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第 1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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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添了几分冷清萧条之意,院子里的盆栽被仆人们移到清水堂外厅的玻璃花房里,放不下的便暂时摆在清水堂厅里,一时之间半间屋子郁郁葱葱,满目绿叶如碧新秀如玉,门槛外头,一道紧密的雨帘子将屋内屋外隔作两个天地,一方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方是无穷自然语默动静,若是不惧风雨之气,人在廊下,驻足欣赏,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清水堂惯使沉香炉,夏季便使百蝶香,此刻已过晌午,香熏渐淡,只见一只修长整洁的手伸来,捏了块雪白的帕子,娴熟地将炉盖一掀,添了一小撮香料,正在这时,紫檀茶桌上传来一声沸腾水汽,那只漂亮的手便放下香炉盖子,在银盆里重新净了手,跟着泡下第一道茶水,却只是洗了茶具,随后才端正茶杯,提着小小紫砂茶壶,一杯入三道滚水,不多不少刚至杯沿八分处,只见那蓝白青花瓷中碧翠跌宕,白毫满披,细秀如眉,状似兰花,瞬间溢满馥郁茶香。

    “雨洗青山四季春,倒是应景了。”白静江替白老爷子斟完茶,也替自己斟了一杯,温声道:“老爷子喝惯了龙井,不妨试试午子仙毫,也是不错的。”

    “我不似你那般讲究,随便弄点茶叶来喝喝就罢了,横竖现在又没有外人,白开水都使得。”白老爷子瞥一眼门庭处苔藓上的一行浅印,那些人进门之际沾了泥巴,显得脚印格外清晰,现在给雨水一冲,却是几乎看不见了:“蒋老爹他们知道你风雅,这才送了你的心头好来,哪知你光顾着摆弄功夫茶,聊侃茶道,偏不点正题儿。。。呵呵,我看肖大公的两只眼珠子跟青蛙似得,都快鼓成球了。”

    白静江抿一口茶,微微一笑。

    白老爷子说的‘正题儿’,自是秦爷与伍伯留下的场子,数月前,白帮一场大变,这两大元老齐没了,自那之后,蒋老爹肖大公等人就盯着肥水瓜分,明里暗里向白静江频频示好,只是白静江借着养伤的由头,除了白老爷子中风卧病那阵子,强撑着病体露了趟脸,会见一干叔爷,安抚人心,而后则一直声称抱恙闭门谢客,于是此事始终悬而未决。

    如今,白老爷子在暮云山清水堂静养了几个月,身子大有起色,白静江更是甩手不理,一问三不知,一干叔伯们耐不住,趁着白静江探访白老爷子,索性也跟上暮云山来,当着白老爷子的面,想叫白静江拿个主意。

    只可惜,白静江的口舌功力不容小觑,他想说的话谁也挡不住,同样他不想说的话又谁也逼不出来。

    于是,一顿茶水吃了整一早上,话题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到重点,蒋老爹笑眯眯地喝茶聊天,仿佛他只负责带队上山而已;肖大公脾气直不擅说话,光是心里干着急;邱叔对白静江颇为忌惮,轻易不肯出头,福伯本不愿做出头鸟,怎奈他的场子与秦爷的毗邻而居,那巴巴地看着肥肉却吃不着肥肉的憋屈劲毕竟不好受,便主动问了一句,却立马叫白静江四两拨千斤地弹了回来:

    “哎,想咱们做生意的,一年到头难得清闲,成日混在铜钱堆里,怎一个腻烦厌闷了得,我从前不甚了了,这回受伤,鬼门关兜了一大圈儿,便想开许多事儿,所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凡事还是顺其自然得好。。。如今前方战事休矣,正是天下太平,穆军班师回朝,举都同庆,我等在此煮酒烹茶,听雨聆风,偷得浮生半日闲,岂不妙哉?”

    福伯见白静江绕弯子都绕到前线混战去了,不由暗地磨牙,他自是知道白静江故意玩‘拖’字诀,虽不明其背后用意,但既开了口,就没理由半途而废,便接道:“白公子是雅人,我等一介草汉,如何相提并论,人生大道理是说不来的,横竖白公子爱喝茶,我们陪着就是,只是在兄弟们眼里,吃饭总归是第一讲究,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心思喝茶是不是?”

    白静江听了,但笑不语,福伯正有些发急,白静江移目看向白老爷子,说道:“前些日子养伤,穷极无聊,便将老爷子赐得禅宗诗偈取出来翻阅,偶尔看到一首禅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儿子近来总觉着心浮气躁的,念到这首诗的时候一颗心突然就静了下来。”说到此处一顿,果然白老爷子问道:“哦?怎么说?”白静江淡淡道:“先头帮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弄得帮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更别说同道里的都等着看白帮的笑话,巴不得白帮内讧各自为政才好。。。儿子虽在养伤,心里却总不踏实,但后来慢慢静下心来一想,其实这最要紧的,并非是白帮的颜面、抑或是那些个货物损失,而是白帮还在,老爷子安然无恙,儿子也能继续为白帮效力。。。因此儿子觉得,只要大家伙仍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就没什么能撼动得了白帮,钱亏了不打紧,迟早赚回来,货没了也不打紧,下一单做实了便是,而那些外传白帮分家不宁的谣言,亦当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说出来,福伯等人皆是暗暗心惊,本不过是为着秦爷与伍伯的身后利益而明争暗斗,怎料白静江竟送来一顶‘大局为重’的高帽,以此试探众人对白帮的忠心,此刻谁若仍坚持瓜分地盘,便是不够深明大义,且又显得情义凉薄,毕竟秦爷与伍伯才死没多久,而白公子的人也将场子管理地妥妥当当,再者。。。

    蒋老爹是四人之中心思转得最快的一个,白静江迟迟不表态,背后必定有白老爷子的默许,保不定白老爷子就是想借此机会扶持白静江上马做帮主。。。也极有可能。

    一思及此,蒋老爹立马打哈哈,圆场道:“白公子说得甚好,都怪我们这帮老匹夫年纪越大性子越急,其实我们也是为着白帮安稳着想,并非是存着什么私心——但凡只要是能帮到白公子、替白老爷子分忧的,我们自当尽心尽力,尽力而为。”白静江含笑道:“叔伯如此照顾体恤小侄,小侄感慨万分,感激莫名,往后白帮的生意,还得仰靠各位叔伯鼎力支持。”

    蒋老爹与白静江对视一眼,各自笑笑,心照不宣。福伯扑了空,自讨没趣,面上有点讪讪的,便不再多话,跟着蒋老爹同白老爷子又寒暄了几句,主动起身告辞,白老爷子也没挽留,一干人自识趣,紧跟着蒋老爹一块儿走了。

    然而,当只剩下父子俩的时候,白老爷子看着白静江,却道:“先前你同我说,蒋老爹资历最深,按理是该讲秦爷的摊子转给他做,后来为什么又不提了?”

    白静江略作沉思状,道:“蒋老爹虽是个有能耐的,但城府极深,我总怕。。。”话没说完,白老爷子就已明了:“你怕他成为第二个秦爷?”白静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避重就轻地道:“儿子许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以防万一罢了。”白老爷子沉吟一会儿,道:“无论如何,场子迟早得分出去,莫说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就是顾得过来,若是都给了你,那几个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不平的,须知帮里最忌讳的就是好处独揽。”白静江只道:“一切全凭老爷子做主。”白老爷子忽地一笑:“怎得你做不了主么?”白静江低眉道:“儿子听您的,您才是一帮之主,帮主的话,一诺千金。”

    白老爷子盯了白静江一会儿,突然转了话题:“凤殊都关在房里好些日子了,也不知现在怎样,我是行动不便,中过风的人,一碰阴雨天就腿脚不好使,否则早去探她了。”

    白静江闻言不由暗叹口气,果然没什么事儿能瞒得过白老爷子,就算白老爷子人在暮云山上,山下发生的一举一动仍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影儿也逃不过去,转念之间,只听得白老爷子又道:“静江,我晓得这次是她忒过分了,撞伤了二少不说,还差些害了你的人。。。但凤殊的脾气你了解,她没什么坏心,就是不知轻重罢了,你别怪她,好歹你也就她一个妹妹。”

    白静江听了,心中更是冷笑,这样的妹妹他一个都嫌多,再来一个他就该折寿了,面上自是不露分毫,应道:“老爷子说得是,我身为兄长,如何能记恨妹妹的不是,没能管好她便已是惭愧。。。穆家那边老爷子不必挂心,我亲去穆公馆探访过两次,二少虽是有些脑震荡,但好在人无事,穆大小姐从容大度,也没怎么责怪妹妹,只因二少受伤,婚期恐得有所延迟。。。不过借着这段时间,牛大也好着手下药,尽量替妹妹解了毒瘾,她现在还年轻,有的寰转余地,但若是再这么嗑药嗑下去,伤了别人是小事儿,若是伤了自己便得不偿失了。。。我知老爷子心疼凤殊,只是这种关键点儿上,一时的心软就可能就害她一辈子呢,何况她早晚要嫁给二少,若是毒瘾戒不掉,只怕即使结了婚也未必讨得对方的好,说不定反而更吃苦头,为她将来幸福着想,老爷子,你总得忍一忍先,若是实在想她,回去看一眼给她鼓把劲儿倒也是好的,只千万别又心软了,一旦中断治疗,她定是又要回头药磕去,如此一来想再戒就难了。”

    白老爷子闻言怔了一会儿,蓦地叹口气:“有道是慈父多败儿,所幸还有你看着她。。。静江,你一片苦心,事事周全,考虑长远,她还这么对你,我每想到这里就不舒坦。。。哎。。。罢了,最近风大雨大的,我也不回去了,省得一瞧见她那不争气的样儿,血压又得高起来,总之你有分寸,凤殊交给你照顾,我一百个放心。。。不过她若是再给你惹麻烦,你就看在我的份儿上,别跟她计较,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说便是。”

    白静江心里满是讥诮,想白凤殊不就是仗着白老爷子溺爱才敢为所欲为,旁人就是再告状又有何用,嘴里却道:“一家人怎说两家话,都是我应该做的,老爷子好好安养身子,切莫多思多虑,凡事有儿子在。”

    白老爷子点点头,很是安慰:“我先前怕你恼她,你能这般宽容是你性子好,哎,她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少几根白头发。”顿了顿,话锋突地一转,又道:“那位莫小姐。。。听说被你接回家来住了?以前都没有过的。。。这一次你倒是上心呀。”白静江一听白老爷子提到莫盈,不知其意下如何,舌头打个转,不动声色地道:“莫小姐原先就病着,当时被妹妹打了一顿,病上加伤,情况极其凶险,我便让她住在家里,方便照料,也算是我白家略尽绵力以作补偿。。。好在牛大医术精湛,最后没出什么事儿,等妹妹清醒了,亦可安心。”

    这话自是拿来敷衍白老爷子的,白凤殊只恨没能打死了莫盈,莫盈死了她才会安心,但白老爷子闻言却松口气:“没事就好,莫盈似乎跟穆家颇有渊源,她妈妈就是那个莫小棉——”说着瞥了白静江一眼:“你说,莫盈会不会也是——”白静江神色一凛:“我查过了,应当是没有关系的。”白老爷子看了白静江几眼,沉吟一会儿,道:“静江啊,我见你在金芙蓉身上下了诸多功夫,却也没能套得那个人出马。。。这莫盈若是能用得上的话。。。”白静江面色微变,白老爷子观察敏锐,见状便收了话头,笑一笑道:“静江啊,我也就是信口说说,你若舍不得那姓莫的丫头便算了,横竖金芙蓉对你服帖得很,不如就再耐心等等吧。”

    “并非是儿子不肯用莫盈,而是那人一直未找过莫盈。”白静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再说,如果莫盈与那人真有牵连的话,没理由穆家倒现在还按兵不动的。”

    “嗯,说得也是,算算时候,三少也该回来了吧?”白老爷子颔首道:“穆家这次能够险中求胜,也是亏得三少临危不惧,刚勇果毅,穆老头子生得好儿子啊!”叹完一句,看着白静江又露出满意笑容:“不过我的儿子亦不输穆氏分毫!静江,爹爹老了,腿脚脑筋不如以往好使了,白帮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必跟我说了,都凭你做主便是,爹爹就只管享清福啦!”

    雨声风声渐渐小了,檐下的雨帘子滴水穿石,在隐约放晴的天色里,晶莹剔透如珠玉落盘,白静江望着院子里一株梨花海棠,风雨飘摇下,花枝断裂,和着春泥生根地下,此刻风消雨息,那断枝竟吐露出一丝新芽来,是一片小小的绿意盎然的叶子。

    心里盼这句话盼了很多年,但当这句话真正由面前的人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惊喜激动,反而是淡淡的,甚至有一点点的酸涩,反而冲淡了应有的欢喜。

    都是用命换来的。

    “谢谢老爷子。”白静江垂着眼,并没有瞧见白老爷子脸上浮现的一丝尴尬内疚,又或许是故意不想瞧见,白老爷子定定注视他良久,才道:“你的伤刚好,记着让牛大继续替你补身调养,年轻时固本培元,老来才不会落下病根,就像我现在这样。。。静江啊,我就你一个儿子,将来我的都是你的,你可别叫我失望。”语气里,泛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你母亲若是见你今日这般出息能耐,该是十万分的高兴。”白静江面上陪着笑,眼底却了无笑影,逝者已矣,看不见听不到,何来高兴与否,这些铭感五内的言辞,不过是自我安慰,粉饰不可弥补的亏欠罢了。

    雨一停,白静江便告辞了白老爷子,出了院子,严叔已候着,打开车门让白静江落座,一路往山下驶去。

    “公子,成了么?”严叔机警,直至离开了暮云山方才说话:“老爷子肯交权了?”

    “嗯。交了。”白静江捏一捏背心口袋里的印章:“老爷子将白虎印也给我了,还一并写了盖印文书送去三堂叔公处。”严叔动容道:“老爷子是真个要将白帮传给公子了,往后,我等得称呼公子帮主了。”白静江揉一揉额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翠山湖景,有点漫不经心:“称呼倒是无所谓的,等日后摆了帮宴再改也不迟,老爷子如今虽把位子腾给我了,但能不能坐热尚未可知。”严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白静江,笃定道:“我相信公子一定能把这位子坐地稳如泰山!”白静江只淡笑不语。

    车子直接驶入白府,白静江在清凉居外下了车,只见牛大倚门翘着二郎腿,头顶荷叶帽,打一芭蕉扇,唧唧歪歪地哼小曲儿,便走上前去扯了芭蕉扇子,大力一挥,将那荷叶扇到牛大的脸上去,哈哈大笑:“碧玉簪被你这么一唱,跟刀马旦似得,怪别唱了,我听得头皮发麻,心头发慌。”

    “臭小子!我唱得好好的,你乱捣什么?!”牛大气鼓鼓道:“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扎过台子,唱过‘大马加鞭~~英雄出征红袍身呐~~’”白静江捂着耳朵四下一看:“得得,这青天白日的,您那些神曲不如留着晚上回自个儿屋里唱吧,给小道士听了还以为你做法事呢——咦,小道士人呢?”

    “做法事。。。”牛大两眼一翻,好歹没昏过去,悻悻道:“人家公务繁忙,外省教会传召志愿者救济洪涝灾民,早上你走后没多久便有个教会里的职司来找他,说教会午后组织了一趟专列,他匆匆收拾一番就走了。。。话说人家才不是道士,人家约克是神父!是教友!”

    约克神父即是加拿大多伦多医学院派来送特效药的使者,也多亏了约克带来的特效药,治愈了莫盈的肺病,养了两个月,晚上再也不发咳了,然而白静江却甚不待见约克,那金发洋人是个二十岁都不到的愣头小子,生得一脸稚嫩,为人无比热情,一见莫盈就握着她的手不停碎碎念愿主保佑你,每日凑在莫盈床边念一段圣经,念完了就长篇大论缠着莫盈讨论神学,害得白静江几乎插不上嘴,这些倒也罢了,但有一回,那洋人聊到一半,慷慨激昂之际,居然主动亲吻莫盈的脸颊,白静江当场就怒了,反倒是莫盈对洋人的礼仪从善如流,一笑置之,逼得白静江只能暗自吞一口气。

    因约克与莫盈相见甚欢,不肯走人,白静江与莫盈个多月来竟是若即若离,白静江一点不傻,立马便察觉莫盈拿约克做幌子避他,而究其缘由,却是白静江向穆家公布了与莫盈的关系,莫盈虽不明说,但白静江仍是看出她内心不快,待自己也渐渐疏远起来,正苦于找不到机会解铃,约克这块挡路石竟主动请退,清出一条康庄大道来,白静江顿时笑开了花,转身就要往屋里去找莫盈,这时牛大却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白静江跟前,压低了嗓子,一脸同情外加幸灾乐祸地道:

    “小白,损友一场,容我先跟你报个信,你家小娘子已经收拾了包袱,准备要走了呐!”

    第51章 浮波(一)

    白静江闻言一惊,目光炯炯地盯牢牛大:“你同她说了什么?”牛大吓一跳,头摇地跟拨浪鼓似得:“我什么都没说啊!”话毕又忽然想到什么,歪着脑袋道:“说来也奇怪,早上我给她送汤药过去的时候,她同约克明明聊地挺高兴的样子。。。后来约克的教友来了,她把那人迎进屋子里说话,那人走了之后,她看着就有点。。。有点。。。”牛大抓抓脑袋,想了好一忽儿才道:“有点古里古怪吧。。。”

    白静江笑意渐敛:“谁放那教友进来的?你么?”

    牛大瞪了白静江一眼:“不过是个修女罢了,有什么关系?人家特地给约克送火车票来,约克才能赶上那趟专列去扶贫救灾啊!”

    “修女?”白静江面沉如水:“你确定是个修女?”

    “穿着那身黑白修女服,挂着十字架,不是修女是谁呀?!”牛大瞠目道:“我说小白,你就是嫉妒心再强,也不能同神父修女吃醋吧?瞧你这段日子,看她看地跟什么似得。。。若非我早先知道她是你的心头好,我还当她是你阶下囚呢,又不让人出去也不许人进来的。。。老实说,她能憋到现在才说要走,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哇。。。”

    “你真是年纪越大废话越多,我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别瞎猜八猜的。”白静江打断牛大,蹙眉道:“对了,我刚从暮云山那儿来,老爷子很是惦念白凤殊,你一会儿去瞧瞧她,再给老爷子报个讯,也好叫他安心。。。当然,白凤殊那头,什么药难吃就喂她吃,她不肯吃就将她绑起来硬灌下去,不必同她客气!总之一定得确保她戒个彻底干净!顺便再透给她知道,二少伤了,婚期延迟。。。哼,这下合该她伤心,自找的。”

    一提白凤殊,牛大不禁摸一把老脸,心有余悸地道:“上次让她抓了一记,差点破我的相,这次要不找个口罩遮一遮。。。”白静江正要往里走,闻言脚步一顿,忍俊不禁道:“牛大,你那张脸就不必了吧。。。”眼看牛大两眼冒火,白静江话锋一转:“算了,你好生伺候白凤殊,今晚就不用回来了,我要与盈盈单独呆着。”牛大一听,斜眼上挑,鼻孔朝天:“你小子想做什么?敢情趁我不在,你意欲霸王硬上弓,强留小娘子?”

    白静江不答反问:“有何不可?莫非她身子还没好吗?”牛大见白静江如此直抒胸臆,不由结舌:“禽兽啊。。。”白静江似笑非笑地瞟了牛大一眼,径直走入院子,牛大哼哼唧唧地回转头,却见严叔站在院门树下,若有所思地望着白静江的背影,似是无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且不说白静江这头要怎样‘强留’莫盈,先提今儿早上,近来白帮事务繁忙,白静江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忙到月上中天才归,按惯例那几个大场子总须巡视一番,还有就是秦爷与伍伯生前所辖的地盘,那阵子秦爷与伍伯突然齐没了,白老爷子跟着中风,白静江亦闭门养伤,群龙无首之下,一班好事的弟兄便兴起干戈来,有些惯常见风使舵的很快琵琶别抱,招揽人马投靠新主儿,反而借此机会混得风生水起,另一些看不过眼又心怀嫉妒的便恶言相向甚至从中作梗,更有一些唯恐不乱故意煽风点火的,江湖人士一言不合则动上手,一连砸烂了白帮两个堂口。

    于是,这上头的老狐狸小狐狸还没来得及分清地盘,下头几个仗着在帮里混迹多年的大哥大却已开划三八线,什么人要追随什么人,什么地儿将来归由谁发落,俨然各有定论,当白静江到场的时候,众人正脸红脖子粗,僵持不下,却也是为何后来暮云山上,福伯特意同白静江说的那句‘对于底下兄弟们来说,吃饭是第一讲究’的缘故。

    白静江心里自也清楚,这利益纠纷再拖下去,势必令兄弟们形若散沙互相猜忌继而分崩离析,但分赃毕竟是件得罪人的事儿,因无论最后如何分赃,总会有人心存不满,认定自己分得少了,更何况,他虽顶着个‘代理帮主’的名头,然而一旦牵涉利益纠纷,且是一干叔伯虎视眈眈紧迫盯着的肥水,他的名头尚还不够镇得住脚,又何必做那丑人,倒不如按兵不动,且看白老爷子如何表态。

    当然,身为白公子,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少不了的。

    是以一大清早,白静江带着严叔同鲁三一块儿去了西南角那两个被砸的堂口,不过就为了露个脸,并未想要真插手,却无心插柳捡了几个可用的人才,譬如昔日伍伯手下有个叫小楼的,一直被上头两个大哥欺压,这次第两个大哥一个投了东南角,一个投了西北角,正拉人充数,又有意将对方的人马也吃下来,于是就把小楼推出去当炮灰,说他偷了堂子账房的钱,将他拿下,逼问幕后指使人。

    只要小楼说幕后指使人是两人之中的某一个,另一个就有了干戈的由头。

    白静江到的时候,小楼已给打得半死,跪伏在地上,一张脸三分扭曲七分染血,形状凄惨可怖,左右开弓的两个打手一见白静江慌忙退到一边,整个堂子本是闹哄哄的,却在刹那安静下来,众口恭称:“白公子!”

    彼时天色不过微亮,白静江一身雪白站在堂口,背后是天际透出的第一缕晨曦,那淡金色的薄晕投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清和而美好的弧度,益发衬得姿容秀雅,清贵出尘,他环视一周,走下台阶,在正中一把太师椅上坐定,眼色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笑容浅浅,轻描淡写地道:“我最近深居简出,久不来此,没想到大伙儿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两个大哥大一听,不由露出惶恐之色,与先前的盛气凌人大不相同,站在原地抖了一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叫陈哥的,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白公子说笑了,借我们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忘了公子的教诲。。。只不过是一点堂子口的小事儿,岂敢惊动公子大驾。。。”

    “都道伍伯手下无弱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白静江打量陈哥一眼,见他肌肉发达,四肢壮硕,转头对站在身后的鲁三笑道:“我看就是你出马,也未必胜得过他。”鲁三闻言浓眉一拧,声如洪钟道:“喂,白公子说我不如你,可我打架打到现在,还从没输过呢,拜托你赏个脸,与我分个上下罢!”说着揉一揉拳头,抬脚就向陈哥走去,陈哥见状脸色一变,退后两步,慌忙摆手道:“开玩笑了,开玩笑了,小的哪敢同白公子的人动手。。。我认输就是啦!”鲁三哼道:“白公子,你听见了,他不肯跟我动手!”白静江颔首一笑:“那是,陈哥在帮里也好多年了,自是懂得帮里的规矩——弟兄是手足,若有不顾手足之情胆敢私斗泄愤的,都得夹板子扎肉钉呢。。。你就是求他跟你动手,他八成也是不肯的。”

    夹板子扎肉钉,乃是古时一种刑罚,即用两块扎满尖钉的板子将人前后一夹,板子四边角上各穿一小孔,绕上粗绳,两边齐拉的话,钉子就会没入人身,刺透骨肉,因那钉子尖细,位置避开要害,并不会让人即刻死去,但时间一长,难免失血过多,受尽苦楚。

    这本是白帮开帮之初,有一些弟兄在底下兴风作浪,白老爷子便以此刑立威,就是为着阻止帮内自相残杀,从而削弱了白帮的势力,但当白帮盘踞而上,成为北都黑道老大之后,白老爷子一改昔日铁腕政策,逐步恩威并施,笼络人心,这种刑罚便很少再用,如今被白静江重又提起来,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惊,大家都知这位公子爷是只笑面虎,他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顿时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不敢与白静江目光相触。

    这次殴斗实则是陈哥挑的头,也是陈哥逼着小楼指认他人,此刻陈哥心里就如打翻了水桶一般七上八下,只要一想到自己跟肉夹馍似得被夹在钉板中的模样,不由背后生凉,顷刻一身冷汗,旁边苗哥乖觉,一见情形不对,立马俯首认错:“白公子大人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回罢,兄弟们也是因为伍伯不在了,心有不安才一时头脑发昏,绝不是故意捣乱。。。”白静江伸手止住苗哥的话头,移目看向地下:“伍伯虽不在了,但老爷子还在,你们也知老爷子最见不得手足相残,你们若知错能改,我自不乐意拿这些琐事儿来烦老爷子的清静。。。当然,话虽如此,事情既发生了就要查清楚,你抬起头来。”

    小楼扑在地上一动不动,白静江就看着苗哥,苗哥只好蹲下去,推了小楼一把:“小楼,白公子叫你呢!”小楼这才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看向白静江,脸上虽布满血污,但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里头隐约泛着泪光,白静江看着他,问道:“小楼,钱是你拿的吗?”小楼闻言,蓦地眼睛瞪得更大了,却仍不开口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座上那人,半撑着身子,脸上透着一股倔强之意。鲁三见状呵斥道:“喂你,公子问话呢!哑了?”

    小楼紧闭的嘴巴终于张开一条缝来,脱口而出的却是:“我若说不是,你会信我吗?”白静江看了小楼几眼,道:“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便相信。”但小楼的话孰真孰假只有小楼自己知道,白静江这话,说得甚为微妙。果然小楼冷笑道:“我没有偷钱,我说的是真话,但没有人信我,你也不会信我的。。。可是就算你们打死了我,也别想叫我认这黑锅!”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大声,整个堂子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白静江端详小楼一阵,忽地转向陈哥与苗哥:“伍伯这个堂子,一向是你俩管的,你既认定是他偷的钱,那就把账本拿来,我们合计一下,他一共偷了多少,钱款都划去了何处,对个总账。”小楼的脸上露出吃惊愤怒的神情,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然而陈哥与苗哥一听,却是如临大敌,额头冒汗,不约而同道:“白公子。。。不。。。不用了!”

    “咦?不用了?”白静江故作诧异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苗哥赶紧道:“小楼既一口咬定没有偷,恐怕、恐怕确实不是他了。”陈哥立即附和道:“是啊,都打成这样了还不肯招,应该不是他做的。”

    白静江一说要看账本,苗哥与陈哥就慌了神,可见账本上,是很有问题的,伍伯在的时候还好说,伍伯不在,头上一松,下面人若搞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也不难想见,白静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开口要账本,但他又怎会真要看账本呢,一来这个堂子不是他的,迟早要交出去;二来,他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嗯,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么,小楼,你起来吧。”白静江一个眼色递出去,施施然起身:“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一旁鲁三会意,大步上前,粗胳膊提起小楼,就像老鹰挟小鸡一样将小楼挟在腋下,嘿嘿笑道:“瘦是瘦了些,所幸筋骨还算比较硬!”另一边厢,白静江刚出堂口,迎面瞧见福伯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蒋老爹、肖大公、邱叔三人,福伯老远就招呼道:“哎哟,白公子啊,大清早的怎么在这儿啊!”白静江心知肚明,正因听说自己在此,他们才寻了来,只笑道:“四位叔伯竟也这般早,真巧啊。”福伯摸了摸鼻子:“听说这边的堂子有些事端,我就过来瞧瞧,路上碰到蒋老爹他们,说是要去探访白老爷子,就顺路一道了,想着解决了手头的事儿,大伙儿一起上暮云山探望老爷子,好些日子不见,心头惦念着呢。”紧跟白静江的严叔这时插了一句:“方才公子已将事情问了个明白,原是一桩误会。”福伯呵呵道:“这堂子本该由我暂代管责的,却劳动白公子费心,实在过意不去呀。”

    “福伯客气了,我也是代老爷子关心一下弟兄们,份内的事儿。”白静江谈笑间一个个看过去,只见人人笑容满面,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蒋老爹看着白静江,笑眯眯道:“昨儿我得了些午子仙毫,就放在车里,正想找个懂行的讨教如何烹茶。。。相请不如偶遇,白公子若是不忙的话,要不就随我们一块儿上山陪老爷子坐会,顺便也让我们学学茶道?”

    白静江闻言,微微一笑:“此意甚好。”

    于是,白静江与一干叔伯上了暮云山,陪着白老爷子喝了一早上的茶,大谈特谈中华茶道,与此同时,莫盈在白府清凉居里迎来一位熟客,却是由约克神父引荐:“莫小姐,这是我的教友,承蒙她的关照,我才能坐上专列,尽快赶向那些水生火热的灾民身边,为他们送去上帝赐予的福音和希望。”莫盈抬头一看,只见黑白头巾下,裹着一张慈眉善目的圆脸,熟悉的白褂子突然换成修女服,乍眼望去恁般滑稽,莫盈忍着笑,将修女引进屋里坐了,约克说了几句,便转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待他一走,莫盈立刻关上门,一把抓住修女的手:“王护士!”

    “小盈!你没事了!”这作‘修女’打扮的,正是王护士,她拉着莫盈左看右看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仿佛放下心中大石,重复道:“你好歹没事儿了!真真吓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