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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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御水就是梁家的地盘啦!”

    肖大公蓦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伍伯是跟梁家勾结了,把货倒卖给南边儿?等等,那批货,莫非是——”

    “军火!”邱叔与肖大公异口同声,惊呼道:“伍伯竟然投了梁家!”

    “怪不得穆大小姐慷慨相助,原也是为着要截断运往南边的军火。”肖大公折断牙签,思索一会儿,又道:“但一切只凭我等猜测,未免有所出入,具体情况还得待三堂会审,问过伍伯才知。”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跑来,在蒋老爹耳畔低语了几句,蒋老爹两根眉毛一挑,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伍伯精神失常,方才一头撞在铁栏杆上,自裁身亡,三堂会审,审不成了。”蒋老爹拍拍衣角站起来,瞅一瞅表情各异的诸位,漫不经心地道:“你们是打算就这么各回各家呢?还是随我去探一探白公子?”

    幽园九曲回廊,假山栩栩如生,此时此刻,清凉居里,风荷桥下,白静江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穿一身中式云纹棉缎白袍,盖一条雪狐毯,伸着修长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荷塘里丢鱼食。

    一阵微风拂来,头顶桂树簌簌作响,嫩黄的小碎花如春雨般淅淅沥沥,悄悄落在白静江的袖口,清雅的花香冲淡了空气中浓腥的药味,但白静江仍是微微蹙眉,凝视着悠游在荷塘里嬉戏争食的红鲤,脸上浮现一丝厌烦的意味。

    牛医生搬个凳子坐在桥边,一边手势纯熟地拨弄着药炉,一边斜眼瞪着白静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眼前秀雅娴静的白衣公子就跟狐狸投胎似的,一忽儿笑靥迎人,一忽儿翻脸无情,一忽儿热情洋溢,一忽儿冷若冰霜,总之千变万化反复莫测,让人抓不着准头。

    作为一个拯救病患的医者,牛医生当属另类,除白帮之外的人物,他几乎一概不理,且生平最讨厌不听话的病号,但凡遇上不听话的病号,即便对方是资历深厚的白帮元老,他也能两手一摊,说不医就不医。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手上最不听话的病号,偏偏正是他最不能不医的病号。

    他瞪着白静江,越瞪越生气,如果以眼杀人有效的话,白静江早已在他的如炬目光下灰飞烟灭。

    “我不吃药。”白静江对牛医生递来的汤碗不置一哂:“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不回加拿大,我就不吃药。”

    第35章 为谁(一)

    “怎么,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儿回来,三魂六魄还没搓热呢就非得跟我杠上了是不?”牛医生一手托药碗一手叉腰,米粒大的小眼儿圆睁,喝道:“臭小子!你伤糊涂啦?那颗子弹差点要你的命!这会儿你能坐在这里赏花喂鱼,合该跪谢观音娘娘!你居然有脸跟我说不吃药?你敢不吃药?!”

    白静江被牛医生劈头一顿训,倒不以为杵,仍是好脾气道:“这会儿我能坐在这里赏花喂鱼食不是拖观音娘娘的福,而是拖牛医生的福,牛医生医术高超,无数次救静江于危难,就是让静江三跪九叩,叫您一声干爹都是应该。”

    牛医生一听,顿时作出一个惊悚表情,怪叫道:“我不是在作梦吧?像你这么臭屁的德行竟肯给我做干儿子?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静江微笑:“牛医生,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谢啦,我受不起!你小子不就是想哄我回加拿大麽,哼,告诉你,没门儿!”牛医生倔脾气一上来,也是牛劲冲天,端着药碗站在白静江面前不依不饶:“少罗嗦,该吃药吃药!”

    “牛医生,性命攸关。”白静江转过头来,一张明显消瘦苍白的面容比以往更添一分清癯秀气:“我本是许她三周之内必将特效药送到,如今期限已过,也不知她情况怎样了。。。”白静江的语调隐隐透着一丝焦虑:“眼下白帮局势未稳,我又不方便行动,牛医生,这次好歹请你帮帮忙——”

    “小白,老实说,你的花花肠子又开始活络起来了,是不?”牛医生毫不客气地打断白静江,冷冷道:“可以想见,能得我们白公子如此青睐有加的,必是一位貌美绝伦、温柔得体、聪敏灵慧的红粉佳人,以至于你伤才好一些,疤还没结痂,就完全忘痛了。”

    白静江闻言却不由一怔,神情颇有些无奈:“她。。。确实漂亮,但还算不上貌美绝伦;‘温柔得体’似乎也与她关系不大,每每靠近她的时候,经常一不小心就会被她的刺扎个满头包;她聪明不假,灵慧也真,然而不知为何,她总爱与我装糊涂,我想说的话,她让我说不出口,我不想说的话,她却能轻而易举地逼我说出来。。。”

    “你是高等学府出来的才子,肉麻文艺话一说一大堆,绕得老头子我云里雾里的。”牛医生眯着一对小眼儿,定定地看了白静江好一会儿,阴阳怪气道:“反正我就听出一层意思,你喜欢那小姑娘喜欢得紧,一天不见恐怕朝思暮想,只是凭你现在的体力,有必要吗?我跟你说过几百几千遍了,做男人,身体是第一本钱,别在不该有想法的时候胡思乱想!这种时候,春花秋月摆一边,精血气神放中间!恋爱可以不谈,药却不能不吃!”

    “哟,这该如何是好,我的逻辑与牛大恰恰相反。”白静江莞尔道:“药可以不吃,恋爱却不能不谈。”

    “你。。。”牛医生脑门挂满黑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悻悻道:“小白,我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啦,诚然照顾白老爷子是我的义务,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可你的小情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冲你一句话,我为着她又是火车又是飞机,日夜颠倒劳碌奔波,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你小子咋不心疼心疼我唻?亏我还帮你掏子弹呢!没良心的东西!”

    “牛大,算我欠着你的还不行么?”白静江一脸恳切,好言好语道:“只要你把特效药给她送去,往后我全听你的,你让我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你不喜欢我喝酒我就不喝酒;你嫌我抽烟太多我从此戒烟;你瞧不惯我混风月场所我以后都不去就是了。”

    “哇哈!”牛医生倏地嘴巴大张,伸手摸一摸白静江的额头:“小白,那一枪是伤在心口没伤到脑子啊,怎么你就突然思维蜕变,宛如重生了啊?我以为‘从良’这句话就是等我进了棺材你也说不出来啊!”

    白静江忍不住叹道:“牛大,你真是牛嘴吐不出象牙,我在你心目中,有那么朽木不可雕也吗?”

    “以前还能充块朽木,现在顶多是块积木!轻骨头一个!”牛医生扬起一拳捶向白静江的肩膀,临到头才想起他的伤势,只能打在一旁桂树上,痛得哼哼唧唧,满腹牢马蚤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你这厢左惦记右惦记的,人家姑娘连吱都不吱一声!要是她心里有你,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看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她病着,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仿佛早料到牛医生会这么说一般,白静江移目望向漂浮在荷塘上的朵朵睡莲,轻描淡写道:“更何况,她人在穆家监视之下,怎能毫无顾忌,就算知道我有事,也不可能出来看我的。。。”

    “人不来总能打个电话捎个信吧,这些日子你不是给她写了很多信吗?她怎么一封不回呢?”牛医生斜睨白静江,一语中的:“抑或是,她听闻白帮生变,于是刻意与你划清界限,以免你一旦功败垂成,被你牵连拖累,从而惹祸上身?”

    白静江侧卧于软塌上,丢鱼食的动作蓦地一滞,修长秀美的手指生生停驻在半空,此刻夕阳渐落,霞色满天,绮丽的光线零零落落地洒下来,映着他的脸庞泛起一丝莫名的苍白。

    “牛大,我累了。”白静江突然低声道:“你回去吧。”

    “不是我说你,小白,这么个没良心的姑娘,你何苦为她扑心扑命,牵肠挂肚的,多不值啊!”

    “牛大刚才不还骂我没良心麽。”白静江淡淡一笑:“没良心的我,与没良心的她,岂非天生一对。”

    “到现在还跟我瞎扯!真叫人看不下去啦!”牛医生天生火爆脾气,直来直往,既然开了头就索性一说到底:“枉你之前天天去医院陪她,为她全世界搜索肺病特效药,费钱费力费心思,结果一等你有事儿,她就不闻不问把你晾在一边了,难为你,伤得那么重仍然念着她,人都躺下了还要给她写信。。。好好,你说她病着,住在医院里,不能出来探你,但电话没有,回信也没有,分明没把你放在心上呀。。。小白啊小白,就为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姑娘,你不让我留在这儿照顾你,反要撵我回加拿大帮她搞特效药?!哦哟算我拜托你,清醒清醒吧!”牛医生说到这里气得直跺脚,将脚底下的青花石板蹬得砰砰作响:“好歹也是个混迹风月多年的公子哥,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招数伎俩识不破的?!我以为你早已看透红尘,哪知你竟越陷越深,越混越回去了阿!”

    白静江闻言沉默良久,半晌嘴角噙了一枚苦笑,缓缓道:“你说得不错,她并不关心我的死活,打认识到现在,从没关心过。”

    牛医生翻翻白眼,一味摇头。

    “但我总觉得,虽然她表现得冷漠疏离,但真正的她其实不是这样子的,即便事到如今也不完全是。。。牛大,你没见过她,你不了解她。”

    “那是当然!我一个糟老头子能了解个屁呀!”牛医生拍拍胸脯,冷笑道:“可我也是我过来人,我旁观者清,你分明是被她下了套,迷晕了头!傻小子哎,你还暗暗期盼个啥,人家就是纯粹利用你罢了!她图的,是你的钱!你的势!你的利用价值!而不是你这个人!”

    一声当头棒喝,犹如一道闪电自眼前划过。

    白静江的面色刹那苍白如雪,指尖一抖,一包鱼食从他的手心滑落,洒了一地狼籍。

    第36章 为谁(二)

    “公子。”这时,严叔匆匆踏进院子,禀道:“蒋老爹他们来了,想要探望公子。白老爷子吩咐,公子身体若是吃不住,就不用过去了,他自会招呼他们。”

    “前辈登门探望小辈,作为小辈哪有不出席的道理,况且老爷子自己也才缓过一丝劲儿来,还得兼顾白凤殊,正力不从心着呢,如果真不想我过去帮衬,又何必叫你传话。”白静江掀了雪狐毯子,慢慢起身,严叔赶忙来扶,他虽是独臂,但练武之人功底扎实,饶是白静江脚下一个踉跄,整副重量都挂在他的肩膀上,他依然将白静江扶得稳稳当当。

    “严叔。”白静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严叔,问道:“刚才我听见电话铃声响。。。有谁找我吗?”

    严叔答道:“是金姑娘挂念公子的伤势,致电问候。”

    牛医生在一旁冷笑,一脸‘我就知道不是她’的神情。

    白静江闻言‘嗯’了一声,借着严叔的力道翻下软塌,牛医生将搁在墙角的一把轮椅推过来,白静江见状略蹙眉:“我不用这玩意儿,我自己可以走的。”

    “公子,你有伤在身,宜静不宜动,暂且将就一下吧,待休养一段时日,自然用不着这个。”面对严叔的一味坚持,白静江勉为其难地坐上轮椅,严叔取过雪狐毯盖住白静江的膝头,又道:“夜晚温差大,我给公子拿件披风。”说着正要往屋里去,牛医生一个箭步拦住严叔,指着药炉,嘴巴努一努白静江:“急什么?药还没吃的,吃了才准走。”

    “怎么,公子还没吃药?”严叔一听就急了:“公子,身体要紧,此番大伤元气,务必妥善调养,将来等着公子去做的大事还有很多。。。”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把我的耳朵整出茧子来了。”白静江无奈就范道:“我喝我喝,快别啰嗦了。”

    牛医生从药炉里重又倒了一碗乌漆麻黑的热汤递给白静江,白静江接过药碗,一股浓腥药味顿时扑鼻而至,他却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仰首咕嘟咕嘟地喝完,末了叹口气,道:“我哪里是这么弱不禁风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不是头一回过,你们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牛医生冷冷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妈当年生你何等辛苦,痛足两天一夜,你不善待自己就是对不住你妈九泉之下。”

    白静江闻言默了片刻,垂首低声道:“牛医生言之有理,是静江错了。”

    “臭小子!打起精神来!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看着还真心不舒坦!”牛医生嚷嚷着跑回屋里替白静江取了一件水貂披风罩上,万分不情愿地道:“就为着安你的心,我才告诉你的啊!我这次去加拿大,发现那特效药治疗肺病虽有奇效,但同时也会产生不小的副作用,于是跟多伦多医学院里的几个研究员共同研究,试图改进特效药的配方,若不是你突然中枪,吓得我连夜飞回来,我定是要留在那里,等到新药正式研发的,不过临回来的时候,新药的配方已经搞得差不多了,我拜托了院长,等验证新药药效之后,就派人把药给我送来,今早接到电报,药现在路上了。。。”话还没说完,白静江就已一把抱住牛医生,在他脸上啪嗒亲了一口,满脸容光焕发道:“谢谢!谢谢牛大!我就知道你悬壶济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小心小心!”牛医生碍着白静江的伤口不敢随便推他,只好捏着袖管猛擦自己抽搐的老脸:“臭小子,至于那么高兴吗,那特效药是治你伤的吗?!瞧你这没出息的德行!分明是色_欲熏心,忒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白静江做个鬼脸,嘻嘻笑道:“牛大就是太像话了,所以到现在还打一条光棍,须知世界上所有的男女关系都是从不像话开始的。”

    “人家姑娘许你了吗?你一个劲儿地想入非非干嘛呢?瞎起劲吧你!”牛医生被白静江挤兑得面红耳赤,气鼓鼓道:“说不定人家并不感激你的掏心掏肺呢,说不定人家早已心有所属才不要你呢!”

    白静江笑容一僵,蓦地没了声音,过一会儿又笑道:“她现在不喜欢我不要紧,反正来日方长,若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还是白静江么?”说罢便摆摆手,严叔招来一个下人,推着轮椅往前厅去了。牛医生望着白静江远去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嘿哟。。。那一枪可是把他的智商打到零下去了?自得其乐的傻小子。”

    白静江却不管牛医生背后如何编派,一路上春风满面,心情大好,抬头望着阳光下碧翠树叶间的点点碎金,哼着小调,道:“严叔,周嫂那边继续打点着,红包不能少了,告诉她再隔些日子,小傅就去探她家小姐。”严叔看了白静江一眼,却不接话,行至院子门口,打发下人先去前厅通报一声,这才俯身对白静江道:“公子,伍伯死了。”

    “哦?”白静江并不意外:“蒋老爹终于做了?”

    “公子此番甘冒奇险,信了蒋老爹,我一直替公子捏一把冷汗。”严叔似是心有余悸:“如果蒋老爹不肯临阵倒戈,想要栽赃伍伯也不能这么顺利。”

    “论年纪辈分、江湖经验,蒋老爹绝不在伍伯之下,却被伍伯压制多年,平白无故低一头,这口气迟早要出,就在乎于一个适当的良机。”白静江望着葱茏桂树后清凉居的牌匾,鼻尖萦绕丹桂飘香,微微笑道:“这次趁着我拉秦爷下马,蒋老爹顺势而为,推波助澜,一方面铲除伍伯为自己铺平道路;另一方面又可卖我极大人情,往后大家同坐一条船,我便不得不倚重他,让他取代伍伯甚至秦爷在帮中的位置——可谓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严叔道:“公子以为,蒋老爹此人,可信?”

    白静江一声嗤笑:“何来可信与不可信之说,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只是蒋老爹这见风使舵、城府隐忍的本领,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等伍伯之事尘埃落定,咱们该留意的还得留意着,防微杜渐总错不了。”

    “公子说的是,蒋老爹那头我已安插了耳目,令他不至于能与公子作对。”严叔颔首,又道:“对了,穆大小姐早间派人送了许多上好补品给白老爷子和公子,还特地让我转告公子,待公子身子爽利些,她便亲自过来探望。”

    “穆心慈频频示好,想来消息是真的。”白静江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穆家父子遭遇二州叛乱,战事拖延,军需有所紧缺。。。也罢,既然穆心慈早已瞄准那批军火,又将伍伯一案办得精细审慎,了却我一桩心事,我就先给她些甜头,且方便将来继续合作。”

    严叔闻言一怔,脱口问:“公子是决意向北?”

    “那批军火到底有多大,如今除却白老爷子,就只有你我知道,白老爷子好脸面,帮内出了这样的丑事,定是打落门牙和血吞,宁吃闷亏不声张,能找回多少货也全凭‘运气’,金芙蓉那头我自会交代一部分,但穆心慈这边也不能怠慢,余下的,则推说与货船一同炸了便罢——横竖这也是道上人尽皆知的事儿。”白静江摸着膝上松软暖和的雪狐毯,悠悠道:“至于白帮向南或向北,还得看前线战况如何、中央政府又打算如何下这一局棋。。。我们暂作壁上观,不急于一时。”

    严叔看着白静江,目中闪烁钦佩激赏之意:“公子计算周密,运筹帷幄,此番去了秦爷与伍伯,用不了多久,白帮便是公子的囊中之物,往后再无人敢与公子平起平坐。”

    白静江看着地下斑驳树影,笑容却是疏淡:“成王败寇这种事,不过就是一夕之间,谁也不是永远的赢家。”

    严叔一怔:“公子。。。”

    “蒋老爹心机深沉,照我说比秦爷更难对付,或许我为了赶走一只猛虎而引入另一条豺狼也未可知,但形势所逼,亦是权宜之计。”白静江缓缓道:“蒋老爹不可不防,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亦须格外谨慎仔细,尽量拿住他的柄,千万别着了他的道,被反用过来对付咱们。”

    严叔被白静江提点,连忙称是,想起过去短短一月之间白帮大起大落,至今余波未平,后患难料,不免暗暗心惊。

    这一个月来的每一步,都是白静江精心筹谋用以对付秦爷的戏码,开场自是秦爷负责的那批货,先是由潜伏秦爷枕边多年的鲁梅套得风声,再由那出身海盗、对海上情形无比熟悉的鲁三上阵,借鲁梅的情报推知航海线路,当货船仍在公海之上时,鲁三劫货掉包,自己化妆成卸货人上船。

    与此同时,针对伍伯的圈套也已悄悄展开,而这次之所以能顺利搞定伍伯,还全靠蒋老爹做戏高明,事实上,白静江笼络蒋老爹已久,伍伯家中的猫腻,正是前去捉人的蒋老爹所设下,而早在那之前,严叔派人绑架了伍伯的老婆儿子,并送予伍伯一封密信,信里除了命伍伯拿出全副家当,独自上御水关提人,勒令过时不候之外,还有伍伯最宝贝的小儿子的一根手指头。

    伍伯本是第一时间找秦爷商量,却逢秦爷当夜去江边卸货,寻不到人,伍伯事感蹊跷,怀疑帮内有暗鬼,便想要通报白老大,正在这时却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声称绑架伍伯妻儿的正是白老大,白老大想要私吞那批德国军火,而秦爷也已经中弹身亡。伍伯将信将疑,又不敢肆意声张,犹自踌躇,码头突然传来急讯,秦爷果真出事,而伍伯的电话打到白公馆,再三紧急通报就是找不到白老爷子,于是疑窦丛生,决意先救妻儿再说,便带上一拨心腹弟兄,全副家财,马不停蹄赶往御水关,伍伯不是吃素的,怎肯立马交钱,自是要人在先,孰料歹徒当场发难,一番打斗之下擒住一个活口,终于逼其说出妻儿下落,果不其然妻儿正被关在御水关县城的一处农屋里,妻儿见了伍伯,哭诉遭遇之际,说那砍掉小儿子手指的歹徒曾提过白老爷子的名讳,这话若是歹徒亲口说给伍伯听,伍伯未必全信,但由妻儿说来却是信了一半,加之活捉的歹徒被问及白老爷子的时候神情惊慌,不等伍伯用刑就自裁了,更是令伍伯深信白老爷子要独吞军火,铲除秦爷势力,便打定主意南下,投靠梁家。

    孰料,守卫边境的穆军得穆心慈命令,早已等候在御水关,以走私军火为名逮捕伍伯,伍伯的两个儿子奋起反抗,被当场处决,妻妾见爱子丧命,哀痛之余相继自尽。

    伍伯家破人亡,大受刺激,将一腔愤恨怨念全部投向白老爷子身上,一见白老爷子便要与之同归于尽,当然蒋老爹也是‘恰巧’站在伍伯身边,‘恰巧’让伍伯夺了枪,至于白静江,出事期间,他不在帮内不过问帮务,少了嫌疑,返来之后,他力挽狂澜,主持混乱局面,追缉伍伯,更替白老爷子挡枪,这么一路下来,他在白帮之中的呼声简直如日中天,众望所向。

    就此,白静江在世人面前做足一场好戏,自己却是从头到尾手不沾血。

    只是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险,蒋老爹信不信得过是一险,白静江以性命做赌注、替白老大挡枪又是一险。

    严叔这些日子以来没一觉睡得安稳,时常梦到那天白静江一身白衣倒在血泊中的景象,若非牛医生及时赶回,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怎奈,白静江脱离危险之后,却与牛医生大吵一架,责其未能将特效药带回,误了事。严叔旁观者清,莫盈那丫头在白静江心中分量渐重,已不仅仅是红颜知己那样简单,倘若此刻再不能将这层关系斩断,莫盈将来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势必成为白静江的累赘和绊脚石。

    于是,白静江写给莫盈的信,都被严叔给暗中烧了,只回话给白静江,信已交予周嫂,但莫盈那边并无消息递来。白静江对严叔极其信任,不疑有他,听闻莫盈这般薄情,怏怏不乐了好一阵子。

    生平第一次违抗白静江的命令,严叔虽心有不安,然而面对白静江的询问,仍是答得滴水不漏,只要是为着白静江,就是日后受到严厉惩处,他也甘愿。

    “严叔?严叔?”白静江的叫唤把严叔的走神拉了回来:“想什么呢?”

    “对不起,公子,我是在想,白老大接下来该把之前暂归秦爷管的场子都还给公子了吧?”严叔忙接茬道:“还有蒋老爹他们那儿,又该如何分配秦爷和伍伯的地盘。。。十有八九也是他们今日齐来探望公子的原因。”

    “这我自有分数,鲁三和鲁梅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鲁三受了点伤,鲁梅正照应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还是让牛医生走一趟,替他们看一看。”白静江见有下人往这边来,便打住不说下去,严叔问下人:“白老爷子还在前厅么?”

    “白老爷子与客人们说了一会子话,听说白小姐清醒了,白老爷子就匆匆赶去看了。”下人禀道:“这会各位客人正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严叔,你忙你的,不用陪我了。”白静江令下人过来推轮椅,又看了严叔一眼:“对了,抚恤后事须得加紧处理,这次情况特殊,但有伤亡或被牵累的弟兄,将抚恤金在原定帮规基础上另添百分之五十,如有特别困难的,你只管看着办,不必一而再地请示了,追加的款项就从我的私人账户里拨罢。”

    严叔心知白静江指的是那些派出去收拾秦爷以及伍伯、有去无回的弟兄们,立马应道:“请公子放心,但无纰漏。”

    白静江点点头,这才让下人推着轮椅穿过拱门,转弯的时候又停了停,回首看向严叔,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不住问出口:“严叔,盈盈她。。。真的没有找过我么?”

    严叔眼观鼻鼻观心:“最近只有方小姐和金姑娘找过公子。。。哦,还有一位廖小姐打了两次电话来,问公子在不在,说是旧识。”

    白静江闻言‘嗯’了一声,轻轻叹口气,终于转头离去。

    第37章 为谁(三)

    “对角相减等于三,对角相除等于八,三八二十四!哈哈,还是我赢!”莫盈拿着一副纸牌当扇子,冲对面那人调侃道:“二少谈恋爱是高手,没想到算术却这样差呀!”

    穆世棠望着手边寥寥无几的钞票,再看一看莫盈手边堆得小山高的钞票,有点不好意思道:“我确实不擅数理,小盈,短短半日,你已经把我身上的钱全都赢过去了。”

    莫盈一边数钱一边随口道:“怎么舍不得啊?”

    穆世棠看着莫盈两眼放光的样子,温和一笑:“只要你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啦!”莫盈折好钞票,放进口袋拍一拍:“我这个人,只要有钱就开心!”

    “哦?只要有钱就开心?那倒是容易得很。”穆世棠看了莫盈一眼,一边收拾摊了一桌的纸牌,一边慢慢道:“可是,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钱呢?钱并不能买到一切。。。最起码,钱买不到真情,而情义无价。”

    莫盈忍不住发笑。这样浪漫唯美的辞藻,自是只有如穆世棠之类含着金汤匙落地、财富权势地位名望皆与生俱来的公子哥才有资格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须知普通百姓整日为三餐奔波劳顿,哪来闲暇专司情爱,拿花前月下当饭吃,即便不是普通百姓,也同样会有力争上流的名利之欲,只盼自己所得的能够越多越好,诸如前世何禹哲那般的金龟之流,到最后还不是为了家族事业,娶了家境殷实的sabrina。

    “哦?照你说来,你是绝对不会为了钱而结婚的咯?”莫盈拖着腮帮子,挑了一粒蜜饯丢进嘴里,眯着眼,故意拉长语调:“但我记得我妈妈提过,你有个财雄势厚的未婚妻。。。既然你爱的是我妈妈,又为何要与别人订婚呢?还不就是为了钱吗?”

    穆世棠手势一顿,一张纸牌轻飘飘掉下地去,他弯腰拾起,放回牌盒子里,闷闷道:“那是父亲的主张,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爱过她,更不想娶她。”

    个性温柔和善如穆世棠竟然如此直白对一个女子的冷淡态度,可见那名女子在他心中的印象真的很不妙了。

    “都说爱不爱与娶不娶是两码事,正如同爱情与婚姻未必划一。。。想必最终你还是会为了家族娶她,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联姻不是么。”听莫盈如是讲,穆世棠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但莫盈有心挖苦穆世棠,又岂会看他脸色行事,自顾自继续往下说:“诚然,话虽如此,但二少亦毋庸气馁,目光放长远些来看,你的婚姻还是利大于弊,极有可为的。”

    “想来,通过你的婚姻,穆家将得到不菲利益,而穆家的兴盛又将直接提高北都的安全系数,于是也就进一步增强北都人民的生活幸福程度,至于你——你的损失不过是多了一个老婆,反正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以后还会娶其他老婆,再者你又不是个意志坚定守身如玉的男人,所以说到底还是没差的。”

    旁边周嫂本在擦桌子,听到这里不由心头一跳,不敢再听下去,赶紧擦完脚底抹油。

    这些日子下来,莫盈对二少的以熟卖熟已经升华到一定境界,仿佛存心与二少对着干、刻意要赶他走似得,动不动就刺他两句戳他痛处,且笑嘻嘻的作一脸玩笑样,丝毫不把二少的难堪放在眼里,有时话说得重了,就连周嫂和王护士都觉得莫盈过于胆大包天口没遮拦,对方毕竟是穆家二少爷,该有的忌惮还是免不得的,但莫盈依旧我行我素,而二少更是听之任之,无论莫盈怎么挑衅也不着恼。

    “照你说来,婚姻大事当真如儿戏一般,想娶就娶,一点责任感都毋庸背负吗?亏你还是受新式教育的人呢,竟然对这样的封建礼教从善如流,实在叫我大吃一惊了。”穆世棠被莫盈说得啼笑皆非:“我问你,如果你的丈夫除你之外另娶了其他女子,你当真能够泰然自若地全盘接收吗?”

    莫盈眨巴眼睛,不答反问:“你父亲不就娶了三个老婆吗?你家里不就挺和谐吗?你妈妈。。。哦对不起,是穆二夫人,不就从善如流了吗?”最近闲聊之间,二少偶尔也会提到家人,莫盈始知穆家关系图——穆督军共有三位夫人四位子女,穆大小姐乃是原配大夫人所出,地位非同一般,但平素虔诚礼佛,不问世事,穆督军不在穆公馆的时候穆心慈便是家里的话事人;二少、四少一母同胞,皆由二夫人所出,二夫人姓梁,却是南面梁军首脑梁定邦的亲妹,亦属政治联姻;至于三少的生母,穆家三夫人,则是穆督军昔日部署,按二少的话说来竟是一位犹如花木兰一般英姿飒爽的巾帼豪杰,只可惜早逝,三少便由大夫人代为抚养长大。

    莫盈不免想,穆府大夫人必定是个极为严谨严肃的人,所以穆世勋与穆心慈的个性脾气都有些乖僻阴沉,相比之下穆世棠与穆世峥则开朗外向的多,一想到四少以及刚到这里时与四少的种种,便不由莞尔道:

    “听说你们穆家也都是西洋教育出身的呢,那从前四少撇下怀了孕的四少奶奶,转而来采我这朵路边野花,四少奶奶明明知道我的存在不也没吱过一声么?此乃穆家家风从善如流。我若不是个有良心的,如今早已成为四少的妾室,与四少奶奶争宠夺爱了。”

    “就因为大家都接受得太好了,这样的现象才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一夫一妻不好吗,难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这个社会已经过时了吗?!”穆世棠眉头紧皱,正色道:“对我而言,弱水三千不如取一瓢饮,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足矣。”

    “哎哟我的上帝呐,就你这样滥情的人,还能说出这样痴情的话来?真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莫盈很是不以为然:“二少,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做贼的喊抓贼,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彻头彻尾的伪善啊伪善!”一边摇头一边吃吃笑。

    “放肆放肆,你愈来愈不拿我当回事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