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要努力……你要努力……”
“阿雪,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一定接你出去。给我一点时间。”陈裕挤出了个微笑,搂搂温于雪,便下楼离去。
温于雪看著一脸错愕的卫靖,拭拭微红的眼眶,轻轻地说:“小卫,你回去替我和爹爹妈妈说,便说我决定要在海来市,帮阿裕一段时间,过阵子便回去接他们来城里住。要他们别担心挂念,好好照顾自个儿身子。”
卫靖不解地问:“帮陈大哥……帮他什么?是他……是他要你来云来楼的吗……”
温于雪摇摇头说:“是我自愿帮他的,他做生意受人欺骗,欠了些钱,三餐不继,瘦了好多。我在这儿……帮忙……和他一起将债还清,然后一起回小原村,和他过一辈子……”
“和他过一辈子……”卫靖神情愕然,脑袋轰隆隆响著,什么都听不清楚。恍恍惚惚地又应对了些“多保重身子”之类的话,便让门外的姑娘拉了出去,往楼下带,他心神不定,一脚踏空,滚下了楼,摔得轰隆作响,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门外一个大白影儿朗笑著跨进来,是个身材肥壮、肚腩突出,身穿白袍,留了满腮卷曲胡子的中年男人,后头跟著四个白衣随从,都作厨师打扮。
“啊呀,胡大厨子来了!”、“快去告诉红姐!”云来楼里头的姑娘一见那“胡大厨子”,个个都更加勤劳地做起事来,有些拿布擦拭著一尘不染的桌几,有些赶紧将云来楼的大门给关了上,将一些死缠烂打的客人全给请了出去。
卫靖还摊在地上,那领他进来的姑娘怎么也拖不动他,还以为他摔得晕了。卫靖忽然抬起头来,怔怔地问:“姐姐,刚刚于雪姐姐是说要和我过一辈子吗?是不是?”
那姑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将他拖拉到角落,想赶他出去,但卫靖却是不走,只是呆怔怔地问些琐事:“云来楼的工作是什么?当真是陪客人睡觉吗?于雪姐姐她……”
“你摔昏脑袋了吗?”那姑娘见卫靖手掌摔破了皮,拿了手巾给他擦,又替他倒了杯水,说:“你乖乖地坐在这儿,别开口说话。等会回了魂,赶紧滚吧。你现下装著痴情,过两年又是一个样子,男人都是这样,老娘我见得多了,哼!”那姑娘说完,便到了别处忙去。
胡大厨子朗笑声不绝于耳,走到面对著大厅空敞地方的一处矮桌旁坐下,四个随从分立他身后。
几个姑娘们端了一壶茶,几碟小菜上来。那胡大厨子挟著小菜吃,连饮三杯茶,一面吃一面笑。
突然楼上脚步声轻响,是云来楼的女主人,那被称做“红姐”的红舞云,听了姑娘通报,缓步走下楼。她一身艳红衣裳,裙角飘飘,朝那胡大厨子走去。
红舞云嘴角挂著淡淡地笑,瞧著胡大厨子,胡大厨子也笑。两人嘴上没说话,两双眼睛却像是在说话。红舞云走近那矮桌,抬手一挥,红袖袍子丝带飞扬,划过那胡大厨子的鼻端。胡大厨子微微闭眼,深深吸著那阵香气。
大厅两侧的姑娘已准备妥当,拿起擅长乐器,奏起乐曲。
红舞云一句话也没说,身子随著乐曲微微摆动,翩然起舞。
卫靖在角落看著,只觉得乐曲动人,红舞云的舞姿绝美,人和红衣合为了一体,清扬飘逸,像是红蝶起舞,又似凤凰飞翔,时间像是停住了般。
卫靖瞧著,越是感伤,慢慢咀嚼著温于雪说的那句话,喃喃自语:“于雪姐姐要和陈大哥过一辈子,不是和我过一辈子……”
卫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往门外头冲。乐曲嘎然而止,红舞云站定身子,一身红裳似火,渐渐止息。
“怎么了?”、“那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姑娘愕然低声问,那胡大厨子却不以为意,哈哈笑了出来,大力鼓掌赞道:“好!好!红舞云就是红舞云,舞艺一年更胜一年,毛孩子躲著偷瞧,都感动得哭了!”胡大厨子这样说,倒是化解了尴尬。红舞云也微微一笑,却不再舞了,亲自替胡大厨子斟了杯茶,向几个姑娘问了些话,便独自上楼,换过几个姑娘来到胡大厨子前,跳起另一出舞。胡大厨子一面看、一面吃、一面饮茶,连连点头。
“怎么你这小子又来啦!每天瞧咱温妹妹两眼也过瘾吗?”小缦笑著将卫靖拦下。
“我喜欢,不行吗?我又不是不给钱!每次你都拦著我,烦不烦呐!”卫靖瞪著她,这几日卫靖每天迫不及待接下外差,一早便出了剑庄,将剑庄派的饭钱,拿来搭乘马车,到这云来楼,只为了见温于雪一面。至于这云来楼里的酒菜饭钱,便是卫文交给卫靖的旅费了。云来楼上下大都知道了卫靖这小子,因此便也只酌收他一银,以免害他连回小原村,替温于雪报信的车费都没了。这天他出门较晚,来到云来楼时已是黄昏。
“小原村痴情弟弟又来了,姐妹们快别怠慢,他一生气就会骂人!”小缦便是那最初和卫靖鸡同鸭讲,又替他向温于雪传话那大姐,这几日每天都见到卫靖上门,也有些熟了,她哈哈笑著,向里头喊,只听得里头一堆姑娘起哄应著:“知道了!”、“他又来啦?”
“你干嘛这样声张,真讨人厌!”卫靖又羞又恼,恨恨地埋怨小缦两句,挤了进去,走到一张桌前,掏出一银放在桌上。
“你就是‘小原村痴情弟弟’?”红舞云飘然而来,挥袖卷去了那一银,有趣地瞧著卫靖。
卫靖怔了怔,见那云来楼的女主人亲自接待,有些受宠若惊。回过神来,又恨恨地问:“谁是‘小原村痴情弟弟’?到底是谁这样讲我?”
红舞云掩嘴一笑,点点头:“不错,天底下像你这种男人多些,也是不错。希望你别变。”
“你说什么?”卫靖还不明所以,红舞云已经离去。突然一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浑厚男人声音传来:“终于让我找著了,妈的,‘小原村痴情弟弟’果然就是你!”
“樊军!”卫靖回头见那男人,便是樊军,又见他脸上多了条长长的疤,自右眉划下,爬过高挺鼻子,直到左下颚。卫靖惊讶地问:“你的脸……”
“嗯,这样好看多了吧,妈的。”樊军冷笑数声,招来一个姑娘吩咐了几句话,将自己在别桌的酒菜,并上卫靖的桌,他坐下吃几口菜,拉了卫靖坐下,这才说:“咦?那晚你没瞧见吗?”
卫靖这才答:“那晚我只见你将鲁雄打倒在地,便让那臭丫头拉走了,后头的事都不知道。”
“好锐利的双勾。”樊军手指沿著脸上刀疤划下,说:“便是那秦孟先砍的。”
“你和他谁打赢了?”卫靖迫不及待地问。
“他斩了我一刀,我用拐子打断他右手骨。却没分出胜负。”樊军耸耸肩,挟了几颗花生配酒。
“没分胜负?怎么会没分胜负?”
“雷南员外出来制止了,他连刀都拿出来了,气势可强盛啦,不像是你先前瞧著那一副土财主的模样。他的身手绝不在无双堂的副堂主之下。或许是无双堂太过喧宾夺主,惹怒了他吧。”樊军述说著当时经过,雷南见场面愈发激烈,生怕再打下去,要变成群殴乱斗,只得亲自压阵。
当时无双堂本来豪气万千地来,但无端杀出樊军这头拦路虎,一个副堂主给打得倒地不起,另一个副堂主给打断了手骨,气势已然覆灭。雷南终于出手,现出他那传家紫金刀,势若猛虎,再也没人敢吭一声,群豪们也纷纷倒向雷南。
秦孟先尽管断了手骨,心中怨恨,却也是个识相的家伙,连忙打著圆场,反倒替雷南安抚起群豪,指挥著手下发钱,笑眯眯地将一堆银票奉给樊军手上。
“你没瞧见秦孟先发钱给我的样子,好似厉鬼在笑一样。”樊军呵呵笑著说:“他悄声和我说话,要我在神兵大赛之时,再和他打一场。这人绝不是好武,他是嗜杀、嗜血。我还真有点害怕。”
“什么?那神兵大赛你去是不去?”卫靖好奇地问。
“当然去!”樊军砰一声拍自己胸膛一下,朗朗说著:“我便不信他杀得了我。”
“这才是英雄好汉!届时我也会去,只是……应当是没法和你合作了……”卫靖拍手说,解释自己投靠大伯,届时只能以卫家剑庄学生的身份观战。
“呿,真是扫兴!”樊军哼了哼:“无妨,反正找著个对手,届时我便找他私下约战吧。”
小缦端著卫靖的菜肴上桌,说:“小原村痴情弟弟,红姐说一银吃不饱,吩咐咱们替你加菜,你慢慢吃,别太痴情了。”
“这绰号一定是你替我取的!我操……”卫靖气恼得要起身理论,小缦已经笑著走开了。
樊军一把将他拉回座位,哈哈大笑地说:“你别嫌这外号难听,要不是她们这样叫你,我还真找不著你!”
原来当时擂台赛结束之后,吴不修担心闯天门私下寻仇,霸王客栈也停歇了数日。领著樊军、张三龙、虎哥等一干在擂台赛上得了赏金元宝的汉子,呼朋引伴,上了别处酒家玩闹。
樊军脸上那条可怖伤口虽然经过包扎医治,却时时崩裂淌血,玩乐的兴致减低许多,他分了些红给霸王客栈的兄弟们,便渡河来到通天河北岸,到了地下海来,寻得潘元,还清债务。他仅知卫靖家乡是小原村,除此之外,毫无所知。
他记起和卫靖闲聊时得知的那家飞飞客栈,赶往那儿也找不著卫靖,一路上他的伤势时好时坏,一条淌血大疤也吓坏了不少行人,樊军便在飞飞客栈住了下来,一面养伤,一面暗暗打听神兵大赛的消息。
他伤势好转,脸上的疤不再崩裂之后,这才觉得在客栈里憋得烦了,酒要得多了,便会遭来梅文柔的白眼,十分不是滋味。他身上的元宝还有不少,手头宽阔,酒瘾一来,索性便外出找些酒家痛饮,每日换地方喝,自然没漏了海来市名声最盛的云来楼。
云来楼终究是市里最好的酒楼,樊军不像对待其他酒楼,喝过一次便不去了,仍然时常往云来楼跑,某天晚上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听得一个姑娘笑著和其他姐妹聊起这“小原村痴情弟弟”的事儿。
“我认识的小原村人虽然便只你一个。但那时一听这名堂,不知怎地,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你的脸。”樊军哈哈一笑,对著卫靖说:“我向姑娘们聊了两句,问她们那‘小原村痴情弟弟’,是不是一个‘会莫名激动起来的少年人’,她们答是,我心想这便八九不离十了,果然今日便逮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擂台赛那天我还担心你曾和闯天门有过节,是否让他们掳了。妈的,原来你自个儿回家,做你爹爹的乖儿子,真是不讲义气的混蛋!”
“我有什么办法,你根本不知道我当时处境!”卫靖大声辩解,突然气愤地说:“什么叫‘会莫名激动起来……’,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气死我了!”
“别激动了,你的于雪姐姐出来了!”樊军拍拍卫靖,指著楼上:“这几日我也时常见她跳舞、唱曲,是不错,你对她痴情也不是什么丑事。”
温于雪跟著一票姑娘下楼,跳著新学得的舞步,轮流唱著些小调,每每轮到温于雪之时,卫靖便站起鼓掌,逗得其他姑娘暗暗窃笑,朝著他指指点点。
温于雪却也有些尴尬,缓缓唱起一首家乡曲子,曲调活泼清扬,卫靖听得入神,喃喃地问樊军:“樊军,我的于雪姐姐果然是仙女吧。唉……”
樊军也不答话,和卫靖一样,凝神地看著温于雪。
姑娘们轮流唱歌舞蹈,没轮到的便忙著替客人斟酒挟菜。
小缦等几个姑娘簇拥著温于雪,来到卫靖和樊军桌前,温柔地挟菜喂给附近客人吃。温于雪今天还是第一次学这工作。
“啊——”卫靖张大了口。数日下来,他也吃了不少其他姑娘喂他的菜,就等著今日温于雪喂他,哪知几个姑娘使个眼色,小缦立时将一块鸡肉塞入卫靖口中。
温于雪挟著一小块白菜,本要喂卫靖吃,一见让小缦抢了,一时不知所措。小缦笑著催促:“快快,别停下动作,痴情弟弟已经饱了,有人还没吃。”
温于雪自然而然地将筷子转向,挟向樊军,樊军怔了怔,也老实不客气地咬去那白菜。
卫靖嘴里还塞著鸡,愕然半晌,将鸡吐出,那干姑娘却已推著温于雪走到其他桌去,伺候其他客人。
“嘻嘻,你们看,痴情弟弟要哭了。”小缦等远远瞧著卫靖,都乐不可支,温于雪苦笑地说:“你们别一直欺负他!”
卫靖见温于雪在别桌前挟菜喂客人,气得说不出话,看了樊军一眼,见樊军还在咀嚼那块白菜,气得去掰他的嘴,忿忿地说:“给我吐出来!”樊军哈哈地笑,推开卫靖,一口吞下白菜,点点头说:“真是好吃,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菜。”
卫靖一股火冲上心头,却又不敢大吵大闹,生怕造成温于雪的麻烦,便只呆怔怔地瞧她好半晌,喃喃地问著樊军:“于雪姐姐以后每日都要像这样喂其他男人吃菜吗?”
樊军也怔怔看著温于雪:“我不知道……”
“我不想她这样……”卫靖呜咽地说,揉揉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樊军嗯了一声,自顾自地痛饮三杯烈酒。
这日正午,胡大厨子又领著随从上了云来楼。和往常一样,云来楼里的姑娘更加忙碌起来,将一干客人赶了出去,跟著便是打扫、上菜、斟茶。然后是准备乐器。云来楼里的熟客似乎都知道这规矩,便是生客人,似乎也认得那胡大厨子的身份非凡,而不至于起哄生事。
红舞云总会等一切备妥了,在楼上看个几眼,然后下楼,舞上一出。有时会和胡大厨子说上一两句话,有时却一句话也不说,两人只是相视微笑。
卫靖这次是第二次见红舞云跳舞,他在二楼向下头瞧,樊军也倚著木栏往下头看。本来云来楼从无男仆,便连厨子都是女的,但不知是红舞云瞧卫靖顺眼还是因为他和温于雪是街坊的关系,既然红舞云没有意见,一群姐妹也不特别赶他,一见他来,还多了个取笑对象,卫靖尽管气恼,却仍每天登门捧场,扔个一银,混上一天,直到黄昏才乘上多马车回剑庄,自他得知温于雪在此,已过了二十余天。
樊军则是时常和卫靖同进同出,多了这层关系,樊军也和云来楼里的姑娘们混得熟稔,前些时候云来楼里那厨子大婶回乡探亲,厨房里那些活鸡活鸭没人敢宰,多亏了樊军帮忙,手一拧便死一只鸡,拳头一挥便死一只猪,那些鸡牛猪鸭死在樊军拳头下,倒也好过让煞白了脸的姐妹们轮番上阵,一手蒙眼、一手拿著尖刀,胡杀乱刺。
便是这样,这次胡大厨子来观舞,樊军和卫靖便被赶上了楼,在温于雪的房门外等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吗?我怎地都看不懂?”樊军低声地问。
卫靖摇摇头,吞下一块凤梨酥,拍拍落在胸口的饼渣,低声地答:“我这是第二次看,我也不明白。”
“喂,你们别吵著底下,来房里,我和你们说。”小缦这日脚拐著了,没法跳舞,便在温于雪房里闲聊,见卫靖和樊军倚在栏上吃凤梨酥,碎渣随处乱飘,便将他们赶进了房,说起那胡大厨子和红舞云的往事。
胡大厨子本名“胡白”,是海来市最知名的餐馆——“食胜天”的当家头头。食胜天楼高十七层,员工数百,胡白财大势大,名声也大,不但厨艺精绝,也身怀家传武艺,称得上是一方之霸,也是海来市中,少数诸如雷府这般,并未成为闯天门附庸的一方势力。
胡白为人豪爽,好食、好酒,更喜好女色。十余年前某晚酒后出外闲晃,和一批赶路汉子起了冲突,掀翻那干汉子所乘的多马车,这才无意间救出车上数只大箱子里囚著的一票女子。全是自外地卖进海来市的年轻舞女,红舞云便是其一,当时只十八岁,自此跟了胡白。
胡白为了红舞云,赏下一大笔钱,将一票虚情假意的爱人女友全赶跑了。红舞云当时还来不及嫁给胡白,便怀了他的孩子。这怀胎十月之间,胡白却耐不住瘾头,又和其他年轻女子勾搭玩乐上了。
红舞云性情刚烈,从丫环口中套问出消息,顶著怀胎七月大的肚子前去抓奸,人赃俱获,气得发起狂,当下便拿了刀便往肚子刺去。
胡白吓得魂都飞了天,却也后悔莫及。尽管他找来群医,救回了红舞云,但却救不回那未出世的孩子了。
红舞云清醒之后,知道一怒之下杀了腹中孩子,自己却还活著,万念俱灰,任凭胡白如何恳求,却也不和他回食胜天了,凭著舞艺精绝,先上酒楼当了小舞女,这一舞便舞出了名,成为楼中红牌,后来便顶下整间酒楼,自个当起女主人,这便是云来楼的由来。
红舞云善于经营,十年下来,四处挖角,尽纳四方名妓,也将一块云来楼的招牌打得响亮。
胡白每隔三天五日,便上云来楼捧场。起初几年,红舞云一见胡白来,便差遣几个姑娘,将他带入房间,衣裳褪尽,要伺候他。
胡白自然知道红舞云是在讽刺他好色,便任由姑娘脱光了衣裳,却不让姑娘碰他,以示自己决心。十年下来,他不再碰女色,连酒都戒了,尽情将酒色这瘾头全由食欲弥补,越吃身子越是宽阔。数年下来,便连性子也变了,总是眉开眼笑,像尊弥勒佛似的。
红舞云看在眼里,哪便是她心肠硬如钢铁,也终会软下。她自然知道云来楼一日好过一日,胡白背地里相助的功劳可不小,包括在红舞云做舞女之时,每日领著大批人马捧场;花费大笔银两,让那酒楼主人眉开眼笑地要红舞云接手等等。云来楼上下没有一个男人工仆,四周都是竞争酒楼,十年下来却甚少有人胆敢前来闹事,便是背后有食胜天这块招牌镇著了。
数年之前,红舞云不再差遣姑娘捉弄胡白,任由他在楼里点菜吃喝,又过了两年,偶而开始会亲自服侍胡白。胡白时常拍著大肚腩,从此云来楼便总是奉上清茶小菜;胡白说好久没瞧红舞云跳舞了,心中怀念。红舞云便特地为他跳了出舞。
姑娘们都瞧在眼里,便开始在胡白来时,不让新客人进门,一直到将客人请出,红舞云既未阻止,姑娘们也越是这么做,渐渐地便成了云来楼一则不成文的规矩。
一票姑娘们对红舞云可是死心塌地,她们在云来楼的待遇可比其他酒楼好上太多,自然希望这女主人能和旧情人言归于好。
“红姐会对你通融,让你在云来楼里四处溜达,大概便是瞧在你这‘小原村痴情弟弟’头衔的份上吧。以前的胡大厨子便像你这样死缠烂打。”小缦经过卫靖身边,嘻嘻笑著提醒。
“你可不可以别那样叫我?”卫靖对那外号仍然讨厌得紧,每每一有姑娘这样叫他,他就要生气。
温于雪默默照著镜子,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自然知道卫靖对她的心意,也不是现在才知,在小原村之时便知了,但终究仅只将卫靖当作她的弟弟,却不是情郎,这等事情自然也勉强不来,只能夜深一人时,默默地叹气流泪,盼那陈裕早日前来接她。
“小卫,我不方便出去,你能否替我送个饭盒给陈大哥?这几日都没见他,我怕他闷在家里没东西吃。”温于雪将梳子放下,苦笑地看著卫靖。
小缦冷笑一声,没说些什么。卫靖怔了怔,心中不愿,但又不想违逆了于雪姐姐的心意,转念一想,干脆便去问问那陈大哥究竟何时才来赎回温于雪,便点点头说:“好吧。”
温于雪写下陈裕家中住址,将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饭盒,递给卫靖,上头还有一个信封,里头装著是这些时日温于雪在云来楼工作的薪水。
卫靖和樊军待得胡白离去,提著饭盒下楼。小缦一跛一跛地在后头跟著,送他们出了云来楼,抢过卫靖手上的饭盒,朝里头吐了口唾液。
“你做什么?”卫靖愕然质问。
小缦冷笑数声说:“你以为你那陈大哥是什么好玩意儿?以前他便常来咱们云来楼寻欢作乐,有时赌赢了几个钱,嚣张的嘴脸令人作呕。他什么丑态咱们没见过,这种料能发达,母猪都会飞了,他便当真发达,也绝舍不得花钱替温小妹子赎身。”
“什么?”卫靖又气又急地问:“你们都知道,又为何不告诉于雪姐姐?”
“怎么和她讲?”小缦翻了翻白眼说:“难道和她说:”其实你那男人,和咱们姐妹都睡过啦‘?你是痴情弟弟,她是痴情姐姐,你没瞧见她刚来时那副愁云惨雾的样子,要是让她知道真相,她大概要上吊啦。她若上吊,她家里的老父老母也要跟著上吊了,这算是一尸几命呐?“
“呸呸呸,乌鸦嘴!”卫靖瞪大眼睛,说不出话,突地又将饭盒抢回,将小缦吐的那口口水拨掉,气愤地说:“小缦姐可也算是云来楼里的红牌了,怎能便宜那家伙。”
“樊军,你的嘴巴臭,你来!”卫靖恨恨地将饭盒递向樊军。
“呿!”樊军哼了一声,将头撇开,骂著:“小孩子气!”
卫靖便自个吐了三口口水在饭盒里,用肉片盖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盖上盒盖,便要出发,忽而听到背后传来温于雪的呼唤。
“小卫,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温于雪脸色煞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樊军不解地问:“温姑娘,你不是说不方便出来?”
温于雪吸了吸鼻子答:“我刚跟红姐问过了,她同意我给阿裕送饭,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小缦向卫靖招了招手,指指二楼方向,那便是温于雪的窗,卫靖会意,知道小缦方才是故意大声说的,佯装和两人抱怨,实则是说给温于雪听,要信不信,便由她了。
“痴情弟弟,一路上你便见机行事,她若伤心难过,你便多提提她家人。”小缦拍了拍卫靖肩头。卫靖点点头,提著饭盒,和樊军、温于雪一同出发,送饭给陈大哥。
三人默默地走,走过了好几条街。街上不像云来楼里有火炉暖气,温于雪身上白衣单薄,让寒风一吹,微微发起抖来。
卫靖见了,便脱下卫长青给他的厚毛棉袄让温于雪披上,转头向樊军说:“樊军,将你身上那张皮扒下!”
樊军倒不怕冷,冬天也仅只穿一件鹿皮背心,听卫靖这么说,随手便摘了,扔在卫靖头上。用手提著一双拐子,原来那拐子是纯铁打造,在寒冬时像根冰棍似的,直接背著贴在肉上却也难受。
卫靖怔了怔,将毛皮扔了回去,叱道:“下流,原来你里头没穿!在于雪姐姐面前打赤膊,你眼中还有王法?”
樊军哼了一声,将毛皮披在温于雪肩上,随口说:“我自小练功,本不怕冷。你一个姑娘,冻著了可不好。”
“放屁!”卫靖盯著樊军胸口黑压压一片胸毛,伸手捏了一撮便拔,大喊:“明明是人,胸前却长一堆毛。你不怕冷是因为这缘故吧!”
樊军啊呀一声,痛得抖了一下。见卫靖还要拔他胸毛,恼得一手抓住卫靖两手,将一双冰冻铁拐,塞入卫靖领口,冻得卫靖哇啊啊地喊叫,也不放手。
温于雪让两人逗得噗吃一笑,指著前头那小房说:“别打闹了,阿裕便住那儿。他现下应当还在睡吧,他夜里烦心他生意上的事儿,总睡不好。”
卫靖挣脱开来,揍了樊军胸口一拳,便要朝那屋跑去:“我去叫醒他,要他洗脸刷牙,才配和于雪姐姐说话。”
“别这样!”温于雪苦笑,拉住了卫靖,自个接回饭盒,向两人说:“我去便行了,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说完便自个转身,向那屋走去。
卫靖正想跟上,樊军已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说:“让她亲口问问那家伙不也好。你去凑什么热闹?”
两人便隔著一条小巷,默默地看著温于雪提著饭盒走近那屋,瞧著她缓步到了门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静悄悄地将饭盒放在门外。捡了颗石子压住那装钱信封,便回来了。
“他不在,大概一早便出门做生意了。”温于雪咧开嘴笑说,拨拨头发,拉著樊军和卫靖到了一旁小店,买了三枝冰冻糖葫芦,分给二人,自个捏著一枝,大口吃著,笑著说:“咱们回去吧。”边说,轻摆起袖口,学著小女孩似地挥动数下,又似模仿红舞云跳舞一般,微微抬头,看著天空,几片雪花落下,她伸手接了,放在嘴边吹散。
“又下起雪了。”樊军看看天,又看著前头温于雪走得甚快,正觉得有些奇怪。卫靖早已按捺不住,转身奔向那屋,想瞧个清楚,只听得里头传出娇声调笑。
他矮著身子自窗口看去,屋子里空荡荡的,便只一张大床、一张木桌和一个大火炉。床上的陈裕赤裸上身,搂著一个美艳女子。那女子笑嘻嘻地捏著一粒翠绿葡萄,俏媚地在陈裕眼前晃动,说:“裕哥,你现下发了。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陈裕咬了三口,咬去葡萄,呵呵地笑说:“别逗,我哪有发了。只便是突发奇想,找来了棵摇钱树罢了。一万银,便只是头金。初夜价,我可再抽两成,这还不包括她每月薪水、客人赏金。早知这么好赚,我还会这般落魄吗?哈哈,等过阵子,我再找几个妞。让我算算,一个妞一万银,十个妞我便能开间大馆子了,哈!”
那美艳女子媚笑著说:“你真以为你成了情圣?便会如此顺利?”
陈裕乐不可支:“以前我也怀疑,这阵子却信心十足,老天可埋没不了我的天才。”
“臭美!”美艳女子嘻嘻笑著,便要作势去打陈裕。
“开门!开门!混蛋开门!”门外传来怒吼,是卫靖将门擂得震天价响。陈裕和那女子都是一惊,手忙脚乱地穿衣。
樊军瞧出不对劲,也跟了上去,看了看窗口,立时扎实马步,双拳一出,将那木门轰得四裂。
卫靖捡起饭盒,冲了进去,往陈裕脸上一砸,骑在他身上便是一阵痛打,愤恨吼著:“你这个畜生王八,我揍死你,我回小原村要告诉陈大婶!”陈裕体格虽有看头,但却是个空架子,加上心虚,让卫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鼻血流了满嘴,甚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啊呀!于雪姐姐,于雪姐姐!”卫靖哇地一声站起,冲出门外,喊声渐远。
樊军还怔在屋里,瞪著惊慌失措的陈裕好半晌,一拳砸在桌上,将那桌砸得垮下,恨恨地转身走了。
温于雪走得极快,眼泪流了满脸,听得卫靖自后头叫喊著追来,连忙将泪擦去,只是淡淡地说:“天色晚了,你回剑庄用功吧,让你大伯伯知道了你每天来酒楼瞎混,可要责罚你了。”
卫靖也不知该回些什么,只是说:“我大伯对我很好,他不会罚我。”
三人回到云来楼,雪下得更大了。
这天剑庄有场笔试,卫靖便也未出外差,和同学们一同低头写著考卷。卫靖等新同学的考题都是从基础课本上挑出来的。卫靖接过考卷,想也不想便一路写完,只花了半刻时间,他伏在桌上,看著木制铅笔的笔尖发楞。这几日卫靖总是心神不宁,温于雪病了,几天都不见客,便连他也不见,卫靖尽管著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咛小缦要多多照顾温于雪。
“你不写考卷在干嘛呀?”卫芷芊负责监考,走至卫靖身边,轻拍他后背一下,咦了一声说:“你写完了?”
卫靖懒洋洋地点点头,卫芷芊狐疑地收去他的考卷,看了几眼,将他赶出了课堂,拉到一角说:“将你藏在衣服里的课本拿出来。”
“堂姐,我的棉袄里头是布衫,再里头还有一件内衣,更里头就是肚皮,你瞧。”卫靖拉起衣服让卫芷芊检查,又说:“还是你要瞧我裤子里?”
“别耍嘴皮子!”卫芷芊啐了一口说:“你一连二十几日,每日都出外差,直到黄昏才回来。你别跟我说你在外头背书!”
“不信你考考我呀。”卫靖打了个哈欠。
“基础课本里第十七页背来听听!”卫芷芊便是不服,叉著腰说。
卫靖一怔,那课本他自是背得甚熟,但指定某一页要他背诵,却是刁难了。他灵机一动,便说:“十七页!那应当是《考工之章》,我将那章从头背给你听。咳咳,听好——金之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卫靖虽不能照著指定页数来背,但却记得哪一页大致上归属哪一章节,自该章节从头背起,便难不倒他了。
卫芷芊听卫靖背诵,一字无误,也不好再多刁难,便问:“你当真在出外差的时候用功?”
“当然不是。”卫靖耸耸肩说:“我不是说过了,这些书我家也有,不要说这基础课本,爷爷的《十八绝顶》、《卫家剑》,我都会背呀。”
卫靖又说:“我可以去工房瞧瞧吗?我从没见过卫家剑庄的铸剑工房,不知和我家比起来,哪边比较大。”
“那当然是这儿的工房大!”卫芷芊嘻嘻一笑,便领著卫靖穿过庭院,往工房方向去。
卫靖突然问:“小堂姐,你有心上人吗?”
卫芷芊一怔,俏脸发红,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心中有个难题!倘若你十分爱一个人,爱他爱到要死,却发现他背著你和别的女人相好。背后将你说得如猪如狗,一文不值,你心情会如何?”卫靖喃喃地问。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就算有,我也没碰上过。”卫芷芊摊了摊手,说:“这种问题,你去问姐姐吧。她或许比我了解。”卫芷芊这么说时,专注玩弄著手上一片青竹叶,突而抬起头说:“卫靖,你知道吗,你不在这几天