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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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无法无天的话你也敢说了!真当我是没脾气的人么?!”穆世棠瞪了莫盈一眼,顿足道:“不许笑,再笑我就不饶你了。。。”莫盈却是置若罔闻,瞅着穆世棠笑得更欢快。穆世棠面孔微红,急道:“小盈,我真不饶你了!”伸手就去捂莫盈的嘴,莫盈灵敏一闪,穆世棠便扑个空,带倒了椅子,水壶从椅子上滑下来,但闻咣当一声,茶水茶叶一地狼藉。

    门外,王护士探头张望,莫盈立马指着穆世棠,不由分说道:“是他砸锅卖铁不是我!罚他罚他!”

    穆世棠拎起水壶,看着莫盈又好气又好笑:“前阵子还情绪低落呢,今儿就突然高调起来了,莫非宋医生给错针药,打成兴奋剂了吗?”

    莫盈闻言一怔,慢慢低了头,作势整理一下衣角,道:“玩了半天牌,累得慌,我要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说着躺上床,被子一蒙,倒头就睡。

    穆世棠摇头,王护士指指地下水渍,不客气将拖把往穆世棠手里一塞:“义务劳动吧,这是你闯入女士病房的代价。”穆世棠笑着接过,将地下水渍弄干净:“看着小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也觉得精神振奋,之前老是想喝酒,现在跟她一块儿喝茶喝多了,好像都不记得酒的味道了。”王护士道:“在这里有我们监督你,有小盈帮着分散你的注意力,你自然容易摆脱酒瘾,但是等你从这里出去了,如果还能这么克制住自己的话,才算真的成功戒酒哦!”穆世棠颔首称是,跟着王护士出去,掩上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对王护士道:“再过几天,就是小盈的十九岁生日了,近两个月来她都住在医院里,我看她已经闷得发慌,如果还要在医院里过生日的话就未免太凄凉了,我想跟宋医生商量商量,那天晚上带小盈出去吃顿西餐,帮她庆祝一下。”

    “二少真是细心入微,小盈的住院登记表还是我帮忙填的,竟没留意到她的生日就在眼前了。”王护士笑道:“如今她已进入康复阶段,只出去一个晚上的话,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总之有二少保驾护航,平安把她送回来就是。”

    “那是自然。”穆世棠舒一口气:“如果能带她出去转一转的话,相信她的心情也会好些。”

    王护士惊讶道:“她心情不好吗?我看她一直跟你有说有笑的呀!”

    “她心思藏得深,轻易不露出来,但我总觉得她表现得开怀,实则并不快活。”穆世棠摇一摇头,忽然想到什么,道:“我在花园里遇到小盈的那天。。。我送她回来之后,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呀。”王护士想一想,又道:“她后来跑到宋医生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样子很着急,连拖鞋都掉了一只。”

    穆世棠问:“电话?打给谁的?”

    “不清楚,她把门关起来打的电话,我还以为她要讲很久呢,结果不到两三分钟她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接着就回了病房。”王护士狐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穆世棠思忖一下,又问道:“在我遇上小盈之前,还有谁来医院探望过她吗?”

    “有一个男孩子,也是圣约翰的学生,好像姓傅。。。”王护士话到一半,只见周嫂匆匆跑上楼来,看到穆世棠劈头就道:“二少,不好了,四少出事了!”

    第38章 不期而遇(一)

    病房里,莫盈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那个身影很优雅,轮廓很秀气,一袭白衣简单又精致,银质的袖扣闪烁着清冷的光泽,他十指纤秀修长,比女孩子的春葱柔荑还要生得好看,他喜欢笑,对她笑,说起话来七分含情三分戏谑,凝视她的眼神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就好似她是他掌中物,无论她玩什么把戏、逃到哪里,他都有办法用一根风筝线,将她自远方一拉而回。

    然而现在,这根线忽然断了,曾经手握风筝线的人,突然如泡沫一样消失在空气里,不见了。

    看到书签和纸条的那天,她一个电话拨到白府,那是白静江告诉过她的、他院子里的专线,然而接电话的却是严叔,道:“公子出远门,近期都不在北都。”她当时心急,唯恐他出事,一连串地问:“严叔,他身体好吗?他安全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呢?”严叔道:“公子很好,也很安全,现在正在欧洲,不知何时回来。”说完不等她开口,又道:“莫小姐,白帮事务繁忙,我不方便与你多聊,总之你安心养病,等公子回国自会与你联络。”就这么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不相信白静江真的去了欧洲,如果白静江出远门,作为心腹的严叔不可能不跟去,那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这些天她特别留意报纸,边角小栏的消息全不放过,想着以白帮在北都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帮会真的闹翻天,警视厅不可能坐视不管,然而报纸上除了一则‘警方抓获非法持枪者数名’一则简短又含糊的消息,一笔带过之外,毫无动静。

    她心中忐忑不安,跟着一连几天又打了电话过去,严叔的态度明显冷淡很多,仿佛例行公事一样敷衍,有一次甚至听错她的声音,称呼她为安琪小姐,语气也一下子热络起来,她立马联想到那个送花笺约白静江相聚的angel,可见那位angel是白静江的熟客,严叔才会另眼相待,思及其中关窍,她不由意兴阑珊,之后再也没打过电话,但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沉甸甸的压着,叫她很不痛快,所幸宋医生准许穆世棠过来探望她,陪她聊天,难得穆世棠好耐性,即便被她屡屡作弄出气却始终不恼,每日变着戏法逗她开心,她方才渐渐分散注意力,不再老是记挂着白静江的下落。

    然而,当她一个人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脑子总是不听使唤地转到‘白静江’三个字上头去,就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叫她暗自郁闷,却也不敢深究,自己究竟在郁闷个什么。

    思来想去,她只有尽快养好病,待出了院,找到白静江,当面问个清楚。

    可是,这话该怎么问,问清楚之后又该怎么办,到底是进抑或退。。。倒是个难题。

    好在愁云之中总有佳讯,宋医生宣布她开始步入康复阶段,药量逐渐减少的同时,抽血的次数亦由每天改成隔天,穆世棠仍然成日陪她说说笑笑,只是眉间隐隐多了一丝忧虑,莫盈十分敏感,看得出穆世棠有事瞒她,便旁敲侧击地询问,孰料穆世棠这次口风很紧,一味地含糊其辞,今儿被她问得急了,索性岔开话题道:

    “小盈,后天你生日,晚上我带你出去吃西餐,好吗?”

    莫盈一听可以走出医院,还能吃西餐,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眼前疑惑也暂时抛诸脑后,欢呼雀跃道:“周嫂!把我那件粉红色的开司米连衣裙拿出来晒一晒,我明天要穿!”

    王护士见状嗔道:“天气还没完全转热呢,早晚温差大,小祖宗,拜托你还是多穿点吧。”

    第二天一大早,穆世棠便送了莫盈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莫盈开开心心地收了,跟着中午周嫂煮了长寿面,王护士从西点房买了鲜奶蛋糕,给莫盈小小庆祝了一下,只是不见宋医生的身影。莫盈切了块蛋糕想给送医生送去,王护士却道:“宋医生现不在医院里。”

    “啊?他出去了?那他晚上可回来?”莫盈道:“这鲜奶蛋糕隔夜了就不好吃了。”

    王护士欲言又止,飞快看了穆世棠一眼,穆世棠接过莫盈手上的蛋糕,笑道:“宋医生出门参加研讨会,得过个几日才能回来呢,他那份蛋糕就由我代劳,帮他吃了罢。”

    “这么不巧。。。话说前几天就没看到宋医生了。。。”莫盈对宋医生印象极好,过生日他不在场,她觉得有些遗憾:“本来还想趁今天慷慨陈词,感谢宋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也很照顾你,你怎么不感谢我?”穆世棠闻言瞥了莫盈一眼,佯装哀怨地叹道:“横竖我总是最不讨好的那个。”

    “瞧二少说得,好似我待薄了你。”莫盈笑道:“既然今晚然请我吃饭,那么我就请你跳舞好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下午,莫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一番梳洗打扮,等她穿戴停当,走出房门,穆世棠早已静候多时,这段日子,他的气色渐渐养回来,那犹若兰芝玉树的风采依旧如故,只是身形比从前略为清减,此刻漫天紫金色晚霞之下,他一身普通衬衫西裤,灰色立领风衣,静静立在庭中,背影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莫盈不由暗叹一声,穆家三兄弟,个个俊彦人物,尤以穆世棠最为出挑,难怪见惯名士风流的莫小棉,独独对他许下一片丹心。

    穆世棠一见莫盈便迎上来,十分绅士地替她开车门,扶她落座,很是悉心地将她落在车厢外头的一截裙角提起,放人车内。

    “谢谢。”莫盈抬头看他一眼,道:“二少,横竖你现在戒酒了,不如今天就劳烦你当一回司机吧,我今儿想与二少二人世界,不想有其他人打扰,行么?”

    穆世棠这些日子被莫盈占尽口舌上的便宜,知道她就是故意拿他寻开心,但只要她开心,他自不会介意这些小节,都由着她去,便笑道:“遵命,今晚你是公主,而我是听候公主差遣的骑士。”说罢遣了司机下车,自己坐上驾驶位。

    “只有一个晚上是公主啊!”车子一路开出去,莫盈一手托腮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突然转头看向穆世棠,道:“二少,不如我们别回去了,直接私奔吧,我户头里有钱,够我们俩丰衣足食下半辈子的。”

    穆世棠闻言吓一跳,险些握不住方向盘:“小盈!”

    “二少,我是说真的哦!”莫盈果然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你不是不想和未婚妻结婚么?但你也不能一辈子不结婚,替我妈守贞吧。作为一个男人,你总是需要一个女人的。”

    “于是那个女人,就变成了你?”穆世棠不禁长叹一口气:“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人?难不成,我竟是能对你做出这种事来的人?”

    莫盈当真思索片刻,才道:“你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伙伴,一个畅所欲言的对象,虽然你以前和我妈妈在一起过,但我并不介意,你们毕竟没有正式结婚,法律上我们毫无瓜葛。”

    “小盈。。。”穆世棠一脸无奈:“拜托你别捉弄我了,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谁跟你说我开玩笑了?我是认真地在考虑这个可能!”莫盈瞪大眼睛看着穆世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想要离开这里,但我却不想一个人走,独自一个人浪迹天涯,那未免太过寂寞寥落,我想要有人陪,而你的陪伴,我并不排斥,这些日子,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舒心很平静,烦心的念头也少了。”

    穆世棠突然不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经意地颤了颤。

    莫盈留意穆世棠的表情变化,慢慢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但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我们可以是朋友,互帮互助的伙伴,各取所需的伴侣——你不觉得我们的结合其实是非常理性而明智的决定吗?”

    “我只觉得,你不过是一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而已,毕竟,你刚满十九岁,你的人生才开始,现在就谈婚论嫁,不会太早了吗。”穆世棠在忠孝北路西餐厅门口停了车,立刻有穿制服的侍者前来泊车,穆世棠将莫盈的胳膊绕在自己臂弯里,边走边道:“更何况,对我而言,小盈,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很小吗?我在普通男人的眼光里,不正是风华正茂,青春靓丽的多金少女吗?”莫盈斜睨穆世棠,揶揄道:“还是,二少的心理年龄需要提拔,是以偏爱年长女性呢?”

    “你看看你,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到底是我太惯着你了,以至于你对我如此随心所欲,毫无尊重。”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无奈多过生气,穆世棠带莫盈来到一处安静角落落座,替她拉开椅子,令侍者斟上一小杯红酒,自己却只喝白开水,咳嗽一声,正色道:“以后我们约法三章,不敬的话不许说,不合理的要求不许提,不道德的事不许做。”

    “什么是不敬的话?什么是不合理的要求?什么是不道德的事?我怎么听不懂呢。”莫盈兴致颇高,一整客牛排下肚,又喝了点红酒,红扑扑的脸颊在琉璃灯的柔和光芒下宛如绮迷瑰丽的夕霞,真是光彩照人,顾盼神飞,她冲他微微一笑,薄妆淡扫的明艳中隐约生出一丝媚态:“二少,不如你言传身教,给我解释解释?”

    穆世棠凝眸望着莫盈浅笑盈盈、美眸流转的样子,脑海里刹那闪过一抹刻骨铭心的倩影,这时莫盈随意一捋额头,鬓角一簇散发悄悄落下,他突然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替她拨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滑腻莹润的肌肤,一时贪恋不愿放开,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凑近她,在那两片粉红之畔轻轻一吻。

    莫盈微微一怔,侧首看向穆世棠,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彼此呼吸可闻。

    由任何一个旁观者看来,这怎么都是一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的画面。

    “二少,你这样亲我,是什么意思呢?”莫盈盯着穆世棠的眼,笑意分毫不减,声音不高不低,却只得穆世棠一人才能听见:“此时此刻,你难道还要说,你会把我当你女儿一样看待吗?”

    一声轻笑伴随着嘲讽一起涌入耳际,穆世棠方才如梦初醒,惊觉失礼,不由满面通红:“小盈,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我懂,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太放肆,拿你出气。。。”莫盈倒是真不生气,转动红酒杯,一笑置之:“你不怪我乱说话就好了,我怎么会怪你。。。算了。”

    穆世棠看着莫盈宛如白璧般无瑕的笑脸,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道:“小盈,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开心。”

    莫盈一时怔忪,原以为伪装得无懈可击,不料仍是让穆世棠察觉了,笑容不由淡了下去,站起来:“没有的事,你多想了,我有点累,不如回去吧。”

    “可是甜点还没上呢,你不是说要吃蓝莓芝士派。。。”穆世棠话上前拉住莫盈,话未说完,忽闻头顶飘下一声朗笑:“怎得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盼着能与二位稀客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呢。”

    一听那声音,莫盈蓦然一震,抬头望去,只见二楼栏杆处倚着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线条优雅,鬓发齐整,耳廓一枚钻钉在琉璃灯的照耀下褶褶生辉,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定睛望住她,两片薄唇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端一杯琥珀色香槟酒,向她示意:

    “莫小姐,久别重逢了。”

    第39章 不期而遇(二)

    西餐厅的二楼本是与一楼一般依次排列的小圆桌,如今一改往日风格,拆去包厢隔板,将整层打通,走廊里铺了大理石地砖,一眼望去色彩斑斓,竟是一幅百蝶嬉戏图。

    二楼的空间虽被扩大,但餐桌并未多设,只沿着四墙疏疏摆了一圈,却是为了在中央留出一大片舞池,由一道道透明水晶珠帘子围着,灯光之下,晃动之间,璀璨如星子。

    莫盈伸出手去,捏住近身一颗水晶珠,往外轻轻一拨,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如珠玉落盘——原是帘子上端挂满小小风铃。

    面对面的两道目光如影随形,另有一道,状似有意或者无心,从她面上一拂而过,随即转向坐在她身侧的穆世棠,继续客套寒暄。

    自打他那一句半冷不热的‘久别重逢’,她随穆世棠应邀上楼落座之后,他就没再正眼看她一下。

    先是‘盈盈’长,‘盈盈’短的,不过月余光景,这称呼便改成了‘莫小姐’。

    嘿,变得好快。

    只不知这变化,究竟是早已生变,还是刚刚,在看到她与穆世棠‘卿卿我我’的情态之时才变的?——这本是她上楼前的念头,然而一上了楼,该念头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白静江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一起坐的,另有两位妙龄女子。左手边一位,似带几分白俄血统,东方女子中少有的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紧身洋装包裹丰胸细腰,一头波浪卷发松软披落肩头,鬓旁随意夹一只牡丹发夹,鲜红欲滴,艳光四射,观之犹如西洋画里的贵夫人;右手边一位,容貌娟秀,侧脸极美,穿一件深蓝繁纹绣花复古锦缎旗袍,论身段虽不如左手边那位曲线玲珑风流毕现,然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大家闺秀独有的婉约气质,高雅风姿。

    本是心急火燎要寻的人,此刻正面对而坐,咫尺之遥,更有双姝环伺,左右逢源,皆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莫盈盯着水晶帘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真是后悔跟着穆世棠到这里来用餐,更是后悔在他出现的时候没能即时走开,反而被他邀上楼来。

    他是什么意思?他可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幕——他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与莺莺燕燕共进烛光晚餐,气氛情调灯光场地概是一流,即便她拒绝了他又如何,他的风流快活,逍遥不羁,丝毫不减。

    而她,居然就因书签上的片言只字,一直为他忐忑不安,生怕他有事,唯恐他受伤?

    她莫非真是病糊涂,脑筋短路了。

    “我们坐过来,不会打搅到白兄吧?”与白静江打过招呼,穆世棠忍不住瞥了廖云珠一眼,虽则心中诧异自家表妹竟与白静江有所来往,但穆世棠教养上佳,一见廖云珠在此,起初的惊讶立马压下,而后未露半分在脸上,只暗暗察言观色,将廖云珠的羞赧失措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几分,不由暗叹一声,面上笑道:“都说白兄人缘儿极好,今个儿一瞧,果真名不虚传。”

    穆世棠大有调侃之意,只是他言辞含蓄,把‘女人缘儿’去掉一字,留了三分薄面。

    “二少取笑静江了。”白静江的眼角飞快扫过莫盈,若无其事地道:“这家西餐厅地理位置好,风味又地道,我一直喜欢,前阵子,餐厅老板移民,出售店面,我有心便盘了下来,重新装修一番,昨儿刚开业。”白静江笑盈盈地看向身畔两位佳人:“安琪与云珠都在国外住惯,吃西餐是行家,我便请她们过来帮忙试试主厨推的新菜品,提些宝贵建议,孰料有缘遇上二少与莫小姐,实令鄙店蓬荜生辉,二位若不愿赏脸与我一起坐,我才要失望呢。”说着招来侍者吩咐几句,又转头对穆世棠笑道:“今晚的账记我名下,浅薄心意,望勿推辞。”

    穆世棠与白静江是旧识,一听这是白静江的店面,也不多客气,大方笑纳,趁着白静江吩咐侍者的档口,转向廖云珠:“云珠,我好久没回家,家里一切可还安好。”

    廖云珠起先看到穆世棠也在这里,便已有些坐不住了,此刻听他问话,更是不由自主地心虚,低头轻道:“二表哥,家里一切安好,都盼着你能早日回府呢。”

    白静江吩咐完毕,挥退侍者,闻言略挑眉:“怎么,二少如今搬出来住了吗?”

    “不怕白兄笑话,我如今为着戒酒的缘故,住在医院里。”穆世棠看向莫盈,莞尔道:“这一住两个多月,烦郁无聊之处自不用提,亏得有小盈做伴排遣解闷,今天她过生日,我便带她出来吃饭,也算是借光透气了。”

    “哦?原来如此。”白静江之前坐在二楼,自莫盈与穆世棠进门,目光就定格在楼下,这会儿终于把人请上来了,却看也不看莫盈一眼,直至穆世棠提到莫盈,这才移目相望,端起酒杯,冲莫盈一笑:“莫小姐,生日快乐。”

    莫盈不动声色,与白静江碰杯:“谢谢白公子。”

    他称她莫小姐,她唤他白公子,一般客气的语调,一般疏离的态度,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老远,就仿佛是第一次相遇的陌生人。

    “静,你与莫小姐是怎么认得的啊?”方安琪一只手搭在白静江的肩上,极其随意的样子,反而更显亲密,她瞟了廖云珠一眼,吃吃笑道:“听说莫小姐以前是四少的女朋友,你该不曾。。。横刀夺爱吧?”

    “安琪,休得胡说。”廖云珠瞪了方安琪一眼,又瞅了瞅穆世棠,生怕穆世棠以为自己在外头乱嚼舌根,忙撇清道:“白公子哪里是那般孟浪的人,你又把莫小姐讲成什么样儿了。。。何况我四表哥可是有家室的,我四表嫂也正有着喜呢,你是个明眼的,哪能听外面那些空岤来风,白公子大度,自不会与你计较,但莫小姐初来乍到,你别吓坏了人家。”说着朝莫盈略略一笑,目光又转向白静江。

    “哎哟,我就随口一说罢了,你噼里啪啦一大堆。。。绕得我头晕!”方安琪翻白眼,脑袋一歪靠在白静江肩膀上,无奈道:“我看我在这儿住不久,迟早要回国外去,洋人多爽脆,有啥说啥!哪来这许多曲曲折折的心思!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至于认真嘛!”

    廖云珠看着白静江,嗔道:“白公子,你也说说她,否则她还以为‘爽快坦率’就等于‘口没遮拦’呢——老这么假洋鬼子的容易得罪人呀。”

    方安琪哼一声,不服气道:“那也好过你,拘谨啰嗦,想得太多,累得发慌!”

    廖云珠一听方安琪在白静江面前说她‘拘谨啰嗦’,笑容就有些勉强,看向白静江的目光也有些不安,方安琪却丝毫不以为意,仍然大大咧咧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忘了我跟你说的?我们白公子偏好的,是知情识趣懂情调的女孩子,可不是正经严肃的学院派。”

    廖云珠‘唰’一下红了脸,穆世棠的目光扫来,她都不敢相接,忙低下头去,心中恼恨方安琪的大舌头,却又不好当众发作,一时僵在那里,所幸白静江插嘴道:

    “我喜欢怎样的女孩子,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呢,怎么你竟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还不知道你啊?!”方安琪本是额角靠着白静江,这会儿说到兴头上,伸手一勾白静江的胳膊,自然而然抛了个媚眼出来,语气却是酸溜溜地:“我们白公子乃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看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跟前么?云珠,你先头还说他不是孟浪之人,那是你把他想得忒好啦,他无情起来究竟是何等的油盐不进,你是没见识过呢,我劝你须得想清楚了再。。。”

    “安琪!”廖云珠闻言头低得更低了,脸上两朵飞霞似要蒸腾而起,白静江屈指在方安琪的脑门上一敲,借方安琪抱头之势,抽出胳膊,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微微笑道:“安琪,你每每骂起我来,总是成语连连出口成章。。。我倒真有你说得那般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么?”

    “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方安琪瞪着白静江,眼底一丝懊恼一闪即逝,撅嘴道:“最近找你许久都不见影儿,求你接见一面跟求见皇帝似得难为——横竖今天云珠也在,你不如从实招来,又傍着哪个新人笑了?也省得人家总是惦记你的风向!”

    白静江刚端起酒杯,闻言又放下,朝穆世棠无奈一笑,道:“二少,我无法了,求二少相救。”

    “安琪小姐快人快语,倒是个少有的能让白兄吃不消的主儿。”穆世棠笑看白静江,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瞄向廖云珠:“只是。。。白兄的喜好我也怪摸不透的,既然安琪小姐开了这个口,我道也是很有兴趣想要知道白兄的答案——唔,算是搭个顺风车了。”

    白静江哭笑不得:“二少,你可真够义气的。”

    穆世棠说笑道:“哪里,白公子艳福深厚,世棠羡慕才真。”

    一旁方安琪不依不饶:“静,说啊,新人是谁?不说就是默认了啊!”

    莫盈自始至终垂首不语,置身事外,至此终于抬起头来,无意中与白静江的视线撞个正着,只见那双墨如点漆的眸子里沉沉淀淀,刹那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跟着又极快掉开了去。

    “哪有什么新人。”白静江淡淡道:“只怕。。。连旧人都不是。”

    第40章 圆舞(一)

    “哦?听起来好似很有文章的样子。”穆世棠听出白静江言语之间另有所指,应与廖云珠无关,心中一块石头落定,轻松笑道:“只不知。。。白兄所谓,究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还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呢?”

    白静江正自斟自饮,托着水晶杯的修长手指略微紧了紧,凝视着杯中佳酿幽幽晃动,始终挂在唇角的微笑隐隐浮现一丝落寞:“大抵。。。是后者罢。”

    白静江的声音很轻很低,却震得廖云珠耳畔嗡嗡作响,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渐渐有酸意涌动,猛地将手里的丝绢一攥,扯断了一条绣线,只怕这丝绢往后都不能用了。

    抬眸望去,斜对过的那位莫小姐仍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托腮望着水晶珠帘子,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而白静江亦是低眉含笑,并无丝毫不妥,乍眼看去,这两个人是桥归桥路归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然而廖云珠自小寄人篱下,最擅察言观色,方才已是瞧得分明——白静江看向莫盈的那一眼,实是令她心惊肉跳。

    廖云珠的心慢慢沉下去,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梁振邦——剑桥求学之际,那个被她拒绝的男孩子,望着她转身离去的刹那,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与此刻的白静江,一模一样。

    “此话当真?”方安琪不如廖云珠是个能忍得住心思的,一听就跳了起来:“静,你是说你没追上?我没听理解错吧?”方安琪忽闪着两扇浓睫,半是惊讶半是嘲弄道:“据我所知,白公子的名头在北都城的淑女圈中向来吃香得紧热乎得旺,怎可能有你追不上手的女人?我不信。”

    “安琪说笑了,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天神降世,凭什么一定招人喜欢,只是我本不知自己原来竟也是个极能讨人厌的,然而事到如今。。。”白静江看了一眼莫盈,又看了一眼穆世棠,笑意渐渐冷淡:“却是由不得我不信了。”

    方安琪正待再问,孰料廖云珠听到这里终于沉不住气了,抢道:“先前觉着白公子心有挂碍,兴致缺缺,原是这般情由。。。恕云珠多嘴,以白公子的人品才干,何须因此小事而愁眉不展,所谓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见穆世棠看向自己,廖云珠不由一慌,住了嘴。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有些事,若非切身体会便不能解其意,起初一念执着,庸人自扰,孰不知旁人早已高高兴兴另寻欢喜,丝毫未曾心疼挂记,试问这样子下去又有什么意思。”白静江喝尽杯中酒,朝廖云珠微微一笑:“云珠说得对,有道是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到底是我一时糊涂了。”廖云珠闻言心中一喜,见白静江望过来,便刻意低垂了眉目,任凭戴在耳垂上的水滴坠子来回晃着,她侧脸的线条本就极美,此刻粉面桃腮,真正妩媚动人。白静江却只是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什么如云什么思春?还有青山远的?”方安琪对诗词不甚了了,听得似懂非懂:“哎,你们这些人,仗着中文底子好便老爱引经据典起古文调,可叫我头疼得很啊!”方安琪皱眉道:“中文实在是很难,学了这么久我也背不来唐诗宋词,我还是习惯讲英文!”

    “依安琪小姐自由洒脱的个性,确实国外的氛围比较适合你。”穆世棠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接口转了话题:“只是身为华裔,骨子里仍是中国人,中国人含蓄内敛的传统文化偶尔吸收一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是有益无害的,当然也不是说一定要偏向西方或者东方,每一个地方都有每一个地方的长处。”

    “二少这话中肯,正合我意!”方安琪眉头舒展,眼角一溜转到莫盈身上,笑道:“莫小姐有二少这样的贴心人相伴,真是好福气,方才你俩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二少对莫小姐悉心体恤,温柔得体,真是羡煞旁人。”此话一出,穆世棠立即想到方才他亲吻莫盈的那一幕,定让在场三人都看了去,脸上不由一红,清咳一声:“照顾小盈,是我应该做的。”穆世棠语调温柔,眼波流转,含笑望着莫盈,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有越描越黑之嫌,方安琪噗嗤一笑,廖云珠则面带不解地看着穆世棠,实在不明白何以二表哥竟同四表哥的绯闻女友如此亲密。

    至于白静江,仍然笑得自在,只是那笑,没半分渗进眼去,此刻终于直视莫盈,慢慢道:“果然是。。。羡煞旁人。”口吻不疾不徐不咸不淡,听在别人耳中那是奉承话,但落在莫盈耳中,却满满的都是讽刺意味。

    莫盈抬头,狠狠瞪了白静江一眼,便转过头去,白静江微微一怔,看着她反而失了神。

    自从上楼,莫盈就勉力耐着性子隐忍不发,便是不想在这里与白静江对上,但现在,因白静江肆无忌惮的凝注,对面两个女子的眼神也时不时向她飘来,方安琪满脸好奇,廖云珠目光闪烁,就连穆世棠也终于发觉不对,眼神在莫盈与白静江之间徘徊不定。

    莫盈心中委屈,想着明明是姓白的不理她,结果却弄得像是她有负于他一般,耳朵里装着白静江的挖苦嘲讽,又眼见他与廖云珠和方安琪眉来眼去,她气得要死,偏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斯倔强,怎能不内伤。

    自斟自饮,一杯酒顿时见了底,侍者上前添酒,莫盈正欲端起酒杯,却被身旁的穆世棠按住:

    “小盈,你大病初愈,宋医生千叮万嘱不好喝酒的,刚才一小杯已经破戒,不可再喝了。”

    莫盈不以为意:“有什么关系,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何况他现又不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