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江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俗务何足挂齿,比不得秦爷一柱擎天,真枪实干,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就是韦小宝再世恐亦自叹弗如,实在羡煞帮内众位兄弟。”
秦爷脸色微变,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一条“惧内”,他在外头养得八房姨太太没一个不叫他家里的那只河东狮扇过耳刮子、被逼跪搓板磕头认错,这种家务笑柄向来传得最快,白帮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碍着秦爷的滛威,大伙儿只敢在背后磕牙,偏偏白静江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这没面子的事儿搬到台面上来说,还说得一脸诚恳敬佩,也够阴刻的。
“噎。。。”坐在秦爷身边的肖大公可是亲眼见过河东狮吼的,联想到当年河东狮那肥厚一巴掌犹如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险些连秦爷都要扇出火焰山去,含在嘴里的一口酒简直忍不住就要喷了,秦爷狠狠一眼瞪向肖大公,肖大公方才勉强将酒吞下,直憋得脸红脖子粗,狼狈极了。
蒋老爹哈哈大笑,和圆场道:“男人嘛,花花肠子都一样嘛,世界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咪嘛,咱谁也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听曲儿听曲儿,哎,小蛮姑娘,继续弹哪。”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际,白老爷子斜斜睨向白静江,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了一句:
“静江啊,那金芙蓉背后的主儿是谁,你是知道的吧?”
白静江闻言坐直了身子,垂眉低声道:“爹放心,儿子省得。”
“听说在她之前的莫小棉也是一样。”白老爷子点点头:“趁着你休息的这段日子,该摸得摸清楚了,这层关系能用上最好,用不上就。。。”蒋老爹的敬酒打断了白老爷子的话,当然话说到这里也尽够了。
席上各位都是江湖前辈,个个好酒量,只见小小酒盏跟赌场里的□□一般圈圈团转,如走马观花,如浮光掠影。
白静江望着西湘妃竹卷帘后一袭丹蔻色的旗袍滚边,不用猜也想得到那弹琵琶的定是一位妙人儿,素指抚琴,弦调轻转:
“想那夜,花前月下惊鸿一瞥,伊似轻云出岫风扶柳,娴静花照非俗流,从此怜惜暗生不忍抛,丝丝牵挂绕心头,唯叹当时年少轻狂,桀骜无骛,只作寻常看,待得回首,却已是错身难求。”
一口吴侬软语,字字低婉,扣人心弦,白静江执杯至唇边的手不由一顿,但听得一曲平弹幽幽细细地唱下去:
“此去经年,往事如烟,纵横笑谈间,追思渺远,纵世称只羡鸳鸯不羡仙,孰不知尘缘二字最是叵测难辨,多的是浅浅淡淡似是而非,少的是白头偕老花好月圆。”
悱恻入骨的句子,配着清流婉约琵琶声,点点滴滴如春雨淅沥,潺潺淌过心田柔软一角。风起卷帘处,但见藕粉缎鞋边一盆文竹枝青叶翠,秀外中坚,衬得那一袭水红衫子媚中带纯,丽而不俗。
令他无端端想起一个人来。
白静江怔怔望着湘妃竹帘,举起的酒杯,又慢慢放下。
若换做以往,他八成早已坐不住,端着酒杯,掀起帘子,请美娇娘共赏佳酿,一番调笑助情添趣,但今天却不知为何始终坐着没动,偏巧这时一个下人请白静江听电话,说是从白公馆接过来的。
秦爷耳听八方,立马挤兑道:“哟,又是哪位名伶小姐,相思难耐,寻人竟寻到这儿来了?”
白静江且笑不语,欠一欠身便退了出去。
严叔候在小偏厅,一见白静江进来便关上门,低声道:
“牛医生来电,说多伦多医学院最新研制的特效药已成功治愈五位肺炎垂危病例。”
白静江一听,方才如京剧脸谱般挂在脸上的谦和笑容立马变成赏心悦目的朗笑:
“当真有特效药?什么时候能到手?”
严叔道:“牛医生办事极有效率,公子吩咐一下便即刻去了香港,通过香港仁济医院的董事联系上多伦多医学院的院长,刚刚得到对方回复,现在正从香港转机加拿大,亲自验证药效,快则半个月,迟则一个月内返来。”
“一个月。。。”白静江沉吟:“等牛医生到了多伦多就发个电报过去,但求良药,不惜重金,务必愈快愈好。”
“是。”严叔正要往外退,忽地想起什么,又转回来:“公子,听府里的管事说,方小姐今早打过三个电话找公子,金姑娘则差人送来晚上一张头等包厢的戏票。”
“哦?金芙蓉今儿晚上要登台?”白静江心情大好,随口问:“她预备唱哪一出?”
“《碧玉簪》。”
白静江笑一声,《碧玉簪》是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几出戏之一,却是金芙蓉极少唱的曲目,上回见时他无意一提,没想金芙蓉倒记在心里,回去练熟了,这番登台显是专程唱予他听,然而此刻白静江心中另有一番计较,只吩咐严叔遣人送一排花篮去红枫戏院,给金芙蓉捧场。
严叔一走,白静江本想回楼上宴席,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铁球声,心中一动,脚步便停在楼道口的电话座机旁,拎起话筒拨号。
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接起,一声娇吪霎时传来:
“好啊!才得了甜头就跟我玩失踪?!亏我待你那般记挂,一回国头一找的就是你!白静江,你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第19章 撒
“angel,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我这厢还没开口呢,你便知是我打来的电话,单凭这一点,就是让你多骂几句我也不嫌冤。”
白静江早有准备,方安琪在那头叫嚣的时候他把话筒拿到一边,待方安琪发泄完毕才将话筒贴回耳朵:
“你先别急着生气,我是真心忙得很,跟你分开后连自个儿家都没着过,眼下也还在外头应酬呢,但一听说你找我,这不就立马给你回电了么,偏你还怪我不念着你的好,我算是三月飞霜了。”
方安琪重重‘哼’一声:“你那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若信你,终有一日被你吞个一干二净,渣也不剩。”
“哦?原来方小姐还没被我吞个一干二净,渣也不剩么?”白静江闻言,笑容愈加舒畅,顺口溜一般地道:“既然方小姐以为静江的功夫还不够到家,静江一定寻机将功补过,务必不令方小姐失望。”
“你。。。下流胚子!大色狼!什么话柄落进了你的嘴里都能换成那点破事儿来乐!”方安琪笑骂道:“罢了罢了,我不跟你啰嗦了,大伙儿还等着我献丑呢。”这时旁边有人喊道:“angel,廖云珠替你调好音了,你快来呀!”
“廖云珠?这名字似在哪儿听过,莫非是熟识之人?”白静江调侃道:“你待会问问她,可认得我。”
“嘿,瞧你个得瑟劲儿!你当你是皇帝哪,全天下的美女都等着认得你么?”方安琪悻悻道:“那廖云珠是穆家大夫人的亲侄女,从小养在穆府深闺,家教严肃得很,你想泡她只怕没那么容易呢。”
“angel,光是应付你就叫我疲于奔命,我哪里还管得了全天下的美女,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要不高兴我就不要认识什么云珠宝珠了。”白静江压低嗓子,笑问:“怎样,今晚还出来么?”
“昨儿闹地那么厉害,你想累死我呀!”方安琪的语气既雀跃又羞恼,更有几分拿腔作势的味道:“今天我请朋友们聚会,明天廖云珠邀我上穆公馆做客,你看我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可不比你这个大忙人闲呢,等我得了空再说吧。”话毕便‘啪’地挂断电话。
白静江自是懂得方安琪的明推暗就,正喜孜孜地放下听筒,忽闻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白公子啊,年轻人谈恋爱合该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嘛,在老头子们面前讲这些时髦玩意儿,你也未免忒不含蓄了嘛。”
白静江这才一脸惊觉似地回过头去,只见蒋老爹朝他挤眉弄眼笑得暧昧,旁边站着秦爷,一手捋八字胡须,一手转动一双铮亮的保定铁球,目光闪烁间已从头到脚将白静江飞快打量了一番,听得蒋老爹揶揄白静江便附和一笑,然而眼角眉梢却流露了几分轻蔑的意味。
“蒋叔伯教训得是,静江造次了。”白静江秀雅面容上适时泛起一丝讪讪的红晕,也不辩解,只赔笑道:“两位叔伯怎么出来了?”
“酒菜吃得差不多,大伙儿准备到牌室里玩两把,见你离席这么久也没个信儿,便来找你一块儿过去。”秦爷嘿嘿笑道:“只可惜,你身边多得是春花秋月万春红,大抵是没什么心思同我们这帮又臭又干瘪的老头子打无聊牌局了吧。”
“瞧秦爷,如今挤兑静江都成习惯,往后我可不敢轻易在您跟前露脸了。”白静江掏出怀表一瞄,又笑道:“叔伯们如不嫌弃,今儿牌局的输筹都算我的,赢筹都算叔伯们的,只麻烦二位同我爹说一声,我晚上还约了人看戏,现在要不回城里,就怕赶不及——”
“得得得。”蒋老爹哈哈笑道:“公子你尽管去你的好地方,老爷子有我们这帮糟老头陪着,寂寞不了。”
白静江便连声道谢,告辞出来,转过厅门,正逢那一曲余音绕梁的琵琶弹到尾段:
“问星月,何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莫非逢场作戏皆是客,一场繁华一场梦,既抵不过情深,亦奈不过缘浅。”
白静江的脚步微微一滞,抬首见严叔的车已候在大门口,便举步下了台阶,登车而去。
严叔车技娴熟,开回市中心不费一个时辰,此际正逢日照西沉,栖霞漫天,映得柏油马路流光溢彩,似镀了一层金箔。白静江在‘云锦皇宫’一条后街下了车,顺着人流踏进一间不起眼的茶室,走上二楼雅厅,在门栏上以曲指扣三一二,但闻里面传来四声鼓掌,白静江方才推门而入,只见一张桃木圆桌后坐着鲁妈妈和鲁三,桌上摆着六碟小菜、三杯薄酿,正是在等白静江。
“白公子,你还有啥要吩咐的,都快快说了吧,鲁三赶不及要动身啦!”鲁三两只大手如熊掌,抱拳一握一捏,只听得一阵骨骼咯咯作响声:“好多年没跑船了,真有些怀念以前无拘无束的生活,这次有机会干回老本行,嘿,过瘾!”
“瞧你一脸贼样儿,敢情这几年的底都白洗了?难不成比起替白公子管场子倒还是做海盗更叫你舒坦么?!没出息的东西!”鲁妈妈冷睨鲁三一眼,哼道:“你若是仍中意做海盗,干脆跑完这趟就让白公子把那艘贼船送你当嫁妆,从此你爱飘多远飘多远,放心没人拦着你!”
“阿梅,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鲁三向来对鲁妈妈一帖药,一看她不高兴了立马打躬作揖,连连赔礼道:“只是陆地待久了,有点想念大海,难道你就不想麽,毕竟我们在海上飘了半辈子呐!”说着又看看白静江,咧嘴道:“当然咯,大海是鲁三的母亲,但白公子更是鲁三的再生父母,鲁三最后还是要跟着公子发展场子的。”
白静江被鲁三逗乐,径自坐下,举杯与鲁妈妈和鲁三碰一杯,一饮而尽:
“好兄弟,毋庸多言,这次辛苦你了!”
“公子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等好消息吧。”鲁妈妈瞅着鲁三,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让这厮管陆上的地盘他就是一颗螺丝钉,一拧一动,但你要是让他摸海上的路数啊,再隐秘的航线都能叫他一摸一个正准儿——秦爷的货,跑不了。”
“所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凡事还须留条退路方为万全之策。”白静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两只信封,一人一只放在鲁妈妈与鲁三面前:“你们肯为我豁出性命,我也不能弃你们的安危于不顾。”
“公子你这是——?”鲁妈妈打开信封,只见信封里装着一张价值不菲的瑞士银行通兑存单与一张去美国旧金山的船票,船票上的日期正是约定行动的十天之后,抬头写得正是她的名字,不由立刻变了脸色,鲁三更是‘蹭’地跳起来,拍桌子喝道:“公子,你竟要赶我们走?!”
“如若事成,自是皆大欢喜;如若事败,与秦爷撕破脸皮,白帮之内定要掀起轩然大波。”白静江缓缓转动手中酒杯:“但无论是成是败,白静江都不可能离开白帮一走了之,你们或许愿意陪我死,我却不愿叫你们陪葬,所以我要你们答应我——”白静江定睛望住鲁妈妈与鲁三:“如若事败,不要犹豫,即刻远走高飞,再不回来!”
“白公子!”鲁三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义薄云天重于泰山之类文绉绉的辞令来,一双虎目瞪着白静江直急得抓耳饶腮脸红脖子粗,鲁妈妈忽然将手里的存单船票撕了个粉碎,抛下地去,朝白静江冷笑道:“白公子,我早先说过,你未免太小看我鲁梅,我鲁梅若是根软骨头,当年落在海盗的手里就活不下来!”
室内沉静一瞬,白静江垂首凝视杯中酒,鲁三看着鲁妈妈欲言又止,脸上交织着同情与懊悔。
“自打公子从海里将我捞起的那一刻,鲁梅这条命就交予公子了。”鲁妈妈扬起头,傲然道:“但虽为公子卖命,鲁梅亦有自己的意志,不是公子叫我滚我就会乖乖滚的,是以公子的好意,请恕鲁梅心领不受!”
“操!就是这个理儿!”鲁三学着鲁妈妈的样儿把自己那份存单船票也撕了,大笑道:“白公子,该说的你都说完了吧,要没的说了,我鲁三就准备啦!”
白静江怔了怔,不由叹口气:“你们哪。。。”
“再说,一出事儿就跑路,不明摆着做贼心虚么?我花了这么多功夫,终于能令秦爷如此信我,若是自露马脚就真是前功尽弃了。”鲁妈妈浓睫一挑,斜斜瞟向白静江,半开玩笑道:“抑或是,公子正希望鲁梅背了这个罪名,这才叫鲁梅脚底抹油的?”
“今儿不知行什么运,碰上的人个个拿我当团面粉,随搓随扁随揉的。”白静江指节抚额,不禁苦笑:“阿梅,我虽非善类,却也非肖小。”
鲁妈妈看着白静江,展颜一笑:“公子,就算这一仗输了,也未必是最后结局,论输赢为时过早,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阿梅所言甚是,静江若再坚持,便是生性狷介了。”白静江替鲁妈妈与鲁三又斟一杯,起身朗道:“还请二位原宥静江少不更事,经验薄浅,方才酒后混话,还请二位都忘了吧。”
鲁三豪爽一笑,大踏步离去,白静江又敬鲁妈妈一杯,诚心道:“阿梅,这些年委屈了你,对不住。”
鲁妈妈一怔,垂首抿一口酒,冶艳的浓妆遮住了她眼底浮现的涩意,但听她幽幽叹道:“公子,你明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这‘委屈’二字,往后就再不提了罢。”
白静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柔声应道:“好,再不提了。”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白静江从茶室出来,上了车,摇下半扇车窗,远望着鲁妈妈身姿款款地进了‘云锦皇宫’的大门,脸上闪过一丝歉然。
严叔见白静江不说话,便问道:“公子,金芙蓉就快登台了,过去么?”先说不去、赶脚又到的意外之喜,常是白静江的拿手好戏。
“不,今晚不去红枫戏院。”白静江摇上车窗,靠着软垫,默了半晌,突然从内兜里掏出一只小纸鹤,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道:“那小丫头。。。现在定是咳得厉害。”
严叔到底是严叔,脑筋一转便马上弯过来,将车径直开到莫家附近,白静江推门下车,亲自去花店选了一束白玫瑰,付账之际却又改了主意,换成一盆郁郁葱葱含苞待放的木樨,一路慢悠悠走到莫家楼下,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星月同辉,白静江看一看手里的花,方才想起衣服没换,这一身白帮公子的打扮该如何上前敲门,他当真灌多酒,昏了头,只得转回花店,招来一个小童,给了块银元,吩咐几句,小童便抱起花盆跑到莫家门口,放下花,敲一敲门又跑开了。
随后,莫家斜对面的一户民宅窗口,百叶窗帘一分一合,仿佛有人在远处观望。白静江见状微微一笑,心想果然莫盈被人监视着,至于对方是谁则不用猜,自是令莫盈避之不及的穆家少爷,只不过白静江错以为那是四少。
周嫂出来开门,却见左右无人,正纳闷,发现门边放着一盆木樨,不由拾起查看一番,确实就是一盆普普通通的木樨,许是某个邻居送予病中的小姐,便挪进屋里去了。
趁这空档,白静江已从偏巷子拐到莫家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打小训练有素,身法极为灵敏迅捷,一跃一撑之间竟就着一人高的围墙轻松翻过,跟着沿窗台搁板攀上二楼,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窜了进去,躲在门背后,只听得外间有人下楼来:
“周嫂,我回一趟诊所,宋医生明天要去外省会见一个英国胸外科专家,讨论针对莫小姐的疗法,我得看看他有什么需要我交接的工作,顺便再帮莫小姐配些针药,有什么事儿你就往诊所打电话,今晚我在诊所值班,明儿再来。”
“好好,那就辛苦王护士了阿。”周嫂应道:“小姐晚上吃了半碗稀粥,刚刚歇下了,我看她睡得挺踏实,到底还是搬回自己床上躺着舒服些。。。”话语和脚步声渐远,白静江闪身从门背后出来,往楼上寻去,顺着一股淡淡酒精味来到一间粉白卧室门前,贴耳听了听动静,方才轻轻旋开门把,只见莫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白静江悄悄掩上房门,用一只木凳子抵住门边,但纵是这样轻的动作也还是惊醒了莫盈,她蓦然睁眼,吃力抬头:“谁?”
房内没开灯,却有一枚钻钉在昏暗月色里闪烁如星。
她立马浑身戒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起一只枕头就往前摔去,却被谁一把接住,瞬间又还回她脑后。
“哟,力气这么大,你这是真病还装病呢?”黑暗中,一声低低的戏谑在耳畔响起:“枉我深更半夜不顾枪弹不顾风度地爬墙进来看你,你怎么舍得就赏我一只枕头呢?”
话音未落,白静江清隽秀雅的面庞已凑到跟前,在她脸上轻轻一啄,微微笑道:
“小丫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20章 千千结(一)
“白静江?”莫盈回神的第一句话,险些令白静江背过去:“你这么快就给我送本票来了?”
白静江忍着一口气:“这两天我忙得很,没空办本票,叫你失望不好意思了。”顿一顿,又补道:“其实白某除了有钱,还有许多别的优点,你也不妨一块儿发掘发掘。。。”
“那下个礼拜你有空么?能办好么?”莫盈却没留意白静江的后半句,只惦记着他的前半句,道:“我现在病着,没法子出门会你,你办好了记得给我送来。”
闻言,白静江的笑容‘唰’地挂了下来,冷冷道:“我不办了!”
“为什么不办了?你之前不是答应地好好的?”莫盈一听白静江要出尔反尔,不由急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亏你还是混江湖帮派的呢,怎么做人都没有原则?”
“我做人当然有原则。”白静江木着一张脸:“我的原则很简单——看心情。”
“白静江,你别跟我玩笑了,我现在可没那精神。”莫盈伸手拉一拉白静江的袖子,眼角瞟向书桌,道:“这里有周嫂和王护士看着,我正愁如何将东西送到你手上呢,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东西拿出来——那儿,左下第一个抽屉里放着房契和首饰盒子,书橱右上第二排《三个火枪手》后面压着我在瑞士洋行的开户存折。。。”
莫盈午后睡醒,精神略佳,便叫周嫂与王护士帮她搬回自己的房间,她认床,躺在别人的床上总觉怪怪的,也所幸搬回来了,否则这些东西不在身边感觉还真不踏实:
“我现在病着,哪里都去不了,等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之前跟你说的几件事儿却是耽误不得,越快越好的。”莫盈思量着如今自己卧病在床,与外界断了联系,不可能与日本人有所接触,正是穆家对她放松警惕的时候,若能趁此良机将跑路的事儿搞定了,只待她身子一复元,就能即刻远走他乡,自由飞翔,于是便央白静江:“你把房契拿去,卖房子我不懂,交予你全权处理行么?总之尽量谈个好价钱。至于本票,麻烦你直接存到我瑞士银行的户头里;还有卖首饰的钱,你帮我兑成美金现款。。。咳咳咳。。。咳咳咳。。。”
她说话一快就容易咳嗽,白静江起先听她字字只提钱不提他,直窝了一肚子火待发作,但这会儿看她咳得难受,方才那团火又立马没了影儿,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扯他袖子的一只素手,却赫然发现那本是莹如白玉的肌肤如今被针孔戳得青一块紫一块,血管清晰可辨,骨瘦嶙峋,一双臂腕更是纤细,眼看着都不及暮云山上一枝梨花海棠来得结实,他心头没来由一紧,见她咳得几乎发不出声,赶忙从桌上的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开水,扶她坐起,让她靠在他的怀里,慢慢喂着她喝。
“好些没有?”他一连串动作轻软得当,手势娴熟,似是极有照顾人的经验,一下下有条不紊地揉着她的背,帮她渐渐顺过气来。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些琐事你就不要烦了,都交给我来办便是,但我有一个条件。”他柔声哄道:“你必须答应我,要乖乖养病,不许胡乱忧思,成么?”
“成。”她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边的细碎发丝被冷汗浸得湿透,小小下巴瘦得削尖,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却因方才一阵急咳而泛上几许血色,更添一分楚楚动人的清丽,他望着她半晌,玩世不恭的神色终于淡了下去,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母亲。。。也是得的这个病。”
她闻言一怔,脱口道:“那她后来。。。”话到一半却没问下去,因为她已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凄怆,即便他掩饰地极好,不过一个失神的瞬间便已恢复了惯常的云淡风轻:“瞧我这张嘴,就爱瞎扯些有的没的,如今医学昌明发达,哪能与十几年前相提并论,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见她不做声,他又语气欣喜地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准开心,多伦多医学院最新研制出治愈肺炎的特效药了!我已联络上院方,派了牛医生前往加拿大取药,不日即返,你且先忍一忍,不管多么辛苦都一定要坚持住。。。知道吗?”
窗外,夜幕幽沉,月色如霜,薄薄一层帘子布挡不住倾泻而下的白月光,清冷澄澈、静谧无暇,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垢铅华。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躺在他臂弯里的女孩子,看着她在一泓皎洁皓月里更显苍白消瘦的脸颊,神思不由有些恍惚起来,竟未发觉自己的声音带了一抹微颤的祈求之意。
似曾相识的场景从眼前一晃而过,仿佛逝去远矣的时光蓦然倒回,在那已变得模糊泛黄的记忆里,他也曾如此向一个人祈求过同样的保证,但那个人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只一脸无奈而绝望地看着他,除了流泪仍是流泪,仿佛是决意要流尽一生的泪水一般,最后,她松开了他的手,那在当时,还是很小的一只手。
第21章 千千结(二)
他背靠镂空雕花的黄铜床杆子,将这一具柔软纤细的身子搂在怀中,她乖巧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手抚胸口,时不时地咳几声。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迷离,树影婆娑,如泣如诉的月光从米白底纹绣碎花的被褥上慢慢逶迤到地下,一阵冷风刮过,吹得半墙浮萍簌簌似急雨,一片片倒向窗户,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响。
夜,已深了,他是时候该走了,但念头归念头盘旋,人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想动。
他忽然感到有一点倦。
不经意地垂眼,视线对上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原来她一直在看他,静静地、默默地、不慌不忙地,蓦然间,胸膛里那一根绷紧的、将断未断的弦倏地‘铮’了一下,刹那震地满腔回音,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终于被窥破,他一颗心顿时砰砰跳起来,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被她看得几乎别过脸去,甚至于有想要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的冲动,但这一道清奇透澈得直达他内心深处的了然目光,却已先一步,将那埋藏在记忆尽头、淡化到不细探便可熟若无睹的一番死别,生生挖了出来。
他蓦地闭一闭眼,狠了心就要一把推开她,转身而去,她却只手攥紧了他的袖子,以一双单薄羸弱、一折即碎的纤指,挽住了他欲抽离的臂膀,盯着他的眸子,缓缓道:
“白静江,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被肺病打败,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死掉,我一定坚持住,一定等你给我送药来,所以你。。。”她犹豫一下,仍是说道:“所以你,不要怕。”
一句‘不要怕’,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听得白静江一怔,彻底呆住了。
她竟然叫他不要怕。
从来没有谁,叫他‘不要怕’过。
也从来没有谁,见他怕过。
只因在白静江的字典里,不能、亦不该,有‘怕’这个字。
但扪心自问,他当真,从来不怕么?
纵然是神,也有其所忌惮的天劫地刑,灰飞烟灭,何况凡人肉躯?敢问世间众生,历经红尘,有谁未曾生惊怖,未曾生忧惧,不过是秉着比旁人多一份的坚强、忍耐、毅力,便被误以为足够强悍到无坚不摧。
就算那一年,他才满十一岁,却已在生辰的第二天,握着母亲冷若冰霜的手,在她鬓旁,替她戴上平日的玉簪发夹,然后随大人们一起,推着沉重的棺盖,亲手封住她苍白惨淡的容颜。
偌大的厅堂里,或站或坐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眼望去一大片乌压压的黑,那是比午夜天幕还要不透光的漆黑。
他躲在棺木后不肯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扣住灵柩的一角,他没有哭,他不喜欢哭,他也哭不出来,许是因为母亲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以至于将他的那一份,也都给哭尽了。
有人把他抱起来,虎背熊腰的蛮力迫使他不得不撒了手,紧接着棺木就被抬去了后堂,那里有只大火炉,只要炉门一开,烈焰火舌便能吞噬一切生灵死魂。
他急红了眼,却咬着牙没求一声饶,只是拼尽所有的力气奋勇挣扎,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大人的力量,任凭他如何拳打脚踢,还是被制服了,正在这时,他听到棺木与金属的摩擦声,摧枯拉朽的凄厉,就像尖锥对着树干猛钻,直至穿膛而过。
那一声尘埃落定的轰隆大响终于传来,炉闸一下,从此天人永隔,再不复见。
疯狂之际,他死死咬上了横在胸前的铁臂,头顶立马有人哇哇大叫,跟着他被一股力道甩出去,脑袋撞上了一张椅子的扶手,顿时眼冒金星,昏倒在地,视觉陷入无边黑暗的刹那,耳畔却清晰异常,四面八方的嗡嗡声犹如成群结队的蜜蜂一般奔涌而至:
“这就是白老大养在外头的私生子?那个女人生的?模样长得倒是像他妈。”
“是么?我都没敢上去看一眼,听说那女人是得肺病死的,不晓得是不是会传染阿,居然灵也不守,直接火化了事儿,到底也是个小老婆嘛,想白夫人当年可是风光大葬的呀。”
“嗨,以她的身份,又是干那行出身的,充其量就是一姘头,连小老婆都算不上的吧,能办个体面的葬礼就不错啦!哎哟,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啊,今儿你就是来凑数喝酒的是吧。。。她没跟白老大之前,是红灯区出名的、‘云锦皇宫’里挂头牌的舞娘,大腿舞跳得一等一地撩人,不晓得服侍过几个男人了,狐媚功夫高深得很呐。”
“这就难怪了,否则哪能吃得到白老大呀!哎不过你别说,越是低贱的货色阿肚子偏越是争气,一胎就能是个有把儿的,不若白夫人求神拜佛那么多年,怀三胎流三胎,好容易最后保住一胎,将来却也是要改姓夫家的。。。可惜咯,红颜薄命,年纪轻轻的就都没了,白老大从此一个拖俩仔,有的烦了。”
“可不是麽,以前还顶羡慕他艳福深厚,老婆有钱姘头有貌,哪一边的好处都让他给占尽了,怎料他实际是个克妻命,老婆才死不到一年,姘头也跟着下去了。”
“这姘头也真够霉的,都熬了十多年,好容易熬到原配先走一步,压顶泰山消失了,出头之日就在眼前,结果却熬不过肺病一关,不然母凭子贵,扶正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少胡说八道了,原配不在娘舅还在,别忘了白老大是靠老婆的钱发的家,男人一旦靠老婆便底气不足,总得忌娘家人三分吧?!只要有秦爷在,能让白老大续个舞女当白小姐的后妈?切!”
“如此说来,这姘头倒是死得正好,死得其所呐,她要不是死得早,那小仔子还指不定得候到猴年马月,才能踏进白家的门槛呢。”
“这还用得着说麽。。。”
“。。。。。。”
月朗星稀的夜里,窗明人静,蝉吟四起,淡淡的月华笼如轻纱,掠过眉梢,透过眼帘,悄无声息地翻启那些陈旧晦涩、黯淡无光、一页页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沉封海底的如烟往事,蓦然之间,无波的湖面泛起涟漪,卷作浪花,形成波涛,最后如泛滥洪水咆哮袭来,将他的神思一下子冲出老远老远。
就因为她说:“不要怕。”
多么迟的一句话。
在那些年幼懵懂的时光里,他也曾偷偷地希望过有谁能对他说这一句话,但最终谁都没有,脆弱无助的母亲每日挣扎在死亡的边缘,自顾不暇,帮务繁忙的父亲很少露面,难得有空也是关心骄纵任性的妹妹远胜于他,下人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