我。

    “你自己挟。” 我的回答很干脆,顺手又是一块。

    “阿魏,我怎么觉得还是有一股味道。”

    “你就当它是香味道,野猪肉就是这个样子的,味道浓。”

    二伯总算碰到了我这个识货朋友,他一高兴便拿起了酒壶;“阿魏,来一点老酒。”

    “谢谢二伯伯。” 那黄酒是烫过的,很好吃。我挟了一块白切猪肚,往嘴里一放,那肚子确实有点中药味道,但它能治百病啊,那就应该多吃一点。二伯姆给我挟了块野鸭肉,这可是上等的野味,肉头结实有浓香。他们却说鸭屎臭(臊臭)比家鸭重,也不敢碰。我心里在笑他们没有吃福,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敢吃。

    这里只有我是客人,他们都往我碗里挟菜,在二伯家里我也用不着装客气。我是老酒咪咪、小菜吃吃,十分爽快。尝了野猪肉和野鸭子,觉得野味的味道都很浓,肉头结实,烧起来调料要多,这就是我的结论。

    这时二伯母端来一盘油面巾冬笋炒野山菇。里面有好几种奇形怪状的山菇,我从未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界。那些东西都是二伯的朋友从东北带来孝敬他的,今天我也沾了光。那盘野山菇真是鲜美至极。二伯伯家里的那些菜,加上昨天的海参和黄鱼鲞,我总算是尝过了山珍海味。

    这顿饭和年夜饭一样,令我大饱口福。饭后喝了茶坐了一会儿,我就想回家了。临走时,二伯硬是塞给了我五角钱。我知道二伯伯最喜欢我,因为我像他的小时候。堂哥送我过了西藏路,我便坚持要他回家,我自己可以走了。

    到了家,阿婆告诉我江湾伯伯和丽娟来拜过年了,他给我留下了五角压岁钱,我又是一阵激动,今晚我又要睡不着觉了,从年三十到现在我已有近五块压岁钱的进账,今年我发大财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1捏面人 2白相大世界 3要开学了

    捏面人

    初二一大早,我来到了德明家。和他抱过拳后,我们便上丽华家,德明昨天已经和她“恭喜”过了。一进屋,丽华妈就拿出长生果、松子等请我们吃。坐了一会儿,晓萍来拜年了,大家是相互“恭喜恭喜”。她今天是一身新衣裳,头颈里还绕了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她见到我们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她一夜天就长大了一样,她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小核桃。我们是长生果剥剥、小核桃敲敲、茶喝喝、说说笑笑,过年开心啊。

    这时小弟和几个姐姐急匆匆地进屋来,向丽华要钱,说弄堂口来了一个捏面人的老头,他也想要一个面人,丽华拿出一角钱给了小弟。两个妹妹也要,丽华却说:“你们几个看看就可以了。” 她自己也重男轻女!

    到了弄堂口,那个老头正在捏小人呢。旁边围了不少的孩子,还有大人。捏面人平时很少见,也就是过年时才看得到他们的身影。他坐在小凳子上,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箱便是工作台了,木格子里放着五颜六色的熟糯米面团。这时他刚做好一个小人人。

    小弟给了他一角钱:“我要一个猪八戒。”

    他随手扭下一小团白面,在手中捏了几下,又搓了搓,再用一个竹拨子切切划划,那八戒的身子就做好了。他再取一丁点黑面放在手指里搓了搓,往猪胸脯上一粘,便是两个奶头。接着他做好了头、手臂和大腿。随后,他把一点红面搓成了细条,往八戒脸上一贴,再用竹拨子拨拨弄弄,那猪八戒就笑口大开了。猪八戒的鞋和帽子用的是黑面,小巧玲珑、非常的逼真。他把一点点深咖啡色的面团在手中搓成细条,放在八戒的手中,再把手握紧,往肩上一放。我倒要看看八戒的钉耙他怎么做。只见他先把面团捏成薄片,用竹刀切成型,再用一个小梳子往上一摁,那钉耙就做好了,那娴熟的技艺真是令人叫绝。前后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憨态可拘的猪八戒就展现在大家面前。看捏面人做生活真是一种享受。

    捏面人好像从不吆喝,捏好的面人就是最好的广告。围观的小孩都要他做,有的要孙悟空,有的要捏张飞、关公,也有的喜欢天上的仙女。还有的要猪、牛、羊等动物。我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弄堂里。

    弄堂里有不少人在晒太阳,我们到德明家拿了几个小竹椅,便舒舒服服地晒起太阳来。今年的大冷天好像已经过去了。温暖的太阳将寒冷溶化,阳光下,人人脸带笑容、喜气扬扬。有的在吃瓜子和长生果,有说有笑,有的则在闭目养神。一些女人在纳鞋底,我知道丽华也会纳。她们先把针在头发上擦几下,再用顶针箍将针顶进鞋底,然后用镊子把针线抽出来。这时晓萍问丽华为什么她们有时要把纳鞋底的针在头发里梳几下,丽华告诉她因为头发里有油,针上有了油顶起来就会轻松点,这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们又掏出了小核桃,我和德明都用牙咬。晓萍见了,也把核桃放进了嘴里。“当心你的牙齿断掉。” 德明又在说晓萍了。

    那是前几年的事了,下午点心时我们几个买了四分一根的脆麻花。那脆麻花是又脆又硬,晓萍一不小心,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牙齿就掉下来,弄的满嘴都是血。听德明这么一说,晓萍就不敢咬了。“我来帮你弄,晓萍。” 丽华把那只核桃放在门的绞链上,轻轻地把门一关,那核桃便粉身碎骨了。

    突然,我发现了新大陆:“晓萍,你今年‘冻胙’(冻疮)没生嘛!”

    “唉,没有生。” 她还把那两只小手在德明眼前晃了晃。

    往年一到冬天,晓萍的双手就要生冻疮 ,是又红又肿,天一热还要烂。有一年这手到了夏天还在烂。德明一付幸灾乐祸的样子,称这不是“冻胙”,应该叫“夏胙”( 沪语谐音:下流)。还说蛮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一双手却像胡罗卜,把晓萍气得半死。照德明的说法,是因为晓萍太娇贵,冬天从不碰冷水,洗手也用热水,所以她要生“冻胙”。

    晓萍妈妈是医生,对冻疮却也束手无策。去年,也不知丽华妈从哪里弄来一只土方子,让晓萍一试。照着那方子,晓萍妈把文旦皮、桔子皮、生姜、辣椒、大蒜加上当归和其它一些中草药放在石碗里捣烂了。大热天在晓萍手上三天,大冷天又敷上三天。说来也怪,这样敷了没几天,现在春天马上要到了,晓萍手上的冻疮还没发出来,看来是治好了。

    这时小弟他们又来了,要德明带他们去中百公司(阿婆叫它大新公司,中百一店。全称是:中国百货公司上海市分公司第一百货商店。即现在的第一百货)乘自动楼梯,在上海只有中百公司才有像楼梯一样的手扶电梯(不是直上直下的那种)。

    “去年已带你去乘过了。” 德明和我一样,逛商店头就要荤。

    “我已经忘了乘电梯是什么样了。” 小弟回答也很干脆。这时晓萍说她也想一起去,因为她从来没去乘过。

    “你小姑娘怎么中百公司自动电梯也没乘过,上海人白做了。” 德明又在说晓萍了。

    “这算什么,我也没乘过。我们一起去吧。” 听丽华这么一说,我们只好答应带他们去。

    我们谈到了压岁钱,晓萍说她今年拿到了一张新的十块头,是她大伯给的。照这样推算她今年的就能拿到二十块钱,她命真好。我和德明连十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丽华说她看到过。德明今年压岁钱比我拿得多,他是讨的。丽华的钱最少,只有一块。

    至于如何打发这些钱,我最明确:“等过了年,天天上太平桥点心店,每一样点心都要尝一尝。” 德明也同意我的想法。

    “你们怎么只想到吃?别的就想不到了。” 反正我们怎么想,丽华总是有意见。

    “那你说,压岁钱怎么用?” 德明壮着胆问她。

    “今年秋天四妹就要上学了,我想再积点钞票,帮她做套新衣裳。”

    “你有毛病啊,小孩的衣裳当然大人买,用你的压岁钱算什么意思 。” 德明在招骂。

    我马上把话岔开:“晓萍,你的钱怎么用?”

    “我想养一只波斯猫。” 她还惦记着花鸟商店的那只波斯猫。”

    这时大铭来了,又是相互“恭喜” 。丽华给了他几节长生果:“大铭,你打算如何用压岁钱?”

    “到银行存十块钱 ,留下几块零用。”

    “存十块,派啥用场?”我们当中只有他和小黄存钱,小黄存的是“贴花”,就是每个月到银行里买一张一块的“贴花”贴满十二张就到期。

    “这是给我奶妈养老的。”

    “靠你几块钱怎么够养老?” 德明不以为然。

    “积少成多你懂吗?我算过了,我现在每年存二十块,等我工作了就每月存十块,到我四十岁钱就差不多够了。”

    “大铭,你不要再讲了,我眼泪也要出来了。”

    “不讲了、不讲了。走,到我家去,我奶妈要请你们吃好东西。”

    白相大世界

    年初五七点一过,德明就来叫我了,今天我们要去白相大世界。初五小黄和大铭是睡不成懒觉的,因为弄堂里有些人要放鞭炮迎财神。特别是隔壁的王先生,初五是必放炮仗的,想再发发财。听说解放前他是纸张大王。

    人凑齐后,我们便出发了。我们几个都是一身新衣服,不同的是小黄和大铭脚上是闪闪发光的新皮鞋,而我和德明的是黑布棉鞋。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穿过皮鞋,那是我阿哥穿下来的。我俩还拍了一张照,那照片上的皮鞋就是我唯一的记忆了。

    我上身是一件深上青的卡其学生装,里面却是一件中式棉袄。我不喜欢穿中式棉袄罩衫,那葡萄钮(中式服装的长脚钮)扣起来麻烦。下面则穿了一条深咖啡的灯芯绒裤子。阿婆说深颜色的不易显脏,可以多穿几天。不过这衣服做得都很大,袖子挽了两挽,两手才勉勉强强露了出来,特别是那裤子,裤脚管我折了好几折才没拖到地上。阿爸说这样可以多穿几年,因为我在长身体。还是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新衣在身,人就变得文雅多了。

    “你们不带中饭啊?” 大铭问。

    “我们也摆一回阔,过了年我袋袋里有的是钱。” 德明神气起来。

    “德明,我奶妈说有钱的时候要想想没钱的时候,用钱要量入为出,细水长流。大世界里吃的东西很贵的。” 还是大铭讲得对。我们就到了太平桥糕团店,每人花两角钱买了四个双酿团,便宜又耐饥。

    一路上我们要大铭讲讲大世界到底有多好玩,他却告诉我们他是五岁时跟吴妈陪她大哥一起去的,现在的印象也只是那几面“哈哈镜”了。到了那里,大世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队伍,新年里玩大世界的人最多。

    我们每人花了两角四买了门票。听人说,因为是过年,特地请来了相当刺激的节目“飞车走壁”等,还新增了不少孩子的游艺项目,所以门票比平时贵了四分。对我们来说,这应该是最贵的门票了。德明却说:“不算贵,我们可以玩一整天,每个钟头只要三分钱,很划算,看西洋镜一分钱一分钟都不到。”

    一进门,便是那十几面哈哈镜。我们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怪模怪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铭这样胖的人,在一面镜子里成瘦八卦(瘦子),一会儿又成了大头小妖怪。我成了阔嘴大耳朵,德明那双小眼睛变成了水泡眼。我们是一阵哈哈大笑,还相互取乐。不要说我们小孩,就是旁边的大人也忍不住捧腹大笑,大人的样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看好哈哈镜,大铭要大家慢一点,说一个地方也不要错过。我们先玩大力士、拳击和一些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游戏。那大力士像个打气筒,你只要用力往上拉,它会告诉你有多大的力气,当然是大铭这个大块头力气最大。那拳击也是比力气的,你一拳打上去,那个秤就告诉你的拳头有多重。

    楼上有好几个小剧场,这里南腔北调,什么戏都有,有京戏、沪剧、绍兴戏、宁波滩簧(甬剧)、苏州评弹和说书等。我们一时也不知道先看哪一种,大铭要看绍兴戏,德明想听说书,我想看看京戏,因为唱京戏的人面孔画得像“野胡脸”(面具)一样,京戏还有武打。确实是众口难调啊。

    最后我说了算:每一种戏都看一会儿。我们先看绍兴戏,好像只有大铭听得懂,但绍兴戏都是哭哭啼啼,讲起话来软绵绵的,像女人一样。接着大家听说书,那说书的人身着长衫,一把扇(摆摆样子的),一杯茶就开讲了。今天他说的是高宠跳滑车,讲的是牛头山岳飞大战金兀术。高宠大败金兵并乘胜追击,兀术用铁滑车阻拦。高宠奋不顾身,连续挑翻了十一辆滑车,最后力气用尽,被第十二辆滑车撞倒压死。这个故事我们都知道,但今天听起来更有意思。听完说书,我们再看京戏、甬剧和滑稽。也许我们以前什么戏都没看过,今天就觉得每种戏都很有意思,值得一看。

    一半戏还没看完,吃中饭的时间早过了。现在大世界里是人山人海,不知是兴奋,还是这几天肚子里油水足,我们竟一点也不觉得饿。到了露天舞台,这里正在表演杂技和魔术,这才是最好看的。“飞车走壁” 相当精彩,那高超大胆的绝技,引来阵阵惊叫。我们一边欣赏杂技一边吃着团子,感到无比的幸福。杂技结束后德明建议去小电影院,那里的电影是一场接一场地放,还讲只要看两场电影,门票的老本就出来了。

    虽然这里放的是老片子,我们几个却都没看过。一场过后,我们出来再到别处游玩。大世界的建筑与众不同,各个演出场所都有走廊连接,很方便。我觉得在大世界玩心里总是很着急,看了这个赶快去看那个,就怕漏掉什么精彩的,真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不过急也没用,就是这点时间啊。

    我们就这样看看玩玩,时间过得是飞快。快五点了,我们还是觉得没玩够,还舍不得离开,真是流连忘返。大铭还硬拉我们再去看了一场电影。从大世界出来,天已经很黑了。大家都讲今天玩得最开心,小黄说以后还要来,大铭就笑他:“那你就不要出来,还可以玩两三个钟头。”

    现在除了大世界灯火通明外,大多数商店都上了棚门板(关门了),路上行人希少。我们在大世界里呆了一整天,出来时觉得外面寒气逼人,加上饿了,大家都有点嗦嗦发抖。西藏路上的沁园春点心点也关了门,我对他们说等哪天放了学,每人花两角到这里来吃芝麻、鲜肉汤团,味道正宗价钱和太平桥的一样,五分半两粮票一只。

    “阿魏,我说大世界的路这么好认,你怎么会走丢?” 德明想起了我小时候迷路的事。

    “德明,你不要讲现成话,阿魏那时只有四岁,又是夜里。你四岁知道大世界回家的路吗?” 小黄讲得不错,要是在白天,或许我还能摸着走回去。

    “后天就要开学了,你们寒假作业做好了吗?” 大铭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怎么变得像林媛一样,关心起我们作业来了?我过年前就做好了。” 德明这次学乖了。

    “德明,今年你卖力的。”

    “你们不懂,我做作业是解解闷的,再说讨起钱压岁钱来也是一个筹码。今年暑假里我要好好练游泳,和阿魏一起报名横渡黄浦江。” 德明突然想到了游黄浦江。

    “寒假还没过完,就想过暑假了,不准备读书啦。” 我教训起德明来。

    “阿魏,读书苦啊。最好是让我天天过节。”

    讲到读书,大家的话就少了下来,回家的步子快了起来。

    要开学了(一九六六年早春二月)

    明天就要开学了。阿婆几天前就把我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她说过了新年,人更懂事了,要好好上课,给老师一个好印象。

    今天上午阿婆带着我和海伦到淮海路大东食品店,照例要买蛋糕给我们吃。海伦要吃七分钱一只的小圆蛋糕,她说这最便宜。小圆蛋糕和八分一只的鸡心蛋糕我们都尝过了,我想尝尝一角一块的奶油蛋糕,它的味道更好些。阿婆也没说什么,要了两块奶油蛋糕。这蛋糕要等到明天上学前才能吃,阿婆说吃蛋糕就是为了高高兴兴去读书,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去读书,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中饭后我到了小黄家,正好晓萍也在。一个寒假下来,大家是又白又胖,人也有点懒散了。

    不一回儿,德明也来凑热闹了。

    德明问我们今年正月十五做什么样的纸灯笼,往年的纸灯笼都是德明做得最好。我们对这些玩艺儿已经提不起精神了。纸灯笼德明还是要做的,他有小弟和老四、老五呢,他最拿手的是兔子灯。十五晚上还是要带着他们提着蜡烛灯笼在弄堂里兜上几圈。

    外公说以前在崇明过正月半要热闹多了,那时纸灯笼的花样特别多:有龙、马、兔、鸟、虾、蟹,还有车、船等。正月十五晚饭后,小孩还要由大人领着走过三座桥。外公说,走过三座桥,一年病灾消。照外公的意思,省下造医院的钞票,多造几座桥,大家只要到桥上走走,医院就好打洋了。解放后,正月半的活动已少了许多内容,但纸灯笼还是要玩的。玩过纸灯笼,这新年也就结束了。

    晓萍却在一旁直喊没劲,问她为什么,她说林媛告诉她,周老师要在新学期重新编排小组。

    “重新搭配就重新搭配,没有什么大不了。” 德明对此无所谓。我想周老师肯定要把我和德明这对活宝拆开。

    “啊呀,我要和你们在一组嘛,这样我们一天都在一起了呀。”

    “不要‘啊呀’了,我们总归还在一个班。”

    想到明天就要上学了,大家都有点提不起精神,在小黄家玩了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

    今天晚饭吃得特别早,一吃好阿婆就叫我去睡觉,说明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早起。

    窗外是满天的乌云,阴冷阴冷的,照阿婆的讲法,这天就是在“捂雪”(要下雪了)。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满脑子胡思乱想,当然也惦记着那块奶油蛋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后记 1晓萍 2海伦

    后记:

    六六年新学期快结束前,一场特大的、错误的政治运动(文割)席卷而来,它打破了我们童话般的憧憬,提前结束了我们无拘无束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中国经历了一场空前的灾难,我们八个人也有了各自不同的遭遇和命运。

    (一)

    六六年七月初,晓萍家就遭了殃。那天我和德明刚好从新城游泳池回来,一进弄堂,只见晓萍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我们赶紧跑过去看个究竟,只见晓萍阿娘、她大伯和小叔分别站在黄鱼车上,正在挨斗呢,听说斗完还要游街。她阿娘头颈上吊了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上面打了个叉,旁边还有地主婆三个字。她一手拿一只铁皮畚箕,一手拿了一根小木棍,一边敲,一边喊:“我是牛鬼蛇神。” 样子十分可怜。他大伯被戴了一顶高帽子。她小叔被人剃了个阴阳头,裤脚管被人剪破了。他低着头,一声不响,眼睛里却露出了仇恨的目光。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我还注意到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也就是说造反派那种做法难以服众。

    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些造反派,说他们是封建遗老。她阿娘是地主婆,她大伯没工作,被说成是寄生虫,她小叔是流氓阿飞。天地良心,她小叔只是在电影里演演流氓阿飞,不过他可是个好人。那些造反派勒令他们老老实实地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接受改造。还叫喊什么,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后来大伯被迫和弄堂里的四类(地主、富农、反*命和坏分子)分子一道扫弄堂,洗厕所,真是斯文扫地。看到大伯如此下场,想到他对我的好,我心中阵阵酸楚、愤愤不平。

    不祥之兆占据了我们的心头,我们担心的是晓萍,便连忙拐到后门,到了她家里。客堂里有不少陌生人,他们鬼头鬼脑,东张西望,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有一个人我们是认得的,他就住在后弄堂,听说他是一造反派的小头头,从一个三班倒的工人蹿到了厂革委会(革命委员会,那个时期单位的最高权力机构)副主任。我有点弄不明白,本来他在弄堂里是一个客客气气,热心肠的人,也就是几天的功夫,怎么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凶神恶煞了呢。一个长着鹰爪鼻子,一嘴黄牙,满脸横肉,目光凶狠的拦住我们,他穿了件短袖衬衫,却缠着两个红袖章。他粗言恶语还连推带搡,用一口令人起鸡皮疙瘩官腔,问我们和姜家是什么关系。我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德明却若无其事、不冷不热地把话扔了过去:“什么关系,同学关系,来她家玩。” 那红袖章要我们看清形势,分清敌我。放他的狗屁,对我们来说,晓萍怎么可能是敌人呢。

    趁没人注意,我们直奔三楼,还好,这里没有外人。只见晓萍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卷缩在墙角里,在轻声地哭泣呢。见到我们,她就放声哭了起来,对我们说她家没做什么坏事,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见她这付样子,我们心如刀绞。晓萍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罪。

    我把晓萍拉了起来:“走,晓萍。把门关好,到丽华家去。”

    “那些人要我呆在这里,不许我乱走。” 晓萍不敢。

    “我们叫你走,就走,怕什么!” 德明大声吼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到了丽华家。现在只有丽华家最保险,她家是苦出身,其它几个家里都有点不太平。

    几天后,就有人来抄家了,好像有两伙人,一群走了,又来一帮,抄了两天两夜。他们先把供在客堂里大大小小的菩萨佛像全部砸碎,说那是“四旧”,再把蜡烛香台等足足装了一卡车。把她大伯的蟋蟀盆和鸟笼全都砸烂,说这是资产阶级那一套。大伯放在搁板上的古瓷花瓶,被该杀千刀的造反派像扫垃圾一样从搁板上扫了下来, (这就是扫“四旧”?)跌得粉碎,那可是值钱的老古董啊。她阿娘和大伯的两房红木家具又是满满的两卡车,弄得像搬场一样。

    这几天,晓萍都躲在丽华家里,整天提心吊胆的,要到很晚才回家。我们几个也轮流陪陪她,怕她吓出毛病来。她爸是经理,成了“走资派”。还好,她妈妈是医生,她们不是剥削阶级。

    几天后的一个礼拜天,我和丽华在德明家玩。突然,晓萍匆匆跑来,样子十分紧张。我们忙问又出了什么事。晓萍告诉我们,也不知是谁,发现了他大伯那套红木家具里少了一只梳妆台。那天,有个抄家的看见它在晓萍房里,今天他们要来搬走。我对他们说:“走,去看看。”

    到了晓萍家,她爸正和他们理论呢。我们四个先到了三楼。一看,还好,那梳妆台还在,里面全是晓萍的宝贝。那梳妆台是他大伯的,因为用不着,就给了晓萍。最后还是这帮人利害,他们一定要搬走。他们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倒,就准备搬了。晓萍一看自己心爱的东西被糟蹋了,又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们恨得是咬牙切齿,但敢怒不敢言。

    突然,德明悄悄地对我说,他要那些人吃吃苦头,叫他们神气不起来。他拉起晓萍就下楼去,到了客堂,他拿了把扫帚,叫晓萍把后房间的门打开,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晓萍不敢,怕他出事。我就对晓萍说:“不要怕,等我们进去后,就把门反锁上,马上回到三楼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不要让自家人站在客堂楼梯口,” 我还问她:“还记得我们争论<红岩>吗? ” 晓萍点了点头,说她死也不会出卖我们。

    客堂后房间有个阁楼,用来储藏杂物。它靠木扶梯上下,扶梯抽掉,人就下不来,也上不去。阁楼有个小洞,可以看到上下楼梯人的脚。

    我们上了阁楼后便把扶梯抽掉了,就等他们下楼。也许是这梳妆台太大了,楼梯又难走,搬了好长时间才到二楼,进入了我们的伏击圈。我对德明说,先放过前面的人,他们看得清楼梯,而后面的人脚下是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看不见,这就叫“不见鬼子不挂弦”。

    梳妆台很重,四个人在搬。前面的四只脚过去后,德明把扫帚柄悄悄地伸了出去,我们四只手紧紧地握住它,怕它移动。扫帚柄把一只脚绊住了,接着就是像打闷雷一样,轰隆隆一阵响,这四个人连同梳妆台从二楼一起滚到了一楼。那可是上好的红木,质地优良,做工考究,相当沉重坚硬,够前面两个人受的。随后就传来了痛苦的嚎叫和一片混乱声。

    我们赶紧把那小洞用一个装书的大纸箱堵上,然后趴在阁楼里,声息全无。阁楼里热得像蒸笼,我们只能等晓萍来开门放我们出去。一会儿,就听见那辆卡车开走了。然后,楼梯上又是一片脚步声,是来查看楼梯了,只听有人说,好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当然,他们是一无所获。那只梳妆台最终没搬走,不过它断了一条腿,但那些人的代价则更大。后来听说前面的两个人都跌伤了,其中一人伤势严重,还吐了血。那辆卡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属光医院。

    我们这样干,就是为了给晓萍出出气,根本不计后果,虽然我们有点害怕,但一点也不后悔。

    那天我、德明和小黄在我家玩,忽听到头顶上飞机窿窿作响。我们跑到晒台上,发现是架双翼飞机在超低空飞行,我还以为它要掉下来了。突然,机舱的门打开了,舱里的两个人把一大包东西推出舱外,瞬间满天都是飞舞的传单,如同天女散花。用飞机撒传单我们是头一次看到,那一定是什么重要消息。我们爬上屋顶,捡了好几张,原来是号外。传单上说上海成立了革命的最高权力机构:上海人民公社。

    “照它的意思,上海人都成了公社社员,我们也就是乡下人了。” 德明的理解力太差。我知道法国大革命时有个巴黎公社,上海是照搬这个名称而已。后来才知道,上海要另搞一套,被*主席及时制止了:这个权力机构的名称,叫革命委员会好。这样,市政府成了市革会,区政府便是区革会了,街道办事处摇身一变成了街革会。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晓萍和海伦轻手轻脚地上楼来了。晓萍手里拿了一个纸盒子,我问她装的是什么。她打开纸盒,是一只十分漂亮的小波斯猫。我们忙问她是哪里来的。海伦告诉我,这只猫是一路上跟晓萍回家的,没有主人了。我知道,现在已经没人敢养这种外国观赏猫了(就是只吃饭,不抓老鼠的那一种),它们被说成是寄生虫,被划进消灭之列。

    刚才晓萍和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