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咎。穆世勋若是主凶,你就是从犯,如今我又失去自由,整日生活在穆世勋的监视之下——敢问二少,你把我妈妈葬在你们穆家的地盘做什么?是想炫耀你们穆家权倾北都,杀人毋庸抵命吗?!”莫盈奋力将穆世棠推到一边,蹙眉喝道:“如果我妈妈在天有灵,她绝不会要葬在这里,跟你们姓穆的再扯上任何干系!你给我滚开!”
“小盈!我知你恨我,连我都恨我自己。。。是我无能!非但不能把你妈妈从日本人的手里救出来,还累她为我搭上一条性命!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我无可辩驳!”穆世棠终于跨出一步,双手抓住莫盈的胳膊,眼眶里血丝遍布,嗓音嘶哑道:“但冤有头债有主,你妈妈虽是死在我三弟的枪下,你的杀母凶手却另有其人,你不可错怪三弟!”
第32章 真凶
莫盈挣扎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那天我带小棉去了官邸,她一直说想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当时我并不知她另有所图,便趁着大姐她们陪大娘去普佛寺上香斋戒的空隙,带她回了家。”穆世棠闭一闭眼,深吸了口气:“那天晚上,她待我特别温柔,灌我喝了很多酒,我醉得厉害,直到半夜吐了方才醒转,却发现她已不在床畔。。。我跑到走廊转了一圈,没找着她,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了动静。”
“书房里收着大部分公务文件,除了父亲,一般只有大姐和三弟才会出入,但我却看到书房的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当夜大姐上香未归,三弟不在府里,四弟又去了北大营,府里能擅闯书房的只有。。。我当时心头冰凉冰凉的,推门一看。。。果然、果然是小棉,她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穆世棠眼底通红,撑着地面的双手颤抖不已:“我、我当时脑子一热,拉开门边矮柜的抽屉,那里藏着一把枪,我拿枪指着她,厉声质问她,她是不是间谍,她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可她看着我,什么也不说,表情冷静地仿佛早知这一切会发生一般,我本是想听她解释、希望她能解释的,但见她一声不吭地默认,我简直气疯了,对着她身后的玻璃窗连开数枪,把下人、警卫都被惊动了,走廊里传来人声,她朝我放了空枪,逼我让路,跟着冲出院子,把我的车开走了,我发动军车追了上去,谁料一出求凰山就遭到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截杀,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是日本人!小棉被那些日本人接走,警卫们不是对手,为了保护我,死了好几个。。。我当时理智全失,只道她一直都在利用我,从未爱过我,更串通了日本人来陷害穆家,我心里恨透了她怨透了她,她想要和那些日本人一齐撤退,我怎能让她如愿以偿,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掉!不,她不能走!”穆世棠双拳捶地,语声嘶哑如一头受伤的野兽:“我追到郊外,看见他们在江边登上一艘货船,便派人通报三弟,然后奋不顾身地去拦她。。。日本人杀光了我的警卫,抓住我,领头的那个拔刀砍我的脑袋,危急关头,她拼死相护,替我挡了日本人一刀,我这才幡然醒悟,她确是真心待我。。。”穆世棠捂着面孔,泪水从指缝间不住流淌下来:“这时三弟带兵追来了,日本人拿我的性命威胁三弟,可惜他们不了解三弟,他是穆家第一神枪手,枪法奇准犹胜四弟,隔着老远的距离,他就敢举枪朝领头的射击,谁知日本人狡猾j诈,竟然拉过小棉做挡箭牌,于是那一枪正中小棉心口。。。”穆世棠跪倒莫盈脚边,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她一身是血地躺在我的怀里,连说话都那么困难。。。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她不放心你,求我不要迁怒于你,求我无论如何都要照顾你,一定得让你过上好日子,绝不能像她一样活得这么。。。卑微。。。”
莫盈听到这里,不禁心生恻然。
虽是与她无关,但毕竟是与这具躯体血脉相连的母亲——莫小棉,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成熟绰约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坎坷女子?
少女时代被初恋抛弃,未婚生女,沦为日本军官的情妇,之后奉命来到中国窃取机密情报,却爱上了执行任务的对象、她的敌人穆家二少,最终因其断送性命,临死前唯一愿望,不过是女儿能走一条与她不一样的人生道路,能过上像模像样不再卑微的好日子,孰不知,她真正的女儿就在她死后不久,被穆心慈毒杀,随赴黄泉。
这对母女,何等可怜可悲可叹,真正红颜薄命。
“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三少了。”过了半晌,莫盈喃喃开口:“当时我问他,可是他杀了我妈妈,他竟然供认不讳,还说如果我要找他报仇,他等着我。。。哼,他究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笃定我没这个能力杀了他?真是个怪人。”
“虽是误杀,但小棉仍是死在三弟的枪下。。。凭三弟的傲气,只要是他做的,他一定会认。”穆世棠黯然垂首:“起先有好一阵子,我一见他就恨,恨他好大喜功,恨他非要开枪,如果他不开枪,小棉就不会死了。。。但事实上,我更恨我自己!”穆世棠抱住脑袋,忍不住痛哭失声:“是我怀疑小棉对我的感情,是我叫三弟前来抓人,是我。。。害死了小棉。。。我不过是不敢承认。。。我不过是不敢面对现实。。。就算没有三弟那一枪,小棉替我挡日本人的一刀也已伤及肺腑,撑不了多久了。。。我。。。我真是个懦夫。。。我亲手害死了我最心爱的人,便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旁人身上。。。小棉。。。我对不起小棉。。。我也。。。对不起你。。我明明答应她要照顾你的,结果却。。。”
太阳西沉,霞光金辉,微风轻拂火红的木棉,景致依旧美丽如画,然这漫山遍野的鲜艳此刻落在莫盈眼中,却是那么苍白无力,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失了颜色一般,记忆的颜色、生命的颜色、爱的颜色。
伴随着重生,那些尘封往事、点点滴滴,犹如海底泡沫一般从冰冷的深渊里慢慢浮上水面,掀开一层又一层狰狞的疮疤。
仿佛是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对她说过:“我害死了我最心爱的人,我对不起小棉。。。如今,我也对不起你。”
她仰头,望着如血残阳,无声地笑。
又是‘对不起’,她最讨厌的‘对不起’,这三个字真是一贴百试不爽的良药,而那些惯于说对不起的人,似乎总以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勾销一笔恩怨、一场伤心、一世宿怨。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覆水难收?
许下的承诺、付出的感情、造成的伤害,都无法用道歉来抚平抹杀,所谓挽回,不过是努力将碎纹修补得以假乱真,但在心底深处,那个刀割的印痕,永远都磨灭不了。
莫盈站在木棉树下,鼻尖萦绕着芬芳四溢的花香,那是山间如火如荼的木棉,灿烂夺目绚丽盛放,然纵使繁华如此,也不过短暂一季,终免不了凋零,正如浮世悲欢圆缺,她弯腰拾起一朵落花,默默看着沉浸在伤痛里的穆世棠,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这个男人就似前世的她一样,一生为爱所困所苦,尘间诸事于他都是浮云,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就只有那个人、那份情。
曾经,他是她的光、她的希望、她的信仰,重来一世,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光、希望和信仰,不是来自别人的给予,而是来自自己的坚强。
坚强到即使没有你的扶持,我也能继续前行。
坚强到即使全世界都背弃了我,我也能安然活着。
不错,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少了任何人,都能活得下去。
“别哭了。”莫盈走近穆世棠,递给他一块手绢,穆世棠扬起脸,怔怔地望着莫盈,似是盼着她能说出一番安慰的话来,怎料莫盈却道:“不是要带我去看她吗?那就留着点眼泪在她坟前哭吧。”说罢也不等穆世棠答话,便径自抓着栅栏笨拙地跨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幸好穆世棠快步追来,扶住她的肩头。
她有意识地一避,穆世棠立刻放开她,低声道:“森林很大,容易迷路,跟紧我。”说完先行一步,走在前头,俩人一路皆是沉默。
森林郁郁葱葱,松柏参天,广阔深邃,若非穆世棠熟路,她早已被地下树枝绊得迷失了方向,最后仍是不得不牵住他的手。
她的小手包裹在他的大掌里,温暖一点点从指尖传来,驱散了扑面而至的寒意,森林里一片恬静幽远,鸟雀无声,只剩彼此的脚步和呼吸。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似在昨日,但她不愿再忆起。
“就是这里。”穆世棠在一株高耸入云的松柏旁停住脚步,树下有一个小山丘,木的碑,墨的字,不出意料,自是‘吾妻莫小棉之墓’,然而,却只能在这样的山野丛林、这样与世隔绝的偏僻之所,才得以冠上这样一个名分。
似是看穿莫盈所想,穆世棠万分愧疚地垂下头去:“我承诺过她,有朝一日必定明媒正娶,可到头来。。。到底是我辜负了她,小棉。。。你妈妈从未向我索要过任何名分,大抵也是因为她知道我根本办不到罢。。。她一直都知道,却从不吝付出感情。。。她是一个好女子。。。世上最好的女子。”
莫盈听了,不禁唇角微弯,噙了枚冷笑。
爱情二字,总是卑贱了女人的地位,让女人误以为,不求回报的付出才是真爱,于是真爱至上,名分不重要,金钱不重要。。。全是屁话。
有名有份有钱才能保护自己,一旦无名无份钱,就只能受尽欺凌、孤苦无依、葬送山野,身后更令见风使舵的世人背后闲论,那女子是如何的恬不知耻,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可惜好人不长命,祸害才遗千年,我妈妈之所以活不长,皆因她对你不够狠心。”莫盈看向穆世棠,不掩嘲讽道:“你既然这么爱她,她又因你而死,你怎么不替她报仇,杀了那个害她的日本人?还是说,你的爱情只能付诸宣言,而非实际行动?”
穆世棠抬眸,在莫盈眼中清清楚楚看到一丝恨意,不由心中一痛,别过脸去,摘下树旁一株紫色小花,插在坟头上,低声道:“我不是不想替小棉报仇,只苦于找不到那人。”
“哦?”莫盈不置信道:“这世上还有穆家找不到的人?”
“那人带着一张百鬼面具,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说过话,举止神秘诡异,就连三弟也是头一次与那人交手,之前从未听说过斋藤身边有这号人物。。。因不知长相,始终追查无果。”穆世棠凝视墓碑,缓缓道:“可是,我不会放弃的,小棉,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报仇,等我从这里出去,我一定找到那个人,哪怕同归于尽都好,我绝不会叫你白死。。。你等我,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莫盈闻言一怔,这才留意到穆世棠大衣内穿得不是衬衫,而是医院里的病号服,联想到王护士与小邱的对话,不由诧异道:“穆世勋竟然软禁你?他把你关在这里做什么?”
第33章 在不在乎
“他把我关在这里。。。戒酒。”穆世棠面色微红,伸手一捋已然过长的头发,憋了半晌方才吐出‘戒酒’二字:“自从失去小棉,我成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那晚离开你家之后,我又上酒馆买醉,喝到后来连酒保都不肯卖酒给我,我便大闹了一场,待清醒就已经在这医院里了。”穆世棠一脸惭愧:“三弟说我伤了人,几乎砸掉整个酒馆,若非郑副官手下的卫戎路过,认出我,将我打昏背回来,还不知我会搞出什么事。。。我却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宋医生查出我酒精中毒,已经影响到神经系统,三弟便将我禁足在此,勒令我若不彻底戒酒就不准出去。”
莫盈闻言暗叹口气。难怪他自制力低下,容易神情恍惚,原是他酒精中毒,心智不清。
“听说三少与四少都已奔赴前线。。。莫非你想趁三少不在的时候逃跑麽?”莫盈牵动嘴角,后半句没说出来——‘假如你有能耐逃地够远,就算上我一份吧。’
“不不!”穆世棠却猛摇头:“三弟关着我也是为我的身子着想,我这个样子,连自己都顾不得了,如何还能替小棉报仇,如何还能照顾你。。。我、我是自愿留在这里戒酒的!”穆世棠咬一咬牙:“我的弟弟们正在前线战斗,我做哥哥的非但不能上战场,还要拖他们的后腿,令他们犯愁。。。”说到这里,穆世棠忽然自嘲一笑,道:“小盈,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就凭我这副模样,怎配姓穆。”
莫盈看着穆世棠,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儒雅温润的五官,他眼中的歉疚不似假装,他表现的懊悔亦非虚伪,他原本,就是一个生性温柔的男人。
只是这样的温柔,如今已是不能再打动她了。
莫盈抬头望一望天色,往前走几步,在坟前跪下,虔诚拜了三拜,算是替死去的莫盈尽一份孝,口中默念阿弥陀佛,祈愿莫氏母女往生净土,转世投个好胎。
身旁穆世棠轻轻道:“小棉,我答应过你,我会照顾小盈,你放心,她是你的女儿,即是。。。我的女儿。”
莫盈一怔,穆世棠先站起来,跟着将她扶起:“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若是让王护士知道我将你拐了出来,少不得挨一顿骂。”
莫盈‘嗯’了声,转身欲往来时路走,穆世棠却领着她往另一条小径而去,不过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这偌大森林尽头居然是一片广袤菜圃,种满了绿幽幽的青瓜和金灿灿的油菜花,菜圃外,茂盛参天的梧桐树如同一排排队列整齐的卫兵庄严守护着a区特护大楼。
楼后勤杂院里,莫盈的衣服正晾在衣架上,随风飘动。
通向勤杂院的唯一出口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貌似已封锁多年。
“我就是从这儿跑出来的。”穆世棠将莫盈拉到铁门旁,从兜里掏出一把锁匙:“小时候三弟四弟发水痘,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大人怕传染给我,不让我探望他们,我就偷了值勤室长的钥匙,复制一份,偷偷溜进去,给他们捎话梅栗子吃,隔了这么多年,这扇门都不用了,钥匙却还存在我手里,他们谁也不知道。”穆世棠拨开草丛,拾起一只小油瓶,给锁上了点油,莫盈将信将疑地看他捣鼓了一小会儿,只听啪嗒一声,铁门竟真的被他打开了。
穆世棠带着莫盈从勤杂院的小楼梯上了二楼,再穿过二楼过道转向特护区,走到三楼病房,病房里静悄悄地,所有医护人员都不在,连周嫂也不见踪影,想必是都跑出去寻他们两个了,莫盈回到自己病房,穆世棠在门口停住脚步,踌躇道:“其实,我就住在你楼下,小盈,我。。。如果你方便的话,我能偶尔来看看你吗?”穆世棠说完,抬首正对上莫盈探究的目光,蓦地涨红脸,有些手足无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听说肺病是很反复的病症,你的病,我很担心。。。”
“我的病已经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莫盈移目看向窗台一片秀绿,背对穆世棠,在床边坐下,轻描淡写道:“区区肺病罢了,又不是世界末日,将来还长着呢。”
穆世棠凝视莫盈纤弱却挺得笔直的肩背,似是鼓足全部的勇气,朗声道:“看你这么坚强地面对病痛,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好好振作,小盈,我不逃跑了,我一定要戒酒,即使不为你妈妈,不为你,也得为我自己。。。正如三弟所言,我不能再这么不像话地活着了。”
莫盈侧首瞥了穆世棠一眼,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阖上眼帘。穆世棠见她不理不睬,默默叹口气,正欲离去,但闻莫盈低低道:“偷偷摸摸地探病算什么事,倒不如与宋医生坦言,他是个开明人,病号之间互相鼓励振作精神,他没理由反对。”
穆世棠闻言喜道:“你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我累了。”莫盈道:“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穆世棠不敢再多嘴,轻手轻脚关上门离去。
莫盈翻个身,瞅见墙角一只花瓶里插了几支芙蓉,在室内暗淡光线里流淌着点点金芒,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下床把花瓶拿到外间水槽,抽出芙蓉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转头看到案几上一本英文小说,乃是她最喜欢的那位英国乡村女作家的开山著作,便顺手翻了几页,这时一张书签掉在地上,她拾起一看,只见书签正面画了一盆春日文竹,背面一段小行楷秀逸潇洒:
‘买这本书的时候,想着与你一起阅读的情景,就变得快乐起来,如果我们能像书里的男女主人公那样最终幸福地在一起,即便过程如何曲折,也都是值得的。’
莫盈蓦然一呆,突然想起什么,忙跑回房里,把白静江最后一次来看她时送的一摞子书找出来,全部翻一遍,果然每一本最后一页都夹了一张书签:
‘你待我这样冷淡,都不肯笑一笑,明明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却那么吝啬给予笑容,是我不够好的缘故?一定是我不够好。’
‘认识你之后,总时不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一些让人不很舒心的事,这大抵就是为何我一直拒绝回忆过去吧,但你偏偏让我无法拒绝靠近。’
‘我从你眼里看到了不信任,你分明不信任我,抑或是你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原来那个人真的伤你伤得很重,以至于我连半点机会也找不到,绞尽脑汁想要走进你的心里,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打算对你表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就算他离开了你,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可惜你仿佛除了钱之外全不在乎,对着我话里话外兜来绕去就是一个‘钱’字,我很失望,所以始终没能开口。’
‘盈盈,我理解你的不安全感,或许这就是为何你选择重钱轻情,若换做从前,爱钱的女人我最是不屑一顾,然而一对着你,我就没辙了,什么不屑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这样又爱又恨又舍不得。’
‘今天还能来探望你,明天恐怕就不能了,再相遇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出院了吧,到时候你会主动找我吗?我想你会的,因为你或许还需要我的帮助,我对你仍有利用价值,可是如果没有这些,你还会主动找我吗?’
‘算了,你还是不要找我了,等我来找你吧,我做的事那么危险,我不想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但我更怕你不会为我担惊受怕。。。如果爱情令人如此自相矛盾,我真心希望我的爱情,这一生只这么一次,就够了。’
最后一本书,是英文版的三个火枪手,没夹书签,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标注着一串数字,有很多个零,纸条背面写道:“你的东西,我放回去了。”
莫盈立刻反应过来,这数字,正是白静江在她瑞士银行存折里存入的款项,他已将她的存折放回原位,莫家她的闺房,书架上那本《三个火枪手》后面。。。她低头数一数,这串零足够她去任何一个国家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但此时此刻,她握着存折和书签,脑海里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她终于拿到可以远走高飞的本钱,而是思索着白帮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乱子,以至于白静江隔了这么久都音讯全无。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就刻意不再想起白静江,连带白静江留下的书也统统束之高阁,于是直到现在方才发现书中秘密。
白静江一直不肯给她钱,拖着她不让她走,但暗地里却早已悄悄办妥了她的事,却又不肯亲口对她说。。。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你不会看到我,搞不好,以后都不用再看到我”——这是他临走时说的话,是预见自己不会回来了吗?
他。。。会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突如惊雷一般在头顶炸响,内心陡然涌上一股不祥预感,她蓦地打开房门,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跨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到一双布鞋,正是周嫂:“小姐!你回来了!可吓死我们啦!”
“小盈,我明明叫你待在原地别乱走,你怎么就不听话。。。”一边,王护士正要数落,抬头忽见莫盈脸色雪白,神情慌张,连手都在发抖,不由吓一跳:“小盈,出什么事儿了?”
“我要打电话!”莫盈一把抓住王护士的衣襟,急切道:“拜托你,让我打个电话,我要找一个人!现在、马上!”
第34章 白帮风云
白公馆坐落于北都以南的鸣凤谷上,与北面的求凰山俩俩相望。
北都豪绅盛行摆阔显耀之风,祖屋背山靠海才算好风水,且极讲究排场造势,巴不得金砖画栋玉瓦雕梁,方能展现其奢华气派。
照说白家富可敌国,乃富中至富,所建府邸即便堂皇如宫廷亦不为过,然而白公馆的布置格局却一反常道,与众不同。
倘若登上白公馆的最高点,那堆砌于一百一十八级石阶上的‘朋辈亭’,从亭子里望下去,便可观白公馆全貌——
朱门绮户,绿柳迎风,庭院深深,帘卷无重数,渠引高山活泉,植种苏式园林,章台楼阁浑然天成,清幽雅致宛如江南水乡。
整一座占地公顷的府邸,不见一丝一毫的‘富’气,却处处透着一股‘贵’气。
“秦爷总说白公子看似亲切随和,实则孤芳自赏,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白公馆今非昔比的样子,倒真有这么个味儿啊。”‘朋辈亭’里,蒋老爹极目远眺,一手捋小胡子,一手端一只碧玉杯,杯中盛着上好溪地铁观音,他悠悠抿一口,感慨道:“想当年,我头一次来白公馆,那可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进门就闻酒肉香,哪有如今这番闲情逸致,奇巧心思。暮云山上还有陈年女儿红,倒是一踏进这白公馆,就只能以茶代酒,客随主便咯!”
“还不是白公子说得——名茶胜在日月之精,收山峦之气,得烟霞之华,食之能治百病。”肖大公喝完一盅,下人立马奉上一壶新茶,肖大公当真以茶代酒,与蒋老爹碰杯:“所以,喝酒不如喝茶。”
福伯却苦着一张脸,搁下茶杯,咂嘴道:“就你们喝得惯,我还是喜欢喝酒——茶怎么能同酒比?自然是喝酒痛快!”
“老福是年纪越上去越跟时代潮流挂不住钩啊!”蒋老爹哈哈笑道:“告诉你,现在外头连喝茶都不兴了,兴喝咖啡!”
“哎哟,甭提咖啡啦!”这会儿连肖大公也皱眉了:“上次白公子送来的蓝山咖啡,说是哪个牙买加产的限量品,但我喝着咋跟洗碗水差不多哩?”福伯颔首附和:“咱是粗人,那些文雅东西,就是再好啊,到咱手里也是糟蹋。”蒋老爹斜了肖大公和福伯一眼,伸出一根指头:“你俩忒没眼界,蓝山咖啡金贵得很呐,一盒够提这么多货了。”
邱叔见大伙儿绕来绕去绕不到重点,本已有些不耐烦,听蒋老爹提到货,便借机打蛇随棍上:“话说秦爷的地头和场子,到底怎么处置?还有那批货,究竟是何来头?白公子抱恙,没信儿也罢了,可白老爷子好歹吱一声啊,总不能老让我们哥儿几个喝茶聊天吧?”
肖大公闻言白了邱叔一眼,鼻底哼道:“秦爷尸骨未寒,如何发落伍伯都还没定论,帮内人心惶惶着呢,你不替白老爷子出招解决问题,倒先记挂起肥肉分赃来了!老邱啊老邱,扪心自问,有你这么凉薄的吗?!”
“我不过就事论事嘛!”邱叔不服气道:“这死无对证的,就算查到了底儿、费尽了功夫,也没法子叫秦爷死而复生是不是?横竖弟兄们要吃饭,场子要营业,白老爷子哪怕是铁了心查内鬼,也不能让大伙儿喝西北风啊!”
肖大公正欲反驳,蒋老爹像啜酒那样啜一口茶,一边端详着手里通透莹润的碧玉杯,一边不疾不徐地插话道:“秦爷虽死得冤枉,但死者已矣,生者事大,抓内鬼自是当务之急,但平息帮内纠纷更是刻不容缓。”
“嘿,照你这么说——”邱叔瞅瞅蒋老爹,在脖子处比划了个手势:“伍伯彻底没戏了?不是说还得三堂会审,请各位叔公出马裁断么?”
“三堂会审的帖子还没发呢,白老爷子令我押着伍伯,便是想叫他先吃点苦头,诚然顾着多年情分,我不至于为难他,就不知伍伯自己还能抗多久,他若能痛痛快快地认下内鬼的罪名,这风波才算是过去了,不然的话。。。”蒋老爹的眼色在众人脸上溜一圈儿,皮笑肉不笑道:“咱谁也逃不脱嫌疑。”
闻言,肖大公、邱叔、福伯不禁面面相觑,互相猜忌,肚子里各打各的算盘,各怀各的心思,索性截住话头,纷纷举杯喝茶,暗自揣摩这场突变到底何去何从。
咎其源头,乃是始于半月前秘密入港的一批重货,整个白帮上下知晓内情的只有白老爷子、秦爷、伍伯三人,因兹事体大,秦爷亲自负责接货,货船到港时间与预计无二,本是打点周全,通行无阻,却在卸货的过程中,船头船尾发生连环爆炸,码头诸船如铁索连舟,一时间火海滔天,江面一片殷红。秦爷当时验完货,一只脚刚跨下甲板,但闻背后轰隆一声,瞬间就给炸飞到地下,所幸落在一堆麻袋上,虽被炸得浑身是血,好歹还有口气在,几个弟兄赶紧驱车送秦爷前往牛家私立诊所,熟料半路恰逢巡捕房缉毒队,如今缉毒队队长正是昔日的罗一强,上回他出师不利,没抓住劫狱嫌犯,被警视厅厅长责降一级,从探长变成队长,一直心怀怨愤,这次接到密报,打定主意要立个大功,于是重磅武装有备而来,迫使秦爷下车接受检查,正在这时不知是谁放了一记冷枪,打死一个巡捕,罗一强大怒,立刻下令开火,秦爷受伤,行动不便,举枪击毙两个巡捕之后,便死于乱枪之中。
事后,罗一强在秦爷车里发现一袋白粉,由于数量较少,难以构成重罪刑罚,更不易解释警匪火拼造成的惨重伤亡,警视厅当夜紧急密会,决定对媒体封锁消息,只在报纸右边角豆腐干大的地方以警方抓获非法持枪者数名云云,一笔带过。
如此一来,警方也没能顺藤摸瓜查到白帮头上,秦爷的尸首便由他家中的河东狮以及八房姨太太前往警署认领,一群女人在现场嚎啕不绝,震耳欲聋,将罗一强的办公室闹个鸡飞狗跳。
至于白帮,丢了那么大一批货,死了那么多兄弟,可谓乌云罩顶,损失惨痛,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伍伯存在地下钱庄的帐目竟然爆出空头,不用说这内鬼的嫌疑顿时就落到了伍伯的身上,白老爷子起初不信,命蒋老爹拿人问话,结果蒋老爹冲到伍伯家,没见着半个人影,轻软银物都已被卷走,只搜出一只黑木箱,抬到白老爷子面前一看,气得白老爷子犯了高血压,当场厥倒。
一时之间,白帮内部乱成一团,同道中亦流言蜚语漫天飞,矛头直指白帮自相残杀黑吃黑,罔顾游戏规则兄弟道义,不配领导北都帮会,更有呼声强烈要求白老爷子下台引退,换人话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自法国返来的白凤殊,一听亲舅舅秦爷死了,大受刺激,趁着白老爷子不注意又开始嗑药,结果嗑过量,从楼梯上摔下来,陷入休克。
白老爷子年事已高,气结于胸,就此血压只升不降,差点一病不起,幸得销假在外的白静江及时回归,主持大局,安定人心的同时致电穆家大小姐穆心慈,利用穆白联姻的关系,请求穆家协助封锁边境,通缉伍伯。穆家行动迅捷,不到五天便传来讯息,在贡洲边境一个小县城里,抓获伍伯一家大小,混战中,伍伯的两个儿子中弹身亡,一妻一妾相继自尽,只剩伍伯一人被穆家子弟兵秘密遣送回白帮。
白帮大堂之上,伍伯情绪激动,大骂白老爷子无情无义,杀他妻儿,突然挣断绳索,从蒋老爹腰头抢过一把枪,朝白老爷子发难,危急关头,白静江挺身而出,替白老爷子挨了一枪。白老爷子惊怒交加,命蒋老爹将伍伯押下进行三堂会审,必令伍伯认罪伏诛。白静江一连三天昏迷不醒,因中枪部位靠近心脏,谁也不敢有把握取出子弹,直至牛医生自加拿大急返,为白静江动手术,白静江方才捡回一命。
事隔半个多月,白静江总算渡过危险期,病势渐趋稳定,却未再于人前露脸,只听说醒来之后脾气变得很差,与牛医生大吵一架,却不知是为何。
秦爷与伍伯的地盘暂时由蒋老爹、肖大公、邱叔,以及白静江手下的严叔共同接管,等待白老爷子了断公案,当然大伙儿心知肚明,这一局最终赢家,自是负责抓回伍伯,平息帮会内乱,更兼舍身护主的白静江。
“伍伯这些日子关在你那儿,情况怎样?有没有透漏什么内幕消息?”肖大公是个藏不住话的,吃完两块烙油酥,挑了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追问蒋老爹:“我老觉着整件事儿蹊跷,你说伍伯他干得好好的,与秦爷又处得不错,帮里除了白老爷子和秦爷,他就是首席元老,平日里我们也都让他三分,他还有啥不满意的,非要铤而走险,独吞大货,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难不成他大烟抽多,抽糊涂了?”
“这就叫贪心不足蛇吞象呗。”不等蒋老爹接话,福伯插嘴道:“所谓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往上爬,你以为他是单枪匹马?嘿,指不定人家背后另有大山,干完这票,不但几辈子吃穿不愁,还能迈向康庄大道,发展仕途呢!”
邱叔听出福伯话中玄机,耳朵立马倒竖:“你的意思是——?”
“嗨,你们这帮木鱼脑袋,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一层关窍么!”福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压低嗓子道:“伍伯是在哪条关口被捕的?贡洲御水关!那可是南北要道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