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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欢颜
作者:晴空蓝兮
她,为了暗恋十年的男子,从城东搬到城西。他,富家少爷,有名的画家,却在几年前的一场车祸丧失了视力。
随便说说:平淡的文,真挚的感情,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温暖,让人在不经意间感觉到幸福。
文章里头说的就是这样平凡的幸福.有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味道.
但是文章中间比较虐,主要是虐楠竹.呵呵,其实这个是本作者一贯的风格.
这篇文章给作者锁了找到文章已经很不容易了,希望大家喜欢.
1
一
沈清从城东搬到城西,只有一个原因。
一屋子家俱,五箱衣物,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收拾妥当。十个小时前,她站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最后一次环视了一遍自己居住了近十年的天地,而现在,她站在不大不小的阳台上,心情愉悦地用力呼吸着周周的每一口空气。
初夏傍晚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一丝暖热,沈清趴在栏杆上,闭上眼,甚至觉得这风里都带着许君文的气息。
依靠下定决心的一次搬家,终于,她能够和他踏在同一片土地上。远远望去,那一栋奶白色的小楼,便是许君文的家,沈清眯缝着眼,脸上尽是慵懒的心满意足。
“都什么年代了,姐姐你居然还玩暗恋”
这样的话,林媚说过不止一次,可是沈清总是不以为然。她喜欢许君文,从大学时代开始就喜欢,但她并不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
真正意义上的暗恋是苦乐参半的,但是细细享受着一直喜欢某个人的心情却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沈清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后者。她可以不需要对方拿爱来回报,却也可以为了爱着许君文而一鼓作气将她的所有生活从东搬到西。
在露台上站了近一个小时,大半时间目光是对准百米开外的那栋白色房子,以至于沈清竟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八点差五分,她抓起钱包下楼。光靠吸空气并不能填饱肚子,即使是搬来这里带来的欣喜也无法让她忽略胃里空空如也的感觉。
冲到楼下超市的时候,沈清推开重重的玻璃门,电子门铃的“叮咚”声随即响起。她喜欢这样清悦的声音,原来在城东那个她经常光顾的小超市就没有门铃,店堂也不如现在这个整洁。收到柜台前营业员的欢迎声时,她报以微笑,并同时又找到一个搬来这里的好处。
有喜欢的男人,有喜欢的环境,如今只差工作没有着落。
小区的超市,在这个时间,客人本就不多。抱着几盒方便面,沈清快速结了账。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黑色短发,黑衣黑裤,背对着她,正和一个营业员小声低语。沈清看见那个女营业员脸上一直泛着笑意,眼波流转,像是兴奋又像是羞涩。
从背后看去,那个男人挺拔修长,身材极好,衣裤合身且质料上佳,光是背影便已隐隐透出清俊气质,沈清低头了然一笑。正要出门,却恰好听见耳旁传来她极敏感的三个字:“许先生”
沈清下意识停下脚步,转头,营业员转身向货架走去,她却正好看见那个男子的脸。
瘦削的线条,淡色而微薄的唇,挺直的鼻梁却唯独眼睛被深色墨镜遮住。然而即使这样,眼前这个男人仍旧好看得要命,似乎是真真正正为英俊二字而生的人。见到这样的一张脸,沈清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一向嗜美如命的林媚,倘若被她看见这样的男人,恐怕早已扑上前去口水横流了。
许先生
沈清停在原地,目光仍旧放在那张脸上。此许先生自然非她心中的那个许先生,只是她好笑的发现,似乎姓许的男子,多半长相不凡。不过,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她的注视,只是静静地倚在柜台边,神色淡然。不知是衣服相衬,抑或是灯光原因,他的面色落在沈清眼里,显得过于苍白。
收回心神,沈清拎了袋子,推门出去。
许倾玦从皮夹里抽钱递给帮忙送东西上楼的超市员工,然后在沙发里坐下,揉了揉蹙起的眉心。房间里没开灯,很黑,阳台上的风卷动落地窗前的深蓝色窗帘,和着甚是明亮的月光,在幽暗的屋角划出沉默的曲线。
许倾玦不知道对面搬来了什么人,只听见整整一天,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重物从地面拖过的噪音,以及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一直到晚饭前后才安静下来。
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他摘下墨镜,随手放在一边,刚要起身,一阵晕眩却又使得他不得不坐回去。面无表情地伸手摸向茶机的方向,一杯水早已凉透,冰冷的手指在同样冰凉的杯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静静收回来,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他仰面向后靠去。
很浓的疲惫袭来,许倾玦的唇角牵出微小的弧线,没有温度仅仅是下楼一趟,再回来便是如此疲累不堪。精神不济到了这样的地步,也许终有一天自己将会独自一人安静地死在这间屋子里而没人发觉。只是不知到时许家老爷子会是怎样反应想到从前被骂作“不思上进的不孝子”,许倾玦轻轻嗤笑一声,黯淡的眼眸在黑暗中更加不见一丝光彩。有大哥的精明能干顺从孝顺,恐怕他这个不孝子,也真的是可有可无吧。
明明已经到了初夏,许倾玦靠在沙发里仍然一阵阵发冷。摸到一旁的扶手,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缓慢却从容地卧室走去。
深夜,照例是沈清与林媚的八卦时间。
“见到许君文没有”林媚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懒洋洋的。
“没有。”沈清有点心不在焉。既然住得近在眼皮之下,哪里还愁没有见面机会况且,总不至于叫她冒冒失失地去敲许君文的家门,请他与她共贺乔迁之喜吧
倒是方才遇到的那个英俊的男人,沈清觉得有必要和林媚分享。所以她说:“这个小区,住了个很帅的男人。”
“哦”林媚立刻来了精神。
电话彼端传来兴奋的抽气声,听得沈清轻嗤:“色鬼”
林媚不以为意:“能得你主动称赞,那个男人必定不错。那么,他比许君文如何”
沈清略想了下,原本是想说,那个男人的外表堪称极品。但又突然想到,适才并没能看见他的眼睛,五官之中,她一向认为那是最关键的,于是改口:“许君文只是俊朗,比不上他。”
“哈哈,看来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你并不适用。”
沈清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客观评价。”
的确,单论相貌,今天这个陌生男子是她所见过长得最好的。可许君文之所以从大学时代便能吸引她,并不是靠着长相,而是因为那种阳光活跃的性格,以及手腕灵活事事拿捏妥贴的可依赖的感觉。
许君文,许君文。
挂了电话,沈清在心底轻念着这个名字,这才辗转睡去。
在城东,沈清仍有一份工作在职,只是这却要以每天四个多小时的来回车程为代价。所以,在城西重新谋得一份职业,对于嗜睡如命的她来说显得尤为重要。
然而,在新工作没着落之前,沈清并不打算暂时停业在家。她自知做不到视金钱如愤土的清高,所以看在这一份优渥薪水的份上,再辛苦,她也认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再回到家已是八九点,沈清这时算是深切体会到化妆品的好处了,至少它们使她不必顶着黑眼圈和苍白的脸去见人。
在公司,地铁,公车,与家之间来来回回五天后,终于等到周末的到来,两天的休息第一次显得如此可贵,以至于沈清直睡到正午才起床。19楼a座,沈清觉得自己很好运地租到这个单位,因为这栋房子的前面再无别的遮挡,视野极其开阔。穿着吊带睡衣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来回走动,窗帘大开,却不必有随时可能春光外泄的担忧,这便是高层住宅的好处。
正当沈清喝着矿泉水,打开冰箱找吃的的时候,门外传来隐隐隐约约的敲门声。不是敲她的门,而是找对面住户的。来人放弃使用门铃,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沈清随意套了件外套,打开门探出头去。
手里捧着pizza盒的人穿着店里的员工制服,应声回头,带着一脸不耐。
沈清笑了笑。
她开门,只是因为急促的拍门声影响了她午餐的心情。她并不想多事,看清究竟后,随即再度掩上门。
可就在她的门堪堪将要关上时,对面“喀”的一声,深红色楠木门开了。
沈清一怔,隔着不大不小的门缝,看着对面门边倚着的人,一身黑色衣裤,戴深色墨镜。
是他
沈清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对门住的竟然就是这个男人。
送pizza的小弟明显已经很不耐烦:“您点的六寸pizza,共55元,麻烦签收。”说着,pizza盒已递了出去。
沈清微微皱眉,因为她发现那个男人的脸色白得吓人。只是她不懂,为何大白天在家里,他也带着墨镜。
许倾玦靠在门边,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交给门框,眼前是一片惯有的漆黑。听出对方的不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的钞票,没什么表情地递出去。
“不用找了。”他说,“东西放在地上就好。””还有,”他习惯性地侧了侧头,再度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在哪里签收我看不见,所以请给我笔,并告诉我正确位置。”
话音落了,对面一阵沉默,显然是有些愣住。许倾玦耐心地伸着手,等着。
“呃笔在这里在这边签个名”送货小弟也没料到顾客是盲人,好半天才回过神,递出单据和水笔,交到许倾玦手里。
然而,此刻比他更吃惊的,也许要算沈清了。
看着对面仅隔了几米远的男人,她的眉皱得更厉害。
难怪昨天他对她的注视若无所觉,难怪现在她在这里站了许久却也没惹来他奇怪的眼光。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什么也看不见
沈清微微张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看着他在送货小弟的帮助下找到签名的位置,她看着他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写下名字,然后,轻步转身离开门边。
她让门虚掩着,因为怕关门的声响惊动他。她不想让他知道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因为这很失礼,而且或许会伤人。
也许,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完美。吃饭的时候,沈清想。
2
二
退进屋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别有的深意。
捻灭小半截烟头,沈清胡乱套了件上衣拉开大门。
“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许倾玦皱着眉。这个女人深夜跑来敲门,见面第一句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下午说的。”沈清懊恼地撩了撩头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地真来问个究竟。“你说我和许君文不合适。”
许倾玦略怔了怔,随即了然地舒展开眉头,挑起唇角:“你三更半夜过来,只为问这个”
“我和他只不过是朋友,哪来合不合适之说”沈清仰着头,很清楚地捕捉到那张削薄的唇边一抹戏谑的冷笑,心里不由得更加羞恼。就好像,她一直以来的小秘密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识破一般。
倘若今天换作是其他人,也许她并不会这样在意。只不过,许倾玦与许君文,很明显是一家人。沈清实在不愿意自己多年来的暗恋心思就这样暴露在他们面前。
“我和许君文,只是朋友。”即使承认自己这一刻很没种,但沈清仍旧语气僵硬却执拗的申明立场。
“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许倾玦并没有反驳。而事实上,虽然他看不见,但下午和许君文说话时沈清声音里自然流露出的喜悦和关切,已经足以让他猜出八九分。许君文对于女性来说有多少魅力,作为同父异母兄弟的他,不会不清楚。
半个小时前吃下的药已经完全发挥了药效。一阵倦意袭来,许倾玦打算结束这场无谓的讨论。
眼看着面前的门就要被关上,沈清下意识地伸手抵上门板,固执地又问道:“既然和你无关,那下午为什么又要说出那种话”许倾玦不像多管闲事的人,而她也不算太迟钝。女性的敏锐正在提醒她,他的那句“评断”另有深意。
感觉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许倾玦发现这个女人有时候真是执着得可怕。想要尽快打发她离开,可是张了张嘴,最终他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是啊。既然不关他的事,为什么自己又要多事地去提醒她心里有一些混沌的想法冒出来,却又一时无法理清。
深夜十一点,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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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并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笛声划破。
一声接一声的警铃声在四周响起,沈清一时有些发懵。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许倾玦,发现他正凝眉,仔细地听着。
“是火警警报。”皱着眉,许倾玦没想到竟会遇上大楼火警。
“啊”沈清一愣。
从来没碰到这种情况,耳边的警铃声像是催命一般地响着,同时对面安全通道里已经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想到自己此刻身处十九层的高度,沈清有些慌。
“下楼。”头顶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她转头,许倾玦已经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脸上仍旧没太大表情。
三三两两的人快速奔下楼梯的脚步声慌乱而急促,沈清侧头看着已经和自己并排的男人,他的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气息,并不见任何惊慌和无措。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突然很感谢有他和自己站在一起。
看见许倾玦眼神无华扶着墙壁,沈清已经没有思考便伸手握住他身侧冰凉的手,“这边”拉着他,走向安全通道。
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动,并没有太大挣扎,许倾玦任由自己的手被她这样牵着,迈动脚步。贴在自己湿冷掌心上的,是一抹久违了的温暖。她的手,很暖很柔软,这样握着他,几乎让他觉得身上的寒意正在渐渐远离。随着她的方向和步伐,许倾玦默默地走下楼梯。
也许是受了许倾玦平静淡然的表情的影响,当沈清看到与她擦肩而过的众人的惊慌时,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那么害怕。为了配合许倾玦,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两人渐渐落到后面。多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又远去,她只和他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明明是才刚相熟不久的两个人,忽然间竟让沈清觉得有那么一点生死与共的味道。
下到将近一半的时候,终于得到消息。十层的住户发生小火灾,触动了大楼的警报,如今火已扑灭,警报解除。
已经下去了的人们又开始陆续往上涌,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劫后重生的夸张喜悦。沈清也暗暗松了口气,和许倾玦一起退到一旁角落,将路让给显然已经陷入兴奋的邻居们。
背抵在冰凉的磁砖墙壁上,许倾玦闭着眼睛。沈清和他近在咫尺,两人的手牢牢还握在一起。背脊处窜上一股寒意,熟悉的眩晕又一次毫无预警地袭来。
“虚惊一场。”他听见沈清在他旁边说。
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出声。
“这还是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呢。”耳边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好像正在渐渐远离。
“”
“我们上去吧。”
这一次,连动一动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喘息了一下,许倾玦抿着嘴唇,伸出手抵在墙上努力想要撑起身体。才一动,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在一声惊呼中,跪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右腿膝盖猎猎生疼。
“你怎么了”听见沈清惊惶的声音,他想回话,却出不了声,感觉另一股黑暗正在迅速向自己靠拢。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最终,许倾玦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不可遏止地失去仅存的意识。
5
五
摘下口罩,林媚露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是说,他高烧烧成这样,竟然还和你步履平稳地走了九层楼的楼梯”
“我并不知道他发烧。”沈清苦着脸抚额,望向病床上沉睡着的人。当时只知道他的手很冷,还以为是正常情况。直到他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她才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想到半小时前毫无预兆的那一刻,沈清有些担心:“他现在怎么样”
“没太大问题。”林媚顺着好友的目光,看了看那张俊逸平静的脸,“输完液后烧就会退了。倒是之前似乎听到他的心脏有杂音,具体情况还要等详细检查报告出来才知道。”
无声地点点头,沈清才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正事办完,林媚突然换上一脸奸笑,开始变得不正经起来:“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反正我值夜班,顺便还可以看护大帅哥。”生平头一次,她对于当初半途改行学医的决定无比满意。和这种男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不是常常都有的。
丢了个白眼过去,沈清径自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显然没打算离开。
“林大医生”见林媚还饶有兴趣地盯着许倾玦,沈清忍不住开口,并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工作时间,小心被投诉。”
瘪了瘪嘴唇,虽然不太情愿,林媚还是放轻步子带上门离开了。
单人病房里安静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淡黄的光。沈清靠在椅背里长长出了口气。这个夜晚过得也算是丰富了,先火警再医院。手表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抬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倒挂着的输液瓶,沈清才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地向床边靠了靠,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在扎着针头的那只手上。干净,修长,指节均匀而优美。沈清忽然想到下楼梯时握着它的感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轻轻站起来,将窗户关上,沈清才隔着玻璃望着深沉黑暗的天空发呆。
许倾玦渐渐清醒过来,发现浑身上下充满了熟悉的无力感。才微微动了动右手,便不期然碰到了沈清的手臂。指尖所及的微凉触感让他不自觉地轻轻蹙眉。
“沈清。”他试探性地低声叫了句。
听到动静,沈清几乎立刻从浅眠中惊醒。昨晚奇迹般地没有困意,所以睁着眼直到五点多才稍微趴在床上睡了一会。
回过神,立刻对上那双没有光华的黑眸,沈清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你醒了好点没有”
“你一晚没回家”声音虽然无力却仍旧清冷。
点了点头才发现任何动作在许倾玦面前都是徒劳,沈清这才“嗯”了一声。
心中仿佛有异样情绪滑过,许倾玦没再作声,只是静静地将头扭向一边。
“你醒了”门外适时飘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许倾玦双眼毫无焦聚地朝向门口的方向。
“我叫林媚,上次在画廊见过的,昨晚你的针还是我扎的哦。”已换成一身便装的林媚笑意盈盈地走到床前。
“多谢。”淡淡地点头道了声谢,许倾玦才又开口说:“林医生,我要出院。”
“不行”两道女声同时冒出来阻止。
许倾玦微微一怔,既而苦笑一下。什么时候他的行动要被两个女人管制了
不再说话,他只是摸到手背上的针头,作势往外拔。
“喂你搞什么鬼”眼见尖细的针划破皮肤,涌出细小的血珠,沈清立刻上前按住那只宣示主人强硬态度的手。
“病还没好,哪有这样胡来的”鲜红的血衬在苍白的手背上,沈清狠狠皱眉。
“许先生,”林媚已然拿了棉签过来,按在细小的伤口上,虽然不如沈清的气急败坏,却也是一脸的不赞同,“虽然输液退了烧,但你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所以请留下来耐心等待。”
“不需要什么报告。”冷冷挣脱沈清的手,许倾玦掀开被子径自坐了起来,神情坚持,“我要出院。”
医院,病房,药水的气味,医生公式化的语言,全部都是他厌恶到极点的东西。自从三年前那次车祸之后,他便拒绝再进医院。
看着一脸冷然的许倾玦,沈清无奈地以眼神寻问林媚。
很少遇到这么固执的病人,林媚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就让沈清去帮你办手续。不过,回家后要注意好好休养。”如果她的专业水准没出差错,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体质极差,而且虽然检查报告还没到手,但大致情况她也能猜得差不多。结论就是,她几乎想不通这样一个人竟可以独自活这么久。
“报告还要多久才出来”走出病房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沈清问。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嗯。”跟着林媚走向办公室,沈清一路上带着气。一想到那个男人固执又毫不在乎地拔掉针头的举动,她就没来由地生气。
在办公桌前站定,她问仔细看着结果的好友:“怎么样”
“要听专业数语吗”
“你知道我对医学词汇一向不感冒。”
“好吧,说通俗点。”林媚扫了一眼报告书,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简单来说就是,眼睛看不见,免疫力很差,胃很不好,心脏更不好。”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她看着沈清:“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会活得很辛苦。”
无力地和林媚对望,沈清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难受。一直都知道他身体不好,也见过他痛苦的样子,可是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所有情况便像是被加重了一般,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末了,她摆了摆手,向林媚告别,去给那个不听劝的家伙办手续。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媚在身后说:“病才刚好,如果可以,这两天最好有人照顾他。”
“我知道。”闷闷地应了句,她低着头走出去。
计程车在大厦门外停住。许倾玦下车后一时之间无法辨清方位,而下一秒,手便被人轻轻的握住。
这一次,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仿佛有了第一次后,第二次就变得自然而习惯起来。牵着他的人没有说话,他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跟着走上台阶,进入大厅,进而走进电梯。事实上,沈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我心情不好,不要和我讲话”,从那之后,她便真的没有再开口说话过。许倾玦知道她不开心,却不清楚其中原因,毕竟许多女人都是有些喜怒无常的。然而即使这样,她仍然不忘牢牢地牵着他的手,让他不至于尴尬地摸索,让他得以顺利地回家。
进门后,许倾玦坐进沙发,而沈清则熟门熟路地倒了杯水,连同医生开的药片一起递到他的手里。
“吃药。”她不冷不热地说。
握着杯子,许倾玦和水吞下白色的药片,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顺从。
许倾玦“望”向沈清的方向,“昨天谢谢你。”
接过杯子,沈清并没答话,只是细细地盯着那张略微憔悴的脸。从没见过这样固执的男人,简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这样的举动让她感到生气。再一次想起之前从林媚那里得来的诊断报告,沈清发现胸口泛着连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紧涩。
听不到动静,许倾玦疑惑地叫了句:“沈清”
深呼吸赶走心里的异样,沈清“嗯”了声,然后重重放下杯子,伸手拖着许倾玦的手臂,“你回床上休息去。”
微微一愣,许倾玦摇头,“我不累。”
“不累也得去”沈清心里生气,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害我昨天一晚上担惊受怕了两次,就当是补偿也得听我一回吧。”
许倾玦苦笑:“火并不是我放的。”为什么两次都要算在他头上
“我不管。”沈清手上用力,拉他起来,“谁让你一意孤行要出院回家再不老实休息怎么行”
不去挣扎,许倾玦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他发现这个女人已经由所谓的“心情不好”转换为“蛮不讲理”。想到昨晚她送他进医院,{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今天又帮他办出院手续,来来回回折腾,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并不怎么坚持,随着她来到卧室躺下。
帮许倾玦盖上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沈清才轻步退了出去。她发现,要对付这种像冰一样冷、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男人,也许胡搅蛮缠外加强词夺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许倾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扶着床头柜下床,他努力去分辨周围的声音很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他什么也听不到。心中滑过一丝失落,快得连他自己都捉不住。
心情略微沉郁下去,许倾玦扶着门框打开隔音效果良好的门,想给自己倒杯水。瞬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扑面而来,使得他不由得在原地愣了愣。
“你醒了呀。”熟悉的女声,低柔、轻快,显示了对方的好心情。
“你在做什么”许倾玦靠在门边问,却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已不自觉地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当然是做饭”沈清笑着用锅铲敲了敲锅子的边缘,同时满意地发现他的脸色好了许多。
做饭许倾玦挑了挑眉,这才发现空气中确实隐隐飘动着饭菜香,一种久违了的温暖涌上来。
他凭着感觉走到厨房外,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今天礼拜天,算你有口福了。”沈清往锅里倒上油,然后走过来轻轻推他,“没事去客厅待着。”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但不知为什么,有他站在一旁,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会逼向她。
“我从不用厨房,你哪来的材料”被迫坐回沙发里,许倾玦仍不忘问。
“当然是从对门我家拿来的啦。”沈清翻了个白眼,不明白怎么这个男人会问这么笨的问题。
她匆匆忙忙回到厨房里忙碌起来,所以忽略了许倾玦眼边唇角久久不散的似有若无的温暖笑意。
“我失败了都是因为你”坐在餐桌前沈清苦着脸。虽然她承认自己的厨艺不会太好,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失败。
“你害我紧张,影响了水准。”她把错怪在许倾玦身上,却没发现当她对着他时,已然习惯了下午那种蛮不讲理的态度。
“有什么好紧张的”许倾玦脸色平静地吃着寡淡无味的西红柿炒蛋,就好像完全没发现这是一盘没放盐的菜。
被他一问,沈清也怔了怔。
是啊有什么可紧张的不过是做顿饭罢了。以前也不是没做给朋友吃过,为什么今天会紧张
解释不通,索性放弃去想。沈清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下次一定让你看我的真实水平。”
一旁的许倾玦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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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餐,虽然两人都不会刻意找话题聊天,气氛却奇异的融洽。
沈清收拾完餐桌,便在水池边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偶尔侧头看看坐在客厅里的许倾玦。
他坐在沙发里的姿态闲适而安静。沈清发现,他似乎总能给人安定的感觉,虽然有时很冷漠,但却仍然莫名的稳妥安宁,就好像昨夜火警时那样。
水流哗哗地响着,沈清仔细地洗着盘子,隐约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声音。
“你在叫我”她向后仰着身子,侧头去看许倾玦。
许倾玦点了点头。
“什么事”她大声问。
“今晚餐我最”可惜那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水声掩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你等等。”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手,才走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她看着许倾玦问。
“没什么。”许倾玦突然微微笑了笑,摇头。
“耍我啊。”瞪着那张英俊的脸良久,沈清才嘟囔着走回厨房继续她将完成的工作。
夜风从窗口卷进,带着令人舒心的凉意。城市的夜空原本少见星子,但今夜却有两三颗闪烁在黑沉的天际。
沈清将大理石的流理台清理完毕后,仔细回忆,终于想明白方才那句模糊不清的话是什么了。
如果她没听错,那应该是:“今天的晚饭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一餐。”
六
林媚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上午来到沈清家。还来不及放下手中现烤的栗子蛋糕,她的脸上就已然现出惊异之色。
那个前阵子还冷如冰山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沈清家的沙发上,神色宁静而平和。
“你好啊还记得我么”一边伸出拇指对好友比划了个赞叹的手势,林媚一边笑嘻嘻地和许倾玦打招呼。
许倾玦微微侧头:“上次的医生”
“真荣幸你还记得”林媚脸上的笑容更大。放下手提包,她一把拖过沈清,来到阳台。
“关系进展得不错嘛。”
“你想说什么”看着那一脸暧昧的笑,沈清不客气地给了个白眼。
“明明前两次见他,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怎么才短短几天功夫,就登堂入室了”
“少乱说”沈清伸出食指去点林媚的额头。什么登堂入室只不过是正常朋友的交往,偏偏被她一形容就变了味。
“当初也是你叮嘱说他需要人照顾的。今天我休息,正好邀他过来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对”
“我可没指责的意思啊”林媚突然换上一脸正经,看向客厅,“有没有进一步的可能如果有机会,可别错过了。这样的男人,到哪去找”
“除了外表,你还对他了解多少”沈清继续翻着白眼,对于好友的提议完全没放在心上。
一起回到屋里的时候,她看着许倾玦,心里突然划过许君文的影子。并猛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多久没想起过那个贯穿了她整个大学生活的男人了
因为林媚的到来,一餐饭显得格外热闹。直至饭后甜点和水果时间,许倾玦的话一直不多。大部分时候,他都在默默听着两个女人轻快的交谈。沈清的笑声时不时地传入耳里,偶尔,他的脑中会不自觉地勾画着沈清的样子,想像有着这样声音和性格的女人,会有怎样的笑容。
午后的时光安静而轻松地缓缓滑过,直到一通意外电话的到来。
原本正漫无经心看着电视的林媚不经意转头,恰好看见接完电话的沈清一脸沉郁和讶异。
“怎么了”她问。
沈清不答话。只是紧紧捏着手机,盯着许倾玦。
感受到异样的沉默,许倾玦也抬起头。
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已先一步出声:“许君文和你是什么关系”
突然听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名字,许倾玦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平静地“看”向沈清的方向,“他是我大哥,怎么”
“你早知道他要订婚的,是不是”沈清咬着嘴唇,轻轻地问,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听见这个消息时的低落。
许倾玦的心微微一震,他几乎听得见那道声音里隐约的颤抖。许君文的婚事,打击到她了吗心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在流动,他只是默然地点头。
沈清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埋怨,“你从没告诉过我。”他是许君文的兄弟,他就住在她对门,而她却直到订婚仪式的前三天才得到消息。以至于刚才在电话里,面对许君文,她竟一时间措手不及。
听出她的不满,许倾玦只是用力握着手中的杯子。杯中的温水正在慢慢变凉,他平静而漠然地开口:“我早说过,你和他不合适。”
听着他冷淡的语调,沈清略一皱眉,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她轻轻嗤笑:“哈你的提醒还真够隐晦,算我理解力太差。”
林媚已经站了起来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推开。她只是盯着那张依旧冷然、依旧波澜不惊的脸,震惊、酸楚,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难过正在心里逐渐扩大。
最后的最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于是默默转身,重重甩上卧室的门,将自己独自留在更私人的空间里。
沈清根本不知道许倾玦是何时离开的。在林媚进屋安慰继而离去后,她从冰箱里翻出几罐啤酒,心情郁闷至极地喝了个精光,然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黄昏。
头晕脑胀地晃到洗手间,沈清才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双眼浮肿,头发凌乱纠结的自己。用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下,再想想昨天许君文的那通电话,想到在自己什么”
“她很特别”许曼林仍是一脸兴味。
“普通朋友。”
明显不相信的口吻:“是么”
冷冷哼了声,许倾玦不再理她。
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许曼林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今晚,我原以为你不会出席。”所以,当昨天接到电话,通知她准备两套礼服的时候,她有说不出的惊讶。
“我和她一起去。”
许倾玦说完,淡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然而这样的表情,落在许曼林的眼里,竟意外地让她看出了些许柔和。
眼神因为吃惊而轻微闪动,许曼林不得不承认自己二十多年来甚少看见他不那么淡漠的一面。
是因为那个女人仅仅是提到她,就能使他不自觉地稍稍卸下脸上贯有的冷淡又或者,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许曼林在心里暗暗揣测,张了张嘴,却最终没再追问下去。
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兄长手中,她放沉了声音说:“你该知道的,这次你去,绝不会只简简单单参加个仪式便能离开的。”
“这我知道。”
修长的手指习惯地反复划过杯身。他何尝不明白这一次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场订婚仪式,但是沈清昨天的答复很坚定,而他,并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那种场合现身。
“那你”一想到介时在场的记者,外界的议论,以及他和父亲多年来的矛盾,许曼林才刚开口,话已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她回过头,沈清装着银白色的曳地礼服正施施然走下楼梯。
“很漂亮。”低声赞叹了一句,许曼林推了推许倾玦的手臂。[奇书网乐园.qisuu.]
直觉地转过头,下一秒,许倾玦却又回头重新陷在沙发里,心里竟有一丝对于眼前黑暗的无奈。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了下来。而他,只能微微侧一侧脸,问:“合身么”
“很好。”低头再打量了自己一眼,沈清笑道:“许小姐的眼光非常好。”
“过奖。”许曼林也笑了,直接绕到她身后,为她整理裙摆。
“什么颜色”许倾玦突然问。
沈清抬眼看着那双幽黑却空茫的眼睛,心里微微一紧,答得飞快:“银白”
突然发现,此时此刻,她有多么希望许倾玦能亲眼看见她的样子。
微微一笑,她又柔声补充道:“无肩,后腰上有很大的蝴蝶结,是褛空的,裙摆一直长到地面,走起路来要特别小心才行。”
“嗯。”神色没什么变化,许倾玦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然后伸出手去。
很自然地,沈清也伸手轻轻握住,掌心里感到些许冰凉。
“你似乎高了些。”
“呵感觉真敏锐”沈清笑开了,“配了一双八公分的高跟鞋,好像挺难走的。”
“久了就习惯了。”许曼林插进来,开了句玩笑,“你们身高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言,沈清才注意到,实际身高只刚到许倾玦下巴的自己,现在头顶差不多与他耳垂下方齐平。微微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两人此刻恰好挨得很近,她几乎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青草香。
莫名其妙地,脸颊有些燥热,她很快低下头,假意审视自己的着装。
一切修整完毕后,许曼林站到沈清面前:“好了非常完美”
“谢谢你。”
“不用客气。”许曼林拍了拍许倾玦,“你呢礼服是在这里试,还是带回去”
“先帮我装起来。”
“好吧,反正你的尺寸我清楚,应该会合身。”
“那我也先去换衣服了。”沈清拎着长长的裙摆,跟着店员重新走回试衣间。
这注定是个属于上流社会的热闹的夜晚。
许君文的订婚宴设在许氏旗下众多酒店中最豪华的一家,立于景色最优美的街段,气派万丈。
沈清乘坐的车子抵达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并且正飘着细雨,因此车门外早有门童撑着伞等候着。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即使速度极缓,却仍令许倾玦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伸手抵在腰间,他对沈清说:“你先下车。”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一回头便看见许倾玦眉间细微的摺痕,沈清轻声问。
摇了摇头,许倾玦直接拉开身侧的车门,跨下车。
见他不说,沈清也没办法,反正他向来就是这样。况且来之前,她已经逼他喝下半碗粥暖胃,心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于是她也便稍稍放下心。
不顾头顶的雨丝,沈清一下车便拎着裙摆快步绕过车尾来到许倾玦身侧,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我今天的鞋跟太高,你要做我的支撑哦。”
淡淡一笑,许倾玦没有拆穿她。实际上他哪会不清楚,今天出门没带手杖,而她是为了迁就他方便,才会主动挽着他的手。在这里,他几乎每走一步,都需要靠她的指引。
两人一同缓缓走上台阶,穿过淡金色的大门,来到外厅。沈清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摆设,一群人已经涌了上来,几乎同一时间,四周闪光灯已亮成一片
下意识地伸手遮在眼前,而各式各样的话筒已经争先恐后地递了过来,沈清一时间愣在原地。
“许先生”
“没想到许先生你会来,请说一说近况好吗”
“听说车祸以后,你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那场车祸,是否真如外界传言那么严重许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当年中断的画展,今后还有机会继续办下去吗”
“许先生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呢”
“”
沈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挤在眼前的记者,听见各式各样的问题,句句围绕着许倾玦。她不由得侧过头,却看见灯光下,身旁的人一脸苍白。
不由得收紧了环着他手臂的手,对于这样的阵仗,她没经历过,所以不知所措。同时也直觉感到,许倾玦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说话。他不出声,所以她也只能无言地陪在旁边。
幸好,很快人群被从中间分开。一个中年男子十分从容地走上前来,而跟在他身后的侍者,也在不失礼貌地阻止记者们继续拍照。
“各位记者朋友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请各位进大厅休息片刻,等待仪式开始。”中年男人交待完,才转身对着许倾玦微微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恭敬地说:“二少爷,总裁在二楼休息室要见您。”
沈清看向许倾玦,见他的神色在瞬间有些微的变化。过了一会,才听他说出自踏进这里以来的第一句话。
“带路。”将手臂从沈清身旁抽离,许倾玦冷冷地说。
酒店二楼的走廊铺着厚且软的地毯,许倾玦随着身边带路的人,步履缓慢地走进休息室。
他知道,此刻离他不远处,就是他那威严的父亲。待门被关上后,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见了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吗”许展飞坐在皮椅中,厉声道。不知为什么,他能处理好商场上所有难题,却唯独无法处理和这个儿子之间的关系。每次两人相见,必然不能和气散场。
许倾玦微微垂下眼帘,有些漫不经心:““您找我有事””这么久不回家,我以为你已经不把自己当许家人了“许展飞冷哼:“你今天竟然会来,真让我感到意外。”
“如果您不希望我来,我可以立刻离开。”许倾玦的语气依然很淡。
“砰”许展飞一掌拍在身边的桌子上,安静的室话的声音,看来宴会正式开始了。沈清却无心那些,也早已把之前驱使自己前来的好奇心丢到了九宵云外。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身旁的人,见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唇色也逐渐恢复淡淡的血色,一颗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好点了”良久,她在他耳边问。
“嗯。”
“确定”
“吓到你了”
“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宴会开始了。”
“进去吧。”
“还是不要了。”
“怎么”
“我们回去吧。”
“不想和他打声招呼吗”
“没那个必要。况且,我可不想再受惊吓,早点回去才保险。”
“随你。”
沈清微微一笑,扶着许倾玦站起来。此时此刻,那里面有多热闹也不关她的事。今天之前的与许君文有关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一段历史了。
8
八
回家途中,当沈清最终发现许倾玦一直在隐瞒他腰痛的事实后,她的怒气便开始逐渐升温。直到进家门那一刻,终于达到顶点。跟在她身后进屋,许倾玦维持着一贯的沉默少言。即使眼睛看不见,但他也知道,她情绪不对。
动作稍显困难地坐下来,他仔细辨别周围的声响。几秒钟后,右侧方发出一声不算太轻的撞击声,连带着低低的惊呼。听起来,像是沈清撞上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皱着脸使劲揉着刚狠狠撞上茶几一角的膝盖,沈清一边咬牙忍痛抽气,一边不忘忿忿地盯着那位“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他的事让她分心,又怎会不注意重重撞上茶几的尖角
听不见回答,许倾玦很快站起来,伸出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过去。
“没事”一屁股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中坐下,沈清还在嘶嘶抽气。
原地停了一下,许倾玦继续向她的方向走。
“你小心点”一抬眼便看见许倾玦几乎就要碰到被自己撞移了位的玻璃茶几,沈清不由得连忙出声,同时探过身去,拉着他的手腕。
许倾玦略一皱眉:“撞哪了”
张了张嘴刚想告诉他,但沈清突然转了念头。于是忍痛站起来,勉强走了两步拉着许倾玦一同在长沙发里坐下。
“到底哪里痛”刚才她呼痛的声音,可是千真万确的。
“想知道吗”一手按着膝盖,沈清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嗯。”许倾玦对于自己此刻看不见东西这一事实有些无奈。
“那你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
“保证你以后都要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刚想提出疑问,只听见身旁的人立刻发出一声冷哼。许倾玦才想到她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轻咳了声,应允:“好,我保证。”
满意地笑了笑,沈清转过头仔细地看着他。当眼尖地发现他坐姿僵硬时,一张脸又稍稍沉了下来,“太不够意思了。作为朋友,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这算什么”
轻叹一声,知道沈清的脾气又要发作,许倾玦只好再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嗯。”天晓得他的保证作不作数翻了个白眼,沈清打算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因为她深度怀疑自己的膝盖已经肿起来了。
“该你了。”许倾玦侧过身,“撞到哪了”
“膝盖。”长裙子就是不方便。等到好不容易撩起来时,她才发现真的已经红红紫紫一大块。
“你家有没有药酒”既然看不到情况,许倾玦只好用最直接且稳妥的方法。
“你家里没有”像他这样独住,家里居然不常备医药用品。
沈清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家里有瓶红花油,我回去拿。”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这才想到即使她家有,他也没办法去帮她拿,于是垂着眼睫点点头。
听见沈清一瘸一拐地开门出去,他微闭上双眼,眉间转为一片冷凝。
随便换了条棉质睡裙,沈清拿着红花油回到许倾玦的家。其实她大可不必来回走动。直接在家洗个澡抹上药上床睡觉就行,可她还是很自然的又回来了,并且一进门便发现许倾玦正独自坐着出神,神情有些许落寞。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好痛”一坐下来,她就开始大声呼痛,一反刚才的态度。
“撞得很严重”
“紫了,还肿了。”语气中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不清楚具体怎么样,许倾玦微微沉下声:“快涂药。”
扭开瓶盖,沈清朝他看了一眼,才发现他脸上的神情早已恢复如常,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看错了。
将瓶里的药油直接倒在红肿的膝盖上,手指轻轻将它们抹散,然后沈清对着吹了口气,稍微有些凉凉的感觉。
“好了。”她抽了张纸擦手。
“这么快”许倾玦怀疑地侧了侧头。
“是啊。涂上了。”
“揉过了”许倾玦又问了句。
“嗯”揉似乎忘记了。
沈清为难地皱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轻轻去碰撞伤的地方。果然,和想像中一样痛
“还是不要了”她摇摇头。[奇书网乐园.qisuu.]
难得的,许倾玦的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不揉怎么化开瘀血”
“不要。”要忍受痛苦,她宁愿好得慢一些。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许倾玦伸出手,“我帮你。”
“你”沈清颇不信任地看着他。自己都下不去手了,更何况换他人来做
“嗯。”
“还是不要了。”
“快点。”许倾玦仍旧耐心地将手停在半空,想像到她倔强拒绝的样子,又不由地低声补了句:“听话。”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怔了怔。
许倾玦没想到自己竟突然那样对她说话,而沈清则感到脸和脖子立马热了起来。那低低的“听话”二字,声音是许倾玦一贯的低凉。然而在这低凉之中,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人同时愣了几秒,还是沈清先清了清嗓子,小小声音道:“那好吧。”同时,抓着那只微凉的手放向自己的膝盖。
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这样一只冰凉的手,此时此刻却以无比温柔的力道按在她的痛处。就着灯光,沈清细细地看着许倾玦一贯淡定的侧脸,一时之间竟有些恍神。
“痛就说,不用忍着。”手指下明显感觉到轻微的肿胀,而刚才还大声呼痛的人此时却没了声音,于是许倾玦低声说。
被他的声音拽回了神思,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沈清立刻扭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正襟危坐,这才感觉到膝盖处的刺痛。
痛是有些痛,但许倾玦的动作已经够轻了,而她也不想显得太过娇弱,因此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比刚才好多了。”
听她这样说,许倾玦也不再多话,只是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慢慢替她将药力推开。
几分钟以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突然提醒了沈清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饿不饿”她问。
“还好。”
预料之中的答案,沈清撇撇嘴。见许倾玦眉目间仍是一片安静的专注,虽然私心里不想中断此时的气氛,但她还是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止住他的动作。
“已经不那么痛了,有点饿了,我们先吃东西。”
许倾玦收回手,点了点头:“也好。”
十五分钟后,沈清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倾玦从门口接过外卖。
“这是特意点给你的。”将一份热腾腾的牛肉羹递过去,沈清监督似地看着许倾玦,“快吃。”
毫无异议地接过,许倾玦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这个女人偶尔表现出的强制态度。
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中,仍在下着小雨,打在阳台上,滴滴嗒嗒作响。
“唉,真倒霉”沈清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又是这种鬼天气。”一想到明早又得在又湿又阴的天气里赶着去坐车上班,心里便一阵郁闷。
“如果今天是周末多好。”实在太讨厌雨天,以至于她几乎有了请假的念头。
“你在哪上班”许倾玦问。
沈清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于是说:“城东,杂志社里当美术编辑。”
“你学美术的”
“嗯,国画。”可是这世上哪有专门的国画职业于是毕业后便找了和专业总算有些相关的杂志社的工作。
许倾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沈清却突然想起上次画廊相遇,以及今晚稍早那一帮记者的疯狂采访。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他,“你真的是画家”
“嗯。”
“你原来还开过画展”印象中,沈清似乎记得有记者提到这件事。
“嗯。”仍是轻描淡写的回应。
“那么,上次在画廊里我看中的那幅画,是你画的”
“嗯。”
沈清定定地看着他。认识时间也不算短,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彼此也算是同行,虽然水平和成就也许相去甚远。
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看见许倾玦仍旧微微低着头,平静地吃着刚才她硬塞给他的东西。如果不是他确实用三个“嗯”回答了她,她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连串问题他都不曾听到。
起初涌起的惊讶慢慢退去,沈清看着那双微微低垂着的眼睛,以及那眉宇间一如往常的淡漠,这才讪讪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那个”她有些尴尬地欲言又止,不知是该道歉还是岔开话题。
“你不是饿了吗”许倾玦淡淡地开口。
“”沈清默默地看着他。言下之意,是让她别再说话
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她发现自己突然一点食欲都没有。
接下来的时间,绝大部分都在两人的沉默中度过。
直到沈清回到自己家,坐在床上,她懊恼地抓乱一头长发。
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这样硬生生地去的揭许倾玦的痛处同样是学画的人,她当然了解眼前一片黑暗,从此再看不见色彩的痛苦。可刚才居然
沈清,你一定是疯了下床奔到镜子前,沈清对着镜中的自己恶狠狠地说。一时间,她突然觉得之前对他的关心和紧张,全被奇书网&收集整理今晚自己那个愚蠢的错误一笔勾销了。
该怎么办
她习惯性地咬着唇。
许倾玦是在意的吧看他刚才的反应,应该是很在意她说的话的。自从慢慢熟识以来,还很少见他像刚才那样,对着她恢复最初冷然的态度。
“上帝”沈清小小的呻吟了一声。
沈清走后,许倾玦独自陷在黑暗与沉默里,微闭双眼,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知道她是无心的,也并没有怪她。只不过,她勾起了他那些早已变得久远而模糊的记忆。
早前那些记者的问题,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刚才沈清无心的几句话,却让他变得沉郁。他当然还记得那些缤纷的色彩,以及他曾亲手勾勒出的笔笔线条,只是,这些早已经注定脱离了他的生活,因此,他不愿回忆过往的生活,而是选择平静接受一成不变的黑暗。
而如今,当他已经习惯深不见底的黑色世界时,身边又来了个同样学画画的沈清,一个眼里能够充斥着色彩、活得绚丽生动的沈清。
也许,这不能不算是一种巧合。
他和她之间的巧合。
不知自己在沙发里坐了多久,当许倾玦打算站起来回卧室时,才发现之前一直被自己有意无意忽略了的腰痛,现在却使得他连起身都变得异常困难。
靠回柔软的沙发背,微微有些喘息,想到刚才沈清离开时小心翼翼的道别声,他的眉尖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刚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极凑巧的,铃声也适时地响起来。
9
九
电话里传来的是许曼林的声音。
“二哥,你睡了吗”
“没有。”许倾玦一边答她,一边再次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回卧室。
许曼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提前离开了”
“没事。”许倾玦紧抿着唇,动作缓慢地坐回大床上。
“那就好。”那边显然松了口气,然后接着说:“爸让你明天回家,家庭聚餐。”其实,许曼林省了一句没说。这次聚餐,是为欢迎大嫂喻瑾琼正式进门而设。
“我没时间。”许倾玦闭着眼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早猜到了。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任务算是完成了。”作这对父子的传声筒向来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挂了电话,许倾玦摸到浴室冲了个澡,再出来时,听见外面的雨声逐渐大了起来。床头闹钟报时十一点半,他捏着安静的手机,想了想,按下了关机键。
过道的另一边,房间里的沈清睁着眼直到午夜才睡。原本想打个电话过去试探他生气没有,谁知道先是一阵忙音。等她洗完澡再试时,许倾玦的手机显然已经呈关机状态。听着服务台机械的女声有礼地说着sorry,沈清的胸口更像是堵着一块大石明明现在最应该说sorry的人是她嘛可偏偏没有机会。
窗外的雨下得噼呖啪啦。她郁闷地倒在床上,拉过枕头捂着耳朵,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清顶着蓬松的头发,抓了面包和雨伞便匆匆出门。睡过头的后果之一,便是她完全没时间去按照昨晚临睡前的预定计划,直接敲许倾玦的门道歉。
出了地铁站,她踩着湿漉漉的地,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得以准时到达杂志社。心里挂着事,手脚却反而更加麻利起来,再加上前一天已经把今天要用素材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沈清以极高的效率解决了一天的工作。下午四点,大部分记者都出任务去了,而她也给自己找了个恰当的理由,提早下班。
回家的路上,沈清路过超市,特意进去买一大堆材料,准备晚上做顿好吃的来弥补一下昨晚犯下的愚蠢错误。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在面前平稳地停下。
从副驾走出来的撑伞男人,沈清见过,就是昨天宴会上遣散记者的中年人。
“沈小姐,你好,昨天见过的。”他的笑容仍像昨晚一样彬彬有礼。
沈清神色未变地回应:“你好。”
男人仍十分礼貌,用手比了个“请”的动作:“许先生想和您见一面。”
一抬眼,见沈清暂时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歪着头看他,于是又再补充道:“二少爷一会儿也会过去,请放心。”言下之意,是让沈清不要怀疑他们有恶意。
呵沈清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暗笑。
就算是有钱人家,但有必要非得这样摆谱么
况且,她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哪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特意派人来请她去见面。
许先生。她当然知道这个许先生是指许家最老的那位。可是,他有什么理由非得见她不可
所以,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中年男人,问得有些无辜:“我和许先生并不认识,为什么要我去”
“这个我也不清楚。”笑容可掬的脸上满是耐心,“但是我想,作为二少爷的朋友,被邀请回家吃餐饭,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呵”这一回,沈清是真的笑出声来了。
“那好吧。”她想了想后点点头,紧接着却为难地看着刚买回来两袋满满的东西,“可是,能不能先等我把这些放回家”
“放在车里就好,等一下再送您回来。”车门“咔”地被打开。
“那,多谢了。”沈清不再多说,收了伞直接钻进后座。
很快,车子开始平稳地向郊外别墅区驶去。沈清坐在车里,望着被雨滴模糊了的窗外风景,有些心不在焉。她当然不认为此行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但虽然对于许家的举动满是好奇,心底里倒真没怎么去担心。
一路上,她只是在想,也许许倾玦与他父亲关系不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做事是那么的诡异。
许倾玦开着电视听完一段傍晚新闻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清现在大概正在回家的路上。
连他自己也在暗暗讶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温柔细心却又时而霸道专制的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他的生活。
按着从中午起便时时隐隐作痛的额角,他为自己倒了杯水,才喝了一口,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二少爷。”
“什么事”其实不用问,他也几乎能猜到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目的。
“总裁请您现在回家。”
许倾玦在桌边坐下来,同样的话,他不想再说一次。于是只是冷冷地说:“以后不用再打电话来。”
刚想结束通话,那边又及时传来声音,阻止了他的动作:“沈小姐也在这里,希望您能过来,大家都在等”
“啪”的一声,许倾玦合上手机,冷着脸站了起来。
“总裁,那边挂断了。”
“没事,你先出去吧。”许展飞坐在皮椅里挥了挥手。
“是。”
早前接来沈清的中年男人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一老一少。
沈清盯着脸上已显老态但依然满面威严的人,不禁皱着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地被直接带来书房,却又被丢在一边,看着那个算是管家的中年男人打电话给许倾玦,其间还提到了她。
沈清自认不笨,即使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光从管家的话和语气中也能猜出八九分。
很显然,许倾玦并不想来,但他们似乎在拿她来当作迫使他前来的工具。
无缘无故被“请”来这里打乱她的计划已经令人很不爽了,如今,他们又把她沈清当什么了所以,和许展飞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僵硬,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反而许展飞似乎并不太在意,只是摆摆手,端起茶杯,心平气和地说:“沈小姐,茶快凉了。”
强咽下紧接着要脱口而出的话,沈清一边告诉自己要保持好的教养,一边端着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放缓了气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请问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一回,声音已完全恢复以往的轻柔舒缓。
许展飞垂着视线,没有看她,脸上倒隐隐有一丝笑意:“沈小姐和倾玦是什么关系”
“朋友。”沈清答得毫不含糊。
“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许展飞突然抬起眼来看她,镜片后的眼神闪了闪,似乎对她的话不太相信。
“不然,您觉得应该是什么关系比较好呢”沈清十分有礼貌地笑着问,心底里却大大的不舒坦。被一个才见面不过几分钟的陌生人置疑她与许倾玦的关系,即使他是他父亲,这也让沈清不大乐意。
“沈小姐不用这样防备,我也不过随口问问。”许展飞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微微笑了笑。只是,看着沈清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加深了几分。
沈清抬了抬眉,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趣的话题,于是问:“许倾玦会来吗”其实,不来更好。那样的话,她也可是名正言顺地立刻走人。
谁知许展飞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很确定地答她:“大概已经快到了。”
即使心里万分不愿意,听了这话,沈清也只好忍了下来。至少,要走也得等他到了再一起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清坐在书房里,双手交叉搁在腿上,也不和许展飞说话,只是无声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果然,很快,内线电话响起,管家在楼下通报:“二少爷来了。”
“我们走吧。”许展飞率先站起来,招呼沈清下楼。
沈清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同时心里暗暗纳闷,如果刚才没看错,许展飞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很奇怪的笑意,像是猜中了什么般的胜利的微笑。
沈清下了楼,看见客厅的沙发里坐着一男两女,分别是许君文,许曼林,以及一个看来有些面熟的女人。见她正紧挨在许君文身边坐着,沈清立刻便猜出她的身份。
沙发上的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了站起来,以大家族标准的教养迎向许家的权威。然而在看见沈清后,显然那一对兄妹都微微愣了愣。
“沈清”许君文首先出声,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
沈清点了点头,笑道:“好久不见。”
她看着那张生动的脸,迅速而奇异地感觉到心底那一份不同以往的平静。这是否说明,她对他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逝去了
跟在后面的许曼林左右看了看,在确定许倾玦不在场后,才带着狐疑的表情走到沈清身边,以极低的声音问:“就你一个人来的”
“嗯。”微微点头,沈清也不方便多解释什么。
见许曼林在身边露出更加不解的神色,她也没心思顾及,只是在想,明明刚才通报说许倾玦已经来了,可为什么还不见人。
正在疑惑间,原本紧闭的淡黄色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门口,除了着白色工人服的佣人外,许倾玦一袭黑衣黑裤,冷冷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二少爷”管家候在门边,想要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却被他挥手格开。
“沈清在哪”许倾玦只是站在原地,语调极为冷淡。
“我在”回应声脱口而出。
直觉地,沈清想都没想就直接穿过长长的客厅,走向门口。
直到自己的手被来人柔软地握住,许倾玦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柔和了一些,但眉目间仍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冷凝,他兀自站在门边,也不说话。
沈清看了有些担心,因为即使平常他再冷淡,也从不至于像此刻这样。沈清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许倾玦身上所散发出的怒意。
所以,她不由得紧了紧他的手,再次轻声说了一遍:“我在这儿。”
而此时此刻,客厅里一众人等,全都以一种或深邃或疑惑或吃惊的表情,怔怔地看着门口二人。
许展飞重重咳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静。他朝沈清摆了摆手,没什么感情地说:“一起过来吃饭。”说完,轻轻瞟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迈着步子走向饭厅。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儿子竟会任由别人牵着手却像习以为常一般沈清这个女人的地位,他果然没有猜错。
听到许展飞的话,沈清抬头看了看身侧的人,等着他的意见。
只见许倾玦依旧冷冷地开口:“我不是来吃饭的。”
说完,他拉着沈清,转身要走。
“你是在气我把她带到这里来吗”隔着不算近的距离,许展飞提高了声音问。
“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不必过来。”
话音一落,向前走了两步的许倾玦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了侧头,语调冷然:“这种事,希望你不会再做第二次。”
好凶沈清暗暗咋舌。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这个老头儿,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对父子的对话是这样进行的。
她抬头,看了看许倾玦冷峭的侧脸,刚想再看看另一位是什么表情,可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子便已经被身侧的力量带着继续往前走。
外面还在下着雨。出了许家的庭院,她便被半拖着钻进早已等在雕花铁门外的计程车,速度快到令她来不及惊讶许倾玦究竟有多么熟悉这里的地形。
淋了些雨,车厢里显得凉嗖嗖的。沈清用空着的右手搓了搓冰凉的左臂,这才发现左手仍被人握在手里,力道紧得令她有些讶异。
扭过头见许倾玦睁着墨色的眼睛,发稍湿漉漉的越发显得乌黑,却衬得一张脸比平常更加苍白。她不由得往奇书网&收集整理中间靠了靠,顶了顶他的手臂:“喂。”
过了好半天,一个低凉的“嗯”字才回应过来,尾音微微上扬。
沈清的心暗暗松了松,她有点怕他冷着脸不带感情和语气说话的样子,就像刚才在许家那样。
低下头,目光落在仍旧交握着的手上,她动了动手指轻拍他的手背,“别生气了。”
许倾玦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闭了闭眼,“没生气。”
“那刚才为什么那副表情”沈清撇撇嘴,“第一次看你那么凶。”
许倾玦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脸沉默了好半天,才问:“你怎么会答应到这里来”
想想自己确实没有理由这么轻率就跟人上车,但她还是答得无辜:“他们说你也会来嘛。”其实还有一句话:这里毕竟是他家,她有什么好怕的当然啦,这话她是不能说给他听的。
“因为我会来,所以你就来了”许倾玦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
“对呀”沈清轻快地回答。反正这也算原因之一。
沉默了一下,许倾玦终于抿起嘴角,默然地转过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雨里缓慢地开了十几分后,沈清看腻了窗外模糊不清的夜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来,是特意来接我的”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砰砰加速跳了两下。想到刚才许倾玦回到他排斥的许家,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两人携手离去,她觉得一切就好像是电视里演的一样。
她侧着头,直直盯着那张清冽冷峭的脸,等了好半天,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眨了眨眼,她喜滋滋地点头:“看来我还挺重要的嘛。”
“知道就好。”这一回,许倾玦回答地很快。
“呃”微微一愣。
沈清睁大眼睛,扭过头去看,车里没灯,许倾玦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眼睛向着前方,并没朝向她。
他刚才,是在肯定她真的很重要吗
清了清喉咙,她不太自在地动动握在一起的手,讷讷地确认:“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这一次,许倾玦也侧过脸来。
你耍我啊听他茫然的语气,沈清禁不住在心里大叫一声。本想就此作罢,但以她的性格,是不能容忍某些事情不清不楚的。
反正自己也确实想知道,于是她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知道就好是什么意思”
许倾玦没说话。
车厢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到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
沈清猛然间觉得尴尬了起来,她甚至觉得前面的司机师傅一直在专心听他们的对话,而此刻正从后视镜里瞟着她呢。
狠狠咬着牙,刚打算就此放弃这个丢人的问题,车子正好经过市区中心最大的购物广场。窗外明亮的夜灯和闪烁的霓虹穿透被雨雾蒙胧了的玻璃,晃了进来,沈清看见那削薄的唇边一抹淡却明显的笑意。
还没等她想明白,许倾玦已经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低迷的磁性,“平时不是很聪明么知道就好的意思是,你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这一回,轮到沈清彻底失语,只觉得眼前微微有点眩,两边脸颊一点一点在发热。于是,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双虽然失焦却依旧迷人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听不到对方回应,许倾玦闭了闭眼,极有耐心地又问:“还没明白”究竟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这个女人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