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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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了,醒来已经过了两天,那个小旅馆叫晶丽旅店,在南云中路上,你可以去问,我说得都是实情。”

    晶丽旅店是白静江嘱咐莫盈拿来当口供的,当然,那里有白静江的人,事先也已安排好口供,无论巡捕房还是穆家去问,都会说莫盈在那儿住了两晚,并且没人看清带莫盈前来投宿的男人长相为何。

    穆世勋审视莫盈,目光就像探照灯似得,莫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没穿衣服一般,不由自主地,不知不觉地,红了脸。

    淡淡的红晕衬着苍白的肌肤,就像白瓷上的殷色釉彩,脆弱易碎之余又生出几分鲜艳明媚的味道来,她睡袍的领子口一枚扣子半开,垂在锁骨处,随着她的呼吸摇曳不定,隐约可见底下柔润滑腻的肌肤。穆世勋紧紧盯着莫盈,目光非但不回避,反而更灼灼逼人,忽然伸出大掌一把扣住莫盈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别逼我的耐性,我最讨厌谎言。”

    他没带手套,五指如铁,掐地她生疼,她心底一股倔强被他激出来,一口顶回去: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撒谎?你若是不信我,就叫巡捕房的人抓我进去审问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骂被白静江害死了,一定得狠狠敲姓白的一笔不可。

    “若不是我拦着,罗探长早就找上莫家了,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才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睡觉?”他仍然钳住她的下巴,一手撑在床沿,与她对视:“我再重复一遍,在斋藤还没跟你接触之前,你少给我惹麻烦,也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否则——”

    “否则你就像杀我妈妈那样,一枪打死我!”莫盈扬头冷笑:“您的意思,我明白得很,三少!”

    一直胆大妄为叫他名字的人,突然改口叫他三少,不知是不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蓦地就放开了她的下巴,她跌倒床头,脑袋在床板上磕了一下,发出‘咚’一声轻响。

    他直觉伸手去扶她,哪知她先扶着脑袋坐起来了,脸上满是愤懑怨怼,恨恨瞪他一眼,盖上被子翻身睡下,再也不肯正面看他。

    穆世勋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滞在半空,隔了一会儿方才垂了下来,隔半晌,慢慢开口道:“你好好休息,宋医生会治愈你的病。”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这时背后传来莫盈一声冷笑:“穆世勋,我命硬得很,轻易死不了,你且放宽心,留着我这颗棋子,将来你不会后悔的。”

    穆世勋眸底似有什么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莫盈,莫盈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索性把被子蒙过头,在被子里叫道:

    “你要没事儿就走了行不?我要睡觉了。。。咳。。。咳咳咳。。。”

    正咳得天翻地覆,头上忽然一轻,被子被穆世勋提了起来,他褪去了白手套,一手拿水杯,一手拿一瓶咳嗽药水,递给她,她接过,仰首灌了一口药水,几声喘息之后,咳嗽总算缓了下来,他距离她极近,只见一身雪肌在宽大的睡袍里若隐若现,不由别过头去:

    “只要你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分寸就好。”他语气冰冷:“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穆家不需要没有用的棋子,你若是连区区肺炎都熬不过,也许死在这里,对你而言反倒是个解脱。”

    莫盈闻言气得咬牙,这刻薄冷情的男人!一听见关门声便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手搓着下巴一手抚着被撞疼的脑袋,龇牙咧嘴地骂道:

    “神经病,法西斯,希特勒。。。旧社会军国主义封建王朝下的死军阀!”

    话音未落,门突然又开了,只见穆世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有胆再给我骂一遍试试?!”

    第26章 探病(三)

    莫盈不料三少去而复返,顿时倒抽一口冷风,捂着嘴咳个不停,巴掌大的小脸憋得红如辣椒,身子蜷曲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直咳得没了声儿。

    “不要这样闷着咳。。。”三少眉头一拧,快步走回床边,俯身去掀她的被子,她只道他又要动武教训,吓得躲进床角里,以棉被为盾蒙住脑袋,将自己牢牢裹住,不让他够到,他见她怕他怕成这样,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干脆爬上床,攥着被角硬扯。

    她已咳得叫不出声来,又拼不过他的孔武有力,蓦地被他一记猛劲带倒,险些栽下床去,所幸他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却令她连人带被落入他的怀里,他拨开覆她头脸的被子,只见她双手捂嘴,削肩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喘边咳,眼泪簌簌直掉。

    “王护士!王护士!”三少察觉莫盈情形不对,立马按铃唤人,王护士就在隔壁客房休息,闻声抱着药箱冲进来,一瞧莫盈面孔雪白,气息渐弱,二话不说即刻准备针药,周嫂跟在王护士后头,探脑道:“要不要叫宋医生过来?”

    “废话!还不快去!”三少的脸色已是难看到极点,一声喝得周嫂浑身一激灵,迈出去的腿都哆嗦了,好在王护士插嘴道:“宋医生为着莫小姐的病,今天一大早赶去外省参加医学研讨,会见从英国来的胸外科专家,这会儿只怕人在火车上,还没过北都关卡呢。”

    “那现在怎样?需不需要立即入院?”三少抱着莫盈坐在床上,让王护士给莫盈打针,不等王护士回答,又转头对周嫂吩咐道:“叫郑副官打电话给济慈医院的程院长,准备特护病房。”

    “夜已深了,现在去医院,医护人员也没能到位,不如等宋医生明早来了再作决定,今晚先观察一下。”王护士瞥见一床凌乱被褥,不由微露诧色,却也不敢妄加揣测三少与莫盈之间的纠葛,便道:“染了肺炎,难免止不住咳,一旦发作起来情状是厉害,但只要呼吸不受阻就无大碍,所以往后不管咳得怎么凶,都不能让她蒙着头,一定要保持呼吸通畅,情愿咳出来得好。”

    三少伸出一只大掌托起莫盈纤细得不盈一握的小臂,只觉轻如鸿毛,毫无分量,他凝视着眼前雪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稍用力一点,就会把她折断了。

    针药很快起效,莫盈慢慢安静下来,合起眼帘,呼吸脉搏渐趋平稳。

    三少看着莫盈的手臂上多出来的一个个青紫针孔,沉默一会儿,终于低垂了眉目。

    楼下街边暗巷,白静江背倚墙头,点燃一支烟,镀金打火机的火光映出他眼底的不耐,他夹着烟,半天不吸一口,两根修长指节抵住眉心,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白静江早就来了,天还未黑透,他便已隐在街角,观察莫家附近的暗卫,欲似昨晚一般翻墙溜进去,不经意抬首,发现莫盈的房间亮起了灯,窗前一个伟岸身影一闪即逝,他正疑是错看,二楼的窗子突然被推开,灯火通明之下,他一眼认出那探出窗外的竟是穆家三少穆世勋,但只是一瞬的功夫,穆世勋又飞快地关上窗户,拉起窗帘。

    白静江的神情微微一变。

    一辆老爷车从后面开上来,在白静江身后驶停,白静江却杵在原地不动,扔了指间的半截烟头,一甩打火机继续点上一支,然而抽不到两口就又扔了。

    严叔不禁皱了皱眉,昨儿白老爷子在暮云山清水堂摆宴与一帮叔爷叙旧,一顿流水席吃足四个多钟头才得以抽身,席间秦爷屡屡夹枪带棍绵里藏针,也没见白静江这般沉不住气。

    “公子,您要我给金姑娘送的礼物都送到了,她果然欢喜得很,尤其那套戏服,让她拔了头筹,出尽风头,博得满堂喝彩。公子投其所好,事半功倍,看来打通金芙蓉这条路该是快了。”严叔说完,见白静江不接话,便亲自下车替白静江开车门,又道:“对了,我先前去红枫戏院的路上,与郑副官的车擦身而过,看到车里坐着穆三少,像是往这边来的。”严叔抬头望一望莫家楼上:“公子,天色已晚,我们要不先回了吧?”

    “再等等。”白静江扔掉烟头,再打开烟盒却发现没烟了,索性坐进车里,闭眼假寐,然而半个钟点之后仍不见莫家门口有人出来:“穆世勋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白静江忍不住抱怨道:“他想留夜啊?!”

    严叔从后视镜里瞥了白静江一眼,不由暗叹口气,提醒道:

    “莫小姐与四少毕竟有过情人关系,三少顾着这层忌讳,断也做不出任何越轨的举动来,更何况,莫小姐如今不是病着么。”

    白静江闻言,禁不住讪笑,笑方才自己说的话简直不伦不类——三少收四少的女人、穆氏手足争同一件衣服——如此乱无章法、传扬出去足以令穆家声名扫地的丑闻,怎么可能发生。

    只是,三少为何深夜停留在莫盈的房间?三少同莫盈,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静江摇下车窗,正逢更深露重,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将他吹了个清醒:

    三少同莫盈是什么关系,与他白静江有何相干?

    他算她什么人,他可有任何立场和资格来质问她,她房里那个男人是谁?

    白静江蓦地哑然失笑,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子似乎有点生锈,需要上点油,修理修理。

    “公子,我觉得这莫小姐不简单。”严叔难得啰嗦:“如今想来,那天穆二少在圣约翰大学门口徘徊,指不定等得也是她,她与穆家兄弟关系复杂,公子实犯不着为了她得罪姓穆的,她若是要钱我们便多给她些就是了,但公子与她之间还是保持个距离为上。”

    白静江听了不吭声,严叔也不好再多嘴,沉默半晌,白静江终于摇上车窗,淡淡道:“严叔,回留芳行馆。”

    第27章 旧欢如梦

    留芳行馆是白静江的私宅之一,白静江不回白公馆的时候,要么去云锦皇宫他母qin生前的厢房,要么就去留芳行馆过夜。

    与云锦皇宫的金碧辉煌霓虹琳琅不同,留芳行馆坐落在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院子里种满茉莉海棠山茶雏菊,一眼望去,但见姹紫嫣红春意迟,处处飘香芬芳浓,却是分毫不扎人眼的朴实素净。馆里的内仆基本上都是服侍白静江少时的一班人马,白静江成年之后,遣散了一批想要告老还乡的,剩下的多是无儿无女无处可去的孤寡,白静江便让他们负责打理行馆,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一片屋瓦遮风挡雨,颐养天年,因这些老仆都已上了年纪,习惯早起早睡,待到这会儿唯有守门的根伯还没歇下,候着时辰替白静江开门。

    今夜的月色有点阴,月亮也不太圆,就像白静江目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心情,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平静的湖面就此泛起涟漪,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去,也不知去到何时才能得以休止。白静江心不在焉地下车,没往前走几步,便有一个倩影奔从行馆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一股脑儿扑进了他的怀里,连声笑骂道:

    “我可是前脚出了穆公馆后脚就上这儿来会你了,你倒好,一身的酒味儿,干嘛去了?到现在才想起我们的约会!”

    白静江先是一怔,抬眸只见一张比寻常东方女子更为深邃生动的脸蛋,散发着香氛的一头挑染成栗棕色的波浪卷发垂肩而下,上身束腰紧裹每一寸傲人曲线,下身蓬裙俏皮妩媚,裙摆蕾丝流苏随着主人的举止而摇曳生姿。

    这整一个人,活脱脱就像西洋画家笔下浓墨重彩的贵夫人。

    “angel,我不知多想你,是你自己闹别扭,来不来都不肯说一声,叫我猜得慌。”白静江见方安琪等他等了整晚上,本是淡淡的神色不由浮现一丝笑意,姿势熟稔地一把揽住方安琪就往里屋去,张嘴一串甜言蜜语连草稿都不用打:“你看,我一处理完帮务不就赶回来陪你了么,为着你,连金芙蓉的绝活儿《西厢记》都没去看。”

    “《西厢记》有什么好看的,下月初巴黎首席艺术团来北都大剧院公演《歌剧魅影》,我票子都订好了,到时你可一定得陪我去。”方安琪仰脸撅嘴,鲜艳chun膏涂在丰润的chun上犹如一朵盛放的玫瑰,驾轻就熟地朝白静江抛了个媚眼:“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么?就是去巴黎剧院听得《歌剧魅影》,罗伯逊和斯嘉娜演的主角!只可惜中途退场,都没能听完!”

    “当然记得。”白静江俯首在她的丰chun上啄了一下:“下个月我一定抽空陪你去听歌剧。”

    “你说的哦,届时不许爽约!”方安琪顿一顿,斜睨白静江,似有所觉道:“静,你今晚怎么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因为你家公主要回朝了?”

    一提白凤娇,白静江果然眉头一皱。

    “我就知道你为她烦!”方安琪双手勾着白静江的臂膀,熟门熟路地沿螺旋梯左拐,踏入二楼卧房:“归国前,我遇上一个在巴黎警署工作的朋友,他告诉我你妹妹在警署的案例厚得足有满满三纸袋,法国人都称呼她为‘来自中国的黄金公主’。”

    白静江闻言不禁摇头苦笑,这个妹妹仿佛天生就是为着给他惹麻烦而降临于世的,唯一的例外,便是他因她而认识了方安琪。

    两年前,白凤娇第一次嗑药,却让警察抓个现行、送进警署关了起来,彼时她已成年,被提起公诉,牢狱之灾就在前途不远,白老爷子急差白静江qin自摆平此事,白静江没法子,只能搁下帮务,连夜赶飞巴黎,在香港转机的时候,邂逅了方安琪,说巧也巧,那整一班机舱里,只有白静江与方安琪不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俩人既都是华裔,又年貌相若,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方安琪的父qin虽属英籍,却来自地地道道的华人家庭,但因母qin具有四分之一的白俄血统,方安琪天生鼻梁高挺,波浪卷发,身段丰满玲珑,外形十分吸人眼球。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她并没有中国人惯有的九曲心思,初见白静江,只道他是中国情感小说里所描绘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不由心生好感,主动搭讪,正逢白静江为雇来的亚裔律师搞不定巴黎警方而犯愁,却通过与方安琪的谈话,得知方安琪的父qin担任英国驻法国使馆的高级职司,便略略一提他前往巴黎的因由,方安琪性格爽朗大方,听闻同胞有难立刻热忱相助,一下飞机就打了通电话回家,利用父qin与警署署长的关系保了白凤娇出来,再加上白静江狠砸了一大笔钱,方才令白凤娇免于刑罚,以服义工抵过了事。

    自那之后,白静江便与方安琪不间断地约会起来,方安琪流利的中文乃是源自父qin良好的家庭教育,但她的思维却是偏向西式的自由奔放热情洋溢,早在认识白静江之前,她就已有过几个qin密男友,若论与男子共处一室的经验,她可谓阅历丰富,当然白静江也不是吃素的,方安琪频频抛来的橄榄枝自是接得得心应手顺理成章,俩人第一次约会的当晚便在歌剧院里激wen地难分难舍,引来周围观众的注目礼,于是干脆中途退场,直奔白静江的酒店房间,彻夜大闹一翻。

    方安琪事后回忆,那一夜的热情四射,只怕是她与异□□往有史以来的难忘之夜,是以这几年来他们虽异地相隔,却从没断过联系,每逢白静江去欧洲,或者她回国,都曾约定幽会,这次她父亲升迁出任英国驻华大使,她随父亲回北都定居,虽然久居国外不太习惯中国的生活环境,但一想到从此能经常看到白静江,她还是很高兴,心怀各种期待,毕竟白静江的风采风仪是她所接触过的男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但现在,她却有些失望了。

    望着头顶形灿如莲花的水晶吊灯,方安琪蓦地按倒白静江,明显不悦道:

    “先前是谁说要将功补过来着?有这么心不在焉地将功补过的嘛?!静,你未免也太不诚心了!”

    白静江正望着吊灯上的水晶璎珞出神,闻言伸手抹去方安琪一脸香汗,柔声道:“许是今天喝多了,不在状态,算我欠你一回。”说罢就要起身,然而方安琪的性子一旦上来了便是不依不饶,缠着白静江不肯放,一双手摸索游移,极尽点火之能。

    “angel!”白静江忽然翻身而起,平白无故地冷下脸来,背对方安琪披上一袭黑丝绒睡袍,淡淡道:“对不起,我累了。”

    方安琪就像是被人迎头掴了一巴掌,面孔红中带白,白中泛红,她咬一咬chun,几乎是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静,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白静江转动门把的手在方安琪的这一句问话中顿住,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一手支颐、神情挑衅的方安琪,和颜悦色道:

    “angel,你想多了,我前些日子胳膊受了伤,至今还未好透,你方才也看见了。。。”

    “这种借口你同金芙蓉银芙蓉说吧,她们一定会信的,但我不会,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你,所以不必了。”方安琪气鼓鼓地打断白静江的解释,下地捡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叫你家司机送我一程,今晚我就不在这儿过了。”

    “angel。。。”白静江一脸歉意,欲言又止,方安琪凝视白静江良久,蓦地洒脱一笑:“静,好端端地干嘛摆出一副欠我三百万的样子?你忘了我们有言在先,你我只谈qing/ai、不谈爱情,彼此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不论过去现在将来,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而我如今也愈发觉得,比起情人,我们更适合做朋友,不是吗?”

    方安琪这么说,等于是要与白静江了断这段风月账了。

    “你说得对。”白静江看着方安琪片刻,微微一笑,风度从容地道:“无论如何,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方安琪从白静江的眼底看到了疏离的客气,心中不由一阵失望,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临了,没有爱情只谈qing/ai的关系,总是可以轻易被取代的,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虽然她亦有自信绝不比那个女子差,但很显然,白静江已经变了,即便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他已与两年前与她在巴黎酒店里乱chan的那个男子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白静江,才是真正没心没肺、百毒不侵的好情人。

    白静江轻轻拢一拢方安琪的肩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又不失礼地退开,方安琪心知这是最后一次,张开双臂用力抱紧白静江,然后像个哥们那样捶一捶白静江的胸膛,一甩波浪卷发,蹬蹬跑下楼,仆从按白静江的吩咐,将车子开过来,她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明知白静江就在身后,却拧着性子头也不回,然而就在轿车驶离车道,渐渐远离行馆的时候,她蓦然回首,却发现白静江所在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方安琪头靠车窗,一路默然不语地坐着,街边昏暗的路灯一掠而过,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沁凉水光。

    第28章 双丝

    三月的阴雨终于结束,季末迎来金色的阳光,窗外一排梧桐树刚被洒过水,扇叶上的水珠沐浴在阳光里,就似一颗颗晶莹细碎的珍珠。

    窗内,莫盈捧着泰戈尔诗选集,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特护病房里静得很,护士们走路都没有声音,只有病房墙上挂的石英钟指针滴答作响,她抬头看一眼输液管,趁周嫂转身倒茶,将输液开关拨快了半圈,这时王护士进来,道:“周嫂,候客厅里坐着位同学,仍是上次那位圣约翰大学的学生。。。”

    “哦哟,准是小傅同学给小姐送功课来咯。”周嫂擦擦手,对莫盈笑道:“小傅同学真有心了,前两天小姐待在观测室,不能见客,他还是每天都来,每天都送水果篮子,昨儿又特意捎来了班主任的亲笔慰问信,说是校方同意小姐休课半年,在家温习,到了暑假再补考期末试,只要能及格就不需复读。小姐,有小傅同学在啊,学校的事儿你可该放心啦!”

    莫盈只顾埋头看书,随口附和道:“傅学长品学兼优,又助人为乐,一向深受同学们的爱戴,在老师面前也能说得上话,这次若不是他热忱相助,我重读一年在所难免,等病好了,是该要好好谢谢人家的。”

    “那定是自然的咯!想如今世道,像小傅同学这么家境好、学业好、人品好的男孩子,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如果我闺女能碰上这么个。。。”但听得王护士一声清咳,周嫂这才意识到说错话,立马住了嘴,表情讪讪地看向莫盈,幸好莫盈犹自凝神看书,仿佛并没听进去,不由松口气,自我圆场道:“小姐,三少今早打来电话,询问小姐的情况,说是过不了多久就能返回北都,到时小姐也可以出院了,他会亲自来医院接小姐回家。”周嫂一边解围裙一边赔笑道:“小姐真是好福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远近服侍几十年,就从来没见三少这般看重过一个姑娘,三少啊,向来都是国事第一,旁的什么全不上心呐。”

    莫盈不咸不淡地敷衍一声,周嫂一堆唇舌白费,讨了个没趣,便带上门往候客厅去找傅学琛拉家常了。王护士例行检查完毕,顺手调慢了输液速度,不等莫盈翻白眼,便已抢先道:“滴得太快,万一滴到肺里变成肺积水岂非更吃苦头,拜托你就忍忍吧,吊完这瓶今天的任务就结束啦。”

    莫盈无奈:“护士姐姐,我的左手背很酸很胀啊!”

    “知道了,病人妹妹,下次给你换右手背。”王护士替莫盈整了整枕头被子,走到外间搬了一盆吊兰和一盆文竹进来,并列摆在窗台上,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下,正是碧翠欲滴,赏心悦目的好景致,莫盈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露出一丝欣然笑意:“宋医生真是细心周到,晓得我喜欢盆栽,竟将病房布置得与我卧室一个样子了。”

    “宋医生忙着研究治疗你的法子,哪有空想得到这些花花草草。”王护士笑道:“这是三少临走时嘱咐的,说是病房里白得没什么生气,一定要我加些盆栽,他说:‘莫小姐喜欢绿叶,看着绿色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病也便跟着好得快了’。连我都没想到这层,也难为三少这般细心。”

    莫盈翻书的手不由顿了一顿,只听得王护士又道:“我也算是看着三少长大的,你别看三少他外表冷硬得很,其实他外冷内热,不是坏人。”

    王护士见莫盈仍不出声,便点到即止,转身收拾医务用具,准备拿出去消毒,转身之际,但闻莫盈有些迟疑地问道:

    “这场仗,大概什么时候能打完?”

    一周前的那个晚上,莫盈剧咳不止,虽然打了针,安静了一会儿,但到后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烧来,三少在床边守了莫盈整晚,连夜派郑副官去火车站接宋医生,凌晨时分,宋医生的班次总算到岗,郑副官载了宋医生直奔莫家,随行的还有一位名叫史蒂夫的英国大夫以及一位姓黄的老中医,都是宋医生在外省开研讨会时结识,由宋医生请来北都为莫盈会诊的名医,只不料莫盈的病况这么快就急转直下,陷入高热昏迷,经宋医生仔细检查,天一亮莫盈便被送入济慈医院。

    济慈医院乃是穆家捐助建造的医院,花园内的专病大楼与园外的普通病房以一条马路隔开,专病大楼仅供高等军官出入,三少却将莫盈安排在专病大楼特护病房a区,那是穆氏子弟的特护病区。

    宋医生一切考虑以莫盈的安危为第一,因而对三少的慷慨安排十分满意,王护士却是对莫盈与三少的关系更觉蹊跷,毕竟a区曾是穆督军住过的病区,以莫盈的身份住在这里实不妥当,但她是机敏之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三少与莫盈面前自是说不得的,只在私下对宋医生略提了一提,然而宋医生年轻时留洋,在英美日法都定居过一段日子,深受西洋文化影响,思想开明磊落,闻言不以为意,付诸一笑道:“年轻人彼此有好感,多亲近一下也是正常的嘛,虽说莫小姐以前是四少的女朋友,但四少毕竟已经结婚了,她既与四少分了手,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如今男未娶女未嫁的,若是俩情相悦又有何妨,我才不理那些陈腔滥调的封建教条呢。”但王护士想得是,只怕那两人的关系并非如宋医生以为的俩情相悦这么简单,单看三少对莫盈的态度便是说不出得古怪,冷中带热、热中带冷,言语毫无温情,举止保持距离,但背地里却又心细如发,端得叫人捉摸不透;而莫盈对三少则是自始至终不假辞色,连话也懒得多说一句,只要有旁人在场,她就权当他是空气,三少送莫盈入院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仿佛有一股怒气随时待发,王护士正自担心,怎料一封急电传来,三少只瞄了一眼便匆匆离去,郑副官留下少数卫戎守在医院,亦紧追着三少的步子走了。王护士当时就觉得气氛不对,翌日看了报纸才知,穆督军刚拿下的崂州、芹州两地遭到军阀残翼的突击反扑,被火烧军营,炸毁军车,穆军措手不及之下损兵折将,战败告急,更有消息传来,穆督军不幸中枪受伤,三少与四少相继率部奔赴崂州、芹州,平息战乱。

    一周过去,报纸每日头条仍是穆军与吴朔、陈燮两支军阀残翼的战况,与北都大众百姓一样,王护士和周嫂都会关注军情,唯有莫盈只是淡淡一瞥便将报纸放在一边,继续看她的书,片言只字不提三少四少,好似他们的生死安危完全与她毫无干系。

    王护士自认从未见过这样冷情寡淡的女孩子,但她与莫盈毕竟不够熟稔,也不便多嘴,只是偶尔一提,平常莫盈都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这倒还是头一回她愿开金口问上一句:“这场仗,大概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快了。”王护士以为莫盈寓意探寻三少何时归来,便立马笑道:“原本,宋医生听闻穆督军受伤,是要即刻赶到前线去的,但穆府传来消息,说穆督军受枪伤是讹传,用以混淆敌我监视的战略,三少又传来电报,令宋医生按兵不动,以照顾你的病情为首要任务,言下之意,对于平定崂州、芹州的叛乱已然胸有成竹,说是一个月之内,必定返来。”

    一个月。

    莫盈不禁思忖,如果她能逃离北都,穆世勋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便是最佳良机。

    可是,她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康复吗?她住进特护病房,才不过一个礼拜而已,虽说在宋医生、史蒂夫和黄老中医的三方会诊之下,以‘静息疗法’暂时稳定了病情,但咳嗽一茬儿说来就来,且来势汹汹,什么时候复发更是没法论断。。。她暗叹口气,决定不想那么多了,横竖她现在力气有限,既然脚踩西瓜皮,就滑到哪里是哪里,反正伺机而动见招拆招便是。

    王护士带上门,屋里便又静了下来,莫盈一页页翻着诗集,随口念道:“”话音未落,忽闻门外传来一声朗笑:“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莫同学,我也最喜欢这句诗呢。”

    莫盈转过头去,果见周嫂领着傅学琛进门来,傅学琛今日穿一身米白运动服,浓密刘海遮住前额,厚重镜框遮去半张脸,虽是圣约翰校园里的普通学子打扮,按在他身上却不显千篇一律,倒是添了几分儒雅卷气,他左手提水果篮子,右手提名贵礼盒,朝她微笑道:“莫同学,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我家小姐午睡刚起,你来得正是时候哩。”周嫂接过傅学琛的礼物,跟着张罗斟茶递水:“小傅同学你也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那么多水果,昨天还送了一大箱蜂蜜银耳,今天又是整盒的名贵燕窝。。。这里已经堆满啦,放不下啦。”

    “不过是些微薄心意,不算什么的,周嫂和王护士每天照顾莫同学,也极其辛劳,你们想吃什么尽管与我说,我家做进出口贸易生意,这些小东西都是家中现成,一点都不麻烦。”傅学琛一脸谦恭,在沙发角落坐定,看向莫盈:“莫同学,今天伦理刘女士布置了一堂测验课题,做得好便可加额外学分,她嘱我给你送来,还让我带话,希望你尽快康复,早日回校上课。”

    “谢谢你。”莫盈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合上书,接过周嫂递来的一盅冰糖雪梨银耳羹,只听得周嫂又夸道:“傅同学送来的银耳比咱家的品质还上乘哩,一煮就糯,汁液浓稠,一看就知道是极品,小姐,您多吃点儿,对止咳大有好处呐。”

    莫盈含糊地嗯了,舀一勺银耳送入口中,不经意地抬眼,便与斜对面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心头微微一跳,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为掩饰尴尬,佯装无事地看向周嫂,问:“宋医生今天还过来么?”

    “哟,对,差点忘了,刚碰到王护士,她被宋医生一通电话叫回诊所去了。”周嫂这才想起来:“宋医生和那两个胸外科专家跟踪研究‘静息疗法’的疗效,王护士今晚一并留在诊所开会讨论,都不过来了。”

    这时门外探进一个小护士,对周嫂道:“院子里断了根晾衣架,是你们的吗?”

    “哦哟,衣服掉地上啦,这可不白洗了!”周嫂跺脚,对傅学琛道:“小傅同学不好意思,麻烦你看着点我家小姐,我马上回来哦!”说罢急忙跑了出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莫盈慢慢吃完银耳羹,傅学琛起身走来,接过碗勺放在桌上,跟着在她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拉过她没插输液管的右手,用自己掌心裹住,也不说话,只是冲她微笑。

    莫盈静静地望着他,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更显他下颌清和,面容隽秀,即使被厚重的黑框眼镜遮挡,又刻意垂落了一簇刘海,但莫盈仍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惯有的那种优雅中饱含戏谑的笑意,就像一只慵懒而名贵的波斯猫,看起来柔顺无害,从容不迫,却不知何时会赏你一爪子,将你抓出血来。

    “一会儿扮作名校才子,一会儿扮作白帮公子,白静江,你好生闲情雅致。”

    第29章 情蛹

    “哟,怎么,混黑社会的就不能当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