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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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莫盈先是一喜后是不解:“还要再过半个月?为什么?”

    “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点头,岂能轻易放你回去?”白静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好歹,你得陪我一段日子才行。”莫盈唰地红了脸,伸臂将白静江一推,却被白静江反握住手,十指交叉,凑到chun边qin了qin:“盈盈,我让你回家已是大大的让步了,你总不会连这区区半个月,也不允我吧?”说着将莫盈往怀里一揽,又贴了上去。

    白静江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待严叔前来敲门,已是日上三竿,洗澡换衣出门去,只见严叔沉着一张脸望向室内,然而在触到白静江目光的刹那,垂首恭敬道:“帮主,莫误了时辰。”白静江瞟了严叔一眼,什么也没说,反手关上房门,便施施然去了。

    等莫盈睡醒,已过了晌午,她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又被白静江整治一宿,简直饿得慌了,所幸白静江早有吩咐,她一起床,便有下人过来服侍梳洗,跟着端上四样清淡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猪脚面线,一盅燕窝粥,还有一锅乌鸡虫草红枣大补汤。

    下人道:“白公子吩咐,小姐昨儿个累着了,让小姐把这锅汤给喝了。”

    莫盈闻言立马想到昨夜白静江一派胡作非为,一张小脸不禁羞个通红,暗地里把白静江骂一通,但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乖乖喝了汤,饱饭之后哈欠连连,便又小睡了一会儿,临近黄昏才起来洗了个澡,正想到院子里散散步,却意外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第55章 山重水复(一)

    夕阳西下,彩云纷飞,天际那一抹鎏金宛如神来之笔,将满目葱茏亭台、小桥流水、荷塘飘萍镀上一层璀璨晶光,映地粼粼湖面如碧玉翡翠般剔透明净,一群肥白红鲤沿畔悠游,偶一摆尾,荡漾圈圈涟漪,似无止尽。

    院子里清风幽幽,吹送桂花馥郁,萦绕鼻端沁人心脾,回廊处,莫盈倚栏而坐,扬手扔下一些面包屑,引得鱼儿纷纷争抢,点点水花溅上脸来,阴阴凉凉的,赶走了一丝暑气。

    莫盈摇着团扇,看了会鱼儿吃食,便站起往屋里走去,行过转角,忽见廊子外,荷塘边,站着一个白衣人。

    她起初以为那是白静江,但细瞧之下才发觉,那人虽貌似白静江,眼角眉梢却有些风霜痕迹,鬓旁隐隐泛白,年岁显已不轻,然而即使人到中年,仍不减其轮廓俊秀,纵是一袭普普通通的白褂子也能被他穿出一番风流倜傥来,且比之白静江的秀雅清癯,他的气质更添一分雍容沉稳,以及。。。一丝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无形的锐利。

    他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就已叫莫盈心中一凛。

    “莫小姐。”他走近两步,站在廊阶下,隔着一道围栏与莫盈平视:“闻名不如见面,莫小姐果然样貌出众,光彩照人。”

    此时此刻,莫盈已知来者是谁,薄施一礼,微微笑道:“莫盈不过蒲柳之姿,竟得白老爷子金口抬举,实在愧不敢当。”

    白老爷子看着莫盈不响,莫盈见白老爷子沉默,便也不多话,只站定原地含笑以对。

    一叶桂花随风飘过,在白老爷子身前打了个旋儿,缓缓落下。

    隔了好一会儿,白老爷子方才淡淡一笑:“莫小姐倒是不怕我。”莫盈正自狐疑这是什么意思,但听得白老爷子又道:“静江在我面前时常低眉顺眼的。。。其他人也是,甚少有像莫小姐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敢拿正眼瞧我。”

    莫盈很难想象,白静江‘低眉顺眼’是个什么样子,只有些意外,原来那只白毛狐狸在自己父亲面前也是一般倾情演绎,不由暗自忍笑,客气道:“其他人我不知,白公子的话。。。莫盈斗胆猜测,未必是因为怕老爷子,更多的许是出于一个‘敬’字。”

    “‘敬’?”白老爷子一顿,继而自嘲道:“我倒也不指望他敬我,他能不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莫盈闻言,揣测这言下之意,追根溯源,多少与白静江幼年丧母有关,她卧病期间,也从白静江处断断续续听了一些,但人家父子间的纠葛,她一个外人不便置评,白老爷子若不展开,她倒是乐得缄默。

    白老爷子瞥了莫盈一眼,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听说莫小姐病了,还。。。病上加伤,如今可好些了么?”

    “谢老爷子关怀,如今都好了,全亏白公子雪中送炭,悉心照顾。”莫盈见白老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心中一动,便又补了一句:“白公子的大恩大德,莫盈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你如今跟着静江,是因为他对你有恩,还是因为你真个儿喜欢他?”白老爷子开门见山:“我知你先前与穆家四少是一对儿,听闻那阵子,四少可是吵着要娶你做妾的。”

    “我与四少早已分道扬镳,之后也没再来往,至于我与白公子——”莫盈看了看白老爷子,忽然叹口气:“白老爷子尽管放心,时候一到,我一定自动走人,不劳您费心赶我,我绝不会缠着白公子不放的。”

    白老爷子当下露出微诧的神情,上上下下打量了莫盈一番:“莫小姐,我倒也并非想要赶你走,我只是。。。”

    “你只是不喜欢我与白公子在一起,你也不喜欢他让我住进白府里来,你更不喜欢他动了要娶我的心思——因为我出身卑寒,无权无势无钱,而你需要的儿媳,应是像令千金一般,有丰厚的嫁妆,稳如泰山的娘家,能助白公子一臂之力。”莫盈接着白老爷子的话头,不疾不徐地说下去:“可惜这些条件我一样都不具备,我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妈妈的名头甚至不方便搬上台面来说——试问像我这样一个女孩子,如何进得了白家的门,如何配得起白静江的身份地位,又如何能替白帮的荣耀前程添砖加瓦?白老爷子,我有自知之明,这些个门当户对的道理,毋庸任何人提醒,我都明白。”

    白老爷子被莫盈一番话说得怔住,他本是抱着一丝好奇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居然能叫白静江失了分寸,险些连今儿早上的帮会都误时,还有凤殊的事儿,静江居然一直瞒着自己。。。白老爷子虽已将帮主之位传予白静江,但白帮规矩,帮主之位择能不择亲,白静江若是有个行差踏错的,也不是没有被拉下马的可能,是以白老爷子虽嘴上说放手,背后却一直留心着白静江的举动。

    自从白静江把莫盈接回白府,白府的下人便被换了一批,白静江将白府的下人派到暮云山上照顾白老爷子,剩下的便调去他私人的留芳行馆,再将留芳行馆里几个得力的换到白府里来,于是白府上下几乎全是白静江的心腹,而白静江之所以将白府的动静掩得密不透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防白老爷子的耳目。

    然而,白老爷子又是何许人也,纵使白静江费心周折,白老爷子迟些仍然接到了消息,几乎是立时三刻就打定主意下山,跑回白府一探究竟——白老爷子自问对儿子的喜好也算摸得清楚,白静江虽流连风月,却从不沉湎女色,心想莫非那丫头是个国色天香一等一的尤物,这才令白静江拱若珍璧,舍不得放不下?

    是以当白老爷子踏进清凉居、第一眼看到莫盈的时候,委实有些意外——初初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靠着栏杆撒鱼食,伸出来的手臂纤细得不盈一握,年纪甚轻,至多不过二十,一把乌黑直发垂落削肩,身段苗条,容颜清丽,脂粉未施,唯一缀饰便是一个嫩黄铯的头箍,怎么看都像一个女学生。

    白老爷子将莫盈从头到脚端量一番,只觉她既没有方安琪的火辣风情,也不如廖云珠形貌娟美,更比不得金芙蓉娇媚可人,心中十分惊奇不解,何以这样一个清汤挂面的女学生能够牵住白静江的鼻子,然而待走近一瞧,却发现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世故、冷静自制,尤其当她开口说话,竟是字字珠玑,言之凿凿,叫人渐渐移不开眼——那一份气定神闲的沉着,仿佛泰山崩于面前都会不改色的孤勇,究竟从何而来?

    落日余晖横贯在地,清凉居里一片流光异彩,衬着乔木绿萝,景致美不胜收。莫盈手执轻罗小扇,聘婷立于廊下,一身简装素衣,眉目干净分明,双眸倒影彩霞绮丽,波光流转,清泓潋滟,定定望着白老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白老爷子越看越觉得此女不简单,若将她长久放在白静江身边,也不知是福是祸。。。白老爷子默了半晌,复又缓缓开口:“你当真甘心放手?”

    莫盈不由讪笑,世上为人父母者大抵都是如此,千错万错一定是狐狸精的错,只要狐狸精肯放手,子女便有救。

    “白老爷子,如果不是白公子抓着我不放,我只怕早就不在这里了。。。”莫盈道:“家母一去,我已无牵挂,天大地大,哪里都可是我容身之处,倘能离开北都这是非之地,于我有益无害,我若是走得了,早就走了。”

    白老爷子沉吟片刻,心想这小姑娘倒是个好的,年纪虽轻,难得脑筋如此清楚明白,往后就算得了宠,也不至于恃宠而骄,如果她不是莫小棉的女儿。。。白老爷子看了莫盈几眼,犹豫一下,道:“其实只要你不计较名分,你想跟着静江倒也不是不可以。。。”话未说完莫盈就已明了,摇头道:“谢白老爷子美意,只是我不会做妾的。”

    白老爷子眉峰微挑:“小姑娘,你做其他人家的妾则罢了,但做我白家的妾,可不丢人。”

    莫盈仍是摇头:“如果我愿意做妾的话,当初嫁给四少不就结了,何必闹分手呢——不管是谁家的妾,我都不会做的。”

    白老爷子面上一冷:“没想到,你的心气竟这样高。”

    “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莫盈看着白老爷子,顿一顿,又道:“更何况,我不能只为我自己想,我还得为我将来的孩子着想。。。白老爷子,坦白说,我并不希望我将来的孩子,变成像白公子一样的人。”

    白老爷子闻言讶然:“你说什么?”

    “妾生的孩子,在白家这样的地方,要付出怎样的努力,要经历怎样的流血拼命千锤百炼,才能走到像白公子今时今日的地步?”莫盈秀眉紧蹙:“白公子说过,他十多岁就开始为白帮做事,那样一个小小少年,本是童年无忌的时候,但他却在吃苦受罪,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还有更多说不出口的委屈心酸。。。旁人也许看不到,也想象不到,换做白老爷子,就算是知道了,大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莫盈看着白老爷子一点一点变了的脸色,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白凤殊重伤我和二少,差点杀了我们两个,她犯下如此大错,白老爷子作为家长只字不提,而白静江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女子,留了个女子在屋里过夜,白老爷子就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跑来棒打狐狸精——若我真是个狐狸精,把白静江搞得五迷三道的,白老爷子可是要收回成命,叫白静江坐不成白帮帮主之位?”

    “是又如何?”白老爷子面色微沉:“白帮帮主之位择能不择亲——这是我立帮之初亲自定下的规矩,即便他是我亲儿子也不能例外,他若是想要往上爬,坐稳那个位子,就不得不付出代价。”

    “只可惜,我既不是狐狸精,白静江也不是唐僧,先不说他想没想娶我,我自己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嫁他,白老爷子,您多虑了。”莫盈冷冷一笑,接着道:“白静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始至终一清二楚——在他心里,白老爷子和白帮才是第一紧要,您如果不信可以当面问他,在我和白帮帮主之间任选其一,他会如何抉择?相信我,他的答案不会叫您失望的。”

    白老爷子起初惊讶,而后转为气怒,再跟着淡定下来,现在望着莫盈,已是平静如水:“我原不理解静江怎么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对一个小女孩子如此上心,我今儿见着了你,有点明白为什么了。”白老爷子凝视莫盈:“莫小姐,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大多不聪明,聪明的女人往往不漂亮,又聪明又漂亮的女人十有九个心如蛇蝎,而既聪明且漂亮还善良的女人几乎都是红颜薄命。。。莫小姐,你觉得,你算是哪一种?”

    第56章 山重水复(二)

    “我既不漂亮又不聪明也不善良。。。”莫盈眨了眨眼,笑道:“可见哪一种都算不上了。”白老爷子却摇头道:“不,你很漂亮,更是十分聪明,你也并非不善良,你只是太懂得明哲保身太自私自利——纵使你心仪静江,然而一旦牵涉自身利益,只怕你就会立时抽身,掉头离去。”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口气——静江或许正因介怀这一点,是以一反常态,将个小姑娘软禁在清凉居里,日日相见方才安定。

    他竟然这样怕她改变心意,不再爱他,想要离开他。。。这不是被魔魇住了是什么?白老爷子不由重新打量莫盈——这个女孩子,看似弱不禁风,然而性格倔强,外冷内热,就像一片被冰雪封印的火焰,而白静江则是外表柔情内里冷漠,犹若一块在熊熊热火下不动如山的坚冰。

    他们两个,那样相似,又截然相反,仿佛水和油的关系,密不可分但无法真正合一,若是勉强绑在一起,结局究竟是彼此交融还是两败俱伤。。。白老爷子思来想去,始终难以定论,心里似乎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令他很不舒服。

    正在这时,但听得莫盈清朗道:“白老爷子所言极是,只不过,我并不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

    白老爷子看向莫盈,莫盈毫无讳言:“自从家母去世,我所有的唯我自己而已,若是连我自己都不为自己打算,试问还有谁会为我打算?试问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何资本飞蛾扑火,成全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现实生活不如戏里乾坤,白公子与我的背景毕竟差异甚巨,眼下我在白公子面前尚算一介新人,自然处地如胶似漆,可是当日子久了,情缘淡了,相看闷腻了,未免不会有生分的时候。。。到那时,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女子还有何安身立命之所?白公子身后始终桃李满枝任君采摘,他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但放眼望去还有哪个男人会要我——一个与四少婚外情,又被白公子弃若敝屣的女人,还有谁能看上我、敢看上我?我的一辈子,在这一条路上,就算是完了。”

    白老爷子闻言微震,目光炯炯地凝注莫盈,又是惊诧又是感慨,凤殊比莫盈年长,却像个小女生一样憧憬着对她不假辞色的白马王子,而莫盈,不过仍是个孩子,然而她竟能看得这样透,直直透到了底。。。

    许多女人到死也看不透的真相,穷极一生痴傻追寻的虚妄爱情,在她眼里,却早早地打碎幻梦,洞明真谛。

    她并不相信爱情,或者说她并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她确实很了解白静江,所以她不会天真到倚靠白静江的爱情过活——白静江的爱情能保持多久,这个答案就连白老爷子自己也拿不准,毕竟在白静江的世界里,十四年来的腥风血雨,都只为了一心一意地爬上帮主之位,那才是他生平最重之事。

    但尽管如此,尽管她心知肚明,听她娓娓道来,仍是三分凄凉,七分酸涩,只是,她的面上依旧淡淡地分毫不露,仿佛无关痛痒,无关紧要。

    白老爷子看了莫盈一会儿,忍不住想,若是她肯不计较名分,死心贴地地跟着静江,就好了。

    但,像她这样聪慧又性烈的女子,怎么可能。

    “所以我方才说,等时候一到,不劳白老爷子来赶,我将自动走人——”莫盈吁一口气,道:“只求白老爷子允我一条后路。”

    “后路?”白老爷子略皱眉:“我若是允你一条后路,静江是绝不会原谅我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他怎知道?”莫盈含笑以对:“正如同。。。今日白老爷子前来,白公子也不会知道一样,对么?”

    “我最喜欢与像莫小姐这样的聪明人讲话,知己知彼,毫不费力。”白老爷子见莫盈如此大方率直,连一丝狡辩讳言都无,足见其心胸坦荡,也慢慢放下一半心来,抬眼看夕阳渐红,转身往外走几步,低声道:“你果然到了。”话音未落,只见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白眉道者走了进来,两眼盯着莫盈看了看,跟着转头向白老爷子低语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白老爷子面露诧色,瞅着莫盈目光闪烁不定。

    莫盈一头雾水:“敢问那位是?”白老爷子道:“那位,乃是平阳真人门下的首席大弟子信明道长,一生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几十年来,加上这回,我统共也只见过他三次,都是缘分。”莫盈对道家门中却是不熟,只是听白老爷子的口气,那信明道长应是某位世外高人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

    白老爷子却问:“你可知他方才说了什么?”莫盈摇头,白老爷子看了莫盈一会儿,忽然将话题扯远了去:“我第一次遇见信明道长,是在十六岁那年,当时我只是个混迹江湖的小喽啰,偶尔到老乡的茶馆里打个零工,那一天信明道长正巧前来喝茶,我给他看座,他对我说:十年之后,你便是一帮之主。”莫盈睁大眼睛,既觉得玄乎也觉得惊奇:“竟叫他给说对了?”

    “他不是说对了,他是算对了,平阳真人门下,都是不世出的神算子。”白老爷子接着道:“等到我二十六岁那年,果然在江湖上打下一片天地,成为白帮帮主,之后几年虽有波折大体也算顺水,白帮的名号日益响亮,终于威震一方,多年的艰辛终于有了成果,令我很是欣慰,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夫人天生体弱,成亲以来三次小产,我将近而立却不能为白家传下丁点香火,未免遗憾,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静江的母亲。。。”白老爷子说到此处突然叹口气,默了一默,才道:“她叫锦瑟,是‘云锦皇宫’里的头牌舞女,彼时我刚好盘下‘云锦皇宫’周围的场子,几个道上的兄弟为了讨好我,就把她送给我,席间逢场作戏,我不便推辞,又见她乖巧柔顺,不似一般舞女俗艳张扬,于是留她在身边,但一直没有收她。”

    莫盈只知白静江的母亲是因肺病而故,既然为妾,出身如何也是可以想见,然而白静江几乎从不提母亲,白静江不提,莫盈自然也不会主动问起,孰不知白静江的母亲原是出身‘云锦皇宫’的舞女。。。难怪白静江对‘云锦皇宫’格外熟稔,甚至在楼上拥有私人套房——莫盈突然想起那间主卧衣橱里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当时白静江挑了一件送她穿,她却也是到现在才知,那些衣裳,原都属白静江的母亲锦瑟所有,乃是白静江悉心保存之物,而那私人套房,亦是锦瑟当年的住处。

    “不怕莫小姐笑话,我之所以能发家,权也是靠着夫人的嫁妆。”白老爷子半是叹息半是感慨道:“我的夫人出身商贾豪门,难得她不嫌我穷困,竭力说服父母,执意下嫁于我,虽然婚后多年她一无所出,但我始终敬爱她,从不愿惹她不快,只是她一心求子,已到了神佛皆灵的地步,彻日彻夜的烧香拜菩萨,磕地连头都破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令人遣走法师,好言劝了她几句,说孩子不要也罢,她却因此大发脾气,不许我再过问。。。我心中郁闷,便找了锦瑟喝酒聊天,夜半时分,我在大街上乱走,不防撞到一个人,那人瞅着我看了半晌,道:‘原来是你呀’。我当时酩酊大醉,心里想着夫人,很是烦忧,脑子里一团乱麻,便没认出他来,只见他指着锦瑟说:‘你也不必急,等她给你生了儿子之后,那人就能得个女儿了。’我听得稀里糊涂,直至第二日酒醒,细细回忆起来才知,当夜撞到的那人,正是信明道长。”

    白老爷子负手而立,望着地上桂花落瓣成泥:“那之后,我便收了锦瑟,不出一年,静江出世,隔年,夫人就怀了凤殊,正如信明道长所言,分毫不差。”

    莫盈默默听完,心里凉凉的,阴阴的,犹带一丝苦一丝涩,而更多的,却是惊诧与愤怒,她万万没有想到——白老爷子是心爱白夫人才收了锦瑟,锦瑟的存在是为了白夫人,而白静江之所以能来到这个世上,也是托白凤殊的福。

    “后来,夫人与锦瑟相继故世,我并未再娶,一个人带着静江与凤殊过日子,凤殊被夫人宠坏,十分难教,所幸静江早熟,体恤我帮务繁忙辛劳,自幼懂得照管家里,看顾凤殊,替我省了不少心力。”白老爷子说着,看向莫盈,语调蓦地一沉:“可你知道么?为着给你出气,静江对我阳奉阴违,竟然背着我惩治凤殊,名义上是给凤殊戒毒瘾,事实上却将凤殊囚在地牢里,让她吃尽苦头。。。静江向来听话,从不曾忤逆我半分心意,就是小时候凤殊欺负他再怎么过了分,他也决不还手亦不告状,然而如今却因你破例。。。”白老爷子看住莫盈,眸光闪烁,终是道出隐忧:“他待你那般好,你又凭何以为,他对你的感情不至于长久;你又凭何认定,在白帮帮主与你之间,他一定不会选你?”

    “因为他是白静江,而不是白凤殊。”莫盈听到这里,心头的怒意尽数化为一声讥笑:“白凤殊何以为所欲为,为了穆世棠罔顾一切?因为她的背后有像白老爷子这样宠她爱她的父亲,所以她有资格任性,有条件放肆,有能耐折腾——只因她笃定,无论她闯下何等弥天大祸,白老爷子都会挺身而出,原谅她包容她,替她收拾残局。”莫盈冷眼相对,缓缓道:“然而白静江。。。他却没有这样一个无私宽容的父亲。”

    白老爷子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一个孩子,十岁没了妈,小小年纪加入白帮,见识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敢问他第一次杀人是多大?应该还没成年吧。。。”莫盈抬首望着残阳如血,她整个人被温暖霞光所笼罩,说话的语气却是冷清如雨:“试问一个稚弱孩童,要在一班如狼似虎的大人之中存活,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该是何等艰辛?他以无比艰辛换来的帮主之位,你叫他怎么让出去?换做是我,我也不肯为了一个女人让出去!他拼了命才走到今天,也不该为任何人任何事让出去!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白老爷子的目光几经变幻,忽地叹口气,道:“我不是不知他的辛苦,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看重他我还能看重谁,何况凤殊又不济,将来还得倚靠静江照顾。。。”

    莫盈听到这里忍不住讪笑:“敢问白老爷子,同样是您的骨血,何以白静江这般‘出息’,而白凤殊却如此‘不济’?难道不是白老爷子当年种下了不同的‘因’,才有今日不同的‘果’么?”

    白凤殊的‘无法无天’,正是白老爷子万般宠出来的,而白静江的‘能干担当’,却是白老爷子不闻不问的结果。

    白老爷子的胸膛略显起伏,隐有怒意:“莫小姐,我是看在你年纪小、还有静江的份上才不予你计较,否则——”

    “否则白老爷子就要我即刻消失么?”莫盈定睛注视白老爷子,并无退缩:“都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我说的是假话吗?以白老爷子的阅历地位、气派度量,难道还听不得一个小姑娘的一句真话吗?”

    第57章 山重水复(三)

    白老爷子脸色有些发青:“好个没规矩的丫头!”却被莫盈一口顶回去:“再没规矩也比不得令千金,就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穆世棠,跟疯子似得与全世界为敌。”白老爷子闻言语塞,面上已是极不好看。

    莫盈摇着团扇,深吸一口桂花草木香,慢慢平心静气:“原来白老爷子是恼白静江为了我而惩治白凤殊,这才亲自跑来兴师问罪呢。。。我却想请问白老爷子一句——若是换了白凤殊,您能让她经历半分白静江所经历的那些个苦处么?恐怕光是想一想就叫老爷子心疼死了。。。”莫盈的嘴角微弯,挑起一抹冷嘲:“也只有白静江,一个母亲地位低末的孩子,一个不过是替白夫人带女而存在的孩子,才令老爷子舍得,且理所当然地认为,但凡白凤殊做的,哪怕再离谱都值得原谅,而白静江若敢惩治白凤殊的错误,那就是大不韪,乃以下犯上之举,他生来就该为白凤殊服务效劳,对白凤殊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即使白凤殊拿一把枪指着他,他也不能先一步扣动扳机——也许白老爷子会说,正因你器重白静江,是以对他格外严苛雕磨,让他自幼懂得什么叫做孔融让梨忍辱负重任重而道远。。。抱歉,家母是戏子,戏文里的桥段只怕我比白老爷子更熟,可惜的是却没有哪一段戏文足有分量成为掩饰父母偏心的借口。”

    “你——放肆!”白老爷子的眼底燃起两簇火苗,胸膛隐隐起伏不定,一声厉喝之后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瞪着莫盈。

    纵横江湖几十载,吞并各路帮派,位居白帮之首,手操生杀大权,历来呼风唤雨,无所不有——白老爷子生平极少动怒,如今却因一个小女子的一番说话而惊怒不已。

    只因无人像她一般,或者无人敢像她一般,字字如针见血,命中靶心,将旁人不敢道的真相和盘托出,将他心底深处对锦瑟与静江母子的那一丝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赤/裸/裸地揭翻、曝晒在他面前,逼他正视。

    偏偏,他又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即使矢口否认,也是言不由衷。

    这大抵,就叫做理屈词穷。

    若是换作当年的他,如果有人胆敢对他这么说,他早就动手杀了过去,但今时今日,他已不再是毛躁小子,相反对方却是一个豆蔻少女,此刻他心中怒极,一身杀气外露,然而这个少女明知激怒了他,却仍是八风不动,安静沉着地望着自己。

    白老爷子瞪了莫盈半晌,又不禁失笑——像他这样自诩枭雄的人物,若是让个小姑娘气坏了身子,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莫非真如道上所言,他廉颇老矣,该是时候退位让贤,不问世事?当下按捺了怒气,冷道:

    “不想你年纪轻轻,口舌却恁般厉害,倒是我小觑了你。。。莫小姐,从未有一人敢像你这样同我说话,今日我看在静江的份上,不予你计较,只是我也要奉劝莫小姐一句,所谓祸从口出,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在什么人面前讲的什么人面前讲不得。。。莫小姐还得好生斟酌,三思而后行才是。”说到最后,仍带了一丝恼意。

    “白老爷子贵人事忙,无事不登三宝殿,莫盈不敢耽搁白老爷子的宝贵时间,只能尽量如实回答白老爷子的问题,答得不好还请白老爷子多多海涵。”莫盈笑容浅薄,明眸流转之间一双眸子更显秋水澄明:“想必白老爷子也知道我的出身,我母亲是戏子,父亲不详,乃是一私生女,不知礼数也是难免。。。”白老爷子闻言哼了一声,莫盈看着白老爷子,又幽幽叹口气:“话说似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微末身份,若是为妾又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只怕也是毫无选择,注定要成为白老爷子手里第二个白静江。。。”

    “你若是有了我白家的骨血,我自当给他最好的一切,悉心栽培教养,他要什么便会有什么。”白老爷子皱眉:“何况,若是他能像静江一样出息,那才是好事。”

    “父不疼母不爱,妹子如仇家,身处龙潭虎岤,头顶刀光剑影,半分不可行差踏错。。。像白静江一样,有什么好的?”莫盈想笑,但心里却隐隐作痛,终于敛了笑容:“我倒是觉着,如果我将来有孩子,与其如白静江那般辛苦煎熬,倒不如像白凤殊受尽父母宠爱,任性骄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也有父母顶着,一辈子无忧无虑,快快活活,毫无负担,只有她欺负人无人能欺负她。。。所以我说,我不会做妾,尤其不会做你白家的妾,因为我不想害了自己,更不想害了我的孩子。”莫盈一字一顿如金石掷地:“如果我不能给我的孩子安稳无虞的生活;如果我的孩子注定如我一般身份卑微身不由己;如果我的孩子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白老爷子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那么,我宁可不带他来到这个世上!”

    白老爷子闻言不禁心中震动,一时僵在原地,沉默不语,此时夕阳渐落,霞光单薄,黄昏风起,徐徐吹过两鬓,竟让他感到一丝凉意——他绝然没有想到,莫盈的心志如斯坚决,任他好说歹说,非但不肯动摇半分,还反过来将他一军,叫他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看着静江身边的女子来了又去,新鲜的,水灵的,美艳的,婉约的。。。他见太多了,哪个不是巴望着缠上静江,妄想嫁进白家来,即使做个侧室也是稀罕的,只是静江那性子,向来是万花丛中过,一个不当真,那些女孩子平白挤破了头,最终也不得不自找台阶,偃旗息鼓,就是与静江相好已久的方安琪,到最后也被静江说甩就甩了。

    说起方安琪,白老爷子本有几分中意,方安琪的父亲方约翰是新一任英国驻华大使,出生官宦世家,乃是一位极有才干的外交官,如今天下局势不稳,南方的梁家伺机而动,北都的穆家亦是野心勃勃,各路军阀混战连年不休,而白帮富可敌国财势雄厚,在乱世之中便是一块众人觊觎的肥肉,倘若中央政府倒戈,军阀趁火打劫,关键时候那方约翰便是个有用的后台,仗着国际联军的力量,除了血拼,白帮也能多一条退路,因而白老爷子对于静江与方安琪之间的交往是乐见其成的,却没想到两人要好这么久,到头来竟毫无预兆地分了手,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