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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真有这么糊涂
等了一会,仍旧听不到声音,许倾玦不由地握紧掌中柔软的手,轻轻皱了皱眉,“怎么了”刚才说的时候,确实没顾虑她的感受。或许,他的话真的吓到了她。也许,她只想作一对普普通通的朋友。
“啊”见许倾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沈清才回过神来。
他说的已经够明白了,以往的种种,此时此刻他的语气,还有从头到尾不曾松开的手如果她还不明白,那岂不是真的很傻
虽然在得到答案之前心底里确实有隐隐的期待,但当真正一切到来时,总难免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个”她在犹豫该怎么问比较好。
“怎么”听见她终于有反应,许倾玦也放缓了声音。
沈清停了一下,才咬着唇轻轻笑了笑:“你说的重要,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成喜欢”后面一句,她刻意放低声音,生怕被司机听到。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听见一晚上一男一女在你来我往地隐晦地讨论这种问题,一定会暗地里笑死。
她的话刚落音,车子也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边说边打开顶灯。
沈清往前一看,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了个正着。
果然沈清在心里讪讪笑了两声。
许倾玦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掏了钱递出去,然后握着她的手,打开车门的同时说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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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站在电梯里,沈清一直抬着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心里不禁暗暗好奇,究竟是天生冷淡还是生来就缺乏情趣为什么前一秒还可以那么肯定而直接地给她答案,而转眼间却又是一副波澜不惊冷漠淡然的表情哪有人表白之后会是这种神情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尽管如此,那份从下计程车开始就产生的好心情还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虽然许倾玦没向她要一个对等的回应,但沈清在心里还是很快就给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她也同样喜欢并看重他。
那种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感情,一旦需要认清楚,也只不过是瞬间的事。
开门进屋后,沈清边脱鞋子边轻轻哼着歌,一旁的许倾玦站在沙发前转过头,抬了抬眉,问:“心情很好”
“是呀。”谁像你一样呀喜怒不形于色。沈清瞟了他一眼。
赤着脚,从茶几上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正好看到烹饪节目,她这才拍额叫道:“我之前买了很多东西,全放在车上忘拿回来了。”
许倾玦想了想,淡淡地说:“再买就是了。”许家那边,如果今天不是为了沈清,他本就不想有过多接触。
“本来还想做顿好吃的呢。”抚着空空的胃去厨房转了一圈,如意料之中的没有收获,沈清只好认命地拿起电话叫外卖。
听见订餐的声音,许倾玦睁开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低声说:“只叫你一个人的份。”
闻言沈清抬眼看他,提高了声音:“怎么你不吃”
“不太饿。”许倾玦又重新闭目靠在沙发里。
就着明亮的灯光,沈清这才发现那张脸血色欠佳,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倦意,不免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屈起食指抵在眉心揉了揉,许倾玦漫不经心地说:“有点累。”
之前因为一直有事撑着,所以倒不觉得怎样。如今回到家,神经和身体都放松下来,才发现头痛得更加厉害。
看着许倾玦的动作,沈清这才突然想到之前他去接她时正下着大雨,而他除了盲杖竟连伞都没撑,刚才在车上时连头发都是湿的。
“头晕吗还是痛”
“没事。”拉下探向自己前额的手,许倾玦淡淡地说:“休息一下就好。”
知道这时候的他不喜欢旁人太吵,因此沈清也不便过于啰嗦。她只是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想了想,突然拍拍他的手:“来,肩膀借你靠着休息。”
闻言,按在眉间的手指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半靠在沙发里的许倾玦唇边逸出一个极轻浅的笑。
“干嘛”沈清有些不服气。虽然极少机会见他笑,但她这次隐约觉得这是个不屑的笑容,于是瞪着眼睛回过去:“我大方地贡献肩膀给你,你笑什么再说谁规定只准女人靠男人”直觉地,她认为许倾玦是在嘲笑她的提议,因此又忿忿补了一句:“大男子主义”
许倾玦没和她争辩,只是那抹笑意依然似有似无地挂在唇边。过了一会,他伸手探向旁边摸索了一阵,才低声说:“给我一个靠枕。”
立刻从手边拿了个递过去,看着他将靠枕塞在脑后,沈清故作不平地嘀咕:“人肉的还比不上棉花吗”
“嗯。”许倾玦闭了眼,低声应。
“喂”太过份了他居然真应了沈清呼地站起来,给了正安然闭目休息的男人一个白眼,从他面前穿过。
“去哪”许倾玦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
“好心没好报,我要回自己家了。”
“你叫的晚饭还没来。”许倾玦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吃了再走。”
“你休息你的,管我干嘛。”听见那道明显带着倦意的声音,沈清放缓了语气,也不再跟他瞎闹,“我只是去倒杯水,快渴死了。”
“哦。”许倾玦这才轻轻放开她的手。
沈清微微一笑,又拿了两个抱枕垫在沙发扶手上,说:“累了干脆躺着,更舒服些。”
对于这个提议,许倾玦没表示反对地慢慢斜靠下来。
沈清从饮水机里倒了杯水,才转回他身边,直接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撑着下巴笑嘻嘻地问:“你刚才该不会以为我真生气了吧”
许倾玦将脸侧向她,“女人不都喜怒无常”
“那也分情况啊。”沈清故意叹了口气:“不好玩儿,连我真气假气都分不出。”
“语气装得太像,我又看不见你的表情。”
“看不见可以猜嘛。”沈清开始强词夺理,“反正你得承认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许倾玦有些无辜:“我从没说过自己聪明。”
“冷静理智的人通常总会显得比较有智慧。”
“是么。”
“当然。”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没说话,正当沈清在暗自猜测他是不是正思考这条她现编的理论的正确性时,许倾玦又突然低声开口:“想起一件事。”
沈清眨眨眼,“什么事”这不太像他的风格呀,一句话分两句说。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沈清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如此。
许倾玦闲适地侧了个身,“不知道长相,我怎么猜你的表情”
沈清皱眉,奇怪地看着那张过份好看的脸。他这思维的跳跃性也算大了,明明都已经讨论到冷静与智慧的问题了,他居然还会回过头去想她的一句玩笑话。
“那需要我形容一下”难得他有好兴致,她当然奉陪到底喽。
“不用。”许倾玦想了想,伸出手去,“盲人有盲人的办法。”
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是眉,眼,挺直的鼻梁,小而略薄的唇,最后是微微有些尖的下巴。一路下来,许倾玦的动作非常仔细,并且轻柔。当他的拇指碰到那张润泽的唇时,微微停留了一下,才继续慢慢探寻。虽然只能凭着感觉,但他也能确定,这张脸上的五官十分精致。
因为靠得太近,许倾玦再一次闻到初见面时沈清身上散发出来的柔和的淡香味,这使得他有些许恍神。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稍作停留之后,才慢慢离开。
原本留连在脸上的低凉温度消失后,沈清睁开之前一直轻闭的眼睛,望向许倾玦,轻笑着问:“怎么样”
“大致了解。”许倾玦点了点头,并没有告诉她心底对于自己眼盲的失望。
见他煞有介事地回答,沈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也在暗自庆幸,幸好自己长得不差。
伏在沙发边缘,看见许倾玦又重新闭上眼睛,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不如早点去睡吧。”
许倾玦闭着眼,只是摇头。
“待会我吃完东西就回去,你先休息。”
微微睁开眼睛,许倾玦侧着头想了想,说:“你在这等送餐的人,我先去洗澡。”
“嗯。”
沈清随着一起站起来,然后目送他走回卧室,突然之间,心底升起一股温暖。
倘若真能这样和喜欢的人平平淡淡过下去,也算是件难得美好的事。
隔天,雨势终于有所停歇。
许倾玦醒来后稍作梳洗,便出了门去画廊,因为离家并不算太远,所以他总是习惯步行。早晨八点,经过整天整夜的大雨冲刷过后的空气显得格外干净清新。
正当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铃响了一声。听出是语音信箱的提示音,他在路边停了下来,摸出手机。很快,听筒里传来沈清特有的柔软的声音:“醒了没有”
短短四个字,后面便没了。
“哪有”她抵死不认,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许倾玦硬是站着不肯动,“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谁说的”她换下之前心事重重的表情,笑道:“就因为我刚才问了你那样的问题”
“是我的感觉。”
“那你一定感觉错了。光听声音也知道我没有不开心。”她的声音里确实带着轻松的笑意。
许倾玦冷下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已经带着薄怒:“沈清,不要欺负我眼睛看不见”
笑容一僵,她还是一口否认:“今天一切正常,真的”她一向鄙夷恋爱中的女人乱吃飞醋,试问又怎么可能会把心里那点小别扭说给他听
这边许倾玦听了,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放开她的手,独自一人慢慢往前走去。
“喂”沈清一愣,追上去:“你去哪”
许倾玦头也不回地说:“回家。”
沈清看了看,回家是这个方向没错,但是他出来时没带盲杖。外面可不比家里,他哪能熟门熟路地顺利到家
“要我扶你么”她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许倾玦不大高兴了,所以也不好贸然上前。
果然,前面的男人果断地给了两个字:“不用。”
此时残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但四周围的光线却还不算太弱,来来往往也有不少附近的住户。外型出众但明显眼睛不便的许倾玦走在路上,引来不少注视。
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放任他就这样摸索着回去。沈清只好妥协:“好啦我坦白就是了。”
走在前面的固执的男人终于微微停了停。
沈清低着头大步靠近,同时在心里迅速衡量了一下,很快便从下午困扰她许久的众多心事中挑出了一个。
回到家,沈清搬了把椅子与许倾玦面对面坐下来。
“我今天的心情是有一点不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想不通。”
许倾玦抬眉:“什么事”
沈清盯着他好一会才问:“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倾玦一怔,却随即很坦然地点头:“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她接着问。
许倾玦想了想,“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原因。”
沈清笑,“可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拒人千里的样子。”
许倾玦抿唇,表情难得的有些不自然,“我一向不都是那样”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你那么冷淡,怎么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
许倾玦再次怔了一下,仿佛经她提醒,自己也觉得奇怪了。过了半晌,他才微皱着眉开口,“冷淡不表示没感情。”言下之意,他的性格与他喜欢上一个人的时间长短,没有必然联系。
沈清歪着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不说话。
对于他的感情,她当然没有怀疑。只不过,她接下来要问的,才是重点。
然而许倾玦一贯的好耐性此刻却像快被消耗完了。他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碰到的却是一团空气,于是有些不悦:“坐那么远干嘛”两人几乎从没这样说过话,他突然觉得不太习惯。
沈清拖着椅子向前挪了挪,同时禁不住满意地轻笑。短短几小时内,她似乎接连看到他露出生气的模样呢实在有些难得。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你先坐过来。”许倾玦拍拍身边的位置。
“别打断我,话题很严肃的。”沈清不理他,继续问:“爱一个人是否理所当然想要知道对方是否也爱自己可是你,为什么从没问过我”
许倾玦听了,露出微微了悟的神情:“你在意的,就是这个”
“嗯。”也算是吧。
“你应该猜到了的,之前我对你大哥”她有些支吾。
“当时你还不承认。”许倾玦提醒她。
“那时和你又不熟”
“那么现在呢”许倾玦的语气里有一丝轻微的僵硬。
“现在没有了。”沈清斩钉截铁地说。
突然,语调又一转,不太确定地问:“可是,你会不会在意”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她怕他也认为她是个在感情上摇摆不定的女人。
可是许倾玦却神色认真地摇头。
“真的”
“嗯。”再次肯定后,许倾玦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提问时间结束了。”明明该她坦白的,如今却由他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沈清嘻嘻一笑,也站起来,心里陡然轻松一大半。
“女人通常担忧得比较多,这你要理解。”她重新攀上他的手臂。
“那么,你之所以心情不好,就是因为担心这些”
“对呀。”她大力点头。
许倾玦分析了一遍,决定暂且相信她的解释。
沈清在电话里将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林媚。
“何必那么在意呢”林媚听了后劝道:“女朋友变成嫂子,想必任何男人都不太能接受吧,你也不能怪他。”
“这我理解。”认真静下来想想,沈清也觉得自己过于小家子气。
“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自信才刚开始,就问他分手以后的事,要居安思危也不是像你这样的。”
“我知道错了。”沈清拖长了尾音,仰倒在床上。
女人总难免会有神经质的时刻,然而现在想来,倘若将来真要分开,她反而宁愿他如平常般淡漠,不要牵动一丝一毫的心绪。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仿佛转眼间,沈清最衷爱的秋季便到来了。
这段期间,在一切以许倾玦的方便为前提下,沈清家的很多东西都被陆陆续续移到了对门。除去晚上睡觉之外,吃饭,消闲,短暂的休憩等等活动,几乎都在许倾玦的家里进行。
进入许倾玦的生活后,沈清才有了很多新的发现。比如,他有较固定的作息时间;他每隔两天便去画廊一次直到晚上才回;他除了听新闻外极少开电视;在家的时候他习惯很安静地读书,当然啦,那些细密的点字在沈清看来全是天书。所幸沈清也是个动静皆宜的人,所以两人待在一起,也不会合不来。
挑了个周末的早晨,起床梳洗完毕后,沈清便趿着鞋拿着钥匙跑去对面。
就在那晚一问一答过后的第三天,她刚下班回来,便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把崭新的银色钥匙。她还记得当时许倾玦说:“这样更方便。”
于是,这把能够打开许倾玦家门的钥匙,便被她收入袋中。她不记得谁曾说过,再多的礼物和甜言蜜语,都不及打一把家里的钥匙送给对方来得温馨。而那一刻,她真实地感觉到的确如此。
沈清打开门后,正看见许倾玦头发微湿、清爽整洁地从浴室出来。
“你答应我今天要出去逛街的,没忘吧”
“现在就可以走了。”许倾玦摸到桌上的钱包,放进口袋。
沈清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只穿黑色”今天的他,仍旧是黑色衬衫外加黑色长裤。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帅到极点,但她却很想看看他换个新形象。
许倾玦准确地侧身绕过她走到门口,“黑色方便。”
“可我更喜欢白色。”沈清跟在后面,笑道:“你穿给我看,好不好”
许倾玦坐着穿鞋,想都没想就说:“不要。”
沈清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心:“今天帮你大采购”说完,拉着许倾玦的手,哼歌出门。
从小到大,许倾玦一直不喜欢一遍遍试穿衣服。过去总是报了尺寸,看中合眼缘的便直接买下。而自从失明之后,他更是只需要通过电话,便可以从过去习惯光顾的时装店拿到合尺码的衣物。由于一个人住,无人帮忙打理,所以不必考虑配色问题的黑色也就理所应当成了首选。
而今天,他却被身边兴致高昂的女人硬拖着走进许久不曾去过的男衣店。
“我不喜欢试衣服。”不忍扫了沈清的兴,许倾玦只好在她脱离自己掌握之前事先声明。
“没问题。”沈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爽快地回答。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件又一件秋季男装被店员拿到许倾玦面前。沈清拉他站起来,将每一件都在他身上前前后后仔细比对,然后异常苦恼地发现,这个男人竟能将各种颜色都衬得很好。
“怎么办都怪你生得太好。”瞟到一旁店员惊艳的表情,沈清笑着凑到许倾玦耳边低语。
许倾玦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如果你长得差点,或是身材差点,我就不用苦恼该选哪几件了。”望着一堆衣服,沈清真的苦下脸来。
对于女人的购买欲和犹豫不决向来是不能理解的,因此许倾玦想了想,说:“你喜欢白色,就买白色的。”
沈清又很无辜地说:“其实我还喜欢蓝色和米色。”
许倾玦微一挑眉,显然听出她是有意闹着他玩。
“怎么办”沈清晃他的手臂。
“买吧。”许倾玦有些无可奈何。
“好”沈清满意地点头,将白色、米色、淡蓝色的秋装各挑了一件,交给店员小姐。
“鉴于你今天难得的顺从,以后你的洗衣任务就由我负责了。”回家的路上,拎着几大袋战利品的沈清十分豪爽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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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换下一成不变的黑、偶尔改穿明朗色调的许倾玦,使得沈清格外满意。而在大饱眼福的同时,她也自动自发地接下帮他搭配衣物的责任。
“为什么不喜欢试衣服”某一晚,沈清突然想到那日在男衣店里许倾玦说的话。
触摸点字的修长手指未停,“太麻烦。”
沈清又问:“那你应该也不喜欢逛街喽”
“嗯。”许倾玦承认。
沈清眨眨眼,语气哀怨:“如果是陪我逛呢也不喜欢吧”
终于停下手指的移动,许倾玦转过头来。
“唉,一定是不情愿的。”沈清长叹一声,躺倒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
许倾玦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闭了闭眼,吐出两个字:“不会。”
沈清咬唇笑问:“什么不会”
“不会不情愿。”虽然早洞悉她的小把戏,心里也颇有些无奈,但许倾玦仍旧耐心地回答。
看着那张表情略略僵硬的俊脸,沈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赤脚踢了踢许倾玦的腿,“有时候你真是无比可爱。”
许倾玦一愣,扭过头去,“以前并没发现你喜欢胡闹。”
“偶尔这样不好么”沈清掩嘴打了个哈欠。
“累了就回去睡,明早还要上班。”
“不行。”沈清摇头,“有几个明早要用的稿没准备好,我去书房弄完再回家睡。”
说完,她爬起来,投奔到几天前被自己搬来的笔记本的怀抱中。
一个小时后,书房门被推开。
“还没做完”许倾玦站在门口问。
“快好了。”沈清盯着屏幕做细小的修改。
许倾玦扶着墙走过去,可还没走出几步,脚下便被某样东西突然绊住。由于书房里的位置一向宽敞,而许倾玦确定自己所走的这条通道绝不可能会有阻碍,因此脚步不免比平常快了一些。如今被突如其来的物体阻挡,来不及收回步子,重心一时不稳,很自然地摔倒在地上。
听见身后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沈清迅速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粗心,将之前用到的一些资料和书籍堆在地上,绊住了许倾玦。
快步走过去,蹲在跌倒在地的男人身边,她满是歉意:“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什么东西”许倾玦伸手在旁边的地上摸索。
“一摞书。”
动作迅速地将它们扔远一些,沈清拉着他的手臂,想扶他站起来。
许倾玦却兀自坐着不动。
沈清不明所以,不免担心:“怎么了”同时低下头去察看伤到哪里。
许倾玦握住她的肩头:“我没那么脆弱。”
沈清抬起头,看见他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向上微微抬起。
也对地上全是长毛地毯,哪有这么容易受伤她暗笑自己瞎紧张。
“我保证,下次再不乱堆东西”
“嗯。”许倾玦揽着她的肩,微闭着眼应道。
白色的灯光下,沈清侧过头,恰好看见他长而微翘的睫毛正上下轻轻颤动。
两人靠着墙在地上坐了一会后,沈清终于抵不住困倦,催道:“快起来,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答应虽答应着,但放在她肩头那只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快点。我回家还得洗澡,吹头发,熨衣服,还得把这些杂物一一搬回去。”沈清望了望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
“没关系,就放在这好了。”许倾玦终于睁开眼睛站起来。
“不行”沈清开始蹲在地上收拾,她可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搬来搬去,你不嫌费事”
“那也没办法。”
许倾玦低头想了想,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任她整理完毕即将开打门回家的时候,才又突然开口:“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愿意,你也留下。”
“嗯”沈清搬着书和电脑,不解地望着门边的男子。
许倾玦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头,“每天来回跑太麻烦,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沈清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她没听错吧许倾玦竟主动要求她搬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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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手臂也有些酸了,她索性转回屋里,放下东西靠在沙发边,笑嘻嘻地说:“都住对门,才几米的距离,我没觉得太麻烦啊。”
闻言,许倾玦更加不自在地扭过头,“随你决定,真不愿意,那就算了。”
虽然心里情愿,但最近每当看见对方清清冷冷的模样,沈清便总忍不住要闹他一番。然而现在,她看看许倾玦的神色,情知也不能再玩下去,但又难免有些不甘心,于是抬手转过他的脸,故作不满地说:“没诚意”
许倾玦微微蹙眉,“怎样才算有诚意”
沈清偏着头想了想,伸出食指点在那张淡色薄唇边,笑道:“我可不是随便的女人哦同居也算是大事,你却连个吻都没给过,就直接提出来。你说,是不是诚意不够”
许倾玦一把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微一挑眉,已从她的话中听出很明显的笑意,随即明白过来。
唇角勾出绝对清晰的弧度,在准确找到了她嘴唇的位置后,他慢慢俯下身去
一段绵长的时间过后,许倾玦微微抬起头,拇指还在那张柔软的唇上留连。
“现在算有诚意了吗”他微笑。
那一吻过后,沈清正式入住许倾玦家,并且又有两个新发现。
第一,冷漠淡然的男人也可以有温暖柔软的唇。
第二,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得要命。
在许倾玦的床上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沈清稍稍有点不适应,但当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男人闭目安睡的英俊脸庞时,又立刻忍不”奇”书”网qisuu”住趴在枕边笑了很久。
平静而安心,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觉。
当天,她主动给了许倾玦一个早安吻。
第三天,她手脚并用地粘住他,贴在他的颈边装睡,使得生活习惯一向规律的男人比平常晚起了一刻钟。
一周后,她开始裹着被单闯进浴室,硬挤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刷牙,并且看着镜中的一男一女幸福地微笑。
习惯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养成,以致于许倾玦也能明确意识到,这个时而安静时而霸道时而又喜欢耍点小把戏的女人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份。也正因为如此,在不经意间,他的态度、神情和语气,都有了一些变化。
林媚来过一次,事后大呼惊奇:“沈清你真伟大,竟能融化冰山。”
“趁机会再加把劲,尽快将他拉进围城”她热心提议。
沈清心里也挺得意,但毕竟现在说结婚还太遥远。
可她没想到仅仅几天后,便在超市里遇上曾有机会和许倾玦走进围城的女人。
沈清和喻瑾琼在坐在酒吧里,各点了一份调酒,然后聊了起来。
“上次在许家,没来得及打招呼,有些可惜。”喻瑾琼笑着说。
沈清点头,“可是那天我就已经猜出你的身份。”
喻瑾琼低眉微微一笑,“倾玦去了之后,我也大致能猜出你的身份。”
“我”沈清有些吃惊,毕竟许倾玦说喜欢她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许家。
“倾玦很少像那天一样,明显地表现出他在乎某个人。”
沈清看见那张精致的脸上现出的一丝苦涩,很自然地说:“和你在一起时,他应该也会吧。”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果然,喻瑾琼惊讶地抬起头,“你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
沈清只好承认:“嗯。”
“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看报知道的。”这样的获知途径,让沈清有些尴尬。
喻瑾琼听了点点头,过了好半天,才又说:“我和他现在只是朋友。”
“我知道。”沈清连忙应着。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对两人目前的关系产生过猜疑。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围绕着工作、兴趣、生活一一进行,偶尔提及许倾玦,也会很快被其中一方有意无意略过。
临分别时,喻瑾琼说:“沈小姐,我是倾玦以前的女朋友,现在又嫁给他大哥,希望这样的身份和你聊天不会让你感到太别扭。”
“当然不会。”沈清连连摇头。同时在心里暗想,她是她前男友的现女友,又曾经暗恋过她现任老公,她们之间的关系还真可说是千丝万缕。
回到家,她也没把这事告诉许倾玦,只是一如既往地过日子。但是经过下午的聊天,一向神准的直觉告诉她,喻瑾琼对许倾玦仍有一份情意在。
一个月后,林媚在出差之前本着医生和好友的双重身份,提醒沈清:“最好让许倾玦有固定体检的习惯。”
比谁都了解他的身体,沈清虽然赞同,但也非常头痛:“可是他好像不喜欢去医院。”
林媚当然记得当日许倾玦在病床上固执拔下针头的情景,但今日不同往日,“你坚持,相信他不会反对。”
沈清抚额:“我会尽量试试。”
挂了电话,她走回卧室,许倾玦已经洗了澡准备睡觉。
爬上床,她趴在他的肩头,说:“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许倾玦摸到柔软光滑的发丝,挑起一缕轻轻缠在指间。
“明天陪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好不好”
许倾玦皱眉,“你病了”
“没有。常规体检而已。”
“明天什么时候去”
“上午吧,我请个假就行。”
“好。”
“我一个人太孤单,你也顺道一起作检查,怎么样”
许倾玦想了想,转过头,“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沈清吐舌,这个男人并不如想像中好骗。
“我也是为你着想嘛”她拖长了时间,拽拽他的衣领,“好不好”
许倾玦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啪地关上灯,沈清蒙上被子,不给许倾玦再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睡起来。
许倾玦最终还是默许了沈清将自己拖到医院,对身体进行轮番检查。以前有的毛病现在一样也不会少,他同意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身边的女人安心。
然而沈清拿到检查结果后还是比较满意的。她从没奢望在一夕之间能改变什么,如今许倾玦的情况一切都算稳定,剩下的全部都是需要长期调养的。然而这样就已经够了,反正她会一直陪在身边,相信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两人乘电梯下楼。沈清原本心情不错,但突然想到杂志社周年纪念将至,工作量猛然增加了一倍,不免朝许倾玦小小抱怨。
“恐怕我以后天不黑不能回家了。”
话才落音,电梯在某个楼层停下来,门开的时候,沈清看见等在外面的人。
“真巧”她稍稍一愣,随即朝来人点点头,同时拉了拉许倾玦的手肘,补了一句:“喻小姐。”
许倾玦很自然地偏过头来。
走进电梯的喻瑾琼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拎着包退到角落站着。[奇书网乐园.qisuu.]
电梯关门之前,沈清眼尖地瞟到对面一间办公室外的门牌,她微微讶异地看向喻瑾琼。而后者,只是低头笑了笑。
下到一楼后,喻瑾琼终于看了看许倾玦,然后问沈清:“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知道她担心什么,沈清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只是普通检查。”
“那就好。”喻瑾琼紧了紧风衣领,道了声“再见”,然后便独自向车库走去。
沈清和许倾玦并排坐进车里,说:“她好像是去妇产科。”
许倾玦侧过脸,“嗯”
“也许是怀孕了。”沈清想到一个月前见到她时的样子,似乎现在比那时是胖了一点。
许倾玦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问:“你们认识”
沈清一愣,想到既然当时没说,那么现在也不好再把一个月前的事告诉他,于是说:“上次在许家见过一面。”
许倾玦“哦”了一声。
沈清侧过头去,见他似乎并没有要说出他们之前关系的意思,心里稍稍有点被人隐瞒事实的不痛快。但很快,随着十来分钟的车程,她又将那点小别扭抛到了脑后。毕竟,他和喻瑾琼现在并没再发生什么。
为了准备杂志的周年特刊,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沈清所说,一下子天昏地暗地忙起来,就连周末时间也不得空闲。上午,她前脚刚出门,喻瑾琼后脚便到了。
稍微寒暄了两句,喻瑾琼终于低声说:“我怀孕了。”
由于前两天听过沈清的猜测,因此许倾玦并不十分吃惊。他微微挑眉,说:“恭喜。”
“谢谢。”
自从检查结果出来后,喻瑾琼突然发现,之前残留的那些关于许倾玦的幻想也不得不到此为止了。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她,似乎陡然间多了一层负担和责任,以致于不得不提醒自己应该立刻清醒过来,对于过往的感情不宜再作留恋。
“下个月,君文去北欧开拓市场,我也会跟着一起过去。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许倾玦点点头,“国外环境更适合休养,对婴儿也有好处。”
喻瑾琼微微笑了笑,“所以今天特意来和你道别。”
“多保重。”许倾玦神情柔和。
“倾玦,你怪我吗”她突然转了话题,“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当初不该那样做。”
许倾玦侧过头,脸色平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她深呼吸,“都怪我太胆小,没勇气面对突然而来的困难,更不敢违背长辈的决定。”
“他们为你作的决定并没有错。”
“我和君文相敬如宾,还算过得去。”她低低一笑,其中有很多苦处只能往心里藏。
“不过,”她突然又说:“很高兴你身边有沈小姐,上次和她喝酒聊天,看得出你们过得很好。”
“喝酒”许倾玦闻言,眉间现出淡淡的疑惑。
“上个月碰巧遇上,一起喝了一杯。她也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但好像并不太在意,感觉是真的善良又体贴。”
“是么。”墨黑的眼眸隐于长长的睫毛下,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
“倾玦。”喻瑾琼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我要回去了。但在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个拥抱”
见面前的男人一时没回答,她又说:“就当是提前送别吧。”
许倾玦沉默地点点头。
一股早已在记忆中淡去的香味袭来,他站在原地,任由喻瑾琼拥住他的腰。
这一抱之后,就要断绝所有念头了。喻瑾琼将脸靠在那个一直住在她心底的男人肩上,暗暗对自己说。
感受到过去熟悉的体温和呼吸间属于许倾玦的气息,喻瑾琼不自禁地将头埋得更深,久久不愿松手,直到头顶传来淡淡的嗓音:“瑾琼。”
她摇摇头,“对不起,再一下就好。”
“不要这样。”许倾玦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推离,同时侧过脸去。
喻瑾琼睁开眼睛,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对不起。”她再次说。
“自己保重。”许倾玦松开手。
“嗯,再见。”
“再见。”
喻瑾琼走后,许倾玦坐回沙发里,想到她之前无意间提到的事,神情难测。
当沈清终于结束忙碌的一天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许倾玦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回过头打招呼,却在瞥见他白色衣领边的一抹淡红色痕迹后微微一愣。
“我回来了。”她光着脚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同时仔细看去。
是口红的印子。虽然很淡,但她仍能肯定那是口红印在上面留下的。
她原地站定,抬头问:“今天有人来过”
“是喻瑾琼。”许倾玦淡淡地说。
“她”沈清不禁又朝那抹红印看了一眼,心想,的确除了她,估计也没人能有这个资格和可能了。
“嗯。”许倾玦将脸转向她,“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沈清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趴在他的胸口吸了口气,闷声说:“因为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许倾玦一怔,既而摸摸她的头发,轻抬唇角,“胡说。”
沈清并不辩驳。只是趴了一会才抬起头,笑道:“随便说说的。看玄关的拖鞋摆放也知道被别人穿过了嘛。”
许倾玦点头,正要揽着她在沙发里坐下,却被她轻轻挣开。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淡笑,“我去洗手,然后做饭。”
说完,她将风衣脱了胡乱搭在沙发上,转身走向厨房。
沈清一直心不在焉,终于在饭桌上突然问道:“喻小姐来有什么事”
“告诉我她怀孕了。”
“特意来说这件事你和她很熟”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许倾玦的动作停了一下,才说:“嗯。”
沈清不再说话,静静过了几分钟后,再次看了那雪白的领口一眼,她终于有些忍不住,直接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许倾玦沉默了一会,也放下筷子,侧过脸朝着她,“沈清,你别这样。”表情虽平静,但语气间已带了些不悦。
闻言一愣,沈清不解,“我哪样”
许倾玦抿着唇,微微皱眉,“你上个月和她见过面,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没和你说。”因为看出他的怒意,沈清的语气也僵硬起来。
许倾玦冷冷地转过头说:“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就不要来试探我。”
沈清微微睁大眼睛咬着唇,过了好一会,才冷笑:“我发誓,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要试探什么”
“今天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许倾玦扶着桌子站起来,淡淡地说,“沈清,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沈清呆愣地看着那道修长冷漠的背影离去,压根没想到有一天许倾玦竟会以这样的姿态对她说这样的话。
“莫名其妙”她也推开椅子站起来。
本想冲到卧室让他说清楚领子上的口红印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刚才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沈清,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心里不禁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
看着那道紧紧关上的卧室门,沈清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穿上风衣拎着皮包,重重开门走了出去。
许倾玦坐在床边,听见外面传来的巨大的关门声,不禁抚着心口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不复以往的平静漠然。
他知道刚才冲着沈清发火,必然会挑起她的不满。然而,他的感受却也是沈清无法理解的。虽然她瞒着他的并不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如若他今天眼睛未盲,也许便不会如此计较。可是如今,他的生活完全被黑暗包围,而被自己视作至关重要的女人却刻意隐瞒了一些和与他有关的事情,以至于一时之间竟产生出无法捉摸和掌握沈清情绪的挫败感。对他有了隐瞒的沈清,似乎离他更远了一点,使他隐隐担心会从此渐渐触摸不到她的真实想法。
心脏跳动得有些杂乱,许倾玦分不清是因为自身情绪或是关门声响所致。他伸手摸到床头闹钟八点半,不知道沈清去了哪。
沈清冲出家门才发现外面正飘着细雨。接近深秋,夜里寒意渐重,她环着手臂打了个颤。她已打定主意,在双方气没消之前,坚决不回去。而且她也不想独自待在自己家里生闷气,于是直接打车奔向市区,心想离得越远越好。
在家等到九点一刻,许倾玦打开门走到对面去按门铃,无人应门。他又不得不回家摸到手机打电话,响了两声后被对方直接挂机。再打,便已经转为关机状态。许倾玦不免有些担心,不清楚沈清这一走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努力思索她此刻可能去的地方,却又毫无头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逐渐清晰起来,许倾玦试着打电话到林媚家,可林媚出差未归,那边自然没人接听。紧紧捏着手机,他耐住性子闭了闭眼,才勉强压抑下想要立刻砸掉它的冲动。
最终的结果是,沈清果真一夜未归,而他也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其间,心口曾两次轻微的悸痛,而他却只是靠在客厅的沙发里,不管不顾,任由它突然发作然后慢慢平复。
眼睛看不见,他连出门都不方便,更别说满世界地去找沈清了。这一晚,他对自己身陷黑暗这一事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耐和挫败。
终于,门铃叮咚响了一下。许倾玦迅速起身,却不可遏止地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撑着墙壁皱眉轻哼了一声,然后去开门。
“嗨”门外传来许曼林的声音。
许倾玦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这才想到,如果真是沈清,她也不需要按门铃才进门了。
“二哥,怎么了”见许倾玦眉间显出难得浓烈的沉郁,许曼林不禁讶异。
“你怎么来了”许倾玦扶着扶手重新坐下。刚才的晕眩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全部带了出来,使他明显有了倦意。
“沈清让我作她一个时尚特辑的参考,约了今天一起去我店里的。她人呢”许曼林四下里看看,一室冷清。
许倾玦闭上眼,声音低沉:“没回来。”
“嗯”察觉不对,许曼林仔细看他,不免担忧地问:“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许倾玦没回答,却突然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问:“她约了你今天见面”
“对呀,说好我开车来接她的。”
“也许她会直接去店里。”许倾玦边说边站起来,进屋拿了钥匙,说:“我和你一起过去。”
“等一下”许曼林拉住他,问:“你们吵架了”
许倾玦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穿外套。
许曼林没办法,见他脸色苍白,生怕出事,只好想了想,说:“你在家等吧,我过去见了她让她回来。”
“我没事。”许倾玦淡淡地回绝。
许曼林见他神色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再次拉他的袖子,“要出门也得先换件衣服吧。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一抹淡红衬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明显,以至于她刚进门时就看见了。
许倾玦却动作一顿,“什么”
“口红的印子啊估计是沈清的。”许曼林不在意地边说边进卧室帮他拿衣服。
许倾玦僵在门口,伸手摸了摸之前喻瑾琼靠过的地方,突然想起之前沈清说的“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还有餐桌上她冷笑着说:“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要试探什么”,以及后来夹杂着怒气的关门声
心口处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他伸手按着胸前,无力地靠在墙边重重喘息。
然而此时此刻,沈清却坐在开着雏菊的精致花园里,品上好的龙井。
“我很好奇,许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她放下茶杯,眨眨眼问对面的老人。
许展飞呵呵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昨晚我只是随便挑了间酒店住下,今早刚出门就被你给截住,随后又被请回这里。难道你要告诉我,早上只是偶遇”沈清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偌大的城市,他都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到她。
“虽然不是偶遇,但你也千万不要怀疑是我派人跟踪你。”许展飞笑眯眯地说。
沈清看他一眼,给了个“正有此意”的眼神。[奇书网乐园.qisuu.]
“其实呢,只不过是我昨晚在那家酒店会了个老朋友,出来时正好看见你进去。见你板着脸,担心出了什么事,所以一早就叫司机在那等你。”
沈清把玩着小巧的茶杯,挑了挑眉问:“怎么想见儿子,所以又拿我作诱饵”
许展飞摆摆手,“我所猜想的事已经得到了证实,所以再没那个必要了,你放心。”
“哦是什么事”沈清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小丫头别装傻。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倾玦很在乎你。”
沈清偏头一笑:“当时你想证实的,就是这个”
许展飞笑着点头。
真狡猾。沈清在心里说。
“那么今天呢找我又有什么事”
“昨晚为什么没回家住”
“私事。”她答得干脆。
许展飞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和倾玦吵架”
沈清冷着脸,“你怎么知道”
许展飞笑笑不答,又问:“如果我不去接你,你原本打算去哪”
“去你女儿的店里。”经他提醒,沈清看了看表,早已过了约定时间,大概许曼林现在已经到了许倾玦家。
“你和曼林约好了”许展飞的眼神闪了闪,说:“可是她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人身体不舒服,她正急得团团转。”
沈清心里一紧,瞪他:“谁”
“他气得你一夜不归,你还关心他作什么”许展飞云淡风轻地说。刚才许曼林确实打电话来告诉他许倾玦心脏病发,但好在吃了药已经缓和过来,没有大碍。
沈清硬下心,坐着不动,看着他笑:“你的生活一定是太无聊了,才会这么有兴致插手小辈的事。”许曼林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她暗想。
许展飞抬眉一笑:“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沈清开始扣风衣扣子,“没时间和你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能不能派车送我”半山的豪宅,她自认没本事穿高跟鞋慢慢走下去。
“可以。回公司还是回家”许展飞笑着问。
沈清看他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她今天算是正式认清了许家大家长的真面目了一个假装威严,实则闲极无聊爱多管闲事的老头。
许展飞回头吩咐了一声后,也站起来,“丫头,你今天喝了我的好茶,还得到重要消息,下一次得帮我一个忙才行。”
“帮你什么”
“到时你就知道了。”许倾玦让佣人送客。
“我终于知道许家的生意为什么做得这么大了。”沈清临走时环视四周,似笑非笑地说。
她脚还没踏出去呢,下一次的回报就预约下了许展飞的表现,完全是生意人的本色
坐上车,沈清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家。同时暗想,最好这次许老头没骗她
正在沈清往回赶的时候,许曼林却满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喘气。这还是近几年来,头一次见到许倾玦心疾发作。只不过是转身拿件衣服的工夫,再回来便看见他脸色惨白地斜倚在墙边,神色痛苦。幸好许曼林反应快记性好,冲进卧室找到药喂他吃下去,才不至于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就近扶许倾玦在客厅沙发里躺下,看见他累极得逐渐陷入睡眠之中,许曼林才重重吁了口气。在地上坐了一会,确定许倾玦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她给店里打了个电话,得知沈清并没过去后,她抓起皮包出门,决定直接去杂志社找沈清。
13
十三
沈清和许曼林的时间错过了,所以当她回到家时,只看见躺在客厅沙发上的许倾玦。
轻轻关上门,她居高临下地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个男人正安静地睡着,虽然脸色苍白,眉心微蹙,但确实已无大碍。由于心里的气还没全消,所以她也没多作停留,而是直接一头钻进书房,泄愤般地翻箱倒柜找东西。
听见隐隐的响动,许倾玦一惊,立刻从浅眠中清醒。按着仍旧不太舒服的心口,他强自起身,寻着声响来到书房门口。
“沈清”他低声唤了句。
翻抽屉的手一停,沈清冷哼一声,头也没回地继续翻找。
听到那一声算不上回应的回应,许倾玦顿时觉得心头一松。虽然她在外面不至于遇上什么危险,但只有当她回到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他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由于不清楚她在里面干什么,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许倾玦只好站在门边说:“昨天是我错了,对不起。”
沈清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也能听出那句道歉的诚意,可她仍旧冷笑:“你哪错了。”昨晚他的态度,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许倾玦说:“我早该告诉你喻瑾琼的事。”
“那你为什么没早说”
“我原以为这并不重要。”这是许倾玦的实话。可他忽略了这恰恰是女人所在意的事。
沈清挑了挑眉,突然想到昨晚面对许倾玦的质疑时,自己也说过这么一句。
“是么。没有了”其实最令她气愤的,并不是这件事。
许倾玦叹了口气,微闭上眼,“我还要为我昨天的态度道歉。”
“对啊”沈清冷哼,“你还说很不喜欢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知她是在故意曲解他昨晚的话,许倾玦仍不禁解释道:“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可我记得就是”沈清开始耍脾气,“你说不喜欢我,还说不喜欢我试探你,而且竟然还冷着一张脸教训我”
许倾玦有些无奈地皱眉,由着她一口气说完后,他倚在门框边,又说:“总之是我不好。直到今早曼林来,我才知道领口上有口红印。”
“哼”
“喻瑾琼走的时候和我拥抱过,可能是那时留下的。”许倾玦说完,靠在门边微喘了一下。
“是么那你现在说说,我当时那样反应,究竟应不应该”沈清终于回过头看着他问。
许倾玦紧抿着唇微微点头。心悸发作过后,精神和体力并没完全恢复过来,使得他现在不得不借着门框才能勉强久站。
微微喘息过后,他低声开口:“应该怪我之前没和你说明。”
听他将所有错误揽了下来,沈清心头的闷气早已渐渐消去,如今再看他一脸苍白疲惫至极的模样,心头一软,她拍拍手站起来,轻步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许倾玦却主动一伸手,将她圈在怀里,轻声问:“不生气了”
“哼。”沈清往里缩了缩,“许倾玦,我警告你,如果以后再凶我,可就没这次这么好说话了”
许倾玦背抵在墙边点头,一边摸她的头发,“我和喻瑾琼早就没什么了,那个印子只是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又没怀疑过。”沈清抬起头来轻笑。在她看来,不信任许倾玦的忠诚度,那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嗯”
“我知道那是意外。”沈清伸出食指在他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的锁骨上来回划动,“我只是非常不高兴你身上留下别的女人的痕迹。”
许倾玦一愣,随即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想了想说:“以后不穿那件衣服就是了。”
沈清笑出声来,搂着他的脖子,“哪有那么夸张”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许倾玦又问。
“收拾东西啊。”
“去哪”
明显感到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紧,沈清微笑:“有个新同事问我借资料,打算整理好”奇”书”网qisuu”明天带给他。”
“”
“要不要坐下休息”沈清渐渐感受到许倾玦正在往她身上施加的重量。
沉默着的男人摇头,继续默然。良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以后不许夜不归宿。”
沈清坐在床边,一只手还被人牢牢握住。她叹气道:“许倾玦,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床上微闭着眼的男人摇摇头。
“爱逞强从来不肯听话。”她狠狠地说。
“后一句是用来形容小孩子的。”脸色依旧苍白的许倾玦一边纠正一边颇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我看你有时候就像”沈清斜眼瞟着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昨晚为什么突然发火”
许倾玦沉吟一下,重新转过头来,“不是发火,只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
“你有事瞒我,我却无法看见你的表情,猜出你的心事。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并且懊恼。”许倾玦坦承。
沈清微微愕然。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坦白,另一方面是因为发觉自己竟一直忽略了盲人多少会缺乏安全感这一事实。眼睛的不方便,无形中阻碍了许多与人交流的机会,因此即便外表坚强冷漠如许倾玦,在内心也难免会有一点不安。
“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她是真的开始自责。
“和你无关。我没说过,你又怎么会想得到。”许倾玦握着她的手,淡淡地说。
沈清咬着唇,蹭上床,挨在他身边躺下,“下次不会了。”
“其实,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嗯。以后不会瞒你,也不会再试探你了。”
沈清趴在许倾玦的颈边保证。
十分钟后,她换了个姿势,轻声问:“睡着了么”
“没。”
“你说有事都可以直接问你”
“嗯。”
“任何事”
“嗯。”
“而你都会回答”
“嗯。”
“保证”
“保证。”
沈清枕在枕头上一阵窃笑。
“怎么了”许倾玦转头,两人面对面,“你想问什么”
“那你爱我吗”
“”
“爱不爱”
“沈清”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许倾玦,你不要食言。”
“你故意的。”许倾玦板起脸,十分肯定。
“哪有每个女人都会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这有什么奇怪”
“”
“那三个字就那么难说出口吗还是说,你其实并不爱我或者,你刚才”
“我爱你。”一句话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呃”沈清没想到他真的说了。
“沈清,我爱你。”许倾玦翻了个身,准确找到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用行动来验证他的话。
一场磨擦,换回的却是更亲密和谐的相处。那一晚,许倾玦头一次开口说“我爱你”,听得沈清心花怒放,可是偏偏那之后,他又变回像从前一样,令初尝甜头的她非常的不甘心。
待大部分工作告一段落后,终于又能安逸地享受休闲时光。晚上,沈清裹着毯子蜷在躺椅里,从杂志里翻出一篇文章,大声读给一旁的许倾玦听。
“美国行为心理学家研究表明,经常对自己所爱的人表达爱意,能够更好地增进亲人或恋人之间的关系”她停下来,轻咳一声,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能每天大声说三至五遍我爱你,那么效果将更加明显。”说完,放下杂志,抬眼去看那个无动于衷的男人。
“许先生,请问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嗯。”许倾玦微一点头,仍旧靠在沙发里全神贯注地听电视里的新闻。
“那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沈清抱着毯子挤到他身边坐下。
此时电视里正播报到国际大事件,许倾玦一边听,一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说到行为心理学。”
“还有呢”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qisuu.
“加强亲人、恋人间的感情。”
“还有”沈清开始有关掉电视的冲动了。
“还有”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怒意,许倾玦终于转过脸来,想了想,说:“你篡改了文章内容。”
“嗯”
“如果能每天大声说三至五遍我爱你,那么效果将更加明显。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许倾玦不但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而且还很肯定的断言。
沈清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许倾玦微微勾起唇角。
沈清狐疑地眯起眼,不敢肯定自己在他的脸上是否真看见了隐隐的得意之色。
“我也是正确地引申了一下,不能否认的是专家说的很有道理。”她从毛毯里伸出手来,勾住他修长的手指。
“嗯。”显然认为话题已经结束,许倾玦重新转过头,继续听新闻。
沈清终于忍无可忍,“许倾玦,人家国外发生了什么关你什么事啊”说完,她抢过遥控器,将声音调到最小。
“不要听了,陪我说话。”
“你剥夺了我获取外界消息的机会。”虽是这样说,但许倾玦的脸上倒也没有不悦的神色。
沈清听了,却心中一痛。捏了捏他的手,她低笑道:“还有我在嘛。以后我每天读报给你听。”说话间,她又重新调高了电视音量。
许倾玦微微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而此时的沈清,也早已将之前执着讨论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丢到了脑后。
新年临近,随着杂志周年纪念特刊的推出,杂志社内部决定举行一个小型派对来庆祝。
沈清下班回家征寻意见:“你会不会陪我去”
许倾玦刚洗完澡,坐在床边问:“在哪里”
“酒吧包场玩一整夜。当然啦,我们可以去晃一圈意思一下就回来。”
许倾玦考虑了一下,说:“好。”
“太好了”沈清凑着坐过去搂着他的腰,吸他身上的浴液香味,“你去了一定艳惊全场”
“你把我当什么了。”许倾玦无奈苦笑。
“夸你呢。”沈清窃笑,并不打算告诉他,他湿着头发穿浴袍的样子有多迷人。
两天后,事实证明沈清的话无比正确,正确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暗暗后悔不该让许倾玦在这里露面。
从两人进场的那一刻起,沈清便硬生生地感到无数道花痴目光毫不避讳地射向她身旁的男人,并且久久不愿离开。第一次让她觉得,在许倾玦身上贴上私有标签是多么的有必要。
拉着许倾玦在长沙发上坐下,沈清去取食物,很快身边便有既羡又妒的女同事挤过来。告诉她们许倾玦的身份时,她不免在心里暗自得意了一会。然而等到她端着两盘食物转身时,才发现那个果真“艳惊全场”的男人身边已经坐着一位搭讪者了。
“这位先生,请问贵姓”
“许。”
“你是沈清的朋友”
“嗯。”
“我和她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
“许先生平时经常参加派对吗”
“不常。”
“难怪以前没见过。那么许先生是做什么的以前都没听沈清提起过你,你们关系很好吗”
“”
沈清端着盘子一直躲在一边暗自发笑,直到问到私人问题,而许倾玦的脸上已经显出一丝不耐烦时,她才轻步走上前,打断那位同事的连串发问。好在对方也算识趣,见她来了,便自动自发地起身让位然后离开。
“吃东西。”沈清将盘子递过去。
“怎么这么久”许倾玦微微皱眉。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说话嘛。”沈清笑:“她是时尚版的记者,问题多一点是正常的。估计看你外表出众,所以来了兴趣。”
她侧着头一边笑一边看许倾玦。他今天戴着墨镜出门,使得在这光线不明的酒吧里几乎没人发现他眼睛不便的事实。再加上一身黑衣,表情冷漠,气质和衣着恰恰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走吧。”坐了一会,沈清牵住他的手。
“好。”事实上许倾玦也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两人离开喧闹的派对,并肩慢步走在街边,高立的路灯发出清冷的光。初冬的夜晚,丝丝寒意从领口渗进来,沈清耸肩拉了拉衣襟。
“冷吗”许倾玦偏过头。
“还好。”她笑,始终对他敏锐的感觉持惊异态度。
“我们坐车回去。”
“先走一段吧,就当散步。”
“嗯。”许倾玦应着,握着她的手,放进风衣口袋中。
14
十四
那一夜散步之后,一向可算是健康宝宝的沈清竟突然患上了感冒。最初几天,还只是打喷嚏流鼻水,到后来便演变成嗓子发炎,头晕目眩,鼻塞的情况令她不得不时时张嘴呼吸。
坚持不肯去医院吊针,沈清将以前积攒下来的所有假期一次性用掉,换来半个多月的休假,于是她就成天窝在家里,定时吃药。
一个礼拜后,病症减轻,沈清觉得太无聊,便偶尔跟着许倾玦一起去画廊打发时间。去的次数多了,她才知道,原来就算她从此不去工作,许倾玦赚来的钱也足够两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时常光顾画廊的,大多是身价不菲并且出手阔绰的人,其中也不乏真正具有鉴赏能力的。
某天中午,沈清见又有客人高价买走两幅画后,她拉着画廊的张经理,问:“上次那幅非卖品,我说很喜欢的,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张经理还记得那时沈清来店里买画未成后的失望表情。
“现在它在哪呢”来了几天,沈清一直没发现那幅画的踪影。
“许先生说收起来,所以我把它放进后面的画室了。”
“画室”沈清好奇,“这里有画室么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现在叫贮藏室更合适。”张经理解释道:“从前是许先生专用的,但他已经很久没再进去过了。”
沈清低头想了想,说:“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许倾玦的画室,或许是极少数与他的过去有联系的事物之一吧。
沈清被带进画廊楼梯拐角下的一个小门内,十几平方的空间里,光线昏暗。
经理拉开窗帘,沈清这才看见周围有一些被精心覆盖住妥善保存的画。而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画架,用白布蒙着。
“许倾玦他平时都不进来的吗”沈清一边以手扫过画架前椅子上的细细灰尘,一边问。
“嗯,大概有两三年了。”
沈清突然觉得有些伤心,勉强回过头微笑说:“我们出去吧。”
晚上回家,临睡前沈清突然侧过身勾住许倾玦的肩。
“怎么了”黑暗中,许倾玦转过头问。
“突然想起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很早以前,你是不是说过要送我一幅画”
“嗯。”许倾玦想起,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大概也就是因为买画那件事,他才开始无法忽略这个能够轻而易举地理解他心情的女人的存在。
“其他的我都不想要。”沈清支着下巴抬起身,借着朦胧的光线望着许倾玦,“我只喜欢第一眼看中的那幅。”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才微微笑道:“这么执着”
“嗯。”沈清大力地点头。
许倾玦睁开眼睛,低声开口:“你不想知道画中人是谁”
“有原型吗”沈清根本没想过这是他参照某人画的。
“她是我母亲。”暗夜里,许倾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沈清一愣,突然想起当初看到画时的心情。还想再问些什么,才张了张嘴,就见许倾”奇”书”网qisuu”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睡吧。”一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
沈清轻轻应了声,带着些许好奇和讶异,也侧身睡下。
隔天一早,画由张经理亲自送来。
沈清还穿着睡衣,抱着它跑到浴室门口,“你真的愿意送我”
许倾玦正在洗脸,“嗯。”
“你什么时候告诉张经理的都没见你打电话。”
“当时你还没醒。”
许倾玦从浴室里走出来,摸到她的手,拉她在床边坐下。
“谢谢你。”沈清笑道。
坐在许倾玦身边,她低头仔细端详,发现直到现在,当初那份冲击她的隐隐伤感竟然仍旧存在。
许倾玦说那是他的母亲。而那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女子,却在一片灰色之中,透出那样强烈的悲伤和萧索的气息。
“为什么”她疑惑而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画这样一幅画”
许倾玦侧过脸,眉头不自禁地微蹙了一下。
那天,在电梯里,沈清告诉他,她从中感到了孤独。
也许正是这两个字,使得他对于尚算陌生人的她,少了一些排斥的意识。
“因为,这就是我的母亲。”过了很久,许倾玦沉声说。
一段属于富贵家庭的纠葛往事,一位曾经年轻并美丽过的女子的爱怨痴缠。沈清默默听着许倾玦的叙述,万万想不到,平时那样一份清冷的声音竟然也有一天会流转出哀伤和寂寥。
“我直到五岁那年才跟着母亲正式踏进许家的大门。”许倾玦坐在床沿,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似乎对于私生子这样的身份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只有眉间的一抹恍惚,显出他正陷入回忆之中。
“那个时候我父亲的第一个妻子,也就是曼林他们的母亲,生病去世。于是不久,我的母亲填补了空位。”他低眉,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小弧度,继续说:“一个女人,可以义无反顾地为她爱的人未婚生子,可是到头来,虽然终于能够名正言顺,但又不得不面对丈夫很快另结新欢的事实。因此,在接下去的十年中,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冬季早晨的阳光有一部分照进屋内。沈清透过薄薄的淡黄色窗帘,望了望外面浮动着暖意的光亮,心底也慢慢生出一份悲哀。一个几乎能将爱情视作生命的传统女人,遇上爱人的背弃,这大概确实是最最可悲而无奈的事。
“那么,你呢”她紧了紧许倾玦的手,轻轻问:“当时你陪在她身边吗”
许倾玦点头,“直到我十五岁,她去世。然后,我就去了英国留学。”
“所以,这也是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的原因”
“这是其中的一部分。”许倾玦的语气回复了淡漠,“从小我们的关系就不算太好。他习惯左右子女们的兴趣和选择,而我,偏偏是最不顺从的一个。”
“因此,你大哥从商,而你作为许家的另一个儿子却去学了艺术”
“嗯。”而这,也是后来他被许家大家长经常怒斥之处。
沈清无言地看着那张冷俊的侧脸。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即使是她一个仅仅相识了半年的人,都能很容易地接受并理解许倾玦的选择和他的固执,可为什么为人父母的反而做不到呢
低下头,重新审视画中的女子,沈清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份意境能够被表达得如此透彻。那份孤独与悲伤,也许并不仅仅属于他的母亲。与至亲之间的无法宽恕和理解,应该也是令人心灰意冷的吧。
“许倾玦”很久之后,沈清突然抬起头,正正式式地叫他的名字。
侧过脸,暖黄色的阳光覆在黑色柔软的发梢上,许倾玦微微挑眉,等着后文。
“我们作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你和我,从今以后没有争吵,更不允许离弃。我们要永远守在一起,一直到其中一方离开这个世界。”
以一种郑重的语气一口气说完,沈清微微抬着脸,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直到看见他神情一怔,然后抬起一只手摸索到她的脸颊
许倾玦闭了闭眼,手指在那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贯清冷的声音有些低迷:“你真的相信一份感情能坚守那么久”
“我保证我的能。”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沈清微微笑道:“那么,你呢”
闭着眼静静沉默了一会,许倾玦才缓缓勾起淡色优美的薄唇,语气肯定:“我也能。”
“这还差不多。”满意地点点头,沈清偎向他的胸前,隔着衣领在他颈边呼吸,一边轻快地说:“你知道吗如果刚才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我绝对跟你没完。”
“从今以后没有争吵,这是谁说的”
“为什么你总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我说过的某句话”沈清又想起以前很多例子,早就不服气他有如此好的记忆力。
“大概这就是有一失,必有一得。”许倾玦漫不经心地说。
沈清趴在他怀里想了想,才半带犹豫地问:“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好笑,相识半年之久,她竟然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口问出这个问题。并非是她不关心,而是之前想问时总有多多少少的顾忌,生怕许倾玦不愿往事重提。所以,她所了解的只是从许曼林口中得知少许。正好今天许倾玦主动回忆往事,并提起所谓得失问题,沈清便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我听曼林说,是车祸”
“嗯。”许倾玦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叙述:“三年前画展前夕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有淤血压住视神经。”
“淤血不能开刀吗或者,等它自己散去”沈清凭常识问。
“能。”许倾玦顿了一下,“因为位置关键,无法等它自然散开。而当时手术成功的机率是10”
一成的把握沈情惊了惊,“那你做了手术”
“嗯。”许倾玦点头。
沈清皱眉,条件反射性的一句询问结果的问话硬生生地卡在嘴边。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手术失败,便是永久失明。虽然对于许倾玦的双眼是否看得见,沈清完全不在意。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却不禁狠狠一痛。
“怎么了”没听见她的声音,许倾玦摸了摸手边柔顺的长发。
轻轻摇头,沈清将脸埋得更深,双手用力环着他清瘦的腰。
从不相信永远的她,再一次,有了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强烈愿望。
那天过后,还没结束休假的沈清仍旧常常跟着许倾玦一起去画廊。有时闲极无聊,她便向张经理要了画室的钥匙,一个人待在里面。原本的画架早已被她摆在采光良光的位置,连同高脚凳一起,已经恢复昔日干静的模样。几天之前,当她第一次被带进这里的时候,曾经动过要让许倾玦再次进来的念头。但是自从那天之后,她便不再这样打算。她知道,一个曾日日与色彩打交道的人,在他注定永久陷入黑暗后,还被强行拉来触摸彩色的世界,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十五
某天午后,许倾玦找不着沈清,只好摸索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问张经理:“沈清去哪了”
“出去买东西了。”张经理刚送走一位客人,见他出来,转过头回答。
许倾玦扶着门框点了点头。
“许先生哪里不舒服吗”见门边的男子脸色微微苍白,眉心轻蹙,张经理立刻走上前去询问。
“没事。”忍着发作了一中午的太阳穴上的抽痛,许倾玦淡淡地开口。
正当他准备转身沿原路返回时,侧方画廊门口的台阶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小姐。”见许倾玦停了下来下意识地侧着脸听声音,张经理在他身边轻轻说了句。
“嗯。”许倾玦也听出脚步声并不属于沈清,于是重新回到办公室,将门虚掩上。
然而,五分钟后,张经理来敲门,语气有些为难:“刚才的客人想买画。”
放下抵在眉心的手,许倾玦抬头朝向声音的方向,“有什么问题么”
“可是他看中的那幅是沈小姐画的。”张经理哭笑不得地说。
前两天,沈清一时兴起买来墨水和宣纸,在画室里折腾了一下午,然后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示成果一幅非常简单的国画。画中是一株兰花,以及两三只小虫,手法虽专业,但也完全是消遣之作。当时沈清自我欣赏完之后便将画挂在角落的位置,并且叮嘱她不要告诉许倾玦。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看中了它,让她报价。
“沈小姐没回来,我不好替她作主,所以来问你。”
许倾玦抬了抬眉,沈清什么时候画了画他竟全然不知摸到一旁的手杖,他站起来:“带我过去。”
两人刚走到外面,那幅画前却不知何时已经多站了一个人。一道低柔而轻快的女声从斜前方传到许倾玦的耳中:“你打算出多少钱”
削薄的唇微微动了动,他寻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
“你是这里的老板”站在画前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面容清新柔和的女人。这个女人一分钟前拎着大袋东西进门,在得知他的来意后,脸上立刻现出奇怪的神情,并且一开口便是问他能出多少钱。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一般的画廊不都应该是主人开价吗”看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他好心情地问。
“因为这幅特殊”沈清仰着头,在被打量的同时也毫不客气地用目光上下扫描这个衣着不菲的年轻男人。这里全是名家画作,而他偏偏对她这个业余“画家”的普通作品感兴趣,这该是多么诡异的鉴赏力
“哦怎么特殊了”
沈清盯着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动了动唇刚想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略微清冷的声音:“那幅,不卖。”
立刻转头看向身后挺拔英俊的男人,沈清很自然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同时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也成了非卖品了我还想看看它能值多少钱呢”
许倾玦的脸上隐隐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微低下头,语气却很坚决:“我说不卖就不卖。”
沈清不禁瞪着眼睛。怎么他也会有霸道不讲理的时候
“看来你才是这里的老板”江云逸微微一笑,同时眼光扫向沈清。他发现这个女人无论作出什么表情都异常的迷人。
许倾玦点点头,一面不着痕迹地按住那只正用指力在自己胳膊上表达不满的手。
“看来你做不了主了。”江云逸看向沈清,表情有些惋惜。
瞟了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一眼,沈清反而来了兴致:“你真喜欢这幅画吗觉得它哪里好”
“呃”托着下巴想了想,江云逸回答得煞有介事:“我喜欢它够简单,够质朴。”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张经理轻笑了一声,转头去看身边两人。发现一个笑魇如花,连连点头,而另一个的表情却明显带了点冷意。
沈清对于身边人的变化倒好像全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说:“还算有眼光”
“那么,到底卖不卖呢”江云逸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许倾玦,继续问沈清。
“卖”
“不卖”强硬的回绝从沈清头顶飘来。
“许倾玦”沈清晃着他的手臂叫道。一抬头,却发现他微抿着唇,脸色明显有些苍白。
“张经理,请你继续招呼客人。”许倾玦转头吩咐了一句后,便握住那只柔软的手,不容商量地将一直和自己作对的女人带回办公室。
关上门,许倾玦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沈清则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你今天很反常哦。”她怀疑地看着他。
“”许倾玦微闭上眼睛,揽住她的腰。也许是刚才拖着她行动急了些,坐下来之后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怎么不舒服吗”眼尖地发现有些不对劲,沈清伸手抚上他不自觉蹙着的眉心。
握着她的手,许倾玦摇了摇头。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卖掉那幅画挂在那里好几天,好歹有人欣赏它诶”沈清喜滋滋地说。
许倾玦的手紧了紧,“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画了画我却不知道”
沈清心虚地笑:“一时无聊,画着玩的。”
“在画室里画的”
“嗯。”
许倾玦听了沉默不语。
“喂,生气了”沈清拉拉他的袖子。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擅自用你的画室,一直没告诉过你。”
“不会。”许倾玦睁开眼,微微勾起唇角,“你想用的时候用就是了。”
看着那双漆黑、漂亮却毫无神采的眼睛,沈清点点头却不说话。
过了一会,她将头枕在许倾玦的颈边,呼吸来自于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许倾玦揽着她的肩突然说:“那幅画不准卖,因为我要了。”
“”沈清一挑眉,低声笑着点头。
晚上回到家,许倾玦听完沈清的描述后,修长的手指在画框玻璃上划过,缓声道:“确实够简洁。”
沈清轻拍他的手,微嗔:“你取笑我”
“哪有”许倾玦侧过脸来,“今天那人这样说的时候,你不是很高兴吗”
“人家说得诚恳”
“我也是诚心诚意的。”那张英俊的脸果真一本正经。
沈清撇嘴,也不和他争。也许是自己心底在作祟,毕竟男朋友曾是专职画家,所以总觉得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
“我去把它挂起来。”她从许倾玦的腿上跳下来。
客厅书房还是卧室
选了半天,沈清最终依着许倾玦的意思,将这幅和他恋爱后的“处女作”挂在了卧室床头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有人朝夕相伴,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结束得早。
开春后,杂志社里的工作逐渐忙了起来。沈清也被派去专门负责一个新开的名为“艺术长廊”的新栏目。
“看来,被老板器重也不件好事。”晚上洗完澡,她爬上床嘟囔。
许倾玦放下盲文书,转头问:“为什么”
“因为是新专栏,人手又不够,现在几乎把我一人当三人使。”
“很累吗你也别太勉强。”
“当然累啦。”打了个哈欠,沈清侧身躺下闭上眼睛,昏昏欲睡,“也许,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睡吧。”许倾玦摸到被角,替她拉至肩上盖好。
沈清动了动,为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很快便进入沉沉睡梦之中。
第二天清早,恢复元气的沈清又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如今身兼数职的她不得不为了新专栏而亲自去和某些从事艺术行业的人物打交道。而这次最诡异的是,对方和她约定见面的地点竟是在医院。
那里恰好是林媚工作的地方,于是沈清熟门熟路地立刻找到了六楼高级病房区专设给等待探望病人的家属的公众休息室。这时探病时间已经开放,因此当她推门进去时,诺大的休息室里就只有一个男人面窗而立。
“嗨沈小姐”
当那个男人闻声转过头来打招呼时,沈清不禁愣了愣。
“怎么是你”她微微惊愕。
“你还记得我”对方满意地微笑。
沈清点头,一边问:“你是江云逸先生”
“没错。”江云逸优雅地耸了耸肩,“沈小姐最近可有新作”
沈清看着那张始终带着微笑的年轻的脸,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小近年在画坛迅速崛起的风云人物,竟会是一个月前想要买下她的画的人。
“为什么约在这里”坐下来正式进行工作沟通之前,沈清禁不住问。
难道所谓搞艺术的,都要有那么一点特立独行才好那么,不知道许倾玦当初的拒人千里是不是也能算在其中。
“早上恰好来这看一个朋友。”在这种环境里,江云逸倒是很自在地跷脚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笑道:“而我这个人又很懒,实在不愿到处跑。反正这里也不错,安静,没人打扰。”
沈清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告诉他,对于医院这种地方,她似乎生来就是有点洁癖的。从包里翻出录音机,开始进入正题。
所幸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短暂采访之后,两人约定改天再去江云逸的画室拍些提供给专栏的照片。很快,这场会面就算完满结束了。
两人一同坐电梯下楼时,沈清正想着要不要顺便去林媚的办公室打个招呼时,穿着大白褂的女人就已经站在了电梯外。
“咦沈清”一进电梯,林媚的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笑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和他”沈清怔忡地指了指,“你认识他”
“林媚就是我今天来看的朋友。”一旁的江云逸侧身说。
“他是我以前在外地学术交流时偶然一次认识的。”晚上,两个女人约出来吃饭时,林媚说。
沈清摇头笑:“还真是巧。”
“嗯,我也没想到啊。”
过了一会,林媚又突然提醒:“他可是名符其实的花花公子,你小心了”
“说到哪去了只不过是作个采访,哪会那么复杂”沈清不以为意。
“这只是作为好友例行的善意的提醒。毕竟,他的魅力我也是见识过的。”
“动心了”沈清立刻摆出八卦状。
林媚舀了勺布丁塞入口中,摆手:“我只爱专一的男人,你知道的。”
沈清耸肩一笑。那位江先生的魅力如何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家里那位许少爷只消轻轻一个皱眉就足以将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因此,再多几个江云逸,对她来说都无任何妨碍。
但是回到家后,她仍将林媚的话转述了一遍。
“怎么办我现在要接触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诶”她隔着浴室门大声说。
“刷”的,门开了。许倾玦穿着白色的浴泡走出来,发丝濡湿。
“多有吸引力”伸手揽住她的肩,他好心情地陪她玩。
“嗯高大,英俊,年轻,多金,出手阔绰,会甜言蜜语,体贴入微”沈清”奇”书”网qisuu”将能想到的形容词一鼓脑全用上了。
许倾玦听了,坐在床边想了想,才一脸认真地转头说:“除去后面两项,其他的好像是在说我。”
沈清哈哈大笑,扯住他的衣领,呲牙咧嘴地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羞耻啊”
“我实事求是。”许倾玦也微微勾起唇角。
“那人家也比你多两样呢你就不担心我红杏出墙”
“不会。”许倾玦肯定地摇头。
沈清转身跨坐在他腿上,扳住他的肩,问:“看样子你是吃定我了”
“彼此彼此。”
说完,许倾玦摸索到那张温暖的唇,轻轻印上一吻。
16
十六
两天后,沈清在江云逸的私人画室内取得了很多独家资料。在进行了一番有关艺术见解的闲聊后,直到此时,勉强能算作半个懂行人士的沈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画坛中的咄咄锋芒以及特立张扬,是绝对有其存在的理由的。
从画室出来,已经接近傍晚。沈清收拾好大大的拎包,打算告辞。
“你要去哪我送你。”江云逸拈了拈手中的车钥匙。
沈清摇头:“不用了。”
路边整排高大直立的柱式街灯在规定的时间统一亮起,迅速驱走了原本因太阳下山而袭来的灰蒙。
沈清走到人行道旁,向侧方探头寻找计程车。
“要不然,干脆一起吃晚饭”后面又传来清朗的声音。
沈清转头看了看跟上来的男人,仍旧摇头。
早春的傍晚,江云逸却只穿着件薄薄的半长风衣,里面是墨绿色衬衫。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状似好奇地盯着一脸拒绝的沈清:“和我接触会很勉强你吗”
“什么”沈清回头,恰好错过对面一辆迅速驶过的空车,不禁跺了跺脚,嗤笑一声:“敏感算是艺术家的必备品质么”
江云逸习惯性地耸肩:“那么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邀请”
沈清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只愿和非常熟悉的人一起吃饭。”这也曾被林媚引为怪癖。
“哦”江云逸似信非信地挑眉。
沈清看了看手表,不想再和他瞎扯下去,于是转过头,耐心十足地等车。
然而仅仅几秒钟过后,身后又传来江云逸的声音:“我觉得你很特别。”
下意识地扯了扯唇角,沈清觉得十分好笑,仿佛回到大学时代那时的男生常常用这样的开场白追求心仪的女生。
“是夸奖吗”她笑问。
“是提示。”
“提示什么”
微风中,俊逸的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我对你有好感。”
沈清突然想起几天前林媚说过的话,在心底暗笑。她偏头想了想,问:“我们见过几次”
“加上今天,三次。”
“才三次而已”沈清加重了语调提醒。
江云逸满不在乎地反问:“感情和时间的长短有必然的关系吗”
沈清微微一愣。想到自己也仅仅是在和许倾玦接触了几次之后,便开始不自觉地关心他。因此,一时间她有些语塞,不知该不该反驳。
江云逸继续说:“好像自从那次买画时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那一天的沈清,言语动作以及笑容似乎都恰好击中了江云逸的某根感情神经。
一见钟情实在不能相信,沈清有些无力地长出了口气。幸好这时终于有计程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她二话不说钻进车内。车子启动滑出一米左右,她又突然叫司机停下。
摇下车窗,回头见江云逸仍站在原地,风吹动他额前黑色的发丝,脸上仍是一派轻松散漫的神情。沈清垂睫想了想,才挥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怎么决定接受我的好感了”江云逸凑到跟前。
“不是。”沈清的头摇得无比坚决,同时举起左手,动了动手指,说:“看见了我已经订婚了。”
纤细的中指上,套着一只亮闪闪的单戒。
“所以,我们不可能的。”说完,给出一个抱歉又惋惜的笑容,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沈清立刻摆摆手吩咐司机开车。
当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时,沈清转动那只前段时间和林媚一同逛街时纯粹买来好玩的纯银戒指,发觉刚才宣称自己已经订婚的感觉,竟是那么的好虽然是假的,但她已经忽然之间爱上了这种强烈排他的归属感。
或许,回去真该和许倾玦提议提议沈清暗想。
可车还开在途中,许曼林的电话却突然而至。接了电话后,沈清变了脸色,急忙吩咐了一句,车子很快改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沈清赶到许家名下众多产业之一市内最大的私人医院,在总服务台报了姓名,立刻被引到专用电梯直接上至顶楼专属病房。许曼林站在走廊里,见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沈清问。当时车里信号不好,许曼林也没解释得太清楚,只说让她赶来医院。
“没事。”握了握她的手,许曼林拉她在长椅上坐下,“是我们家老爷子手术开刀,原本备好的血浆临时被一个的病人用了,偏偏我的血型不合,所以只好找二哥抽血。”
听到“没事”两个字,沈清才松了口气。再听了许曼林的解释,这才想起许倾玦的画廊恰好离这里极近。
“许倾玦他人呢”她问。
许曼林的脸色有些不好,指了指:“抽了400,现在正在里面休息。”
沈清微微皱眉,知道抽这么多的血对于许倾玦来说意味着什么。咬了咬唇,她又问:“老爷子什么病”虽然好几个月没见,但以前看他似乎一直很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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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里有肿瘤。”许曼林垂头,语气低沉。
沈清一惊:“恶性”
许曼林点头,“上星期检查发现的。”
“手术结果如何”
“暂时算是成功。”但这种事,谁又能保证从此后一直无碍
“你进去看看二哥吧。”许曼林抬头说。
沈清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走向右边的病房。临进门前,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转头问:“他是后来才赶来的还是”
“手术前我通知他,手术开始不久他就到了。”
沈清微微点头。原来许倾玦一直陪在这里,而非需要献血时才被迫赶来。
半躺在柔软的床上,许倾玦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微皱了皱眉,他将脸慢慢转过去,问:“谁”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手上袭来熟悉的温度,他睁开眼睛道:“你来了。”
“嗯。好点没有”
“我没事。”虽然头晕得厉害,许倾玦仍微勾起唇角。
没事没事估计这是自从相识以来他说过的最多的两个字吧沈清有些无奈地盯着那张苍白英俊的脸,重重地捏了那只微凉的手以示不满。
“现在什么时候了”
“六点过五分。”
床上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沈清轻按住他的肩,“你要干嘛”
许倾玦的动作一顿,随即偏过头去,微闭上眼,淡色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半晌后才低声开口问:“手术结束了”
“嗯。”沈清了然,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
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许倾玦重新平静地躺在病床上,浓密的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眸静如深海。
这个过于压抑情感的男人沈清摇头笑了笑,为他拉好被子,“你先躺着,我出去一下。”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怀抱着三大包吃穿用品的女人重新推开。
“不吃怎么行”沈清气喘吁吁地插着腰怒视床上固执的男人。
为了带回温热的牛奶,她赶回来的速度几乎可以媲美竞走运动员而他大少爷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地无视她的一番心血
“抽了血之后要喝牛奶,这是常识不喝不行”她再次坚持。
可是床上的人似乎比她更坚持,依旧淡淡地摇头。
深深吸了口气,沈清自知比执拗大概没人比得过眼前的男人,只好缓下声来:“给我个理由总行吧。”
略失血色的薄唇动了动:“我从小就不喝。”
“从小就挑食,居然到现在还不改”沈清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
“我不喜欢它的味道。”说话的同时,许倾玦竟真的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就像那种厌恶是由心而生无法克制的。
沈清微张着唇瞪着他孩子的表情好一会,才不得不摇头叹气。
“可是我抱着那么重的东西,又特意走了那么远的路帮你买来,你一句不喜欢就算了”
许倾玦闭了闭眼,“你想怎么样”通常这种时候,对于沈清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也能猜到八九分。
果然。“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作补偿。”
“为什么是两个”许倾玦发现她似乎越来越会趁势占便宜。
沈清回答得理所当然:“一个是体力的补偿;另一个是心血的补偿。”
动了动好看的眉,许倾玦不得不点头应允。
“好首先,你得吃光我买的粥。”
“你还买了粥”
“我订的,十分钟后送到。”
许倾玦突然感到有些无力她居然还订了外卖那么刚才她自称采购了几大包很重的那些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不吃不行”沈清补充了一句,才继续说:“第二件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
“住在这里”
“对啊。我连睡衣都买好了。”
“为什么你一向不喜欢医院的。”许倾玦直觉感到有古怪。
“你答应我的,是不是想赖账”沈清踢开两袋买给自己的零食和装着睡衣及洗漱用品的大袋子,直接凑到床前阴恻恻地问。
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倾玦并不想又再因此换回两个或者更多的补偿条件,只好回答:“没想赖。”
“聪明”由衷地赞了一声,沈清这才哼着轻松的小调拎着袋子转进浴室。
虽然不习惯在医院过夜,但为了明天一早这对父子的见面,忍一忍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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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隔天清晨,沈清是窝在许倾玦的怀里醒来的。稍稍动了动身子,一抬头她才发现身旁的人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醒了”许倾玦的头微微侧过来,漆黑漂亮的眼睛正迎上从窗外射入的淡金色的阳光。
沈清睁开尚且迷蒙的睡眼,“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她趴在床头,看着正在穿衣的许倾玦状似无意地问:“我们要不要去隔壁看看”希望许老爷子已经醒来能够见客。
正扣着衣扣的修长手指一顿,“这才是你坚持住下来的原因”虽说是问句,但语气间透出确定。
沈清讪笑,没料到许倾玦竟像是早已猜到她的把戏。她从床上弹起来,溜下地,从背后抱住他清瘦的腰,半带撒娇地低问:“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吧”
探手摸到只穿着单薄睡衣的手臂,许倾玦微一皱眉:“先把衣服穿上。”
沈清抬头,视线直接掠过他黑色的发丝落在那淡漠英俊的侧脸上,同时用赤着的脚去轻踢他的脚踝:“那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就去看他”
许倾玦眼睫微动,不答话。
沈清又说:“有些变故总是来得太突然。现在不珍惜,恐怕日后会后悔。”说话的同时,她略微收紧了手臂。
感受到腰间的力量,许倾玦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许曼林整夜陪护,直到许倾玦进了病房后,她才退出来,然后便被沈清”奇”书”网qisuu”拉着一同坐在楼下餐厅里喝咖啡。
“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沈清说。
许曼却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一言不和摔门而去,这是这对父子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而如今,这两人的身体状况都由不得这种事再发生。
看着一派轻松正饮着蓝山的沈清,她不禁问:“万一他们还像以前一样怎么办老爷子才刚动完手术,不能激动。”
“没事的。”沈清微微笑道。她相信,既然是许倾玦答应了主动去见他,那么结果便一定不会太糟。
记得上一次,许老爷子曾说终有一天会有事找她帮忙,现在想来,大概就是指的他们父子的心结了。虽然她对于他年轻时对待感情的态度不能认同,但她更不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许倾玦会因为过于执着那些往事而留下或多或少的遗憾。因此,今天她也算是主动还了当初那“一杯好茶的人情”了。
沈清一边喝着至爱蓝山,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风景打发时间,突然听见对面的许曼林说:“沈清,我有没有说过,你和二哥之间总像有着很深的默契。”
“呵,大概吧。”她微笑。
“真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许曼林真诚地说。
沈清的心突然微微一紧。明明是一个很好的词,一个很美的祝福,同时这也是她的希冀,然而此时此刻却让她莫名有些恍惚。
或许是愿望太过美好,所以才会令人有无法实现的不安吧她在心底替自己解释。
等到早餐结束,已是半个小时后。两人重新回到顶层等了一会,病房门便被打开。许倾玦神色平静地走出来,果然没有许曼林事前担心的情况出现。她颇为讶异地转头看沈清,毕竟二十多年来这样和平的局面还是第一次出现。沈清则挑眉笑了笑,然后走到许倾玦身边,挽住他的手。
“我们回家。”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轻快地拖着他,去乘电梯。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银色金属门后,许曼林才轻步走进病房。病床上的老人,手术过后显得明显憔悴,正望着窗外出神。
“爸”许曼林叫了声。
许展飞回过神,对她招了招手。
许曼林坐到床边,然后听见记忆中一向威严骄傲从不轻易认错的父亲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们的母亲。”
静静地坐着,许曼林没说话。母亲病逝时,她还太小,并不了解大人之间的感情纠葛。
“还有倾玦的母亲我也对不起她。”许展飞叹了口气,头一次以自责的语气谈及他与许倾玦的关系,“过去种种,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许曼林看着他,轻声问:“那刚才你们谈得怎么样”
病床上的许展飞突然微微一笑,眼中的光采已表明了此刻的轻松心情。他并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发觉倾玦他变了么”
许曼林一怔,随即点头。那种变化虽然微小,但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许展飞重新望向窗外,许久才缓缓道:“替我向沈清说声谢谢。”
此时,春天的阳光已显得格外温暖明亮。许曼林看着窗户旁隐约可见的金色光线,会意地点头。
沈清,便是照亮许倾玦生活的一束特殊的阳光吧。
几天后,沈清接到许曼林的电话。两人闲聊一阵后,许曼林传达了许展飞的谢意,沈清听了只是笑笑,并且约定过两天去医院探望。挂了电话后,她又得知上期杂志办得十分成功,关于江云逸的独家采访,也收到了不错的回应。一时之间,工作生活一切一切都变得万分顺利。沈清心情大好,下了班便和许倾玦约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希腊餐厅吃晚饭。等到两人结束晚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牵着手从餐厅出来,沈清配合着许倾玦的步伐,走得很慢。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中心广场和两旁的街道来往穿梭着外出购物和散步的人们。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了几十米后,沈清便眼尖地发现街道拐角处一个小小的地摊上摆着许多各种款式的藏银尾戒。自从十七岁起,她就开始爱上收集戒指,这次她当然地拉着许倾玦走过去。地摊前已围着五六个年轻女孩,正和老板讨价还价得不亦乐乎。
沈清拉了拉许倾玦的手,“等我一小会。”
“嗯。”
沈清半弯下腰来,用空出的一只手拣出一枚雕刻繁复花纹的尾戒。
“35块一只,不还价啦”周围很吵,因此对面老板不得不大声叫道。
“这位小姐可以试试,这只戒指很配你的。”他又对沈清说。
“好啊。”笑了笑,沈清无意识地松开了一直握着许倾玦的手,将那枚一眼看中的戒指套在小指上。
这边,指间无预兆地一空,使得许倾玦不禁微怔了一下。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