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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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里的闲言闲语,他早已听得麻木,他们都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孰不知孩童的心灵最是澄澈明晰,铭刻至深,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却也没有人需要、允许他表达。

    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虽然出生不光彩,母亲地位卑微,但父亲带他回白家的那天仍是摆了一桌宴席,端了酒杯对叔伯长辈们说:

    “他叫白静江,是我的儿子,但从今儿起,他更是白帮的一员!他能或不能在白帮里生存下去,全凭他自个儿的本事!大家不必看我白老大的面子,就当他是一普通兄弟!总之往后的日子还长,他如有任何不稳当的地方,还请各位做长辈的不吝训导,毋庸客套!”

    就这样,他在白帮待了下来,一待就是十四年,从起初的惊惶不安逐渐迈向冷静镇定、从容淡然,最后笑看风云。十四年的漫长岁月,足以令他明白该如何在这个残酷如角斗场、对外抢地盘争场子明刀明枪、对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暗箭难防的利益集中营里生存,一路披荆斩棘,屹立不倒。

    偶尔驻足街头,看见别家小孩的童年环绕着洋人五颜六色的气球,再看看他的童年亦是一般色彩鲜妍缤纷,却如触目的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旁人嘲笑的神情里、轻蔑的眼色中,步步惊心地活了下来,慢慢站稳了脚跟,慢慢地、将白静江的名字从白帮里传扬出去,变成帮派中的一个符号,一个令人闻之敬畏的符号,终于没有人能再欺负到他、打击到他、伤害到他,而父亲也逐渐开始欣赏他、倚重他、到后来甚至钦点了几个大场子给他做,接手的时候,大家对他前呼后拥,阿谀奉迎,直赞白公子青出于蓝,白老大后继有人,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脸上流露着适当的喜色,心底却平淡得波澜不惊。

    对他而言,已没有什么真值得高兴,正如已没有什么真值得悲伤,从母亲的棺木被火炉吞噬的那一天起,从他踏进白家大门成为白公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抛弃了一切软弱哭泣,一切退缩畏惧,他比所有人都更早更快地学会独立坚强,未雨绸缪,在刀尖处游刃有余,在虎岤中运筹帷幄,在惊涛下布局收网。。。这么多年,一脚一个血印子,走到今天。

    直到今天,直至今夜,一个病得几乎毫无重量的女孩子;一个正面临着死亡的阴影一点点蚕食她年轻鲜活生命的女孩子;一个虚弱无力地躺在他的怀里、他只需两指轻轻一捏就能叫她魂飞魄散的女孩子——她居然叫他不要怕;居然自信满满地说她一定不会被肺病打败;居然能够一眼看透,在他那自以为已锤炼得刚硬坚冷的心房下,面对她被肺病折磨的痛苦模样,就宛如重复经历十四年前与母亲那场生离死别之际的。。。恐慌。

    为什么是她?

    她怎么可以,又怎么可能?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与他萍水相逢,她帮他,他也帮回她,途中的调笑嬉戏只是他增添生活情趣的习惯伎俩,而待两不相欠之后,她便会与方安琪、金芙蓉、鲁梅、廖云珠。。。一般,从他身边仿若流云行过无痕、此去无踪。

    耳畔,忽又回响起白日里前半阙平弹词来:

    “唯叹当时年少轻狂,桀骜无骛,只作寻常看,待得回首,却已是错身难求。”

    白静江呆怔半晌,方觉莫盈气息绵长,已然是睡着了,他暗叹口气,终于放下她,仔细将她的脑袋搁在鹅绒枕上,转身从书橱里找出瑞士银行存折,拉开抽屉取了房契,却没碰首饰盒子,因他以为——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怎能不戴首饰,大不了他补了这份便是。

    正待关上抽屉,手指磕到一个璎珞般的饰物,随意拿起一瞧,却是他送她的淡孔雀蓝底纹嵌暗红水晶搭扣钱包,她将钱包与首饰盒子并放一处,显是视作珍爱之物,思及此,他的唇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很快便被她的咳嗽打断,他返身走近她,掌心轻柔地抚着她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呼吸比以往急促了些,约是被梦魇住,她的两道秀眉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不由自主想要抹平这个‘川’字,却见她突然翻了个身,睡眼蒙蒙地看向他,低低念一声:

    “谢谢你。”

    仍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仍是那般清冽透澈,却宛如一根细而尖的针,直直扎进他的心里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离开了莫家,一个人奔走在霓虹闪烁的大马路上,微寒的夜风拂起他鬓角一缕墨发,露出耳廓一枚闪耀如星的钻钉,纤尘不染的衣袂飞扬似流雪,翩跹若惊鸿,引来路人纷纷侧目,不禁好奇这位形貌秀雅的年轻公子,究竟何事如此行色匆匆,神色仓皇。

    第22章 当断则断(一)

    晌午时分,树静风止,艳阳当空,刺目的日光照耀着求凰谷后山的空旷校场,将列靶上的黑白环映出一圈又一圈的浮光,模糊了视野中靶心的位置。

    却有人偏要在这个时辰练枪。

    但闻一声令下,候在场外的两排卫戎立正,向校场中央伫立着的一戎装男子敬礼,齐步跑到列靶处,将本是平竖的靶子往后拖延十米,围成一道半圆。

    中午十二点,正是日间最炎热之际,戎装男子的后领已被汗渍浸湿,脸庞晒得通红,鼻尖都开始蜕皮了,但他仍固执地杵在原地,任凭烈阳曝晒,汗水蜿蜒,沿着铁灰色的军帽淌下,他随手一抹,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浓眉大眼,嘴角紧抿,神情倔强。

    林子里的鸟雀早已不知踪影,子弹也不知被打完了几匣,但戎装男子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身后的副官满脸黑线,望着前方高大挺拔的四少,抹一把汗,再抹一把汗,憋了许久就是没敢开口。

    四少脚踏乌亮军靴,下盘纹丝不动,手腕一扬,但闻砰砰砰一阵枪响,便又报销了一匣子弹,卫戎快步跑到靶子那头查看,远远喊道:“恭喜四少,全中!”

    四少一听,却连枪带军帽往地下一掷:“没劲!没劲!”

    明明全中还能叫没劲的,大概眼下只有胸气郁结的穆世峥了。“再将靶子给我搬远点儿!”卫戎们立刻照办,哪知才挪出不到五米,就见四少已从地上捡起手枪,推弹入膛,对着一排靶子啪啪啪一连串扫射起来,卫戎们惊得个个抱头,就地卧倒,只听得四少在那一头怒骂道:“一群怕死的东西!就凭本少的枪法,还能打着你们不成!韩作校,你过来!把苹果给我顶上!”

    韩作校是顶替张茂新上任的副官,他为人有点儿胆小,事事讲求安全第一,对穆世铮风风火火的脾性颇感头痛,这段日子陪着穆世铮天天在后山校场练枪,不怕风吹日晒,就怕穆世铮叫他顶苹果。

    “我的四少哎。。。”韩作校眼看四少从一箱苹果里挑出个最小的朝自己扔来,一张脸顿时苦得跟黄连似得:“咱已练了一上午了,瞧这日头毒得,可把四少给晒坏叻,要不您先歇歇,喝口茶?”韩作校差个卫戎去倒茶,转而又对四少道:“对了四少,今天表小姐邀了英国驻华大使方约翰的千金来府里做客,这会儿大小姐和三少该是都在前厅陪客呢。”

    四少只顾低头装子弹,哼道:“他们见客关我什么事?!”

    “据说那位方安琪小姐自小拜从西洋名师,一手小提琴拉得极其精彩,在英国美国参赛都得过大奖的,大小姐有意结交方小姐,便托人购置了一把意大利玛基尼小提琴送给方小姐做见面礼。”韩作校赔着笑,一路铺垫总算说到了主旨上:“四少最近操劳过甚,不如回府听一曲高雅音律,去去煞气也好。”

    “闭嘴!再啰嗦就叫你顶葡萄!”四少挥挥手枪,一脸不耐烦:“什么小提琴大提琴,拉起来跟二胡似得,有啥了不起?!这些老什子的西洋货,披着伪华丽的外衣,骨子里分明是盗改中国乐器!我是听来听去听不出个好来,唯一能入耳的,也只有那钢琴。。。”一说到钢琴,四少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巧笑嫣然的倩影,她坐在钢琴前,纤纤如玉的十指覆在八十八个黑白键上,灵动跳跃如行云流水,弹奏出振奋人心的乐章。

    是了,那是他与莫盈的初遇,在私立高校联合举办的抗日军民汇演上,他代表穆军前往演讲。穆家战功赫赫,在北都声望崇高,他甫一出场,便迎来一片热烈掌声,演讲的时候,莫盈静静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是心有灵犀地,他一边慷慨激昂地鼓舞着台下的学生们,一边偷偷拿眼角与她的视线相接,演讲一结束,她率先起立鼓掌,之后更以一首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为他喝彩。

    琴键落下、琴声入耳的瞬间,他的心怦然而动,那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从未有过的感觉,即使是与辛颦大婚的当日,他也不曾如此激动——曾经的他,生活中没有意外,只道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凡来自父亲的命令,他都必须遵守,哪怕婚姻大事也一样。。。这就是穆家的规矩。

    幸而,他并不讨厌辛颦,在没结婚之前,他一直把辛颦当作是和廖云珠一般的妹妹,待结婚之后方才学着将辛颦看作相濡以沫的妻子,慢慢对她生出一份感情来,但那种感情十分细水长流,宛如白开水一般平淡无味、平凡无奇,他以为人生不过如此,爱情亦不过如此,直至他遇见莫盈。

    原来,爱情竟可以这样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令他g情四射、如痴如狂。

    他记得他们第一个亲吻,便是在那个初遇的晚上,圣约翰的梧桐树下,星灯喷泉之前,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的身影与她融合一线,不分彼此。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过夜,是在莫家、她的闺房,他掩上房门的那一刻,看着她眉目含情,娇颜如花,他心跳犹如擂鼓,方才知道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她被他看得满面羞红,低着头别过脸去,但正是那转首间的神飞顾盼,令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渴望,几乎是半哄半迫地要了她。。。他至今仍记得,那个时候,她纤细的身子颤抖不停,眼角微有湿意,但她没有抗拒他,仍是答应了他,最终在他的强势下化作一潭春/水,同时也令他无可自拔地深陷沉沦。。。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犹如昨日。

    而那曾经燃烧如火鸟般的爱情,如今却朦胧模糊地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跟她说,他一定会娶她进门,虽然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是要她做妾,而做妾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更不用说,父亲绝不可能让一个戏子的女儿进穆家的门,但当时的他满脑子就是想和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冲动也罢鲁莽也罢,他对着她信誓旦旦,承诺娶她,尽管,他明知要实现这样的承诺有多么难如登天。

    或许此刻的浓情蜜意终有一日会因为彼此家庭背景的巨大分歧而产生隔阂裂缝,但不管将来如何演变,他已暗下定决心,就算到时要他放弃骄傲和自尊去跪求大姐和三哥的援助,只要是为了她,他都愿意去做。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敢于与父亲站在对立面,为自己的幸福勇于争取。

    只可惜,当他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去承担父亲雷霆之怒的时候,上天并没有给他尝试的机会。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寄来一封分手信,洋洋洒洒一页纸,尽说什么他们之间不可能,说要把他还给他的妻子,要与他分手,离开他,永远地离开,她叫他忘了她,而她也会彻底抹掉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那一刻,他捏着信,脑子里一团乱麻,双脚就像是踏在不真实的云雾里,等回过神来,他已带了一伙卫戎,一路狂飙到码头,船已经开始离岸,他发了狂劲跳上船去,截下了她。她见到他,却冷着一张脸,道她改变主意了,不愿意再跟他了,口口声声地撵他走,他简直快要气炸肺,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她,押犯人似得将她押回小公馆,关进牢里。

    当晚,他们大吵一架,无一句不是断情绝义的狠话,事后回想起来,他甚至对她吼道:

    “你想离开我?成!我就把你关在这里关到死,从此再不来看你一眼便是!”

    那个时候,她望着他,表情忿怒而悲伤,泪水一圈圈地在眼眶里打转儿,他看着她含泪的样子,立马消了一半气,正想自己找个台阶下,她却背过身去,冷冰冰道:

    “那我就多谢四少成全!但你可得说话算话,千万别过了今晚,就后悔了!”

    “孬种才后悔!”他栓上铁门,愤然离去,但事实上,他真的一出小公馆就后悔了,他明明是想求她不要走,叫她留在他身边的,结果却将事情越搞越砸,但他话都摞了,这会儿回头不就自打嘴巴变孬种了麽?踌躇良久,他左右拉不下脸,便跑到北大营里跟一帮军官混了几日,待三哥派郑副官前来找他,他始知看守莫盈的张茂被三哥毙了,顿时担心莫盈的安全,匆忙赶回小公馆,却见二哥把莫盈当作莫小棉抱在怀里亲吻,那时如不是三哥拦着他,他只怕当场就要与二哥干起架来,但谁能想到,让他更为惊怒的还在后头,莫盈竟摆出一副不认得他的样子,非但不想回到他的身边,更是开口问他要钱,似乎他对她的唯一价值便是他的钱。

    钱。。。就算打死他,他也不相信她爱的只是他的钱!

    穆世峥眼底渐红,血丝满布,举枪就朝韩作校的头顶扣动扳机。

    苹果落地,粉身碎骨,韩作校两耳嗡嗡,两眼翻白,两腿打颤。

    “所有人,都去顶苹果!”四少一声令下,一帮卫戎全部看向韩作校,韩作校刚摸一把冷汗,紧接着又是汗如雨下,哭丧着脸:“我的祖宗,我的四少哎。。。”

    “胡闹!”一声厉喝传来,韩作校抬头,只见穆世勋一身戎装,笔挺如松地站在校场中央,剑眉紧蹙,眸底一片寒肃。

    第23章 当断则断(二)

    “三少!”韩作校如遇救星,赶紧上前赔笑道:“三少贵人事忙,怎么有功夫上这儿来了?”

    三少盯着四少,冷冷吩咐:“你们全都退下!”

    韩作校等得就是这句话,连忙带着一帮卫戎撤了,也不管四少脸如黑炭,简直要在他背后瞪出个窟窿来。

    “我的副官,你想杀就杀,想赶就赶,你们当我是什么?小孩子吗?!”四少摔了枪,压抑许久的一腔愤慨如火岩喷涌般爆发出来:“就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幺,我便一点话语权、决定权都没有,只能被你们牵着鼻子走!为什么父亲非得让我娶辛颦?你和二哥就不能娶她吗?我明明排行最小,凭什么我是第一个被父亲指婚的儿子,而二哥就能撇开未婚妻在外头逍遥快活?!还有你,你又干了什么了?一贯的我行我素,独断专行!结果呢,父亲不都由着你吗?我就从来没听说过父亲安排你跟哪个官家小姐相过亲!这算什么?偏心!”说到这里,四少脑门青筋暴起,高声喝道:“父亲偏心,大姐偏心,你们统统偏心!我就是个没人疼的,连我亲娘都不理我,跟着辛颦去了辛家别苑,求她回来都不肯!难道这一切全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就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去爱一个自己看上的女人吗?!”

    “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三少静立不动,耐性待四少吼完、发泄完,方才缓缓开口道:“穆世峥,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当了然于心,对于穆家的男人而言,儿女私情永远是次要的,你若只想着风花雪月谈恋爱,罔顾家族利益国民兴衰,你就不该生在穆家——这一点,无论对你、我、二哥。。。我们都一样。”三少迎着烈烈日头,半眯了眼,一个一个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地抛出来:“即便是大姐,想当年不也一样遵照父亲的意思,于战前行婚,以至才做新妇就守寡,试问你我又有什么资格选择自己的爱人?”

    四少想起在甘平会战中壮烈牺牲的大姐夫徐高参,那个俯仰无愧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过去曾是他在军校里的长官,多年尽心尽力地教导他军事军法,将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绝技倾囊相授——徐敬廷,不仅是他的大姐夫,更是他的良师益友,他们约定过将来一起并肩作战、消灭敌寇,然而徐敬廷却英年早逝。。。四少硬生生地别过头,眼底隐隐泛起一丝腥红。

    “辛颦与你青梅竹马,你不该毫无所觉,她自小就喜欢你与你处一块儿,大姐亲口告诉我,当年辛司令为救父亲瞎了一只眼睛,中了两枪,几乎送命,大姐代大娘去医院探望辛司令之时,就在病房门口听见辛司令问辛颦,我们兄弟三个之间她要挑谁,她说她要挑你。”

    四少一怔,顿时没了声音。

    “至于白凤殊,她若看上的是我,我自当义不容辞,只可惜她看上的是二哥,我们都清楚得很,她只要二哥。”三少看着四少,慢慢说下去:“今早收到父亲发来的电函,白凤殊不日归国,二哥婚期已定。”

    “二哥?”四少抬头,诧道:“你找到二哥了?他现人在哪里?”

    三少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并未详说,只淡淡‘嗯’了一声就转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想必你也已得了报告,父亲昨夜与辛司令顺利会师,拿下崂州、芹州,解决了吴朔、陈燮两支连年混战的军阀,终于合并江北麓江以东四省,中央政府内部已下贺令,明日报纸头条便是穆宗淳晋升四省督军,封东北元帅之衔。”

    “恭喜父帅!江北势力最庞大的四省得以合并,便是说接下来平定西北三省指日可待!一旦坐拥江北七省,看梁家还能奈我穆家分毫!”四少想起父亲一生戎马,战绩辉煌,不由浑身热血沸腾,鸿鹄壮志直冲云霄,摩拳擦掌道:“终有一天,我要与父帅一起并肩作战,率穆军南下,收缴梁军,一统民国!”

    三少闻言眸光一亮,在艳阳下闪烁着宛如利剑般逼迫人心的光芒,但很快,这光芒就收敛了起来,化为淡淡一笑:

    “你说得很好,不过家事国事天下事,先搞定家事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处理国事、平定天下事,别怪我没提醒你,在父帅班师回朝之前,你早点把二娘和辛颦接回官邸,尤其是辛颦,眼看着肚子一天天的大了,不在官邸安胎却跑到娘家郊苑去住,时间一久辛司令难免不会以为我们待薄了他的闺女。”

    四少一想到辛颦哀怨委屈的神情,先头的意气风发立刻偃旗息鼓,闷闷不乐道:“又不是我不要接她回来,是她自己不肯回来,你也知道,我去过三次,都吃了闭门羹,她根本不想见我!”

    “你也不问问自己,她为何不想见你?辛颦的心结究竟在哪里,你是真愚钝还是假不知?”三少皱眉道:“你心中一日放不下莫盈,辛颦自然不愿见你,你要诚心想接人回家,就得把对莫盈的这份念想给断了。。。”

    “穆世勋,你教训得够了!”四少忍无可忍,拍着胸膛咆哮道:“该娶的我已娶了,该舍的我也舍了!从小公馆回来至今,我就没再见过小盈一面!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你们所谓的大局!大局!我现在每天过得跟行尸走肉似得,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打打枪练练马,你们不让我出去找她,她八成也还在怨恨着我。。。如今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了,仅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份念想了!难道就连这个你也不肯放过,也要夺走么?”四少对三少怒目相视:“我告诉你我做不到!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冷酷无情!”

    “我还以为这些天下来,你闹也闹够了,折腾也折腾地差不多了,总该慢慢想明白了!孰料你就是个只会打枪把子叫副官顶苹果的榆木脑袋!”三少也不禁动了真怒:“你只晓得你自己的高兴,却也不晓得替莫盈想一想——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想要让像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在北都消失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辛颦或许下不了手,但不代表辛司令、辛家下不了手!就是大姐,也已起了杀心,既杀过她一次,难保不会再杀她第二次!这个时候,你越是放不掉她,就越是害了她!你若真心为着莫盈好,就哪边凉快哪边去,别再招惹她生出事端来,大姐跟前我还能周旋计较,但若是有什么闲言闲语传到了父亲耳朵里,让父亲晓得你为了莫盈搞得家庭不和、辛颦出走,到时候就是你和我两个加起来,也未必保得了莫盈的周全!”三少紧盯着四少的眼,一字一顿地道:“究竟是你的念想重要,还是她的性命重要?你到底想不想她平安无虞地活下去?你自己选罢!”

    “穆世勋,你总是有理的那个,你总是个好样的!”四少的面孔一阵青一阵白,烈阳当头,他浑身却是热一阵,冷一阵,宛如两重冰火两股斥力撕扯着他的神经,要将他整个人一劈为二,叫他站不住脚跟:“你逼我!你竟这样拿她的生死来逼我!”他蓦地倒退一步,恶狠狠地瞪着三少,咬牙道:“好,很好,穆世勋,算你厉害,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满意了吧!”

    四少抬脚用力一踹,将一箩筐的苹果踹到地上,抄起一把枪砰砰砰一阵狂扫,打得一地稀巴烂,子弹很快便没了,四少却仍举着枪不肯放下:“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再见她一面!”

    “见了又如何?见了你就死心了?还是更加放不下了?”三少冷眼旁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放屁!”四少霍然转身,冲三少厉声吼道:“穆世勋,你别光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倒要看看,待有朝一日,等你站在和我同样的位置,你还能不能如你所言,当断则断!”

    第24章 探病(一)

    整个周末是三月乍暖还寒多变季候以来最令人舒爽惬意的日子,礼拜六晴空万里,礼拜天阳光普照,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暴风雨来前的风平浪静。

    莫盈在一股清淡的桂花香中悠悠转醒,睁眼之际看见窗台摆着一盆郁郁葱葱含苞待放的木樨,却是昨儿没有的,此时已是入暮时分,她肺炎初犯,体虚嗜睡,这一觉又睡了一天一夜。

    天色一黑,气温便骤然降了下来,夜风吹在脸上便让人打哆嗦,莫盈没留意到静坐在角落里的三少,三少却听到她一声轻咳,便合起手中的书,抬了抬眼皮子。周嫂察言观色,立马关上虚掩的窗户,拉起窗帘,又将台灯旋亮了些。

    灯罩是中西合璧的五彩琉璃福寿碗,与吊灯刚好配成一对儿,窗帘隔绝了阴寒的夜色,令灯光透过清浅素淡的花纹,映在面孔上,平添一分柔和之意。

    桂花香沁入心脾,肺腑顿时一轻,莫盈的咳嗽渐渐低落,莫盈闻着花香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朦胧中只见何禹哲与sabrina走在林荫道上,一路有说有笑,愈行愈远,她追在后头,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重,接连摔了好几跤,简直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无论她如何呼唤他,他都毫无反应,正当她几乎绝望之际,sabrina突然回过头来,冲她冷笑道:

    “你还跟着他做什么?情感上,你做不了他魂牵梦萦的小棉;事业上,你是他飞黄腾达的绊脚石——他并不需要你。”

    莫盈在梦中呓语,眉头紧锁,额角冒汗,三少看向她,也不禁蹙起眉峰。

    他来了一天,她几乎一直在睡觉,但睡得并不踏实,仿佛总有梦魇在追赶她,令她不得安宁似得。。。难怪她的脸色这么苍白消瘦。

    完全不似那日面对他枪口、他的怒火、他的威胁,亦无畏无惧、永不妥协、百折不饶的样子。

    他本来尚未决定要不要杀她,却在那一刹,决定留她一命,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为莫小棉赎罪,成为穆家打击斋藤的一颗棋子。

    但是,现在的她,还能做得到吗?

    他的决定,到底正确吗?

    留着她,究竟是福、是祸?是幸、抑或不幸?

    毕竟,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他这样逼她,确实过分了一些。。。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周嫂端进来一个餐盘,郑副官说三少晚间习惯少油少食,是以周嫂准备得十分简单,一份猪脚细面配青菜香菇,只浇了一丁点麻油。

    三少把书摊在一边,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吃面,周嫂看一眼书皮,正是她从小傅同学那里拿来的两本英文书之一,她自是不认得普希金是谁,更看不懂英文,只瞥到一行标题下加印的中文标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就在周嫂兀自纳闷这是个什么意思的时候,三少已吃完细面,放下碗筷,他吃起东西来干脆且安静,就如同他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像一尊雕塑一般沉默静寂,但如今却透着一丝古怪,昨儿他分明有要事前来,却碰上莫盈午睡未醒,他没叫醒她,在她房里坐了一阵子便回了,今天下午一来,仍坐在昨天角落里的位子上,却是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了两本英文书不说,还留下吃了晚餐,似乎悠闲得很,实在不似他素日里行事雷厉的风格。周嫂俯首收拾碗筷,不经意地瞥了三少一眼,只见三少抬头看向莫盈,神情有些困惑,忽然起身而立,迈步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去抚平莫盈眉心的褶皱。

    莫盈低低咕哝了一声,依旧闭着眼,她睡觉经常做梦,而且一般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梦,她看起来脸白如纸,秀眉紧蹙,两只手像小猫一样紧紧抓着被子,似乎见着了什么让她惊惧的东西。王护士说过,莫盈的精神过于集中,以至在睡眠中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但镇定剂已用过数次,总是依赖镇静药物对身体不好,心结的东西到底还得靠心药来医。

    周嫂见三少抚来抚去也抚不平莫盈的眉心,自己的额头倒也拧了个川字出来,心头的好奇就更重了,她是郑副官找来的粗使妈子,平日里只负责莫盈起居饮食,并不清楚三少与莫盈之间的具体关系,是以自然也想不明白,像莫盈这样的女孩子还需要愁什么,在周嫂眼里,莫盈年轻貌美、住洋房、是名校大学生,又有三少照顾,可谓得天独厚、应有尽有。

    毕竟,迄今为止能得到三少照顾的女人,放眼北都,除了莫盈,大抵还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时,莫盈突然大叫一声:“不!不要走!”她伸长双臂,刚好抱住了三少的胳膊,这一抱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三少冷不防被她拽地向前扑倒,就倒在她的身上,刹那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周嫂见状张大了嘴巴,再不敢待下去,忙快步走出,关上房门。

    室内寂静一刻,穆世勋率先开口,冷冷道:“你便也是这样,假作楚楚可怜,诱四弟上钩的麽?”说罢甩掉莫盈抱住他胳膊的手,迈步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窗帘,一手松了松喉间紧扣的领子,一手推窗,沁凉夜风顿时迎面扑来,吹得他脑清目明,正待将窗子再往外推,却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喷嚏。

    穆世勋推窗的动作立马换成了关窗,重又拉起窗帘,转身看向莫盈,她已坐了起来,身子拱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越发显得瘦弱。

    “怎么是你啊。”她倒也不恼他方才无礼讽刺,淡淡瞥他一眼,就像他可有可无似的,侧头打个哈欠,道:“你来,必然是有话问我,但我今天睡了一天,只在早晨吃了点流质,现在饿得慌,你能不能先让我填抱肚子,再寻我兴师问罪?”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丝浅笑,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就像是一朵路边夹缝里赢弱得一捏就碎却又生生不息的小黄花。

    穆世勋却别过脸去,唤来周嫂,吩咐其给莫盈准备吃食,自己拿过方才看了大半的书,在沙发里落座,慢慢看完。

    莫盈支起半个身子,倚床而卧,抬首之际发现书封竟是普希金的英文版诗集,顿时眼睛一亮,脱口道:

    “喂,穆世勋,你有没有看到普希金那首代表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穆世勋依旧冷着脸:“没。”

    “哎?这么经典的诗怎么能漏掉!”她睡饱了,精神略佳,抑扬顿挫一连串地朗诵下来:“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跟着兴致勃勃道:“我特别喜欢这首诗,就是找不到英文版,上次去书店晚了一步,被人买走了,你看完把书借我吧,我要重温一下,老躺在床上简直闷死了。”

    “这书不是我的,是我从你桌子上拿的。”方才莫盈背诗的时候穆世勋盯着她目不转睛,现在她对他说话,他却合上书,扔到一边,淡淡道:“你是不是书买得太多,忘记了。”

    “我的书?”莫盈一愣,‘哦’了一声:“最近脑子不好使,莫非我以前买的?可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说着自言自语一番,又噗嗤笑了。

    穆世勋抬起头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莫盈把脸埋在臂弯里,尽可能地藏住笑意:“只是觉着像你这样耍刀弄枪的一介武夫居然能看得懂英文诗集。。。貌似很不搭调啊。”

    穆世勋的嘴角动了动,抑或是抽了抽,鼻子底下哼了一声,正欲说什么,周嫂送了一碗白粥和一碗冰糖雪梨进来,服侍莫盈用餐,莫盈吃饱喝足,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等周嫂退下,穆世勋便走到莫盈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道:

    “我来是要问你,你把罗一强追捕的嫌犯,藏哪了?”

    第25章 探病(二)

    莫盈对于穆世勋的到来早已心里有数,准备好的说辞也是滴水不漏:

    “那天我书落在学校,第二天又要考试,所以只能回去拿,谁知道有嫌犯潜进了学校,我被嫌犯挟持了,却没看见他的长相,否则他也不可能出来之后放过我,他把我带到一个小旅馆里,然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