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护士这么说,自是因为那天晚上,莫盈过生日,二少带她出去吃西餐,结果莫盈没回来,二少被白静江派的人抬回医院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血,那会儿又逢四少中伏,宋医生赶去了前线,穆心慈当夜召集济慈医院的一班主任医师替二少手术,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王护士向穆心慈追问莫盈的下落,穆心慈却只字不提,态度十分冷淡,但王护士曾受宋医生临行嘱托,务必确保莫盈安危,见穆心慈不为所动,只能心里着急,不料二少手术之后,表小姐廖云珠寻来医院,王护士暗中留神,隐约听到穆心慈细问廖云珠当天晚上的情况,又提到莫盈让白帮公子带走了,于是王护士寻到白府,试图登门求见,却被白静江挡了回去,王护士也是到那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莫盈的学长、那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傅学琛,竟然就是叱诧北都黑道的白帮公子白静江。
二少昏迷了几日,逐渐清醒,一睁眼便急着要找莫盈,但穆心慈一改常态,声色俱厉,不许二少再接近莫盈,王护士见状,知道二少也是无法,便通知了宋医生,彼时三少刚将四少营救出来,但四少伤势颇重,宋医生寸步不离,只能将此事告之三少,三少打探到白静江已为莫盈取得多伦多医学院的特效药,便将计就计,令王护士假扮修女,以教会的名义恳请约克神父前往灾区援助难民,约克自是义不容辞,于是王护士借送火车票混入白府,与莫盈接头。
这下两相见到,王护士又惊又喜:“小盈,三少说你定能渡过难关,转危为安,果然不错!”
莫盈一怔,心道穆世勋人在前线竟然还想着她的事儿。。。不由有些惴惴不安:“听说四少中了埋伏,三少赶去营救。。。唔。。。后来如何?”
王护士叹口气:“听宋医生讲四少,伤得颇重,三少也伤了,具体情况我不甚清楚。。。你知道,前方正是敏感时期,宋医生不好多说的,但我听他的语气有点焦虑。。。横竖现在打了胜仗,大部队已经回来了,只是四少伤重,三少不放心,便在路上耽搁了几天,估计得晚一些才能到北都。”说着神色一凛:“小盈,三少非要我来见你,是为了叫我亲口跟你说一件紧要事。”
莫盈才放下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什么事?”
王护士抓着莫盈的手,低声道:“三少说,叫你千万小心一个人。”
第52章 浮波(二)
白静江踏进屋子的时候,莫盈正自坐在窗前发呆,房门在背后咔哒一声关拢,莫盈的双肩微颤,却没有回头。
“想什么呢?”一双纤秀妙手从后面伸来,圈住莫盈的细腰,呢喃道:“这几天成日忙在外头,出门的时候你还未起,回来的时候你又睡下了。。。好容易见上了一面,那洋鬼子却是个麻烦精,老在跟前碍手碍脚的,我是冲着他不远千里给你送药来才没将他打出去!不过幸亏他现在走了,否则我也迟早忍不住教训他。。。”白静江目光一动,忽然止住话头。
最近虽是雷雨连绵,但好歹是入了夏,街上的女孩子大都穿起了短袖连衣裙,白静江百忙之中亦亲自替莫盈置办了许多夏装,他品味好,又深谙女人心,买起东西极是悉心妥帖,里里外外无一不全无一不妙,只是如此一来反倒令莫盈大为尴尬,试问她哪敢在白静江面前穿他选购的那些大胆豪放的意大利吊裙?纵是白静江杵在旁边虎视眈眈说尽好话,她到底只捡了一些素色高领真丝棉衫裤将就着用,然而等到了夏中,虽仍是雨凉风阴的,但天气未免闷热起来,午间送走王护士,她收拾了一些私人物品,又问牛大讨了些药剂,问明了药量和禁忌,不过片刻功夫便出了一身汗,洗完澡后仍有点精神不济,她懒得翻箱倒柜,便随手从衣橱里抽了一件白裙子来穿。
那裙子是细纱做的,衬里十分薄透,裙边不及膝,领口则过于低了,她虽隐隐觉得不妥,但想着白静江今日也是天不亮出门,指不定又要忙到凌晨才归,就没换下,只加了件披肩,然而她心思不定,忘了扣扣子,坐在窗前发了一阵呆,连披肩滑下来都不晓得。
此时此刻,白静江抱她在怀,两眼勾勾地往里探去,看得清楚分明——那片雪域柔软娇弱如白鸽一般,惹人垂怜,引人遐思。
这数月来的朝夕相对,近在咫尺却不能得,早已令白静江心痒难耐,起初是为她的身子着想,后来她痊愈,他想亲近她,却又总被不识相的洋鬼子搅局,几乎害得他憋出内伤来,如今佳人在怀,软玉温香,自然心猿意马,神思摇曳,当下一个翻转,便将莫盈压在榻上。
眼睁睁地看着白静江愈欺愈近,莫盈不由大骇,立刻蜷缩成团滚到一边,叫道:“你做什么!”
谁料如此一滚,本已嫌短的裙子更捋了上去,白璧冰玉般的无暇美景宛如画卷般展开,白静江一见,顿时心中大动,连哄带骗地软语道:
“乖盈盈,我都忍了那么久了,你就容我一回吧。。。想我自从栽在你手里,都没有过这样子了,你就一点都不怜惜我么。。。”白静江摆出一副可怜相,一边死乞白赖,一边将莫盈拽回,不由分说地制住了:“如今我们都在一起了。。。这是迟早的事儿,你好歹安一安我的心,别再折磨我了行不。。。算我求你了。。。”
“你滚——”莫盈张口,‘滚’字还未出喉咙,便让白静江堵住chun,顷刻卷走全部呼吸。
“我知道。。。你的病早已大好。。。如今是承得住的。。。”白静江wen得至深至狠,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了似得:“盈盈。。。莫再别跟我别扭了,就答应了我吧。”
“我说了——不——要!”莫盈扬手就送上一记耳光,但白静江早有防备,轻而易举地擒住她的腕子,用皮带迅速一绑,绕着镂空雕花的床栏打了个结:“我说了——要。”白静江微微一笑,眸光明耀如火,忽闻撕拉数声,一切障碍已然被他除去,而那双比女子还好看的灵动妙手,更是满庭游走,到处惹祸:“我以前只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只能逼着自己离你远些。。。但如今,我真正了解了你,我知道你是何等的口硬心软,口是心非,且又不是一般的心高气傲。。。若要等你放下身段向我示好,只怕我等个半生也等不到!”
“白静江!你敢!”莫盈浑身剧颤,又是惊慌又是羞愤,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我不会放过你的!”
白静江垂眸注视,一瞬不瞬注视着眼前满面红晕的少女——秀中藏媚,丽中带纯,媚而不妖,清且娇娆。
“你不放过我倒是正合我意,横竖我是不能再放过你了。”白静江只觉生平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急不可待,备受煎熬,不由轻叹道:“如此你我今生今世便再也纠缠不清。。。可好?”话音未落,已飞身上前,倾注全部:“我知你是爱我的,所以就算你怪我用些强的,我也不能再由得你这般敷衍了事。。。你必须是我的,而总有一日,你会得心甘情愿!”
莫盈本要说什么,但白静江来势汹汹,她只觉整个人在瞬间一分为二,禁不住失声惊呼,白静江见她神色痛楚,即便万般不愿,到底舍不得她受苦,便待她稍缓一阵,方才继续。
汗水沿着白静江清和的下颌滴落在她心口上,沿着细腻肌骨滑落,徒留一道浅浅水印,说不出地悱恻。
窗外光线渐渐黯淡,此刻华灯初上,四周俱寂,然而昏暗的室内却不复往日宁静,充斥着急剧的心跳声,急促的呼吸声,急速的撞击声。
那声声铿锵,入耳如钟鼓盘桓,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叫我的名字。。。叫我静江。。。盈盈,叫我。”白静江扳过莫盈的脸,握着她的下巴,侧首相wen,莫盈挣扎不过,委曲求全,正是心怀怨愤,闻言便冷道:“你做梦去吧!”说完却后悔了。
但她就是想收回这句话,也来不及了。
白静江哼了一声,更是源源不断,他力气大得惊人,莫盈才病愈不久,哪里经得起这样反复折腾,勉强支撑了半宿终是晕了过去,迷糊之际只听得白静江沉沉低喃:“你终于是我的了。。。”
第53章 浮波(三)
暮色四合,室内一片黑暗,唯有白静江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闪闪生光,似辟邪的曜石,亦似蛰伏的野兽。
汹涌澎湃的狂潮呼啸着席卷而来,一波又一波地冲洗彼此的灵魂,似惊涛如骇浪,翻滚咆哮,湮没理智,挣脱束缚,打破一切禁忌。
他伏在她的上方,这么近,近得能看清细腻的毛孔,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桂花的香气充斥她的神魂,悠悠转醒之时,只见那一枚精巧的钻钉在月夜的笼罩下,莹光溢彩,宝韵流转,犹如天幕繁星。
他仍紧拥着她,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不分彼此。
正如他所言,他想要她,想了那么久,应是从第一次遇上她的夜里,他就有了那个念想,即使有过犹豫,也有过挣扎,暗地里既渴盼也隐忍,曾经一度还想逃开了去,直至此刻,直至如今,终于将压抑多时的一腔热情尽情宣泄出来,终于如愿以偿。
“还不肯叫我的名字么?”白静江轻问,莫盈恍惚中抬眸,只见丝绵纱帐如云缭绕,剪不断理还乱,就像一只雪白的茧子,将她牢牢圈禁其中,她想要挣脱出去,于是拼命摇头,白静江蹙了蹙眉,佯怒道:“你自己说说,你这样不听话,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又过得片刻,窗外月影星移,月上中天,已是过了大半夜,莫盈只觉快要魂飞魄散,终是忍无可忍举了白旗:“静。。。静江。。。不、不要了。。。”白静江这才又笑了。
此时,已是月色稀薄,星辰渐斜,两人一路厮缠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吃晚饭,莫盈是饿过头反不觉得饿,而白静江则是一脸如沐春风,仿佛刚吃过千年灵芝一般神采奕奕,挨着莫盈柔声道:“我方才急切了些。。。可有弄疼你么?”莫盈沉着脸不做声,白静江瞧她一眼,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一只不锈钢小盒,旋开盒子,以指尖沾了豌豆大的油膏,替她涂抹痛处,莫盈趁势一脚踢向白静江,却反让白静江握住脚踝,凑到chun边qin了qin,趁她分神的档儿,白静江很快抹完,一股幽幽淡香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莫盈起初有些抗拒,但那火辣辣的痛感明显减缓,取而代之的是清新舒泰的沁凉。
“乖,这药膏消肿效果奇佳,过了今晚,明儿就不疼了。”白静江躺回莫盈身边,qinqin热热地将她搂在怀里,心满意足地道:“盈盈,我不是在做梦么,你终于是我的了。。。你肯把自己交给我,我真高兴。。。你不是男人,不知我忍了多久想了多久。。。”见莫盈仍不做声,白静江心知她仍在着恼,为缓和气氛,便又讨好道:“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接下白虎印,往后,我就是白帮名正言顺的帮主了。”
莫盈被白静江半哄半强地夺了身子,本是气急怨愤,听了这句却不由怔住,先前的怒火不知不觉熄了一半,想到白静江从今以后就不单单只是白公子,而是白帮的帮主,在白帮、甚至整个北都都是举足轻重的黑道之首。。。她心里,有点滋味难明。
虽说,打从她与他遇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是在刀刃之间搏前途的人,她也心知肚明,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何其不易,乃是他拼杀多年,流了无数鲜血,受了无数伤楚,以性命为代价换来。
对于白静江而言,白帮帮主之位至关重要,意义非凡,但于莫盈而言,这心头的滋味,竟是喜忧参半,五味杂陈。
换做以前的莫盈,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黑社会的人物有所牵扯,而如今不但有了牵扯,且牵扯的对象还是白帮帮主,这将来的日子,十有八九是不能安生了。。。且穆家那边,白静江已放话过去,以穆心慈的刚愎自用,一旦发觉她投向白静江,不再是一颗听话的棋子,还能恪守约定,放她生路么?
即使有白静江护着,穆心慈不能再像上回那样轻易地取她性命,但凭穆家在北都的只手遮天,总能找到法子不让她好过。
王护士早间带来的消息复又涌上心头,她整一下午都在思索三少的话,她深知,以三少那样说一不二的个性,若无真凭实据绝不会随意揣度,但她心底深处始终不能置信,只愿是穆世勋弄错了才好。
但如果穆世勋所料正确,她又该如何?
纵使她不关心天下苍生,也不在乎战祸延绵,纵使北都到时候真的天翻地覆硝烟四起了又如何,她大不了逃到国外去。。。但白静江呢?
无论嘴再怎么硬,她不得不承认,白静江在她心中已占有重要一席,她毕竟是爱上了他,否则方才。。。她就是死也不会让他得逞,那般为所欲为的。
只不过,她可以跟他好一时,但能跟他好一世吗?
她真的能够接受,真正的白静江吗?
心绪纷扰不宁之际,但听得白静江又道:“盈盈,过些日子,等我把帮务料理干净,我带你去见老爷子罢。”
“什么?”莫盈没明白,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白静江见缝插针,在莫盈chun上重重一qin,chun齿纠葛间含糊不清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嫁我也是迟早的事。。。先跟我去见一见我家老爷子,让他留个好印象。。。我家老爷子嘴上不说,但心里可急着想含饴弄孙呢。。。”白静江停顿一下,喘一口气,捧着莫盈的脸颊,只觉怎么qin也qin不够:“我们今晚这般。。。说不定已经有了。。。唔,乖娘子,我们一旦有了宝宝,老爷子想反对都不成,到时我就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好不好?”
仿佛是醍醐灌顶一般,莫盈瞬间心中一凉,清醒过来。
这一番话,白静江说得隐晦婉转,但莫盈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十分。
即便荣升帮主之位,白静江也不能说娶就娶,背后那位白老爷子若不点头,她就别想进白家的门。
原来,整晚的g情汹涌惊涛狂澜,白静江还另有打算。
他想叫她怀孕,只要她怀了他的孩子,所谓母凭子贵,他才有能叫白老爷子松口的绝佳理由。
但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是,美名其曰白公子的‘女朋友’,而事实上,不过是白公子身边的女人之一。
是她自己得意忘形了,也许是白静江的怀抱太过温柔言语太过甜蜜;又或许是她好了伤疤忘了痛,偏不信邪硬要飞蛾扑火试上一试,竟然忽略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点——连着两世,她都不是什么高贵身份,前世,她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乡村女孩;今生,她是日本戏子的私生女。
无论白静江再如何心爱她,一旦谈婚论嫁,就不再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而白静江的地位越往上,她与他的差距就越大,他们便。。。越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谁说一纸婚书不重要,谁说名正言顺不重要,那只有已经得到名分的人,才有资格那么说。
而她,怎能再走相同的路,犯相同的错?!继何禹哲之后,她绝不会再无名无份地跟着任何一个男人,她也不会再向任何一个男人祈求幸福——无论有多爱,她都不会再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无论有多痛,她也不会再一味牺牲自己,默默承受。
他若不能娶她,她亦不会傻傻地抱着希望求他来娶,更不会拿自己的肚子冒险。
“我不去。”莫盈立定心思,当下不再犹豫,使劲推开重又拾阶而上的白静江,捡起衣裳碎片一遮,冷冷道:“你闹够了没有?如果闹够了,劳烦你送我回家。”
白静江一怔,看着莫盈半晌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莫盈硬撑着不适下了床,打开衣柜,取了件替换的衣裳,转到屏风后头:“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约克神父送的书,还有牛医生给配的药剂。。。”莫盈穿戴妥当,站在屏风边上,拎着一个小包袱,低头捋平衣角,深吸一口气:“你买的那些衣服不适合我,我就不带走了。”
白静江沉默了好一会,渐渐面沉如水:“你当真要走?”
莫盈望着东方鱼肚,点头道:“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一直就想回家,你要是不忙就送我一程,要是忙得话我自己回家也可以。”说罢转身便往门口走去,竟是一眼都不看白静江。
不过分秒之前,两人qin密无间不分你我,然而弹指功夫,她又冷若冰霜起来,仿佛方才那一段公案已然翻篇儿,尽忘了。
纵是白静江涵养再好,此时心头一股怒火也是猛地就窜了上来,一个箭步跨过去,将莫盈扳过身抵在门上,一手握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他,目光犀利如刀刃,似要一眼戳穿她的心事,张口讥讽道:
“怎么了?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我方才表现得不够好,叫你失望了?抑或是——你的旧情人马上要回来了,是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的身边去,生怕让人知道,你已上了我白静江的chuang,做了我白静江的女人?!”
第54章 浮波(四)
莫盈被白静江的尖锐的语气震到,半晌没回过神来:“你净胡说八道些什么?放手!我说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白静江不怒反笑:“你忘了你把房契都给我了么?你可知道买你房子的人就是我么?现在莫宅已不是你的家,而是我的家了!”
莫盈闻言不禁哑然,她到底病了一场,竟然糊涂了,当初她把房契交予白静江,本就是有意叫白静江买下莫宅,结果白静江也是不负所托地替她办妥了。
现在可好,如今她的房子是他的,她人也是他的,她心里亦放不下他。。。他真是将她看得滴水不漏。
然而,他这般控制她,禁锢她,却令她颇不是滋味。过去几个月,为养伤病之故,她不得不如他所愿住在他的寝居里,但她住地并不舒坦,只因白静江自从接她入了白府,就刻意将她与世隔绝起来,他会给她买很多东西,漂亮的衣裳、名贵的首饰、精装的书籍等等,却不会告诉她外面的状况,也不会让她见任何人,甚至连王护士和周嫂也进不来,她全部的天地便是这一处宅子,这一片清凉居,她所能见的人,除了牛大和已离开的约克神父,还有一干固定的下人,就只有白静江一个而已。
可莫盈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毫无自由地,像一只笼中雀一般被白静江关起来,仿佛她的用途只是供他赏玩,听他差遣,候他空闲,日复一日地等他回家。
她希望能够和他平等地交往,可惜这种平等,随着白静江成为一帮之主,愈来愈遥不可及。
他之前是白公子,如今更是白帮帮主,他早已习惯了命令别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视女人的曲意逢迎、投怀送抱为理所当然,但凡他看上的,他就一定要俘虏并得到——他现在已得到了她,但这还不够,他把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一般占有、圈养,包裹得密不透风,却没有想过,她会因此而郁闷,有时甚至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月,她一直耐着性子同他斡旋,旁敲侧击地想叫他放她出去走走,然而他始终牢牢把住门关,不管她走到哪个角落都有人跟着,随后还没等她摸清府门在何处,便被一路‘恭敬’地送回清凉居。
再这么下去,她就要窒息了。
她不是不愿意成为他的人,她只是不愿意,像这样成为他的人。
她需要自由,需要空间,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如从前的生活一般,爱上哪就上哪,学校、书局、电影院、忠民北路咖啡厅,平日课间休息,跑到学校餐厅吃一客冰激凌。
那个时候,虽然只是一个人,有点寂寞,但她毕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潇潇洒洒,来去自如,可惜现在,白静江俨然她的主人一般事事过问管头管脚,又动辄翻那些个不知所谓的旧账出来乱飞醋,让她很是吃不消。
而事实上,白静江虽占有欲强烈,他对女子却是一向随和大度善解人意,从不至于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关系,只是一轮上莫盈,他就难以自制,屡屡失控,明明想说的是一些话,但到头来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些话。
莫盈只道白静江喜怒无常,孰不知白静江的喜怒无常正是对她欠缺安全感,那种感觉,就仿佛他若是一刻不看紧了她,她便要不见了似得。
这段日子朝夕相对,白静江近水楼台不得月,真正忍字头上一把刀,他素来在这种事上不曾亦无需忍耐,头一回如此自是忍得极为辛苦,好容易等到莫盈完全康复,又送走了碍眼的约克神父,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在外头听牛大说莫盈准备离去,顿时下定决心,即使是用强的也要得了她,留下她。
如今他一举虏获芳泽,终于落实心头大事,正要放下一颗心来,莫盈竟仍说走就走,不留半点情面,叫他如何不怒。
更何况,他说要带她去见老爷子,如此重大决定,岂是能轻易出口的?她可曾听他许下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她可知他刚刚即帮主位,地位并不十分稳固,然而为了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他又须在背后做足多少工夫,才能带她去见老爷子一面,让老爷子点头?
然而莫盈却有另一番想法,前世的她在何禹哲那里吃过血泪教训,是万万不肯再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拴在一个男人身上,且她思及早间王护士转达的那些话,不由更是心烦意乱,当下毫不客气地拍掉白静江握住她下巴的手,淡淡道:
“既然如此,你还有何不高兴的?莫宅既然由你接手,那我便不过是从你的一个居所搬到另一个居所罢了,横竖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活,住在你白静江的屋子里,是你白静江名下的女人。”
白静江做梦都想听莫盈qin口承认是他的女人,但等她终于说了出来却完全不是一个味儿,他端详她良久,眼色变了又变,强压着怒气冷冷道:“早上利用约克摸进府来的那个修女,该是三少派的人吧?”
莫盈瞥了白静江一眼,沉默不语。
“三少不会派个陌生人,总得差遣个说话能叫你信得过的才好。”白静江凝视莫盈:“王护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莫盈见白静江识穿,便不否认,反语相讥道:“既然无事能逃得过白公子的法眼,那不如让白公子来说予我听听,她都讲了些什么。”
“你如今都知道了?四少中伏受伤,非但没死,还抱得娇妻和美,携子同归。。。这本是穆家一件大喜事,我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忍不住这口气。”白静江紧盯莫盈,酸溜溜地道:“昔日的老情人浪子回头,妻贤子孝,阖家欢乐,你是不是很想找他见上一见,问问他为何对你绝情至此,竟然不顾你病重垂危,置若罔闻?”
莫盈不由呆了呆,四少这茬子事儿却是她不知情的,王护士只说四少大难不死,却只字未提其他,王护士不提,自也是三少不让提,而三少不说的理由,莫非也是怕她旧情复炽,前去捣乱,同四少奶奶争夺四少?
他们都想太多了罢。
“听说四少奶奶大着肚子跑到前线去,在四少身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守着,当时三少刚把四少从虎岤里救出来,四少不幸被炮弹击中,陷入休克,眼看就要不治了。。。”白静江一瞬不瞬地凝住莫盈,慢慢道:“好在一番夫妻情深感天动地,上苍开眼,让四少生还,而后四少奶奶因故早产,差点血崩,又是九死一生。。。但也幸亏如此,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四少奶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四少终于回头是岸。。。”白静江话头一顿,哂笑:“四少替新儿取|乳|名为‘辛恕’,顾名思义,应是想要祈求辛颦宽恕过往失责吧。”
“白公子恁得厉害,人在大后方却连战前的细微末节都知晓得如此详尽。。。不过很可惜,我却没兴趣知道那些。”莫盈看着白静江,只见白静江眼里透着狠光,薄chun抿起,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儿吃进肚子里去,莫盈心知白静江是因她要走而动怒,连带那远在十万八千里的陈醋也打翻了,但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质疑,她心里又何尝痛快,便冷冷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这人最不耐烦解释,我就只说这么一次。”
白静江的神情流露出一分犹豫两分紧张三分焦灼,仿佛生怕她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来,握着她肩膀的手,竟不经意地抖了一抖,莫盈见状,心头顿时一软,默默叹了口气。
“白。。。静江,你不要这个样子,瞎扯这些有的没的来伤我,你明知道。。。”莫盈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仍是微倾身,把头搁在白静江的胸膛上,低低道:“我若是同你在一起,便不会再想其他人。”
白静江闻言一喜,但听得莫盈又道:“正如我若是同其他人在一起,便不会再想你。。。虽不知我们能在一起多久,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该是开开心心的,即便有朝一日不得不分道扬镳,我也希望我们不至于相互敌视,而是好聚好散。。。所以我们不要为了些无谓的事情争吵行么。。。”
“还说我胡说八道,你才是胡说八道!”白静江瞪着莫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竟已想着跟我分手以后的事儿了?我告诉你,既招惹了我就得负责到底,想甩掉我另寻新欢?没那么容易!”末了双臂一揽,圈住她的细腰,搂得紧紧地,在她chun上印下深深一wen:“你这只小妖精,就喜欢跟我玩捉迷藏。。。好吧,不管王护士同你说了什么,我不问便是,至于四少如何也随他去。”莫盈眨眼:“此话当真?”
白静江瞪着莫盈,心中又爱又恨又无奈,半晌叹口气:“你明明知道,我并非无理取闹,也不是存心不肯告诉你四少的事儿,我只有些嫉妒,怕你担心他,想去探望他。。。”白静江见莫盈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知不觉脸上一红,又正色道:“当然,若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探访,我是不会拦你的。。。但你得知道,你已与我在一起,已是我的女人!你既跟了我,你要什么我便可给什么,只是不管别人在你耳边吹什么风,你都不许怀疑我、更不许离开我!就是连想一想,也不可以!”说到此处语气不容置疑,斩钉截铁:“因为你必须相信我!”
莫盈闻言一震,那自白日起便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突然奇迹般地定了下来,犹如本是翻浪滚滚的海面瞬间平静了一般,她缓缓深吸一口,靠在白静江的胸前,听着他坚强有力的心跳,终于笑了:“如果我答应你,你是不是就肯放我回家去?”
白静江皱眉,不情不愿地道:“那个么。。。我再考虑考虑吧。”莫盈故作叹息:“咦,是谁说我要什么便可给我什么,我不过是要回一间屋子,你就不肯了?”白静江简单道:“你要多少间屋子都可以,但你得与我住在一起。”莫盈捂嘴一笑:“要不,你住到莫家来?”
“莫家周围遍布穆世勋的探子。”白静江略一沉吟:“我不太方便。”莫盈看了白静江一眼,试探道:“你似乎对三少颇为忌惮?”
“忌惮倒不至于。”白静江chun角一挑,微微笑道:“只是穆家这一代,穆心慈狠辣有余而谋略不足,穆世棠则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难成大器,穆世峥少年英才但过于鲁莽且羽翼未丰,唯有三少——穆世勋脾气果敢性情刚毅,这次穆军遭叛党搅乱,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他却仍能孤军作战,只带了一师,就将四少顺利救出,足见此人运筹帷幄勇不可挡,放眼穆家上下,除却穆督军,也只有他尚入得了我的眼,够格做我白静江的对手。”说着一顿,转而盯住莫盈,紧张兮兮地道:“不过无论穆世勋再怎么英勇盖世,你都不许喜欢他,只能喜欢我一个,知道么?!”
“我怎么可能喜欢穆世勋?他身上一股煞气凛然的,我见了他逃都来不及呢。”莫盈撇嘴:“更何况他也是极其讨厌我,一直待我凶得很,半点不假以辞色,大概我在他眼里就是只可恶的母夜叉吧。”白静江垂首望着莫盈如花笑靥,心头却不知为何打了一个突,脑海里刹那闪过一幅画面——那一晚,他在莫宅楼下徘徊不前,意外发现穆世勋在莫盈的卧室里逗留至深夜,当时穆世勋推开一扇窗,半个身子探了出来,一头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似寒星般的眸子在天幕下赫赫生辉,只是极短的一瞬,窗子便又关上,但那一瞬,却在白静江心里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每每回忆起来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
窗外一轮明月升空,月色明媚无瑕,银玉般光芒笼罩白静江周身,一寸一缕皆是恰到好处的秀雅绝伦,令人无法逼视,即使qin近如莫盈,也不由面红耳赤,不敢随便乱看,一颗心砰砰直跳,只盼他快些穿上衣服才好。
白静江捧着莫盈的脸,指尖抚过纤长小巧的睫扇,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刹那心头一凛。
没错,那一瞬,穆世勋眼里闪烁的光芒,与此时此刻的自己,并无不同。
白静江心中缓缓一沉,再看向莫盈时,眼里多了一层深意,他思忖良久,慢慢道:“盈盈,如果我不肯放你回家,你是不是。。。会恨我?”莫盈实话道:“恨倒不至于,但我定是没法子开心的,你总不能一辈子把我关在这儿,永远不让我见人吧。”
如果可以,他还倒真的想把她一辈子关在自己身边,只可惜,愈是这么做就愈是会把她推得远远地。。。白静江不由苦笑:“好,我让你回去,但今晚不行。。。不,至少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