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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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

    “宋医生虽不在,还有王护士呢,你要是喝醉了,王护士定饶不了你。”穆世棠闻言蹙眉,一脸关切:“小盈,你的病才好一些,更需处处小心,听话,别任性好么。”不由分说地令侍者将红酒换成了果汁。莫盈暗暗恼火,又无法反驳,赌气从穆世棠的掌心里抽出手来,不妨酒意上涌,身子一斜,歪歪倒向一边,穆世棠眼明手快,立马扶住莫盈的肩膀,揽入怀中,急道:“小盈!你无事么?”

    白静江冷眼旁观,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渐渐透出一丝寒意,穆世棠犹未所觉,注意力尽在莫盈身上,莫盈抚一抚额头,摇头道:“瞧你紧张的,我无事。”

    穆世棠松一口气,莫盈坐正,瞥一眼水晶帘子后头的舞池,忽然转向白静江:“白公子,今夜舞池开么?能跳舞么?”

    白静江看着莫盈,目光闪了闪:“自然,莫小姐想跳舞么?”

    “今天我生日,过生日如何能不跳舞。”莫盈拉穆世棠起身,伸手一拨水晶珠帘子,回眸一笑:“只是我跳国标水准普通,好在二少是舞林高手,赏个脸教我一教吧。”

    穆世棠见莫盈兴致颇高,又怕她酒后踉跄被台阶绊倒,急忙走在前头,领着她上了舞池:“只要你乐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在舞池中央站定,柔情似水的曲调便适时响起,配着乐手的伴奏,萨克斯风的悠扬,五彩缤纷的霓虹盘旋在头顶,只见那清莹透亮的水晶珠帘里,百蝶翩翩,丽影成双,一片如梦如幻的流光飞舞。

    莫盈依偎在穆世棠胸前,随着穆世棠的步子舞动,转眼瞧见白静江携廖云珠也下了舞池,便将脑袋埋在穆世棠怀里,默默叹口气:“如果你想与我私奔,你只今夜这一次机会,过了今夜,只怕我就要改主意了。”

    穆世棠扶着莫盈的纤腰,朝白静江与廖云珠点头示意,附在莫盈耳畔低声道:“小盈,如果能叫你高兴,我并不介意做你的挡箭牌,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莫盈先是一怔,而后抬起头来,与穆世棠对视:“我想过太多以后的日子,因为想得太多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快乐多少。。。可见想得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穆世棠顿一顿,道:“我只是不想你后悔。。。小盈,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说罢斜眼看向一旁的白静江,默默叹息:“虽然。。。我也不希望是他。。。但。。。”

    曲调渐至高嘲,穆世棠蓦一倾身,带着莫盈弯下腰去,又在顷刻之间将她拉回怀中,只听得方安琪在外场鼓掌:“nicepose!”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穆世棠停下舞步,却仍拥着莫盈,贴在她的鬓角,喁喁细语:“小盈,我希望你有一个好对象。。。起码是比我好的对象,他心中只你一人,只对你一人钟情,与你互相扶持携手到老,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家庭,也胜过豪门看似雍容华美,实则满堂荒凉。”

    莫盈闻言心中大震,怔怔地望着穆世棠,后者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如此熟悉的眉目,如此熟悉的神情。

    但,他是穆世棠,他不是何禹哲。

    何禹哲从不会对她说这些,何禹哲只会叫她留在他身边,贪图她的温柔陪伴,而穆世棠,却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我以为,这便是你母亲临终的心愿。。。我欠了你母亲一辈子,如今还在你身上,无论如何都是心甘情愿。”穆世棠捧着莫盈的脸蛋,温柔的眉眼里隐隐含忧:“小盈,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或许也正是因为过分聪明了些,所以不容易快乐。。。但不管怎样也好过你分不清哪些人是良伴哪些人不是。。。我说这些并没有想要棒打鸳鸯的意思,事实上我也没资格对你说这些话,但若是现在不说我怕就来不及了。。。小盈,你是一个好姑娘,我不希望你像其他人那样,明知无果仍然泥足深陷,到时不可自拔苦不堪言,我怕你输不起。。。”穆世棠的话迷糊而隐晦,但莫盈何其明敏,一听就知他是在说白静江。

    穆世棠这是在告诉她,白静江,是她碰不得的人。

    她若是与白静江在一起,她便是那个输不起的人。

    “二少。”耳畔响起一声清清冷冷的呼唤,仿佛腊月天里的刺骨寒流,令她从惊怔中回神,转首望去,只见那一步之遥的白衣公子笑面如花,蹁跹而来:“介不介意,换个舞伴?”

    第41章 圆舞(二)

    二楼除了他们一桌,并无其他客人,舞池也专为他们而开,方才有乐队伴奏,琴师弹曲,然而,当白静江挽起莫盈的手时,乐队悄然撤下,瞬间的寂静之后,复又有曲子流淌出来,由胡琴起调,风格与先前大不相同,停顿处,但闻一把婉转女声柔缓清唱,举目望去却不见有人登台,原是唱机里放的一首老歌:

    “千日好人,百日红花,何来有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何曾相似?君自去,长空万里,孤雁齐飞,蒲草无寄处。。。”

    莫盈今天穿了一双半跟鞋,踮起脚尖的时候刚好够到白静江的下颌,肌肤相触之际,白静江垂首,两片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她蓦地面红心跳,暗暗一挣,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却抵不过白静江的腕力,反被他倾身揽入怀中。

    “不过一支舞而已,莫小姐不会不赏光吧。”白静江笑了笑,迈着娴熟舞步,只一个回旋,便从穆世棠与廖云珠身侧滑开了去,她回首看向穆世棠,却被白静江以身挡住,紧扣了腰肢,方寸难退,正当她忍无可忍,就想一脚踩上去作数,忽闻唱机里传来如醉天籁,一时怔住,情不自禁凝神聆听,忘了挣扎。

    “问奴奴不归,长亭桥下,望湖中白云,天光云影,桃花绯绯零落碎;”

    “问奴奴不见,水榭栏前,拂风中柳絮,清渠如许,杏雨簌簌碾作尘。。。”

    一副真正得天独厚的好嗓子,放在现代,大抵也只有那位已逝的邓氏歌后才能唱得这样的词、这样的曲、这样的百转千回、柔肠悱恻。

    前半阙唱罢,女子和声低吟,背景音律仍是胡琴,另似有风铃叮咚,又似谁环佩叮当,袅袅婷婷,浮浮沉沉,就像春日闲庭煮香茶,茶叶翻滚,茶香扑鼻,无声胜有声:

    “四月芳菲,旧梦往事,独语斜栏;问奴奴不盼,雨送黄昏,花笺心事,灯火阑珊;问奴奴不瞒,咽泪装欢,钗头凤斜,开到荼蘼了无缘。。。”

    平缓宁静的调子,妩媚柔美的歌声,仿佛是毫不经意的自言自语,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到心坎里去,掀起心底阵阵波涛涟漪,令人心生悲凉,心神俱荡。

    莫盈渐渐听得呆了,浑然不觉,白静江将她搂在怀中,搂得极紧,待回神,她的头已靠在白静江的肩膀上,也不知靠了多久,耳畔歌声不止,唱机里竟只有那一首歌,反反复复地继续放下去,她蓦然清醒过来,正欲支身撤退,白静江忽然低低道:“这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一首歌。。。当时还找人录了音,她过世之后,我便保存至今。。。”

    莫盈闻言一怔,抬起的一只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半晌仍是放回他肩头,道:“唱得真好。。。再没听过比这更美的歌喉。”

    白静江却道:“歌声虽美,然而太过凄婉,我其实并不喜欢。。。嗯,她个性如此,容易钻牛角尖。”后半句,明显流露嘲讽之意:“不似你,凡事看得开。”

    莫盈起先忍气吞声,只因有旁人在场,现俩俩相对,便不假思索反唇相讥:“哪里,若论看得开,谁能比得过白公子,我这厢才是小巫见大巫了。”她指的是方安琪与廖云珠,白静江却道她在推卸责任,下颌本是清和的弧度渐渐僵硬:“没想到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不,你身子一好转,心性竟是比从前更为薄情寡义。”

    莫盈窝了一肚子火,未及发作,耳畔传来白静江冷言冷语:“拿了钱便不认人了,我出了事你也不闻不问,果真是我错看了你么?!”他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一紧,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白静江的嘴唇贴着莫盈的鬓角,面上仍带着柔柔浅笑,舞步潇洒如风,似行云流水,由旁人看来,两人璧玉成双,耳鬓厮磨,情话绵绵,孰不知底下暗潮汹涌,剑拔弩张:

    “我每天捎信予你,你一封不回,我忧心你病情加重,却不知你的病早已大好,只是不同我说,让我巴巴地等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为你牵肠挂肚,张罗灵药。。。莫盈,为何这般待我?你以为我白静江是什么人,由得你捏圆搓扁,逗耍戏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白静江说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尾音隐隐颤抖,莫盈听了却是大吃一惊,自白静江最后一次来医院探她,她并未接到他写的任何信笺,倘若白静江有信予她,定是被人暗中收走,而这故意不让他们有所接触的,毋庸细想也知,定是那接她电话、谎称白静江不在府上的严叔。

    严叔不喜欢她,她听得出来,但却未料到严叔竟敢瞒着白静江行事,但转念一想,以严叔对白静江的忠心耿耿,所做一切,自然全都为着白静江好。

    为着白静江好,所以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不让她再有机会接近白静江。。。莫非严叔认为,她会害了白静江?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对白静江坦言,眼角一瞥瞧见穆世棠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此刻廖云珠已经回位,穆世棠的舞伴换成了方安琪,方安琪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因隔得远,也只听得类似‘意大利’‘威尼斯’‘叹息桥’之类的名胜景地,穆世棠一边同方安琪搭话,一边留神她与白静江,难为他一心三用,舞步倒半分不错。

    “你无话对我说么?就这样心虚么?”白静江胸膛微微起伏,强压着脾气:“如果不是今晚在这里碰到你,我都不知道,你的身子竟然已经好到可以跟穆世棠约会调情的地步了。。。你口口声声说要离开北都,离开穆家的掌控,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不对?这些只不过是你拿来搪塞我的借口对不对?你丢了一个四少,如今又搭上一个二少,明后,是否就轮到三少了?嗯?那我算什么!难道我白静江在你眼中,就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么?!”白静江说到这里已是气急败坏,若非他将莫盈的脑袋按在胸口,便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莫盈始终没做声,白静江见她默认,心头一股怒火差些控制不住,咬牙道:“你知道我伤得差点死掉吗?你知道我昏迷的那几夜里梦的是谁想的是谁吗?从不信命运神佛的我,竟然有过如此荒谬的念头——倘若我没能撑过去,好歹让你撑过去,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我即便过不了这条坎我也甘愿认了!可你。。。可你。。。每个人都跟我说你对我毫无情义,我一直不肯相信,哪怕到现在我还是不信,因为。。。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莫盈睁大眼睛,强忍着一涌而上的阵阵酸涩,咬唇把眼泪尽数咽回,她若是向白静江坦白她的真心实意,白静江就不会如此痛苦,更不会再责怪她恼恨她,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认,穆世棠方才那番话,切切实实击中了她一直以来深埋的心思。

    曾经的莫盈本可以远离这一切是是非非,却因为爱慕四少而丢掉了性命,现在的莫盈怎能再重蹈覆辙,比之四少,白静江同样也是她惹不起的人。

    她已经拿到了钱,假以时日,待肺病痊愈便能离开北都,去过她向往的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以二少对莫小棉的情深似海,即便冒着忤逆穆心慈和穆世勋的风险,只要她开口请求,相信二少会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助她一臂之力,送她远走高飞。

    那么,她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她本就是一心一意想要逃离这里,逃离穆心慈伺机而动的歹意杀机、穆世勋叵测难辨的监视软禁,逃离穆家与斋藤一刀之间不可不了断的国仇家恨,还有莫小棉所肩负的间谍任务以及她与日本人千丝万缕的谜样关系。。。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康庄大道就在前方不远,若不能快刀斩乱麻——更待何时?

    该舍舍,该弃弃,既然决定要走,既然已经狠心,就不要再拖泥带水,横生枝节。

    倒不如。。。让白静江继续误会好了,让他认为她对他是没有心的,她从来不曾担忧他牵挂他,她未有一刻为他的安危寝食难安提心吊胆甚至夜不能寐。。。这些,他都不必知道,这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格外伤怀。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断个干净,将来才能清净。

    “不说是么?你真当我拿你没法子么?”白静江一个旋身,带着她滑到舞台幕后甬道,将她抵在墙壁上,俯首重重吻下来,她本能抵抗,但此刻的白静江怒火滔天,抵抗只能火上浇油,眼看他的动作越来越狂放,她慢慢放弃挣扎,任由他捧着她的脸,侵入她的唇,席卷她所有的呼吸。

    果然,他深深地吻她许久,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却因她的毫无反应而不得不停了下来,喘息道:“盈盈,我要听你亲口说。。。”

    “白公子言重了,似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女子,不值得白公子挂记。”莫盈把心一横,抬眸看着白静江:“白公子的信。。。我自是收到了。。。但我身在病中,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帮衬得到公子分毫,且想来白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也无需我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女子在一旁画蛇添足,更何况——”

    白静江的面色渐渐变了,莫盈只作不见,鼓足勇气,飞快地说下去:“更何况,我这人胸无大志,但求明哲保身,平安度日,纵使白公子另眼相待,但毕竟你我身份殊异。。。白公子受伤,牵涉帮会纷争,我一个外人不便多有亲近,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希望白公子大人大量,体恤我的难处,往后不要再来寻我麻烦。。。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而今缘尽于此,不如好聚好散罢。”

    “你。。。”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白静江一脸煞白,方才吻得动情的薄唇亦失去血色,微微颤动着,竟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整个晚上笑语晏晏,直到此刻才露出一丝伤后倦容:“你。。。很好。。。很好。。。”他蓦地倒退半步,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她,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脸庞渐渐下移,突然扼向她的咽喉,冷冷道:“好一个绝情的女孩子。。。只可惜,我白静江认定的就一定要得到,倘若我得不到,我宁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走?!”

    莫盈看着白静江毫无笑意的面孔,一时之间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心头渐渐沉下。

    这是。。。白静江?

    是了,她一直都知道,他的笑容就是一张浑然天成的面具,无论他高兴与否有事无事,他始终含笑以对,她曾经好奇,当他不笑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才知,原来他一旦不笑了,竟是。。。这样可怕。

    那俊秀的眉、挺直的鼻、黑曜般的眼,仍是不折不扣的白静江,只是,那两片惯于含笑的薄唇如今抿成了犀利的锋刃;那秀雅清癯的面容此刻罩上了彻骨的霜雪;曾经一度含情脉脉的目光现在宛如两道长钉一般将她钉住;那堪比女子柔夷的美好指节,不过只是碰着她的肌肤,便足以令她浑身战栗。

    杀气,直逼咽喉。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由他主宰生死的俘虏。

    她惊得心跳险些停止——这是她所不熟悉的白静江,怒到极致反而静若止水的白静江,他整个人仿若自极地而来,不带一丝一毫温度;前一刻他还是风流多情的贵公子,后一刻,他便成了冷酷狠厉的阿修罗。

    第42章 圆舞(三)

    此时此刻,就连莫盈自己也分不清,心中是惊大于惧还是惧大于惊,论苍白,她的脸色亦比白静江好不到哪儿去,而那抵在她咽喉的指尖所传来的阵阵寒意又令她双膝发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但她生性倔强,愈是遇强愈是不弱,拼着一身宁折不弯的骨气,硬是挺直了背脊,一字一顿道:

    “白公子要杀要剐,我自是无可奈何。。。只不过,二少还在外面,白公子若真伤了我,二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劝白公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

    正在这时,穆世棠的声音在幕后响起:“小盈,小盈?你在哪里?”隐隐透着一丝焦急。

    白静江眸光闪烁,指尖在莫盈颈间轻轻滑过,他出手快如闪电,收手亦是迅捷如雷,看着她淡淡道:“莫盈,我们还没完。”说罢便从甬道另一头出去了,白衣闪过转角的瞬间,这一头穆世棠转了进来,瞧见莫盈一个人靠墙站着,立马上前揽住她:“小盈,你无事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莫盈垂首避开穆世棠探询的目光:“方才去了化妆室。。。补妆。”穆世棠看着她泛白的脸色,目光落到她略微红肿的唇上,心中一沉,欲言又止。莫盈暗自深呼吸,整一整有些凌乱的鬓发,拉起穆世棠的袖子往外走:“这里闷得慌。。。口渴了,陪我喝点东西好么。”穆世棠话到嘴边打个转,跟在莫盈后头,默默叹口气。那边厢白静江早已坐定,正与双姝聊得欢欣雀跃,见他们回来,便招了侍者换茶添酒,谈笑间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仿佛方才一段公案只是过眼云烟。

    这时大堂经理过来回话:“白公子,都准备好了,可以上菜了么。”

    白静江看着穆世棠扶着莫盈步下舞池,心不在焉地道:“准备了什么?”

    大堂经理愣了愣:“就是、起先公子吩咐的宵夜。。。”

    白静江这才想起来:“那就上吧。”

    大堂经理往身后打个手势,一串侍者鱼贯而入,依次奉上克鲁格粉红香槟、新鲜鱼子酱、一人一盅清汤鲍鱼、两只足有两公斤重的澳洲龙虾,一只蒜蓉清蒸一只芝士黄油,另附鳕鱼蟹柳配香芒蔬菜沙拉。

    极品食材配极品烹饪,真正色香味俱全,惹人垂涎三尺。

    穆世棠偕莫盈落座,见状不禁赞道:“白兄的布置总是一等一的精妙妥帖,真正是懂得享受之人,不似我只识点牛排红酒,毫无新意。”

    “静江岂敢与二少相提并论。”白静江的眼神扫过穆世棠握着莫盈的手,一笑道:“静江不过附庸风雅,二少才是名士风流。”

    “白兄谬赞,世棠受之有愧。”穆世棠看莫盈一眼,道:“只可惜,事不凑巧,小盈病体未愈,吃东西颇有讲究,海鲜类须得避忌,我又不能喝酒,恐怕要辜负白兄一番盛情美意了。”然而,就在穆世棠与白静江对话的档口,莫盈已经动起刀叉,切了一大块龙虾肉送进嘴里,跟着转战面前的清汤鲍鱼。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莫盈。方安琪一脸好奇,廖云珠瞠目结舌,穆世棠蹙了眉头,唯有白静江,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还是莫小姐给白某面子。”眼神却是凌厉得很,盯着莫盈就如莫盈盯着龙虾一般。

    莫盈不理白静江,只顾埋头大快朵颐,方才她跳了好一会儿舞,跟着又被白静江惊出一身冷意,现在安下神来,喝了两口果汁,倒真有些饥肠辘辘,一见桌上摆满珍馐佳肴,光是闻着那股勾魂摄魄的香,肚子就更饿了,想着回到医院只能清淡小菜,又有好长一段时间碰不得丰盛美味,于是乎决定,这一餐她就不跟白静江客气了。

    既是白静江盛情宴请,单是冲着他方才凶狠跋扈的态度,不吃他一点,她心里不平衡。

    就当是给她定惊了。

    “hey,girl,delicious”方安琪身段丰满,平常颇注意节食,眼看莫盈毫无顾忌地敞开了吃,先是诧异,而后又觉饶有兴味,她有意与莫盈结交,脱口即是英文:“itak!”

    莫盈知道眼前这位方安琪就是昔日送花笺给白静江的旧情人‘angel’,这混血女子的言行虽过于不羁,但胜在坦荡率真,并不令她讨厌,便搭腔道:“well,firstofalli’dly,i’’”一口牛津英文流畅动听,亦不输方安琪。

    “break?”方安琪哈哈一笑,她说英文标准纯美,说中文亦是字正腔圆:“我一直觉着东方女孩子温婉有余拘谨太过,不容易玩得起来,但我今天见着莫小姐,觉得你很有个性,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哒!”说着大方伸手,爽朗道:“方安琪,英文名angel,很高兴认识你。”

    莫盈与方安琪握手,眼角一瞄,微笑:“能认识像方小姐这样杰出的小提琴家,乃是莫盈的荣幸。”

    方安琪闻言却吃了一惊:“什么?我在国内竟是名人?连你都认识我了?我怎么不知道!”说着转向白静江:“我在美国拿的那个奖,国内后来没报道的,莫非是你跟她说的么?”白静江一怔,脸色略有尴尬。

    莫盈不由暗笑——白静江怎么可能在她面前主动提起他的旧情人:“小提琴练得勤快,老茧是一大证明。”她指一指方安琪的指节。

    “阿,原来是这个!”方安琪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去:“莫小姐好眼力呀。”莫盈随口道:“哪里,我以前也有学过小提琴,所以经常用温热的水泡手以防生茧子。。。”“你也是拉小提琴的?”方安琪又吃一惊:“可你的手指十分细腻柔软,实在不像是拉小提琴的手啊!”

    莫盈心头一咯噔,这才想起小提琴乃是前世苏小棉的特长,这一世的莫盈只学过钢琴,弹得也不甚勤快,所以手上几乎看不出茧子来,于是忙改口道:“小提琴。。。那是我小时候心血来潮,玩过一阵子,后来觉着太难便不玩了,现在都忘光了。”就这么敷衍了事。

    “嗯,小提琴开始总是很难的,手啊肩啊都痛得很,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拉小提琴,否则手上起厚茧,肩膀也容易生得宽,模样就不好看啦。”说到练琴艰苦,方安琪先是叹口气,跟着摊一摊双手,耸一耸肩膀,又朗声笑道:“就似我如今这般,好好一双手粗糙得很,身段也不似你们那般娇娇俏俏柔柔弱弱的,难怪不讨人喜欢。”说着眼角斜斜睨向白静江,嘟着一抹玫瑰花瓣似得丰唇,半嗔半怨道:“是不?”

    方安琪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孩子大些,肩膀也有点宽,但因着身段高挑,整体看来并没有违和感,反而更衬出她的大眼睛高鼻梁,于东方女子的精细之中平添几分异域风情,再加上她前凸后翘丰润浑圆的惹火身材,若谁敢说她不讨人喜欢简直是睁眼瞎话。

    当然,方安琪也不过是装痴撒娇,与白静江调调情,二人虽分了手,但多年旧情不是一笔就能勾销的,至少对方安琪来说,打情骂俏这种事,就算是普通异性朋友之间也是习以为常,只不过看在旁人眼里,便未必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白静江抬眼,但见莫盈自始至终毫无破绽的冷漠姿态,心中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就似冰火两重天,渐渐麻得没了寒意,正逢方安琪靠过来,便顺势勾起她的下巴,莞尔一笑,柔声道:“怎会呢,angel你天生丽质,瑕不掩瑜,还有谁能比你讨人欢喜。”

    “真的么?!”方安琪一听乐了,靠在白静江身上咯咯笑,白静江握着方安琪的手仔细瞅了瞅,满目怜惜道:“吃了这么多苦,有今日成就也算值得。。。只是看着叫人心疼得紧。”

    话音未落,莫盈手里的汤勺不慎碰到鼻子,滚烫的汤水溅到脸上,白嫩的肌肤立刻红了一块,穆世棠一直留心莫盈,见状急忙抓起手巾,捧着莫盈的脸蛋,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关切,恰是应了白静江那句‘心疼得紧’。

    白静江虽是对着方安琪说话,眼角却片刻不离对面二人,此刻脸色蓦地一僵,突然止住了话头,干笑两声:“看来有人比我更懂得心疼呢。。。二少怜香惜玉之心,实令静江自叹弗如。。。静江,竟是愈来愈羡慕二少了。”

    “哟,这般酸溜溜的干嘛,瞧人家亲厚着,你妒忌啊?可不是全天下的女孩子都只爱看你一个!”方安琪顺着白静江的视线望去,只见穆世棠对莫盈体贴入微,自然而然以为他们如今是一对儿了,便大大咧咧地调侃道:“莫小姐,你别听白公子花言巧语的,小心哦他最会哄女孩子了,他的红颜知己排出来,只怕忠孝北路一条街也站不完!这不,眼下连我们清高才女云珠小姐都不慎落入他法网之中,为着他茶不思饭不想不说,甚至将那鼎鼎大名的梁少爷撇在脑后。。。二少,你还是早早带莫小姐回家去罢,免得一着不慎,让这个色鬼把莫小姐偷走哦!”

    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四人形色各异。

    穆世棠看向廖云珠,心下惊诧万分,因是穆心慈特别留意的一件事,且穆家二夫人正是梁家嫡系小姐,按辈分乃是梁振华的姑姑,是以穆家上下都知道梁振华在英国留学期间追求过廖云珠,原只道廖云珠不肯接受梁振华的爱慕乃是顾忌着穆家与梁家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孰料廖云珠早已心有所属,而她的心上人竟是白静江!

    穆世棠本不欲干涉表妹的社交自由,但话到此处终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云珠,你与白兄是怎么认识的?”

    廖云珠方才见方安琪打开话闸滔滔不绝便知情况不妙,频频向方安琪递送眼色,方安琪却没那么多弯肠子,只觉风花雪月乃美谈一桩,何况莫盈与穆世棠结伴而来,形状亲密,必是一对,穆世棠又是廖云珠的表哥,便以为无话不可说,再者自己既与白静江分了手,若能促成廖云珠与白静江一段好事,也是顺水人情,皆大欢喜。谁料话一出口,廖云珠当场变色,跟着穆世棠的一句问话,令廖云珠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了:“瞧二表哥的记性。。。两年前我还没去英国求学那会儿,白老爷子不是亲自带着白公子与白小姐登门拜访穆府,与督军大人定下二表哥与白小姐的婚事么。。。大家还一起吃了晚饭的。”

    白静江一直在观察莫盈的反应,莫盈却刻意回避白静江的目光,低着头,有一刀没一刀地切着龙虾,默默送到嘴里,她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却硬是赌着一口气,装出一副‘我当耳旁风’的样子,坚决不露半分方安琪那番话对她造成的影响,只是龙虾肉在嘴里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索性端起酒杯混着红酒一吞了事,但酒一喝多,面孔就红了起来,头晕转向之际,耳畔听得廖云珠提到婚事,不由一愣,满脸惊讶地看向穆世棠:“阿?你的未婚妻,就是白家小姐?”

    “哦?难道二少从来没跟莫小姐提过,他的未婚妻正是舍妹白凤殊?这倒稀奇了。”白静江挑一挑眉,眼着穆世棠神情尴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二少最近修身养性,想来还没得到消息,舍妹日前已从法国归来,虽因帮中内务之故,不得不闭门谢客一段时间,如今却已完全恢复,正日盼夜盼地等着二少音讯呢。。。话说你俩的婚期不是定在八月中秋么?我记得听我爹提过,说是与穆督军早就商量好的。。。二少,你不会忘了吧?”

    这一席话下来,穆世棠可谓坐如针毡,他抚一抚额头,长叹口气,百般无奈道:“白兄,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世棠的心意在两年前就已当众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不会娶白凤殊!当日如是说,今日也如是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但我绝不违心言行,世棠虽不才,但就这一点,还算做得到。”说着看向莫盈,歉然道:“小盈,之前没有对你说实话,对不起,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着你不必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操心。。。你不会怪我吧。”

    莫盈看看穆世棠,又看看白静江,她倒真是吃了一惊,实没料到白静江竟是穆世棠的准大舅子!但转念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试问放眼北都,足以帮衬得了穆家、被称为‘财雄势厚未婚妻’的,除了白家小姐,还能有谁?

    正在这时,楼下哗啦传来一声巨响,大堂经理匆匆跑过来,向白静江鞠躬作揖:“打扰公子用餐实在万分抱歉,有位客人喝醉,不慎摔了酒瓶子,我这就去处理。”说着拉起一道门帘,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整个二楼顿时安静下来。

    方安琪见自己一段玩笑话勾出这么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由有些懊悔,但见白静江一瞬不瞬地盯着莫盈,心中不禁涌上疑窦,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这时廖云珠开口道:“二表哥,请恕云珠多嘴问一句,你与莫小姐。。。究竟是何关系?”廖云珠从未见过莫盈,但却听过她的名字,无论是大姐还是三少、四少,都几次三番提到这个女子,辛颦更因这个女子与四少闹不愉快,搬去娘家安胎,今日终于见到罪魁祸首,却与二少并肩出现,过从甚密,未免匪夷所思。

    然而,真正叫廖云珠胆战心惊的是,白静江在看到莫盈的那一刹便开始行为反常,先是失了好一会神,同他说什么都是一脸漫不经心,不仅如此,他明知她不便在这里碰见穆家人,但他仍执意邀请莫盈、穆世棠上楼同坐,而当人家真的如他所愿来了,他却又字字绵里藏针冷嘲热讽——这根本不是白静江对待女子一贯亲和取悦的态度,更何况,他看莫盈的眼神,实在非比寻常。

    其实廖云珠最想知道的,并非是二表哥与莫盈之间是何关系,而是白静江与莫盈之间是何关系,但她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问,于是只能挑穆世棠起头。

    孰料,穆世棠未及开口,莫盈便抢道:“二少是我知己。”

    第43章 宿敌(一)

    “知己?”白静江转动手中酒杯,修长纤秀的十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