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为唯一绝对,全心专注在千锤百炼,我没你这耐性,却比你多了百倍的好奇心,这些年四处游山玩水,可发现了好多种神妙材料,都能使剑更好。”
卫云五问:“是什么材料?”杨仇飞哈哈笑著:“我偏不和你说!”杨仇飞笑完,却又在卫云五耳边将那些材料告诉他。
底下连同李晟等群豪,见这两个名满天下的大人物像个孩子似地霸著台子聊天,也没人赶出言阻止,尤其方才杨仇飞一出手,轻描淡写地便将一群练家子给扔下台。大伙而交头接耳,有不少都认为,这昔日李闯天的拜把兄弟,剑王杨仇飞的身手,或许还在小霸王李岳之上。
卫开来脸色铁青地偕同几个卫家学生,端重地捧著一柄长剑上台。
众群豪们凝气瞧著,那剑是黑鞘覆著白银装饰,外观庄重清雅。卫云五接过长剑,抹了抹胡子,手有些抖地将剑抽出,出鞘之时那声响亮的音色,让杨仇飞也不禁赞叹:“小卫,这把剑该当是你绝顶之作了!”
卫云五双手握剑,喃喃地说:“绝世好剑该当让绝顶剑客使用,若非这剑是我为了纪念妻子所铸,我必定要送给你了。
杨仇飞一怔,说:“你这么说,我待会怎下得了手,将它击断?”
“你说什么!”卫文本让卫家学生们扶下了台,替他清理衣上秽物,喂他清茶解酒,但他醉得严重,听闻杨仇飞如此说,愤慨地吼。
卫长青、卫开来两兄弟,尽管有意讨好杨仇飞,但听他此言,也不禁脸上变色,他们都知道卫云五对此柄纪念母亲的剑是极端地宝爱重视,这柄剑也是卫云五的绝顶之作,宝剑造完之时,卫云五便以此剑一举斩断自己所铸的其他宝剑,之后入炉重炼三次,再无和其他剑比试,却是每日取出以布擦拭,数年如一日。
“这剑叫作什么?”杨仇飞问。卫云五答:“没替它取名字,但我持此剑之时,心中都以亡妻之名唤之。”
杨仇飞点点头,举了举手中的剑,沉吟说著:“唔……嗯,其实我这剑也是为了纪念亡妻,杨瑛的妈妈……”
卫云五朗声一笑,说:“哈哈,阿仇,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别担心打坏我的剑,你知我嗜剑如命,见了好剑心头便痒。当真打坏了,重铸便行啦。”
“好!”杨仇飞倒转长剑,递给卫长青,说:“你拿此剑,另一个拿你爹的剑,别说我仗著力大欺负他。”
卫长青接过长剑,甚是愕然,卫云五已将自己的剑递给了卫开来,说:“照杨叔叔的话,你俩比试一下。”
卫长青和卫开来面有难色,但父亲如此吩咐,也只得照作,两人各持长剑,依照比剑套路,互相比划起来,但他们终究心有挂念,又怕得罪了杨仇飞,又怕打坏了父亲的剑,出力便小了许多,软手软脚的。
杨仇飞瞧得不耐,有些恼火地说:“你们两个兔崽子没吃饭吗?不想娶我女儿了吗?”
卫长青、卫开来两人听了,身子都是一颤。卫云五拂掌大笑,转身向底下群豪说:“我和杨英雄是年幼时的好友,曾经有个约定,将来同生男孩,我孩儿向他拜师学剑术,他孩儿向我拜师学铸剑;若同生女孩,便结为姐妹;若有男有女,便结为亲家。大伙现在知道,方才这剑王为何如此不悦了吧,他要将唯一的宝贝女儿过门进我卫家了。”卫云五朗笑地说,总算恢复了宗师神态。
群豪们这才大约知道了情形,都热烈欢呼著,大称恭喜。
“什么!”卫文正头晕地紧,听了父亲这么说,惊讶喊叫出声,瞧了瞧远处犹自生气的杨瑛。
杨瑛瞪了他一眼,怒叱:“你看什么看?当然不会是嫁给你!”杨瑛这么说完,突然觉得口误,便补了一句:“其他俩个也是一样,恶心!什么狗屁约定,我才不理!”杨瑛如此说时,台子上的卫家两兄弟已经将剑舞得虎虎有威,互相交击,台子下的群豪们欢呼骚动地声响几乎要掀翻了大扬府的厅堂,也没人理会杨瑛说些什么了。
只听得一声闷响,卫开来和卫长青的长剑猛一互击,竟崁在一起。两兄弟都是一惊,同时停住了动作,不知是杨仇飞的剑砍进了卫云五的剑里,还是卫云五的剑砍进了杨仇飞的剑里。
“慢!”杨仇飞身形飘动,抢入两人战圈,点了点两人的手,两兄弟都觉得手背一酸,长剑已给夺走。
杨仇飞拿著双剑,仍是交崁于一处,他吸了口气,突然觉得自个儿狂妄地近乎欺负人了,若是他输,必然脸皮挂不住,但若他胜了,也觉得没啥滋味,让这卫云五受了委屈,他不敢仔细去瞧双剑接合处,转头向卫云五看去。卫云五心中五味杂陈,又是兴奋又是感伤,也十分好奇究竟是谁胜。
“卫兄!我刚刚是骗你的,我这剑是无聊好玩所铸,并非是感念亡妻。我可不敢打坏你的剑。”杨仇飞这么说,微微施力,将长剑分离吋许,果然瞧见双方的剑都有一个大大的口子,心头大石落下许多,朗声说:“卫家剑还是天下第一,杨仇飞又成了天下第二了。”甫一说完,将自个儿的长剑插入台上,猛一施力折成两段。
卫云五接过剑,瞧著自个儿剑上口子,急切地说:“你干嘛折断?我还没看你剑上的裂口!”
“你看吧。”杨仇飞耸了耸肩,将手上半截断剑接给卫云五,说:“我的口子较大,本来便是你胜了。”
卫云五抢过断剑,仔细端倪半晌,他自然分得清楚,剑斩痕迹和外力掰断的痕迹间的不同处,果然是自己的剑的口子微微小了些,他喃喃地说:“是……是……”
李晟也在此时跃上了台子,携起杨仇飞和卫云五的手,朗朗说著:“这次讨匪行动,既有大铸剑师卫先生的卫家剑助阵,又得剑王杨英雄相助,这可是咱们闯天门,不,是整个海来市之万幸呐。”台下的群豪们爆出热烈的欢呼,一扫之前杨仇飞口出狂妄之言时,大厅里人人尴尬窘迫的情形。
十数天之后,四方齐聚而来的英雄豪杰们兵分三路远征,连同各个县市的官兵或是帮会势力,向邻近的山贼土匪发动攻击。
这一年,大棠国境内七个名声响亮的土匪帮派尽皆覆灭,此后的二十余年间,海来市及其周边的武尧市、信县、孙眉县、山全县等十数个县市中,再无盗匪踪迹。
在剿匪行动结束之后,杨、卫两家也结成亲家,杨瑛嫁给了卫文。
而剿匪旅途之中,杨仇飞和卫云五总是无时无刻谈论著兵刃之道,两人有时开怀相谈,有时争执,卫家三兄弟乃至于和卫云五熟识之人,从未见过卫云五那样认真地与人争辩,一点也没有一代宗师的风范,更像是专注至极于某件趣事之上的孩童。
卫家剑能得天下第一之誉,在于刻苦扎实。卫云五自小精研自古以来的铸剑冶兵的学问,将之去芜存菁,得成了独一无二的铸剑法门。绝顶知识辅以苦练于至巧的技术,千锤百炼,便造得卫家剑。
而杨仇飞铸剑之道,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时兴之所至,便云游四海,四处搜集著奇钢怪岩,许许多多的偏方配料。这当中自然有些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却也有些当真发挥了作用,添入炉火之中,使炉火旺盛;加入铁水里,让兵刃更为坚实;或是哪座山上的丑石头,却是打磨利刃的绝佳工具等等。
卫云五一生精研炼剑极致,老来碰上故友,畅谈铸兵之道,犹如拨开云雾,见到全新天地一般,时而心痒难耐,时而大大不服。他跃跃欲试,约定三年之后的英雄宴上好好比试一番。卫云五一行回到了卫家剑庄,便闭关铸剑,然而他年岁已高,又不像杨仇飞有一身武艺得以强身健体,日夜苦炼之下,迷了心窍,终于在一场大病之后辞世。
其时杨瑛已经怀了孩子,便是卫靖。卫家上上下下,都将矛头指向杨瑛,说是杨仇飞编造奇怪谎话,故意迷惑卫云五,害他老人家鬼迷心窍。
卫文在万般责难之下,和杨瑛离开了卫家剑庄,闭居于小原村。在温老医生一家的照料之下,卫靖出生。破旧屋子后头同时也有母狗生产,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狗抢不著奶水,钻呀钻地却挤进了墙缝,卫文夫妻俩瞧了可怜,便收养了这小东西,取名阿喜。
一年之后,闯天门举办了第二次英雄大会,卫文携著杨瑛和卫靖同去。
杨仇飞依约而到,卫开来、卫长青早已准备万全,联合著许多偏向卫家的各方人士,一同抵制指责杨仇飞。杨仇飞豪情狂妄,得知老友辞世已是心情坏极,眼前一群人个个给他脸色瞧,偏向卫家的人有上百,他便只孤身一人扛了一大木箱子的兵刃前来,一怒之下,将那些向他叫阵的卫家学生们全打了个满地找牙。也正式展开了英雄宴上的兵刃比赛。这一次杨仇飞的独门兵器大获全胜,打断了四十余柄卫家剑,和其他名家的神兵利器,共计百余柄。
杨仇飞夸下海口,说世上最好的一百柄武器,全是杨仇飞之作,卫家剑连一百名都排不上。《百兵》的传说便自此流传开来。
“当时你外公气仍未消,竟要你妈妈和我断绝关系,随他而去。你妈妈不愿意,他一怒之下,便将未满一岁的你劫去,说是要杀了你,让你妈妈死心。说完便走,当时闯天门李岳已经不在,谁也拦不住这剑王,只能任由他离去。
“王老爷出动了许多人搜山,足足找了三个月,终于将你从深山树梢尖救下,你手脚上都给铐上大锁,连至一处山洞里头。你外公正在山洞里饮酒吃烤鹿肉,冷冷地向外头瞧,大伙都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差人下山买了好酒好菜,带进洞里陪他吃喝。王老爷亲自出马,苦言相劝,你外公和他也是有著过命交情的老友,总算卖他个人情,替你解开手脚上的铁铐,放你下山。
“在那之后,我和你妈妈因此事大吵了一架,之后我俩都闭口不提这些恩怨,在小原村又过了数年,你也渐渐长大。但我隐隐觉得,你妈妈心中有所牵挂,一日一日地闷闷不乐。我知道她想什么,她想念你外公,但她绝口不提,我也不问。 直到她得了一场大病,在病危之时,才向我透露,很想见你外公一面。那时我才后悔莫及。在这数年之中,我大可以带著她去寻你外公,将误会冰释,但便因我心中不服那剑王出言辱我卫家,唉……这赌气可赌得太大了……你妈妈病故之后,我万念俱灰,更没脸和你说这些往事了。”
卫靖听到至此,暗暗拭泪,又问:“那你为何要我去大伯那儿呢?”
卫文正色回答:“你想想,既然那李靡为了那《百兵》,都能灭了富贵居,或许便疑心于我身上,毕竟我可是剑王女婿。这段期间,咱们静观其变。李靡必然急切地想试试那本《六十四兵》是否便是他以为的《百兵》,或者他会找铸剑师父,按照著铸兵书上打造兵器,自个儿在神兵大赛里过过瘾,若那本铸兵书为真,神兵大赛上头必然大显威风。李靡或许会打消寻我父子俩麻烦的念头,以为你外公便只造出六十四兵罢了……”
卫靖听到这里,也无话可说,只深深觉得这闯天门头子为未免不讲理得过了头,全凭自个喜好,便要害人全家。他又问:“但若是李靡仍执意要找咱们麻烦呢?”
卫文苦笑回答:“所以我要你上大伯那儿,做他义子,便是要藉著你大伯和闯天门的亲近关系,使你不受波及。我和这老哥哥,也好几年没有联络了,若你到了他那儿,便替我说几句好话,或许他念著旧情,还保得了我。”
第十四章 卫家剑庄
这日风和日朗,卫靖肩上背著一个大包袱,站在自家的铸剑工房前,向里头喊著:“爹爹,我要走了!”
卫文手上卷著旧布,握著一柄烧得通红的剑身,在炉火中烧得通红,反覆检视。
卫靖见父亲没有回答,又喊了一声。卫文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向他挥了挥手,喊著:“阿靖,别哭丧著脸,又不是多久儿的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闯闯吗?”
卫靖又和父亲说了些话,这才转头而去,经过院子,摸著阿喜的头说:“阿喜呀阿喜,这次我没办法带你上海来市了,你断了一腿,年纪也大了,乖乖待在家里,等过了明年春天,爹爹和武大哥的事情解决了,我便回来瞧瞧你。”卫靖说完,将阿喜赶回狗窝。
“阿靖,你来……”武裕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门边,微弱地喊。
卫靖转头见了,赶紧上去搀扶,说:“武大哥,你伤还没好,别起身走动呐!”
“我不要紧,是我拖累了你们……”武裕夫将一个用布折叠而成的方块交给卫靖,说:“卫家长兄名声鼎盛,门徒众多,又有闯天门做为靠山,你此行应当平安顺遂。但若当真有了万一,惹上了什么难缠角色,带著我这块染血布,去向闯天门铁角堂求援。铁角堂堂主和我有交情,也曾受过王老爷的恩惠,他们三兄弟为人忠义,定会保护你。”
卫靖奇问:“咦,武大哥,你既然和闯天门有深仇大恨,为何又有闯天门里头的好友?”
武裕夫答:“这有何稀奇,我富贵居过去本便和闯天门有深切关系,闯天门之中也有些好家伙。你记住,闯天门里的无双堂、豹子堂这两堂口,爪牙最多,品行最劣,千万别惹上;铁角堂、月临堂的堂主为人都好,因而手下也不至于胡作非为,但势力便小上许多。”
“那我该如何去找铁角堂的堂主呢?他叫什么?”卫靖点点头问,他本不甘愿父亲安排他去投靠大伯,隐隐觉得此行必不平静,就算平静,肚子里也压了一股“非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行”的气。
“铁角堂三个堂主是亲兄弟,姓牛,名字倒逗趣,大哥便叫牛大,老二便叫牛贰,老三叫牛参……”武裕夫笑著说,捂著胸口咳了两声。
“啊!是卖牛肉面的那三个!”卫靖愕然地说,将那日回程中和贝小路在牛家三兄弟面摊吃面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武裕夫沉思半晌,说:“闯天门各个堂口明争暗斗,同属闯天门内的帮众互有恩怨,甚至出手拚斗也实属平常。但无双堂人多势众,其他堂口多半不愿得罪无双堂。总之你千万小心,非到必要关头,别轻举妄动。”
卫靖叹了口气说:“其实既然武大哥你身手这样好,何不养好了伤,带我一同去那神兵大赛,岂不热闹!你偏偏要独自去……”
武裕夫仰头一笑,摸摸卫靖的头说:“我不是要去耍猴戏给李靡瞧。届时我去,是要杀他。你爹爹是好人,他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替我打造上好神兵,此等恩情,武裕夫永生难忘……”武裕夫话说至此,竟便要向卫靖下跪。
卫靖愕然,连忙扶起武裕夫,和他话别,跟著转身跑,跑出了家,心中隐隐不安了起来。
温老夫人伫在巷角四顾张望,瞧见卫靖出门,急急忙忙地赶来,像是等候许久一般,她手上握著一封信,外头用丝绸布包著,十分慎重地交给卫靖,说:“阿靖呐,这次你上海来市,要是见了阿雪,将这封信给她看,无论如何要将她带回来……”
卫靖接过信,拍著胸脯保证说:“温妈妈,你放心吧,我会把于雪姐姐带回来的。”
原来温于雪在卫靖离开后不久,得了一封自海来市寄来的信。那信是多年前离乡而去的陈大哥寄来的,似乎在海来市闯出了一番名堂,想见温于雪一面。
温于雪看过陈大哥的信,游魂似地过了两日,在深夜自行打包了行囊,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开了小原村。温于雪留下的书信当中,言明见过陈大哥一面后便返家,但至今却音讯全无。
温老夫人感激地握著卫靖手臂,将一篮热腾腾的馒头和小菜递给卫靖,说:“这是给你路上吃的,里头还有点心,这次真的拜托你了……”
“好香呐!”卫靖接过了小笼,和温老夫人道别,朝万春冈而去。走了半日,又在万春冈久候多时,终于搭上一辆多马车,卫靖还认得那个要他多付阿喜车钱的司机。
上了车,卫靖掀开篮子上的布,抓了里头的馒头和小菜便吃,看著窗外天色丕变,只见那天上浓云卷动,随时像是要下雨一般。卫靖回想起数日之前,刚回到小原村那晚父亲所述,那段英雄大会上,和他妈妈相遇,乃至于杨卫两家交恶的因由……想著想著,突然一阵寒风扑面,卫靖心头一震,不安的情绪更强烈了,他想起父亲那晚要向他述说过往情由之时,曾说要他将大伯当作父亲,但之后却绝口不提。只说捱过了神兵大赛,便一切完好如初。
但若捱不过呢?
卫靖突然想起武裕夫和他道别之时,曾要向他下跪,此时想来,必然是深深觉得愧疚。
“爹爹要替武大哥打造兵刃,让武大哥去刺杀李靡,这事情若是让李靡知道了……那便和什么几十几兵的东西无关了,王八羔子李靡定要迁怒爹爹了……”卫靖总算明白,父亲也是下定了决心一搏,以报故人恩情。
卫靖吃完了馒头小菜,将头埋在臂弯里,脑中一片混乱。多马车喀拉喀拉地前进,深夜来临,又过去,他又来到了这热闹的大城市——海来市。
他在车站换了小马车继续赶路,天空仍是密密浓云,不时飘下细雨。时至中午,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卫家剑庄。
在卫云五辞世、卫文避居小原村之后,卫长青和卫开来也分了家,各携著和自己亲近的卫家学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卫家剑庄。
大伯这儿的卫家剑庄,外墙是肃穆的白,偌大的院子里有些学生各自交谈著。一名小仆替卫靖向内堂里头通报,卫靖在大院子里四处张望,只见到好几处古朴幽雅的木造房舍,是教导铸剑知识的学堂,和接待宾客的大厅等等。远处一排低矮的房舍,有著烟囱,传出一记记的打铁声响,想必便是这卫家剑庄的铸剑工房了。
“卫靖在哪?”清朗的话声响起,一个身穿灰袍、身形高瘦、面貌斯文庄重的长者,随著小仆快步而出,急切地四顾看著。
“你便是卫靖?”那人瞧见了卫靖,快步走来,后头还跟著几个随从,和两名少女。
“你……”卫靖一时不知所措,连连点头。
“我是你大伯呐!”卫长青朗朗一笑,双手按在卫靖肩上,左右看了看,连连说著:“好……好!阿文他……你爹爹他怎么没来?你父子俩儿在那乡下过得可好?”
“过得还不错,无忧无虑,爹爹也有些想念两个伯伯。”卫靖边说,边将背包里那封书信取出,信封里头还挟著一块古玉。卫长青匆忙拆信来看,连连摇头叹气,语带哽咽地说:“我这弟弟便是太过拘谨、太死脑筋,亲兄弟何必这样客气?唉唉……”
“他叫作卫靖,是你们的堂弟。”卫长青转身拉来那两个少女介绍著。年长那个约大卫靖三岁,她明目皓齿,身材高挑,比卫靖还高了半个头。她摸摸卫靖脑袋,说:“真好,多了个弟弟!”另一个面貌不如姐姐漂亮,脸蛋儿也浑圆些,一双眼睛却水灵闪亮,笑嘻嘻地指著卫靖:“你年纪多大?是我堂哥还是堂弟呀?”
卫靖还没回答,卫长青便说:“卫靖晚你半年出生,是你堂弟。你们是他的堂姐……不!中芸、芷芊……以后,要将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从今天起,卫靖便是我的义子,我看待他,便如同看待自己儿子一般!”
“什么!”卫中芸、卫芷芊都惊讶地喊,便连卫靖也没料到这几乎没见过面的大伯,只是看了卫文书信,便爽快地收了自己为义子。
“爹爹,你想儿子想疯了?”、“我不能接受突然多了个弟弟!”两个女孩连珠炮似地喊。卫靖只能尴尬地伫在一旁,时而搔搔头,时而摸摸鼻子。
“今天真是好日子,收了一些新入门的学生,又多了个儿子,你们两个,赶快去要你妈准备准备,晚上摆宴席好好庆祝一番。”卫长青爽朗笑著。
卫靖赶忙说:“大伯父,我不是来白吃白喝的,我能够帮你做事。你有什么工作,便交代我去做,我很能吃苦的!”
“阿靖,今儿个我收了一批新学生,你和他们一同学艺,平时便以师徒相称,自家人在一起时,你便叫我义父吧。总之,你这义子我是收定了。过些日子,咱们去接你爹爹,要他来和我一起同住,岂不是好事一桩,这么多年,他应当也想开了,我好想见见这老弟弟!”卫长青这么说时,一面挽著卫靖的胳臂走向内堂,一面拍著卫靖肩膀。卫靖心中暖孜孜的,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内堂古幽雅致,隐隐发亮的黑褐色木质地板铺满了整个厅堂,白墙上悬挂著各式长短刀剑。两个小僮正在中央木桌上一只黑玉石台上点燃了清雅熏香。
卫靖边走,眼睛便盯著那些刀剑兵刃不放,一柄一柄地瞧,经过一柄银亮弯刀之旁,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多看几眼。
“这是我一个学生造的,中上水准。”卫长青微笑地说,主动伸手取下了那柄弯刀递给卫靖,补充说:“那些新同学还在听师兄向他们讲述这儿的规矩,我去瞧瞧,你在这儿别客气,这儿的刀剑你瞧了喜欢,可以取下来把玩。”
卫靖点点头,捧著那弯刀仔细打量,弯刀只有一尺长短,刀刃明亮如镜,卫靖盯著刀面映射出的自己,入神呢喃著:“白玄铜铁,比黄金白银更加珍贵,是最上等的观赏用兵刃钢材……”跟著他用指轻敲,侧耳听那清脆声响,又低声称赞:“造工好,应该打了半月以上,白玄铜铁经苦炼后,坚韧不下那些实战钢材……”
卫长青本要转身走,听见卫靖喃喃自语,缓步倾听,随即朗笑:“果然是我卫家男孩。大伯考考你,卫家剑庄这柄白玄刀,可不是一般剑铺里那些绣花宝剑只能挂著让人瞧。如你所说,这刀能斩石断铁,却不仅仅是千锤百炼之工……”
“银花石粉、青山铁粉,应该还要掺些……”卫靖边说,用手秤著那柄白玄刀重量,用拇指食指捏了个刻度大小,歪著头说:“大概这么多的黑明石灰,便能和纯钢刀互砍了。”
“好!好!”卫长青先是一怔,而后大笑,说:“但黑明石灰加得多了些,只约一半即可……阿靖,你是如何知悉这等高明手法?你爹爹教过你?”
卫靖点点头:“我五、六岁大时,便在自家工房里帮忙爹爹打铁了,这白玄铜铁的钢材,却只见过一次……爷爷写的《卫家剑》、《十八绝顶》,我背得滚瓜烂熟啦。”
“是呀!我就想阿文他纵使隐居多年,必然没将咱卫家铸剑技艺搁下了。”卫长青竖起拇指称赞:“等我差人将剑庄整整,整出个大地方来,作为你爹爹的专属工房,咱兄弟俩肩并肩,必要大大打响卫家剑庄的名号!”
卫长青这么说时,掩不住那满满的欣喜,语调都拔高了许多,他顿了顿问:“对了阿靖,你爹爹平日除了刀剑,有无打造些……特别的家伙?”
“特别的家伙?”卫靖有些不解。
“便如同这对月轮。”卫长青拉著他向前走了几步,墙上挂著一对状如圆月,又似车轮的刀刃,在一圈亮晃晃的利刃圈中,有一截是华贵珠宝覆成的握柄,若人持了这对兵刃,便好似握著两个美艳圈圈一般。
“哇!好漂亮的刀!”卫靖看傻了眼,不自禁想伸手碰碰,却又畏惧那上头泛著光芒的美玉珠宝,深怕碰落了几颗,连忙说:“我们在小原村,接的都是老客户的单子,一年之中偶而才卖出几柄剑,其他时候,都是替街坊邻居打些菜刀、锄头什么的,生意并不好,因为咱们东西太耐用了,一柄菜刀用三年也不坏……”
“这便是纯粹的观赏玩物,拿来打斗,可浪费了……”卫长青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岔开了话题,摸摸卫靖的脑袋,说要去招呼那些新学生,便转身出了这厅堂。
卫靖自顾自地在这大厅中逛著,在每一把兵刃前停下,细细品味一番,他在梁柱角落瞧见一根长柄大戟,驻足看了好久,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忽而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头去看,原来是他那两个堂姐来了。
“弟弟你做什么,别乱碰我家东西呐!”那年纪小的少女这么说。
卫靖笑嘻嘻地问:“两位堂姐,你们哪一个是中芸,哪一个是芷芊呢?我怕以后叫错了。”
“大姐姐叫中芸,小姐姐叫芷芊,记清楚啦,不然姐姐可不疼你啦!”卫芷芊俏皮地说,她便是那小姐姐。
卫中芸呵呵笑著,扯了扯卫芷芊的衣角说:“突然之间多出了个弟弟,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你叫得那么亲热也不怕羞吗?”卫芷芊答:“爹爹都这样说了,难道爹爹会错认自家兄弟的孩子吗?”卫中芸说:“这也难说。”
“千真万确!错不了的。两位姐姐往后吩咐什么,我都听呐。”卫靖陪笑点头,本来这两个堂姐言谈之间算不上温柔客气,甚至有些微微轻视,但和贝小路动辄以恶毒言语讽骂相比,此时卫靖倒觉得多了两个青春可爱的堂姐,十分的幸福。
“爹爹正在更衣,准备面见那些新同学。你跟著咱们来吧,你在卫家剑庄,可要守这儿的规矩……”卫中芸边说,便招呼著卫靖往外头走。
卫芷芊在一旁跟著,也不时插口说些卫家剑庄的规矩,多半是些学生们几时起床,几时就寝,负责什么清扫工作之类的。
卫靖也仔细听著,记在心中。随著两个堂姐来到一间小堂外,向里头看去,堂里摆了数十张张小桌,九成的座位都坐了人。年纪有老有少,少的便如卫靖这般大小,老的竟有四、五十岁。
卫中芸向卫靖解释:“这儿是初级学生的课堂,学习五年,便升至中级学堂学习,且能参与剑庄铸刀剑,剑上都能挂上卫家剑庄的印记,习得五年,便能升至高级学堂,成为剑庄里独当一面的铸剑师父,接受我爹爹每日亲传最顶级的铸剑秘诀,待三年后爹爹考核通过,便能独自在外开设卫家剑庄的分铺了。”
卫靖连连点头,问:“那么从初级学生一路学到自立门户,起码也要十三年了。”
“这也未必,有些资质好的,或是本便是铸剑铁匠有经验的,也能很快跳级,或者是升至了高级学生,但始终通不过爹爹审核,一磨数年也是有的。”卫芷芊插口说。
“那两位姐姐现在应当是中级学生了吧?”卫靖问。
卫芷芊摇头:“我和姐姐没在打剑,爹不教我们。”卫中芸笑了笑,补充说:“应当说,我和芷芊懂得不少,鉴赏目光也是一流,但拿起铁锤子便有些吃亏了。所以咱们不打铁,只帮忙传授些知识。”
“好吧,既然你是咱们弟弟,便让你坐前头的位置吧。我去叫那个臭小子让位。”卫芷芊边说,便要往里头去。
“不不……别这样!”卫靖连忙摇手,阻止卫芷芊去赶人,指著后头的座位说:“我坐后头的位置就行了。”
卫中芸也叉著腰说:“是啊,芷芊,卫家剑庄极重辈份,你可别坏了规矩。卫靖,这儿虽是初级学堂,但学生资历也有差别,位置靠前头的,大都学艺三、四年了,后头的资历便浅,最后头几个便是今儿个新来的同学,和你平辈,照规矩你和他们晚上便是同寝,但看爹爹对你疼爱有加,必然要替你安排较好的房间了。”
卫靖摊手说:“别这样,替我和大伯说,卫家孩子靠的是自己本事,若我学的好,跳级自是跳得快,免得落人口实,说卫家偏袒自己人!”
“这倒是!”卫芷芊耸了耸肩。
卫中芸神情有些赞许,拍拍卫靖的肩说:“那你进去吧,我和爹爹说去。”
卫靖进了课堂,挑了张后头角落桌子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
这时卫长青更衣完毕,身著白衣,领著资深铸剑师父出来,说了些场面话,说著说著便要说到今儿个自己收了个义子的事儿。卫中芸已抢在前头,在卫长青耳边悄声说:“爹爹,我那新弟弟不想出风头,说卫家孩子要靠自己实力学艺。你若特别给他好处,只让人说咱卫家偏袒自己人。且要是让黄家、李家、郎家那些公子哥儿知道了,可要抗议了。”
卫长青先是一怔,连连点头:“说的对,说的好,好卫靖!我和卫文十数年不见,欢喜过了头,规矩都给忘了。”
卫长青清了清喉咙,挥手招了这批新同学到前头介绍一番,第一个便介绍卫靖,只说:“这孩子来自小原村,是个好孩子。”
“各位同学好,以后叫我阿靖行了。”卫靖也表现自然,咧嘴笑了笑,站去一边。卫长青依序介绍著新同学,一共七个,最后一个年轻人身穿素衣,头低低的,两眼勾勾瞧著地上,双手还紧握拳头,竟微微发抖。
“咦!”卫靖瞧那年轻人,只觉得有些眼熟。
“叫你呐!快自我介绍!”卫芷芊在后头推了那年轻人一把,那年轻人身子一抖,这才抬起头来,大声说:“我是来自信县的张遥!”
“哈!”卫靖瞪大了双眼,那年轻人便是公孙遥,却不知为何来到了这儿,做了卫家学生。但听他自称“张遥”,神情紧张,连姓都改了,猜想有意隐瞒,便也未说破,只是忍不住好笑地抿著嘴巴。
介绍完毕,新同学们回到自个儿的座位上。一个小僮仆进来,替卫靖将行囊拿入寝室。卫芷芊则分发课本给他们,里头大都是铸剑的基础知识,说第一要事,便是将这本书读透。
“你们好好读,以后我会随时抽考。”卫芷芊叉著手说。
自以前卫云五主持的卫家剑庄,学生们进庄学艺,便是以这本基础知识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